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云寺 第三章

“本县并不介意!”狄公欣然说罢,迈步走入幽暗的厅堂。

李恪引路行至后面一间低矮幽暗的大房中,只有两扇阔窗透进亮光,窗上贴着脏污的绵纸。正中央摆着一张板桌,李恪将一把松散摇晃的高背座椅推到桌旁,又请马荣坐在一只竹凳上,然后自去墙边的条几上沏茶。

狄公漫视房内,只见桌上凌乱堆放着一卷卷纸张绢帛,瓶中插着画笔,几只小碟内盛有各色颜料,表面业已干凝开裂,砚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尘土。桌案那端摆着一碗米粥,旁边摊开一片油纸,纸上留有些许腌菜,可见李恪方才正在用早饭。

左边的墙上挂着十来幅山水卷轴,一色水墨点染而成。狄公一路看去,心觉有几幅倒是颇见工力,转头再看右墙时,不禁大皱眉头。只见那边全是佛画,然而并非面容宁静端丽的男女菩萨,而是后来兴起的密教神魔,周身半裸,面貌狞恶,多头多臂,二目圆睁,张开血盆大口,脖颈上套着人头璎珞,有的怀中还搂抱着女伴。画面设色繁复,以金绿尤多。

李恪将两杯茶水送到案上,狄公说道:“李先生,本县对你的山水画颇为中意,大有前朝名家的风神气韵。”

李恪面露喜色:“老爷明鉴,小民对山水画情有独钟。每逢三春九秋,小民总要去兰坊城东城北的山间远足,附近一带的山巅峰顶,敢说没有一处地方我不曾去过!归来伏案作画时,再试图将亲眼所见的美景一一描摹出来。”

狄公点头赞许,转身指着墙上的佛画,说道:“如你这般志趣高雅之人,为何又要自降身份,去画那些蛮族异教的骇人神魔?”

李恪在窗前的一张竹凳上坐下,浅浅一笑说道:“回老爷话,只因专画山水,根本无法维持生计!在兰坊城内有不少突厥人与回纥人,对此类佛画倒是索求甚多。老爷想必知道,他们笃信新近传来的密教,认为男女交合可代表天地相互作用,并可以此而修炼成佛,实在令人不堪。那些信徒还自视为凶暴的男女神佛,在祭拜仪式中——”

狄公扬手示意一下,说道:“本县对此知之甚详。有些人以信教为名,专行极其下劣的逾矩之事,纵欲淫乱,犯下罪恶的勾当。本县任汉源县令时,当地的一所道观中曾发生过数起人命案,正是由于观内道士暗中修炼采补之术所致!至于这些秘术究竟是佛教从道教传习而来,抑或恰恰相反,我既不得而知,也不以为意。”说罢恼怒地揪一揪长髯,目光锐利地扫了李恪一眼,又道:“你不会是说兰坊城中仍有人在操弄那些邪魔之术吧?”

“不不,老爷,小民全无此意。大约八九年前,城东门外的山上有一座紫云寺,正属于这一教派,常有许多突厥人越境而来、前去参拜,还有信奉此教的其他胡人。后来官府插手进来,强行遣散了寺内的男女僧众。不过兰坊城内有些佛徒仍然信奉此教,买了这类画像挂在家中佛坛上,坚信那些凶神恶煞会保护他们,不但能趋吉避凶,还能长命百岁、多子多福。”

“全是些愚不可及的迷信而已!”狄公轻蔑地说道,“佛教最初的教义中,确实包含有许多高超的思想,本县身为正统儒生——相信李先生也是一样——不会赞成任何崇拜异教神佛的举动。我久有一愿,想在书斋中挂上一幅描绘边塞风光的山水卷轴,既有崇山峻岭,又有瀚海大漠,如今意欲订购一张,若是能得李先生首肯,本县自是不胜欢喜,还会将你举荐给一众知己同僚。不过有一条件,以后不可再作那些秽心污目的佛画了!”

“小民乐意从命,老爷!”

“如此甚好!”狄公说罢,从袖中取出乌檀木盒放在案上,“这个木盒,以前可是你的东西?”

狄公紧紧盯住李恪,却见他只是惊异地说道:“回老爷,小民从未见过此物。集市上自然有不少这类木盒,由本地的细工木匠用乌檀木的边角料制成,可用来存放印章或名帖。不过如此精致的一件古物,小民还从未见过,即使见过,也根本买不起!”

狄公将木盒重又纳入袖中,随口问道:“莫非令兄从未买过你的大作?”

李恪面色一沉,迅速回道:“家兄是个商贾,对书画之道毫无兴趣,对从艺之人也十分鄙薄。”

“与你同住在此处的,莫非只有你那帮手?”

“正是,老爷。小民最恨操持日常家事。我那帮手姓杨,十分能干。他本是个书生,只因家资不济而无法应考。他不但打理家务,还帮我预备颜料纸笔,可惜此时不在,老爷未能得见。”李恪眼见狄公起身离座,连忙又道,“小民为老爷再倒一杯热茶如何?老爷博学多才,远近闻名,今日得蒙教诲,真乃三生有幸——”

“本县实在抱歉,此时非得回衙不可。多谢李先生的香茶,还请莫要忘记作画一事!”

李恪将二位客人一路恭送至门口。

二人走到街中,马荣冲口说道:“老爷,这滑头分明在扯谎!古董铺的老掌柜明明说是从李家买来的木盒,生意上的事情,他一定不会弄错!”

“乍一见面时,李恪给我的印象颇佳,”狄公缓缓说道,“不过到了后来,我又有些疑心。”说罢止住脚步,又道,“我这就转回衙院,你去附近的店铺里打听一下,看他们对李恪有何评议,还有他那帮手。只为能知之更详。”

马荣点头领命,朝四下一望,只见这窄巷中唯有一块醒目的招牌,上书几个大字,道是纱薄如蝉翼、剪裁亦精良。一名裁缝正在收起一卷丝绸,店铺后方有一张长条桌案,四名老妪围坐在旁,正忙于缝纫刺绣。

裁缝看见马荣,上前施礼恭迎,一听他问起是否认得李恪,立时拉下脸来,嫌恶地说道:“那厮穷得跟一条饿狗一般!有时也看见他从门前经过,但是从未在我这里花过一文钱!至于他那个帮工,不过是个无赖闲汉而已,不但起居无常,还与各路下流坯厮混在一起。这里本来十分清静,他却时常喝得烂醉回来,一路上又叫又唱,直扰得四邻不得安生!”

“年轻书生总喜欢在晚上出去寻欢作乐一二。”马荣安抚道。

“什么年轻书生,全是鬼话!那姓杨的只是个无业游民而已!不过喜欢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他从我这里买过一件簇新的衣袍,却没付给我一文钱,真是晦气得要命!我本该为了这事与他理论一番,不过……”掌柜说到此处,弯腰伏在柜台上,冲街中左右打量一眼,“我总得小心些,免得有朝一日他和那帮狐朋狗友前来生事,将垃圾秽物扔在我的好布料上……”

“那姓杨的若是果真一无是处,为何李恪还要留用他?”

“因为李恪与他半斤八两!那二人本来就是一丘之貉!我倒想问客官一句,为何李恪不曾娶妻成家?虽说他着实穷得叮当响,不过即使再穷的男人,也总能娶到更穷的女子为妻,像体面人那样正正经经居家过日子。他们倒好,两个大男人独自住在那破窝棚里,连个粗使女佣都没有,天知道晚上都干些什么勾当!”

裁缝说罢,两眼望着马荣似有所待,见马荣并未继续打问,便愈发凑到近前,低声说道:“这位客官听好,我从不编派别人的瞎话,向来宽厚待人,因此只能把话说到这里:有个邻居说过,曾在大半夜里看见一个女人溜进李家。后来我把这事说给菜店掌柜听时,他想起曾在天亮时看见过李恪让一个女人出门。客官想也明白,如此这般行径,不但会败坏周围邻里的名声,也难免影响到我的生意哩。”

马荣感叹了一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又打听得那人姓杨名茂德,于是道谢辞去,一路走回衙院,口中不停埋怨这酷热的鬼天气。

见《朝云观》。——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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