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荣回到房内,重又换上昨日去见吐尔贝和塔拉时穿的那身破旧衣裤,一路行至集市中。一家露天饭铺的长桌旁,许多脚夫与苦力来来去去,马荣也上前坐下,要了一大碗辣面,发觉竟十分可口,于是又要了一碗,吃罢后满意地打个饱嗝,伸手取了一根牙签,对坐在旁边正埋头吃面的苦力说道:“你胳膊上刺的那条蛇看去蛮不赖。我的相好说我应该在胸口上弄个花绣,喘气时一动一动,令她总是心头痒痒的。”
那人冲着马荣宽阔的胸脯打量一眼,说道:“你可得花费不少银子哩!不过倒不必跑远路,手艺最好的刺花匠就在下一条巷子里开业。”
马荣依言寻去,果然找到了地方,摊主正忙着整理竹针。马荣盯住他看了半日,阴沉说道:“曾三是我的朋友,刚刚被人杀了,你刺在他背后的老虎面具没什么鸟用!”
“这位兄弟,那全得怪他自己不听劝!我明明对他说过,如果不给老虎添上红胡子的话,就不能保佑他平安无事,不过上好的大红染料很贵,因此得多加十文钱,结果他非不答应,看看落得什么下场!”
“他对我道是刺在后腰上的佛寺十分灵验,因此不必再给老虎添什么胡子,何苦白花十文大钱!”
“是个寺庙对不对?曾三说过那只是一座空房,正等着有人去偷哩!还让我在下面刺上‘多金多福’四字,结果一样都没捞着,也是够倒霉的!你老兄想要个什么?来看看我这书上的图样如何?”
“免了免了!我这人向来最怕疼!后会有期。”
马荣口嚼牙签朝前走去,心想曾三果然对寺内藏金一事守口如瓶。一时行至关帝庙前,马荣登上宽阔的汉白玉石阶,见那庙祝正坐在小屋里打瞌睡,于是掏出两文钱来,买了几炷线香,点燃后插在案桌上的青铜香炉内。只见上方立着一座高大的镀金关帝像,面貌英武,胸前一把美髯,手持一柄丈把长的大刀。
“还请关爷保佑我今天交好运!”马荣喃喃念道,“要是能行的话,顺便再送一个小娇娘来。办了这几日案子,还从没遇见过一个哩!”
马荣出门走到街中,遇上一个独腿叫花子伸手乞讨,于是摸出一枚铜板,放在他脏污的手掌内,随即打问丐王住在何处。那叫花子面皮松弛,两眼深陷,狡黠地瞥了马荣一下,竟然拄起拐杖,三步并作两步溜走了。马荣骂了几句娘,又去问两个闲汉,那二人却只是冲他干瞪眼。
街巷内嘈杂喧闹、浊臭逼人,马荣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想要找个合适的去处打听丐王下落,心知穷苦人对自家秘密十分看重,并且总会彼此抱团。马荣只觉又累又渴,于是走入一家小饭铺,坐在油腻的柜台前,心想须得给自己编个姓名来历,虽说这一身游民打扮不会令旁人起疑,却与他们素不相识,这一点甚为要紧。但见旁边五六个苦力正怀疑地打量自己,马荣不禁心中着恼,怒瞪着面前陶碗里的酒水,再次惋惜没能与好兄弟乔泰一道前来。二人只要精心演上一出双簧戏,众人的敌意便会立时烟消云散。
马荣喝罢第三碗酒后,只见门帘一动,走入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那几名苦力显然认得她,纷纷粗口戏谑起来,其中一人还上去拉扯衣袖。女子叫骂一声,将那人推到一旁:“把手拿开!做生意只在晚上,白天是用来睡觉的。刚刚回去看了我老娘一趟,她又开始吐血,身边也没个人照料。给我倒一杯酒,付你现钱!”
“算在我账上!”马荣粗声粗气地说道。
“为何你要出钱?你又是何人?”
“我从同康来,是曾三的表兄弟。”
几名苦力闻听此言,上下打量马荣一眼。其中一人冷笑道:“专为搜罗他死后剩下的东西?”
众人听罢,立时哄笑起来。
“我是专来算账的。”马荣轻声说道,等店内骤然息声,接着又道,“可有谁愿意帮我一把?”
“这位老弟,对我等来说,这笔账可太大了。”一个老年苦力缓缓说道,“官差捉去了阿刘,日后自会砍下他的脑袋。不过做下此事的既不是阿刘,也并非我们中间的哪一个,却是个可恶的外路人。”
“我不管到底是谁,只要能寻到他就行。不知丐王如今怎样?”
“丐王很不走运,”女子低声说道,“去问住在那一带的姑娘们就知道了!一次十个铜板,事先不许看货!”说罢举杯一气灌下,“无论如何该去问一问他。我记得以前好像在那边见过曾三一回。”
马荣起身付过酒账,对那女子说道:“给你十个铜板,这就带我过去。”
“我自会领你走到那里,不过不收钱。曾三虽不厚道,不过竟被一个凶悍的外路人干掉,这事我们可不能答应。”
众人一听,纷纷咕哝着表示赞同。
女子引着马荣走过几条街,停在一条崎岖小巷的拐角处,说道:“你走到另一头,就会看见一座旧兵营。官兵早已撤走,如今是一群姑娘住在里面,还有她们的小崽子。丐王就住在下面的地窖里。望你好运!”
小巷内铺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两旁皆是旧房,用大块灰石盖成,以前住的曾是殷实人家,但是如今每座房内都挤进了十来户穷苦百姓。从二楼窗口伸出一根根竹竿,上面晾晒着衣物,马荣每走几步,便不得不猫腰躲过,免得碰到湿衣。许多住户坐在街边的长凳上,一边喝茶,一边大声议论着家长里短,女人从楼上窗户里伸出头来,或是听人闲谈,或是朝下叫嚷发话。走过一程后,周遭渐渐转为静寂,街角处果然立着一座兵营,看去十分破败,木门紧闭,窗上遮板关合,听不见里面的一丝动静。路上行人寥寥,住在其中的女子们忙碌一夜后,此时正在熟睡。
大门旁边另有一扇小门开启,却是低矮乌黑。马荣走到近前,弯腰朝里一瞧,只见一道陡峭的粗石台阶直直下去,正是通往地窖。
马荣缓步朝下走去,一股垃圾秽物的阴湿气味扑面而来。地窖内甚是幽暗,只有一丈来宽,不过长度却超过四丈,足见横贯整个兵营。高处有一扇拱形窗户,正在屋梁下方,窗台与外头的街面平齐,唯独从那里透入一缕亮光。后方远处摆着一张矮桌,用原木制成,桌上点着一支蜡烛,不时噼啪作响,桌前一张竹凳,除此以外再无其他家什,似也不见一人。马荣直朝蜡烛走去,两旁的石墙上长满绿霉,不时滴下串串水珠。
“站住别动!”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似是来自头顶上方。马荣闪到一旁,抬头望去,依稀瞧见一团黑影靠着窗边的铁栅,又走近几步,这才看清原来是个小老头儿,正盘腿坐在拱窗的角落处,圆圆一颗秃头,鼻子又长又尖,枯瘦的脖颈从破烂黑衣中伸出,活像一只蛰伏的秃鹫,正预备扑将下来擒住猎物,手持一根长棍,棍子末端镶有一只形状骇人的铁钩,一双小眼明显斜视,正恶狠狠地冲这边打量。
“且慢!”马荣叫道,“我想求见丐王,打问一点正经事。”
“让他过来,斗鸡眼!”从地窖后方传来一个深沉浑厚的声音,“有人为了问事还不惜花钱哩!”
窗边那人一挥长棍,示意马荣可以过去。这时从外面街中传来脚步声,只见他从铁栅间抬头朝外窥视,忽然将棍子掉转过来,从栅栏的空隙间探出去,动作十分灵活敏捷,再度抽回时,铁钩上挂着一块沾有泥巴的油糕,随即伸手抓过,心满意足地大嚼起来。马荣朝桌案走去,心想方才幸亏没被那铁钩套中了脖子。
马荣努力定睛打量,却只能看见桌案上方有一道漆黑的拱券,左右两旁各有一根粗大石柱,右边一根似是即将坍塌,表面裂了几道歪斜的宽缝,四处挂满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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