紫云寺 第二十章

“李先生,令弟已经死去,”狄公和缓说道,“他害了两条人命,结果自己也被人所杀。”说罢断然示意一下,于是班头与衙役又将香案挪回原位,地窖的活动板门也缓缓关合。

狄公重又走回香案前:“李先生,本县理应告诉你所有内情,如今只说要紧处。既然令弟已死,有些话就只能出于推测,不过可以让杨茂德加以补充。李恪杀死明奥与吴小姐之后,开始在紫云寺内四处搜金。他明知各路地痞无赖常来此间过夜,并且还得在花园里寻找,须得有人帮忙,于是找来杨茂德做帮手。杨茂德,李恪对你透露过多少实情?”

锁链加身的杨茂德抬起头来,眼神恍惚,低声说道:“他说和尚们藏了一笔财宝在寺内,我……我疑心另有隐情,后来在他的卧房里发现了几张笔录,上面计算五十锭黄金值多少钱,还有……”

“你以为你独自一人便可成事,并且到手的金子会比李恪许给你的更多。”狄公插言道,“你雇了无赖曾三,又暗中设下毒计,引诱李恪到紫云寺中,由曾三从背后将他勒死。谁知你还有第二步,等曾三得手后,你又弯腰凑到近前,一刀猛刺入曾三的后背。你为何等了一两个月才杀死李恪?为何又接连两晚企图谋害我的亲随,而不是耐性稍等几日,待官府搜查紫云寺结束后再动手?快讲!”

杨茂德口唇翕动几下,却未能出声。

“从实招来!”狄公喝道。

“六七日前……李恪出门之后,我又翻看了他的文书。他几乎每天都要去那些旧书铺……他到底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却是紫云寺一位老住持留下的一束信札,写于一百多年前,其中有一封记述了如何在地窖内修建秘密银柜。当我看见李恪买来一架绳梯时……我心想必须赶紧下手,因为我假扮成李恪,顶多也不过几天工夫,必须抓紧找到金子,然后离开此地……”

“明日上了县衙大堂,你再供出所有详情不迟。班头,将人犯带下,派六名守卫押解他回去,再关入县衙大牢!吴先生,就在昨天,你曾问我之所以发出告示,是不是关于吴小姐失踪一事发现了什么新线索,如今本县可以解答此问。我得到了一纸密信,署有令嫒的名字,信中道是她遭到囚禁,恳求有人前来相救。密信放在一只古董木盒内,盒盖上镶有一块圆形翡翠,刻成一个篆体的‘寿’字,有人在‘寿’字的一端刻一‘入’字,在另一端刻一‘下’字。本县后来发现,这‘寿’字的形状竟与紫云寺的格局极其相似,正中的长方形代表大殿,旁边的锯齿形线条是两排禅房,两个四方形则是东西佛塔。之所以选中这个木盒,正是因为那块翡翠与紫云寺相似,盒内还装着密信,密信里有日期,盒盖上有地点,暗示地点的正是盒盖上刻的‘下’字,暗指香案下的地窖。”

“小女定是在地窖里找到这个木盒,”吴宗仁喃喃说道,“不过她怎能……”

狄公摇头说道:“吴先生,木盒中的密信虽然署名令嫒,却并非是她亲手所书。她跌下地窖摔折了脖颈,立时便断了气。那木盒是个精心设计的骗局,起因与眼下的事件并无多少关联,不过正是它将我的注意引向了地窖,因此可说是助我识破了案情。据说有人在紫云寺后面山坡上的兔洞旁捡到此盒,这一说法正指向通气孔道的出口。地窖内确有四条通气孔道,免得僧人们长时间躲在里面窒息而死,几只大缸里还装有清水与干粮。吴先生,本县不想再多耽误你的工夫,我会命人将令嫒的遗骸妥善收殓入棺,再交还与你,以备正式下葬。没能救得她生还,本县深感惋惜,不过老天已经惩罚了杀人凶手,因她失踪而起的种种疑虑,你也可就此打消。”

吴宗仁深深一揖,转身朝正门快步走去,吴夫人跟在后面。狄公迅速追上几步,低声说道:“吴夫人,昨日吴先生前去县衙,并不是为了告发你,而是想要保护你。如今你可以重新开始过夫妻生活,只是不得再私下寻欢作乐,否则难免会招来祸事,不但身败名裂,甚而性命不保,想必你也已看在眼里。”

吴夫人连连点头,疾步朝前追赶其夫。

狄公走回香案前,见李迈仍站在原地,低头注视着关闭的活动板门。

“李先生遭遇如此不幸,本县深表同情。”

李迈拱手一揖:“老爷,小民的未婚妻不幸丧生,令我很是悲伤,我一直心存一念,希望她尚在人间。舍弟既让家族蒙羞,也让我深感心痛。”

“李先生性情坚毅、忠心不移,令本县甚为敬佩。”狄公肃然说道,“一家之中能有如你这般人物,必能经得起任何风浪波折。”

李迈再次一揖,穿过大殿朝正门走去。

女住持一直圆睁双目,静静注视着发生的一切,此时缓缓摇头说道:“紫云寺内曾举行过淫邪的法事,因此横遭玷污,注定会成为凶事频发之地。佛祖离去后,邪魔妖孽便占据了此处。贫尼回去要立刻准备一下,好好做一场洒净。狄老爷,再会了。”

“马荣,你送师父回去!”狄公说罢,转头对班头命道,“你派四名手下去东门,取两架竹梯、两口薄棺,再拿几把铁锹、铁铲和几捆绳子来。先得移去两具尸首,然后取出金子,最后将地窖清理干净。洪亮,你随我出门去,在庭院中等候。这里的霉味太重,实在令人不堪!”

狄公走到一盏灯笼下,在大石上坐定,洪亮坐在一根树干上。从院墙外传来嘈杂的低语声,那些乞丐闲汉从东门一路跟随至此,刚刚向押解犯人的守卫打听过情形,如今正在七嘴八舌地议论这惊人的消息。

洪亮深吸了几口清气,始觉心中舒畅,方才接二连三出了一连串事情,试图理出个头绪来,却仍是无果,总觉得老爷似乎有意留下了一些不明之处。不过,要紧的是老爷已找到了被盗的黄金!洪亮不禁欣然微笑。此事无疑会博得朝廷的嘉许,老爷不定会迁去别处做官,总好过这偏远闭塞的边陲之地!

“老爷打算如何运送那些金锭?”洪亮问道。

“先命人用油纸就地包裹起来,然后放入官轿,抬下山去。到了县衙,必须立时清点数目,并找几个可靠之人从旁作证。”

狄公默然半晌,将两手笼在阔袖中,抬头凝望着寺院,映在夜幕中的剪影正是左右对称。

洪亮用左手托住右肘,捻着山羊胡若有所思,半晌后说道:“今日午后,老爷将写着杨茂德的纸片放在李恪那张上面,是不是已经怀疑杨茂德假扮作李恪?”

狄公转头说道:“不错。虽然那人自称是李恪,并能关于画艺侃侃而谈,说得头头是道——换作一个能诗善文的书生,一样可以做到——却画不出我临时指定的画作来,这一点令我格外注意。他的借口也纯属无稽之谈。一个画师既可绘出你我在李家见过的那些精美之作,自然可以立时动笔,画出一幅他十分熟悉的边塞风光来,更何况我还出了高价,我也从未听三夫人说过在兰坊不易买到好纸。还有一事,我与马荣前去意外造访时,看见盘子里的颜料都已干凝,上面还蒙着灰尘,足见一两天不曾用过。那人口称杨茂德出去寻欢作乐,使我更加疑心,虽说马荣说得确实有理,小店主们时常会信口开河出言不实。最后,过去三天内连连出事,着实可疑,不但有三人被杀,马荣也两度险遭毒手!我只觉得定是有了什么新的变故,另有一人开始寻金,且又十分急迫,想要尽快离开此地,这一点更加证实了杨茂德假扮李恪的设想。虽然杨李二人皆是行踪不定,但是一旦被住在附近的店主或小贩问起时,仍有不小的风险。我先用地窖的暗门试探吴宗仁夫妻、李迈与女住持,证明四人皆不知情,于是可知凶手便是杨茂德了。”

洪亮点头说道:“若是有人知道自己站在一扇暗门上,下面便是两丈深的地窖,除非有超乎常人的自制力,否则定会跳到一旁去!”

“一点不错。李恪与杨茂德谁都不曾打开过木盒,实乃造化弄人。我不但发现了木盒,而且通过春云所绘的紫云寺草图窥破了其中全部深意。更为奇怪的是,杨茂德想要掩饰无法作画的纰漏,并想赢得我的好感,因此说出他如何得到木盒的经过——却从未想过这一平常举动会产生何等严重的后果!真是一桩奇案,洪亮,着实非常离奇!”狄公说罢摇一摇头,抬手轻捋颊须。

洪亮偷偷瞟了狄公一眼,犹豫片刻,方才清清喉咙说道:“适才老爷已解说了所有案情,只除过那幽魂之外。”

狄公回过神来,目光冷峻地注视着洪亮,缓缓说道:“洪亮,佛寺幽灵再也不会在此地出现。曾经有一些古怪或神秘的羁绊,将它与这座古寺联系起来,从此全都中断,并且永远不会重来。啊,马荣回来了!”眼见马荣神色颓丧,不禁惊问道:“莫非小方的情形有变?”

“没有,老爷。我送女住持回庵堂后,刚刚去看过他,根本无碍。”

狄公起身说道:“那就好。马荣,还有很多事等着要做。我们回大殿去,再打开地窖,众衙役很快便会带来一应用具,将两具尸体和金锭统统搬出。”说罢走过庭院,两名亲随跟在后面。

马荣长叹一声,对洪亮郁郁说道:“女人真是生性易变。”

“人人都这么说。”洪亮心不在焉地答道。

马荣抬手按住洪亮的臂膀,“洪都头,自古嫦娥爱少年,这话果然不假。人生在世,总会长些见识,不过也难免叫人伤心难过哩。”

洪亮忽然想起小方投向春云的含情一瞥,还有春云面上泛起的红晕,于是点一点头,快步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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