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螳螂之斧

1

白色的烟灰落到了陈旧的茶褐色地毯上,一个烟灰缸马上被递过来放到了旁边桌子上。

“又不是没有烟灰缸,自己拿一下嘛。”

坐在椅子上的鸣濑医生目光从报纸上移开,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烟灰缸。

“别老啰啰唆唆的。”

他边说边抬头看向妻子。她脸颊上的肉和皱纹一起垂在嘴巴两侧。

“我哪里有啰唆。”

久仁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从正面凝望着丈夫的脸。

“最近啊,只要我稍微说点儿什么,你马上就不高兴。”

“我没那个意思。”

鸣濑医生的视线回到报纸上。分得整整齐齐的半白头发下面是宽阔发黑的额头,被电灯一照反着亮光,鼻子下面的胡须和绷着的下巴给人一种不好相处的印象。

“本人没那个意思,旁边的人看起来却是这样的。你就是在焦躁不安,我也大概知道你为什么会焦躁不安。”

久仁子把手里正在看的小说和摘下来的眼镜放在旁边的桌子上。鸣濑没有回答。

“去找川岛,跟他谈一谈怎么样?”

“谈什么啊。”

鸣濑抬起阴沉的脸。久仁子似乎在想要怎么说出口,偷偷窥视着丈夫。

“你现在想得最多的,是川岛医院以后的事情吧?”

“你是指什么呢?”

“我说的你应该听懂了。川岛医院最开始是你跟川岛合力建起来的,费了不少苦心才终于有了今天。最近医院扩建,规模变得更大,医生也增加了,但它本来是川岛和你的医院,如果川岛退休的话,下一任院长肯定是身为副院长的你啊,任谁看来这都是理所当然的。这时候你担心的是佐仓吧。他是最近川岛好不容易从公立医院请来的,虽然年轻,但是毕业于国立大学,在学会之类的活动上也很活跃,引人瞩目。他现在是外科长,可川岛也极为信赖他……”

鸣濑扭过头,目光对着报纸,但他的眼睛似乎并没在读报上的文字。久仁子也不管他,继续说道:

“其他年轻的医生也都很拥戴佐仓。到头来这医院的将来会不会握在佐仓手里了?这不就是你脑子里所想、所担心的吗?”

“你说什么呢?佐仓能干什么!何况他也不是有那种企图的人。”

“就算他本人没那个意思,还有周围的形势呢。我不是在批判你,我是你的妻子,你担心的就是我担心的。虽说你的学历只是地方的医科大专毕业,可建立起这家医院的努力值得被尊重。我觉得不能允许这份成果让医院发展起来之后才来的年轻人摘取,这事儿谁都理所当然会这样想。我觉得跟川岛就这件事认真谈一次,让事情明朗起来比较好。这样的话你的心情肯定也会爽快多了。”

“你要是那么担心,那你去问不就好了。”

鸣濑带着嘲讽说道。

“这种事我身为妻子怎么可能直接去谈判呢。”

“那你去问川岛的太太也行。”

“这种事,必须要男人之间好好谈的。你明明自己也很担心,却还硬撑着。”

“你差不多别说了。”

鸣濑粗暴地把报纸丢到桌子上,伸手去拿已经凉了的茶。

“我之前就想说了。要不今晚去找川岛怎么样?”

“今晚?”

“嗯,今晚。时间还很早。他以前经常挺晚了还过来,最近由于年纪的原因开始变懒了。”

“就算你这么说,去找他又能说什么?会让川岛很诧异的。”

“倒不至于诧异吧,只要去好好谈一下就可以。对川岛而言,明明应该知道却不在意,也许是我们太着急了。”

“喂——倒杯热茶过来。”

久仁子站起来换了一杯茶。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今晚去吗?”

“别说傻话了,你突然没头没脑说这个有什么意思。”

“我想越快越好。”

“别说了。”

鸣濑又拿起了报纸,但好像没什么可读的地方了。

“我觉得英一要能当上医生真是太好了。这样你们父子可以联手度过这场——”

久仁子手里握着茶杯说道。

“只有我就靠不住吗?”

“倒不是这个意思。”

鸣濑丢开报纸,默默站起来向书房走去。

2

鸣濑的家紧挨着医院大楼后面,两者只隔着一道灌木篱笆。这让鸣濑感觉他仿佛时刻都在管理医院。

他早上比任何一个上班的医生来得都早。他穿着凉鞋从玄关走进医院,在院长室的其中一张桌子前坐下,听值班医生的报告。如果外科患者有问题的话,他也会问些问题看看病历。他是外科医生,院长川岛也是,所以川岛医院最开始建成的时候是一家专门的外科医院。现在不仅增设了其他科室,每个科室都有专科医师,而且床位也增多了。就算如此,外科的主力鸣濑到数年前为止都是外科长。在鸣濑的职位升到副院长的同时,外科长就由从外边请来的佐仓担任了。

这场人事变动的理由是川岛年纪大了,无法充分完成院长的实际业务,需要鸣濑来接替他。鸣濑认为这个理由并不是假话,但也想过川岛是不是希望以外科闻名的川岛医院的外科长由佐仓这个人来做。佐仓四十上下,可身为外科医生已经颇具名声。既然名声在外,就说明他跟鸣濑相比实力肯定遥遥领先。

事实上佐仓任职以来工作勤奋,医术极高,来川岛医院的患者数量似乎又增加了。而且佐仓不仅在医院工作,还经常在学会上露脸,他写的论文也经常在杂志上发表。

与此相反,鸣濑直接接待患者的机会逐渐减少,在经营与后勤业务上花费的时间多了。作为代理院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可鸣濑时不时会意识到自己身为医生已经在退步了。

鸣濑在桌前坐好,拿起两三天前放在桌子上的箱子里的资料,那是这次医院改建的计划书。医院仍然是老式的木造房子,阴暗又显得脏乱,设备也不够好。在一次接一次的增建之后,安装的设备杂乱地连在一起,为了一次性整理到位,需要建一栋水泥楼,加高楼层,现在已经到这个时期了。

为此首先要解决建筑资金的调度问题,这也是鸣濑现在最重要的工作。他一边看计划书,一边感觉脑子里一时无法理解那些计算出来的数字,昨晚跟妻子争论的话题像块消化不良的硬块仍沉在腹中。

即便如此,他仍尽量努力去读那份计划书,然后重新斟酌。毕竟医院是他和川岛建起来的。

中午医生们习惯聚在食堂一起吃饭,所有人都到齐的话,加上鸣濑总共有八个人。除了鸣濑和佐仓之外都是年轻人。

鸣濑动筷吃起煎肉饼套餐,桌子边上一个年轻的声音喊了他一声:

“副院长。”

那是跟着佐仓来的外科医生,叫小川,正在写学位论文。他的脸瘦削苍白,说话总给人一种焦虑感。他有时会叫鸣濑为鸣濑医生,有时会称呼副院长,但鸣濑十分清楚他浮现浅笑称呼副院长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鸣濑的视线从煎肉饼转向小川。

“正在计划的新的医院大楼,有没有考虑增建研究性设施?”小川语气很冲,那态度仿佛在诟病。

“当然考虑,能做必要检查的设施。”

“为了诊断病情所需的检查设施当然哪家医院都有,不然就没法工作了。我问的是,除了那些日常所用的以外,有没有考虑添置一些研究新课题所需的设备?”

鸣濑的目光落回到煎肉饼上。其他的医生沉默不语,但似乎都在集中注意力听着两个人的对话。

“没考虑那么大手笔的东西,资金和空间上都不足以考虑那些。”

“我觉得那就是没有进步。”

小川边继续吃饭边自言自语般压低了声音说。

“把病人当成商品来看,就像不管三七二十一放到传送带上不断处理过去,我没法赞同这种只要增加销量就行的想法。我认为有研究的激情对年轻人来说是非常大的鼓励。”

“没人把病人当商品。”

鸣濑缓缓回答道,他很厌烦跟小川对话。

“我们想让这里成为一家崭新出色的医院——”

小川的话却不肯停下来。

“因为看到了佐仓医生那么出色的人物,我们年轻人也希望能够以崭新的激情投入工作。这就不能只是治疗病人,我还想在佐仓医生的指导下,在这里完成出色的研究。所以我希望,这次的医院改建计划,也能把这个当宗旨考虑进去。因为时代是不断变化的。”

小川只顾自己说完,之后就默默吃饭了。态度看起来就像是在说这些我说了你们也不懂,但保险起见我还是跟你们说一声似的。

鸣濑看向佐仓,那张带着无框眼镜的友善胖脸正埋头午餐盘中,表情似乎在思考别的什么事情。

鸣濑顿了一下才说:

“没这个必要。”

鸣濑知道小川平常那尽可能忽视自己的态度中所体现出来的东西,那也许是从根本上有一种想让他知道创办者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的想法。或者因为小川是佐仓带来的,一直受佐仓的照顾,他判断只要靠着佐仓就没问题。

但是鸣濑跟小川的年龄差距太大了,他总不能听到小川话语中的冷嘲热讽就翻脸。鸣濑在忍耐,但在他那炙热的愤慨之中,总是有种仿佛从缝隙中吹进来的冷风。

鸣濑下午仍在继续斟酌建设计划,可始终无法专心投入。从纸张的另一面,他仿佛能看到小川那张神经质的瘦削面孔更进一步地嘲弄他。

有电话,有访客,药剂的支付单也交了过来。这一天要结束的时候,鸣濑下定决心去找川岛。毕竟也要跟他商量一下关于建设的计划。但鸣濑从心底承认,自己之所以会下这个决心,也是出于一种想找个依赖的冰冷而不安的情绪。

3

鸣濑出门必须要经过医院。吃过晚饭,他从家里出来,推开灌木篱笆上的木门,走上医院旁边的碎石路。这时,从医院侧面那个鸣濑每次都走的出入口,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自黑暗中跑了出来。

“是哪位医生?”

男人跑过来,好像没看清鸣濑。是小川医生。

“怎么了?”

“急诊送来了两名患者。”

“是你值班?”

“是的。其中一个人没什么大碍,但是另外那个女孩子情形不太对,明明没什么大的外伤,可显得特别痛苦。说不定是内脏有问题。”

小川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急躁,还有些发抖。

“那就打开看看啊。”鸣濑说。

“您能来看看吗?”

小川不再大口喘气,像是吞咽唾液般说道。

鸣濑没打算记恨中午发生的事,也不能说他这个时候就有了绝不答应小川请求的心情。可是顿了一下之后,连他都感到自己说出来的话带着出乎意料的激动情绪。那说白了就是一种轻率。

“你处理不了吗?”

“呃,这个——”

小川含糊其词。

“要不你去找佐仓医生如何?对你而言找他来才比较放心吧。”

“佐仓医生今天晚上要参加一个学会的委员会议。”

“有学会啊。”

鸣濑似乎被自己的话语刺激得更为亢奋了。

“这里的工作才重要不是吗?本来就是吧。要不你马上给学会打电话叫佐仓医生过来怎么样?”

小川不再作声。鸣濑走开了,他想起出门之前听到了救护车开进医院时的鸣笛声。他走到大门外,小川没追上来。

鸣濑让车停下,自己下车走向川岛家。到了川岛家,看到川岛夫妻在玄关迎接。川岛微微拖着神经痛的腿把鸣濑领到了客厅。川岛比鸣濑大十几岁,个子瘦小。身上和服前襟左右交叠的地方是塌下去的,能看出胸板瘦到了什么程度。

鸣濑开始说起建设计划的预算,报告了从银行贷款的协商结果。

川岛习惯性地闭着眼睛边听边点头,最后鸣濑加上了今天午饭的时候小川说的话,征求川岛的意见。这期间川岛夫人端了茶水过来,见二人说得投入,又马上回到里屋去了。

“大致上都挺好的,就按既定方针来,哪怕银行的利息和还款期限多少有点问题。我也想着要去见他们常务董事一面,可这段时间膝关节又出毛病……”

川岛一副受不了的样子皱起脸,手伸向膝盖。

“那年轻人说的研究设备这一点——”

“那个就放一边吧。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希望这是肯定的,可研究不是随随便便一下就能做出来的,要像和稀泥一样一点一点做,还不如直接用大学或者其他有组织的研究所做出来的成果呢。现在我们承受不了那么大型的设备。就这样吧,放到下一个阶段再考虑,先改建老旧的建筑物。”

“好的,那就这么办吧。”

“而且你说,一个接一个地不断给病人治疗,这不是最重要的嘛。要研究也可以,但要在能对治疗有用的前提下进行,为了研究者个人取得学位,或者只不过是自我满足的话,那没什么必要。”

“就是这么回事呢。”

鸣濑脸颊内侧仿佛涌上一个饱满的笑容。他对今天来拜访川岛的结果感到满意。川岛眼镜后面闪着细光的眼睛注视着鸣濑。

“人越来越多了,很多方法跟以前我们两个人干的时候都不一样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处理好——”

鸣濑垂下眼帘自言自语般说道。川岛边点着头边轻轻敲着椅子的扶手。

“我想只能让你来帮忙管理了,我已经动不了了,后面的事儿只有让你来干了。从这个意义上说,‘川岛医院’这名字不太妥当呢,要不趁着新建的机会,改成更普通一点的名字怎么样呢?”

“这也是一个办法,不过医院是因为外科才出名的,我觉得很怀念啊。”

“可到了你这一代还叫川岛医院不是很奇怪吗?”

“不奇怪啊。名字就是那么回事。”

“是吗——哎,反正这事儿再商量吧。”

川岛按下了桌旁凸出来的叫人铃。鸣濑把放在面前的资料拿在手里,下意识重看了一下。等夫人出现在门口,川岛说:

“上次那威士忌给鸣濑倒上一杯。”

“不用麻烦了。”

鸣濑抬起手。夫人退了下去,没一会儿就准备好了威士忌,放在托盘上端了过来。

“我这段时间完全不喝了,你还跟以前一样吧。”

川岛说。

“不,我也不怎么喝了。我老爸死于糖尿病,内人对这事儿很啰唆。”

“不管怎么说,不喝是最好的。”

夫人往两个杯子里倒满酒后这样说。川岛拿起杯子。

“医生的工作是治疗和预防。比起写了怎样的论文,更重要的是救治了多少病人。在这点上,你其实帮助了很多人,每一天都在接触患者,治疗、帮助……”

川岛把酒杯放在嘴边,稍微沾了一下就放下了。

“是个了不起的医生啊——”

高雅的芳香覆盖住鸣濑的鼻孔,可一口气喝下去的液体如同尖锐的弓箭般扎在他的胃上,他像是突然遭到痛苦的侵袭,把酒杯放在了桌子上。

“失陪。”

川岛眼里闪着惊讶的光。鸣濑慌慌张张地把资料塞进包里。

“要回去了?”

“这就回去。”

“怎么了?”

“有急病患者。”

“有人值班吧。”

“小川在。可说实话,我不放心。”

鸣濑从椅子上站起来。

“情况危急?”

“我没看所以不知道。总之我要马上回去看看——刚才你的话让我想起来了。”

鸣濑走向玄关。川岛像是让鸣濑那势头震慑住了,没再作声,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后面。鸣濑在玄关边把鞋拔子放回去边自言自语般地说:

“大晚上的打扰你了——我今晚也许不该来的。”

他急匆匆地走入外面的黑暗中。反应过来出来送客的夫人和川岛默默地目送他的背影。

4

鸣濑小跑着从侧门冲进医院。走廊上的常夜灯静静地发着光,楼里静悄悄的,仿佛什么事都没有。他站定后侧耳听了一下。

有动静。他往那个方向走去,推开了手术室前室的门。穿着白大褂坐在椅子上的佐仓回过头来,护士正在窗边的洗手池旁清洗手术用的器械,鸣濑感觉好像有什么事已经结束了。

“怎么样?”

鸣濑边关门边盯着佐仓,佐仓静静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没挺过去。”

鸣濑盯着佐仓的脸,像是僵住了般,眼神有一阵子一动不动。

“一个人吗?”

“一个人。是肝脏。其他内脏也受了损,无计可施。”

佐仓坐到了椅子上,鸣濑走到他旁边,护士清洗器械的声音叮当作响。突然,通往手术室的门打开,小川出来了,他的眼睛对上了鸣濑。鸣濑感到小川的眼里闪着刺人的黑色的光,但是小川马上移开了视线,匆匆往走廊那边走去。鸣濑目送他的身影,又缓缓把视线移到佐仓身上。

“我——错了。”他说。

佐仓默不作声。

“小川向我求助,我要是马上出手就好了。我——产生了不该有的情绪。”

“不——就算你马上出手,应该也无计可施。他一叫我就赶过来了,不到三十分钟,可那情况没的救。不是你的责任。”

佐仓抬头看着鸣濑,无框眼镜反着光,镜片后那双大大的眼睛清澈沉静地露出劝说的神色。鸣濑像是被那视线吸引般坐到了椅子上。

“那只是结果论。在没有做到一个医生应做的事情这点上是同罪。”

“你要面对很多问题,太累了,最好别太放在心上。”

鸣濑坐着不说话。佐仓掏出烟点着,把烟递向鸣濑,鸣濑却好像没注意到。

“川岛医生身体还好吗?”佐仓问道。

鸣濑像是猛地回过神来答道:

“哦,挺好的。”

“他的神经痛怎么样?”

“好像还和之前一样。”

“新建计划在进行吗?”

“大致上吧,大概有头绪了。关于研究设备的事儿也跟川岛聊了一下。”

“大型设备不行吧。”

“院长也说把治疗放在第一位。”

“我也这么想。”

“将来会不会又不一样呢——”

鸣濑无力地蹦出一句,手撑在膝盖上站了起来。

“后面的事我会做。请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听说有两个病人……”

“另一个人只是扭伤,没大碍。”

“那就拜托你了。”

鸣濑对佐仓略躬身点点头致意后离开了。走廊被朦胧的光亮包围,很安静。远远一个转角的黑暗中有一个人目送着微微垂着头缓缓走远的鸣濑的背影。

5

鸣濑专注于医院的新建计划上。他认为这是眼下自己的工作。小川比之前更少跟鸣濑说话了,这鸣濑也很明白。以前感觉小川的态度是对年长者意气风发般的嘲讽,而那之后似乎变成了比那些更为黑暗阴险的东西,鸣濑认为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小川对新建医院已经不再提什么要求了。鸣濑时不时会跟佐仓商量,但是佐仓也没对鸣濑的计划提出过反对的意见。他很温厚,看起来像是很支持创始人鸣濑。

佐仓是个很厉害的人物,但是不知为何感觉他站在跟自己相距甚远的地方,这感觉始终挥之不去。鸣濑感到了孤独。川岛依然不怎么来医院。

终于等到跟银行谈妥,承包工程的人也定好了,鸣濑带着承包合同去拜访川岛。

把川岛盖好章的文件收进包里,鸣濑身子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看了川岛一会儿。

“这一来终于走上了正轨,都是多亏了你。”

川岛说完,又让夫人端来了威士忌,给鸣濑劝酒。鸣濑的目光移向窗外,草坪上到处都有嫩芽冒出来,柔和的夕阳落在上面。

“这样我的工作也算结束了。”鸣濑低喃道。

川岛看着鸣濑的脸。

“医院会变得更出色,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可同时也觉得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鸣濑说。

“你也会说这些底气不足的话啊,真让人不爱听。”

“我还在怀念医院附近都是田地,春天暖和的日子打开窗户就能闻到肥料味道的时代。医院就我和你两个人,相当忙,找个好的护士过来也费了不少功夫。”

“那时候为了建起医院来也很不容易啊,把乡下的山都卖了——”

川岛微笑起来。

“从车站那边走过来,远远能看到涂成蓝褐色的建筑,总觉得很自豪。到了现在却已经淹没在城市里,又老又旧了。”

鸣濑举起酒杯。

“这次又要变成一栋漂亮的水泥楼了,要麻烦你再大干一场啦。”

鸣濑放下酒杯。

“我对自己是否能胜任医院的负责人一职,感到疑惑——”

“为什么?”

“我看过成千上万的病人,但也仅仅如此。医学在进步,我没有努力追上去。感觉已经晚了。”

“别说傻话了,这一点儿都不像你。医术就是你的手艺,不仅仅是脑子。”

“我啊,说到底没有你就没有我。最近我渐渐明白了这点。”

“别说无聊话了。到此为止。”

川岛给鸣濑的杯子里倒满了威士忌。

“好久没这么喝了,顺便留下来吃饭吧。”

“小川似乎挺恨我。”

鸣濑像是没听见川岛的话一般继续说。

“是之前的事情吗?”

“让患者死亡这件事,越是年轻越是难以承受。那是我不好。”

“但是死亡这件事不是任何人的责任吧?”

“看起来是那样,可负责的患者在自己眼前死去是很令人讨厌的事情,那之后小川好像会时不时喝酒。”

“这也挺不好办。”

“我感到自己有责任,可没有开导他的能力。我想身为医院领导层,若做不到这点则不够资格当负责人,作为院长我还是不行——”

“人各有不同,小川自己也会成长的。你别想太多了。”

川岛像是无法应付般苦笑起来。

日头很快偏西,夫人端着摆着下酒菜的托盘进来,点亮了灯。川岛回头看着夫人:

“鸣濑总打不起精神来,今晚请他吃顿丰盛的。”

“哎呀,怎么这么没精神呢。”

穿着朴素,腰身还很挺拔的夫人边在桌子上摆餐具边说。

“我说我不想当院长。”

“哎呀,那可不行。等川岛更无法行动了,只能让你来干啊——”

鸣濑的眼睛里浮现虚弱的微笑,低着头。

“那可是你们两个人打造的医院。”

“还有其他适合的人选。”

“谁?”

“我觉得佐仓就是很出色的一个人物。”

“可他还是太年轻了。”川岛说,“而且他还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来,喝一杯。我也喝一点儿吧。”

“老伴儿,你意思一下就行了。”

夫人说。

鸣濑在川岛家用过晚饭,九点左右离开,那时他已经醉得很厉害了。他搭乘出租车回到医院,医院正门的铁栅门晚上也没插门闩。鸣濑进了门,沿着楼旁边的碎石路向自己家走去,他脚步踉跄,天色虽黑,但他心里有数。他走到灌木篱笆的木门前,手搭到了木门上。

他一边推开木门,一边直挺挺向前倒了下去。

6

“第四个人了。”

课长从尸体旁边站起来,露出苦涩的表情低语道。这时距国安敏子被杀害已经过了三天。

“使用钝器击打后脑,一击毙命。与之前的手法完全相同。”

黑暗中闪光灯仿佛跳跃般飞舞着。

接到值班医生的通知,佐仓和川岛夫妇都赶到了现场。川岛夫人在屋里陪着鸣濑夫人,一直在她旁边半抱着她。鸣濑夫人似乎无法理解整个事态,一脸仿佛在等待接下来不知会发生什么恐怖事情的表情,她紧张而苍白的脸上还没有泪水。

鸣濑倒下的时候似乎压在了灌木篱笆上的木门,木门上的两处合页中上面那个脱落,门歪斜着,固定脱落合页的两根钉子仍留在门轴的圆木上。物证课的一个人发现那根螺钉上挂着一根细细的红色纤维。课长让他去检查一下,看和最初的受害人户塚的后脑上沾着的纤维是否一样。

“果然全都关联在一起了——被这根红线。”

他一边把红线还给物证科的人一边说。

因为川岛来了,所以到鸣濑被杀为止的行踪全都弄明白了。但是和警察一样,川岛也完全不知道鸣濑为什么会被杀。

鸣濑的尸体被运走的时候,小川来了。单身的他在距离不远能步行上班的地方租了一间房子。他像躲在佐仓身后一样站着,这肯定也是因为害怕,可主要好像还是因为他当时身上带着酒气。

已经发生的三起钝器杀人案的搜查本部已经并案移到了总部。每个被害人各自身上的因缘——那被隐瞒的企图、秘密的感情纠葛、围绕其中的人们的爱憎——这些事情都一点点被查明,但是连接起三起案子的那根线头尚未找到。负责该案的刑警们都觉得,那个线头大概就混在他们已经看到或者听到的事情之中,只是自己没注意到而感到格外焦虑。

这时他们迎来了第四起案件。在川岛医院的调查结束之后,他们收队回到总部召开深夜调查会议。

“川岛医院是大约二十年前由川岛院长和被害人鸣濑博士创立的,现在有大约五十张床位,在那一带是家相当大的医院,名字也广为人知——”

调查了川岛医院内情的老刑警报告说。

“最近医院计划要把老旧的建筑改建成水泥楼,应该是鸣濑博士在为之奔走。但是医院兴盛到如今这个地步,好像是这五六年的事情,那个时候新来的医生也很多。

“这点上不管当事人是否意识到,但是从第三方来看,一直在医院工作的老人和新来的人之间可能有对立,具体来说就是副院长鸣濑博士和外科长佐仓博士之间的对立。这里的问题就是,川岛院长年纪大了,健康情况不太好,几乎没法工作,大家都认为短期内他会退下来。也就是说产生了下一任院长会是谁的问题。正常来说副院长并且还是创始人之一的鸣濑博士当院长是理所应当的,但是年轻人之中似乎有推举在学会及社会上比较出名,也很有工作能力的佐仓博士的风潮。”

“这些是听谁说的?”

课长插嘴问道。

“值班的护士。那位护士很早以前就在医院工作,对这些事情看来非常了解。”

“但是另一方面也可能因为对那些感兴趣而夸大其词。”“也许有这个可能。不过如果相信这些话,那最推举佐仓博士的好像是一名叫小川的年轻医生。据说他的学位论文是由佐仓博士指导的,佐仓博士跟他大学的教授关系密切。”

“你说的两个人今天晚上都来了啊,那个叫小川的医生好像喝多了。”

“是的,是那位医生。”

“但是他们的对立有多少是公开的呢,特别是与当事人之间?”

“这光听护士说的还不知道,好像没有什么能特别拿出证据的事情。”

“那不在场证明怎么样?”

“佐仓博士从傍晚开始待在家中,一直到接到通知为止。据说正好来东京开会的朋友在他家留宿。”

“去他家确认过了吗?”

“这还没有。”

“那小川医生那边?”

刚才一直在说话的刑警闭上嘴看着四周。课长也在扫视众人。

“他走了。”

过了一会儿,久野这样回答。

“刚才不是在吗?”

“嗯,刚才在。中途过来了一下,好像马上又走了。”

“那是没留意吧。”

“明天马上去查。”

久野答道。

“这是第四个人了。我们要是能更快找到连接起几起案子的线,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多人受害了。”

课长说。

7

久野和田岛第二天早上前往川岛医院。他们把一位年长的护士叫到无人的院长室里问话。

“佐仓医生和鸣濑医生的关系好像不是很好吧?”

“这个谁知道呢。”

护士平平的脸上露出一个含糊的笑容。

“小川医生怎么样呢?”

“小川医生完全站在佐仓医生一边。”

“好像是呢。对小川医生来说,佐仓医生当上院长在各方面都是最合他心意的吧。”

“那应该是的。”

“你们怎么想呢?”

“我们没什么特别的——”

护士又笑了。

“不好意思,等小川医生有空的时候,能叫他过来一下吗?”

等护士出去了,两名刑警点上烟。

“医生这行真是遭人恨的买卖啊。”

久野说。

“谁知道呢。”

“没救回来的患者近亲会不会想杀掉医生呢?”

“但每次都要绞尽脑汁去追究的话,那可受不了。”

“这两三个月在这家医院死亡的人大概有多少呢。”

“查查看吧。”

“要不要挨个排查一下呢?”

“这一来,跟之前的案子之间的关系又会怎样呢?”

“那根红线吗——昨晚发现的那根线果然跟户塚一案的线是相同的,今天早上物证课出报告了。”

久野边说边绕过桌子,重重坐到椅子上。

“就算是这样的椅子,还是有人想坐上去啊。”

“谁想坐?”

“有人想坐。就跟我们想当上股长的心情是一样的。”

“我不想坐什么好椅子,只要能稍微涨点工资——”

门打开了,穿着白大褂的小川医生走了进来。两名刑警的目光马上转过去盯着那张瘦削白净的脸。

“我是小川。有什么——”

他用急匆匆的步伐走到久野面前。久野直起身子。

“不,没什么大事。有点事昨晚忘了问,想了解一下你昨晚的行动。”

“我的行动吗?”

小川脸颊上的皮肤看起来似乎猛地绷紧了。

“并不只针对你。把能排除的快点儿排除掉比较有效率。你昨晚好像喝酒了?”

小川沉默着,但轻轻点了点头。

“我昨天晚上出去喝了一点儿。回来之后,听说医院往我租的房子打过电话,我以为有什么事儿呢就打了回来,那时我才知道出了事。我想我过来看也没什么用,但又觉得当不知道也很怪,就过来了。”

“你好像很快就回去了。”

“嗯。好像也没什么我能干的事情。”

“你在哪儿喝的酒?”

“阿佐谷的一个酒吧。”

“叫什么?”

小川默默地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一盒火柴,丢到了桌子上。久野拿起来看了看放进了口袋。

“大概几点从那儿出来的?”

“过了十点。”

久野点点头。

“听说你和副院长之间好像不太和睦。你怎么说?”

小川激动起来。他肯定是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看样子他费了好大劲才把内心的动摇压了下去。

“说实在的,我不怎么尊敬他。”

“原因呢?”

“作为医生,他身上没有值得我学习的,人格也不值得尊重。”

“你不愿意看到那个人当院长对吧?”

“当然不愿意。但是我想我也没那么幼稚,不至于为此就希望他死。我已经没别的什么好说的了,还有什么——”

久野看见小川垂在身侧紧握的手在颤抖,他似乎已经到了自制的极限。

“没有了,可以了。”

小川医生急匆匆出了房间,久野对田岛使了个眼色,站了起来。

8

“现在就算去酒吧也没开门啊。”

田岛边走边说。久野那张长脸闷闷的,点了点头。到了玄关,久野的目光落在了挂号柜台前的红色电话机上。他拿起话筒,从口袋里取出小川给的火柴。昏暗的大厅里几个门诊患者坐在沙发上等待。电话的另一边铃声一直在响。久野静静地等着,最后终于放弃了,正要把话筒从耳边拿开,这时响铃声忽地停了。

“喂,喂。”

“哎。”

一个冷漠的年轻男人的声音。

“是顺子酒吧?”

“是顺子。”

“那个啊,有点事儿想问你,昨天有没有一个叫小川的人去你们那儿?他是个医生。”

“店里的事儿我不清楚。”

那带着东北口音的粗鲁声音说。

“你不知道吗?”

“他们只叫我白天看店。店里的事要等店里的人来了才知道。”

“店里的人现在不在吗?”

“不在啊。”

“大概什么时候来?”

“五点左右吧。”

“问你也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这样啊。”

久野放下话筒,看向田岛。田岛一副“我说不行吧”的表情。

“那先调查那个吧。”

“那个是哪个?”

“跟这两三个月死亡的人有关的人。”

田岛像是无可奈何般地点点头。

两人进入办公室,跟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负责处理事务的男人说了来意。男人从书架上取出一份装订好的资料给他们看。

就在两个星期前,有一个女孩子因为撞击导致内脏破裂死亡,月初有位六十岁的男子死于急性肺炎,上个月也有一个急性肺炎,还有一个得肺癌死的,再上一个月没有人死亡。久野把这些人的地址、姓名记到笔记本上,可两个刑警的表情并没有多高兴。

两人正要离开办公室,坐在挂号处那个像是实习生的年轻护士站起来走向他们。她的脸颊圆鼓鼓的,脸上有好几粒青春痘。

“哎。”

她叫了一声,然后等着刑警停下脚步转向自己。

“有什么事?”

“刚才你在打电话……”

久野看向护士面前小窗口对面的电话机。

“嗯。怎么了?”

久野走到护士旁边。护士像是在忌惮什么似的,圆脸上露出怯生生的笑。

“昨天小川医生去的那家酒吧,那儿的一个女人就住在这附近。”

“这样啊。住在哪儿?”

“从那边的公交车站坐往目白方向的车,第二站下车,有一个叫云雀庄还是什么的公寓,那人叫岸本京子。”

“你为什么会知道?”

“她是这里的病人。”

护士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一样压低了声音,快速说道。

“所以小川才会常去那家酒吧啊。”

护士笑着微微歪了歪头。

“看你能这么流畅地说出地址,估计大家都在传吧。”

护士越发脸红了。

“就算不去酒吧,我想去那儿找她应该也能了解一些情况吧。”

“知道了。那谢谢你了。”

两人从医院离开。

等走到马路上,田岛问:

“去哪边?”

“先去酒吧女人那儿吧。一个一个查过去。”

两人站在公交车站等车。

“小川医生经常去找那个女人,被不少人看到过呢。”

两人点上烟。

“看起来是的。那个小川医生在护士之间是不是挺受欢迎呢?”

“谁知道呢,他看起来不像讨女人喜欢的男人。”

“总觉得他是个不够沉稳的男人。怎么说呢,好像马上就会纠缠上来的感觉,久野你怎么想?”

“不知道啊。不过如果是那个医生杀的人,我想不用多久他就会自己露出马脚的。”

两人闲聊着等了一会儿。公交车每七分钟一班,可两人等了成倍的时间才终于坐上车。过了一站,在快到下一站的时候,公交车过了一个铁路道口。两人并肩抓着吊环站在车门口。

随着公交车过了道口,久野的脸转向后方。

“你知道这个道口吗?”

“啊?”

田岛像是要把脖子从宽阔的肩膀上拔下来一样望向窗外。

“嗯,是哪儿来着?”

“终于找到一个关联了。但就算这样,这关联也不太值得期待。”

久野的眼睛比平时更为明亮。公交车拐了个弯,看不到道口了。

“下车的乘客请勿遗落物品——”

公交车停下了。

“那道口怎么了?”

“是樋口搞出事故的道口啊。”

久野边下车边说。两人下了车,等公交车走了之后,田岛朝能看到道口的转角方向走了过去,久野跟在他的后面。来到转角处之后,两人站定了望着道口。

“确实是这里。在公交车上没看出来,但不管怎么说来看一次是对的,不然说不定就看漏了。”

“还不知道有没有用呢。”

“但这是第一次在各不相干的案子之间发现有关联的地方呢。”

“我不太有信心。不过我们只是坐了经过那里的公交车而已。”

似乎有电车开过来了,警报器的铃声响起,红色灯光开始闪烁。两位刑警转过了身。

9

拐进一条小路,马上找到了那栋叫云雀庄的出租楼。两人请管理员带他们去岸本京子的房间。

“她还在睡觉哦。毕竟是夜里做生意的。”

穿着厚外衣,刚上年纪的管理员边说边爬上二楼。京子好像在睡觉,房间里传来不高兴的应答声,以及急急忙忙叠被子的声音。

“不用收拾,只是问点事。”

久野对着门说。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颧骨很高的脸,女人向他们投来干巴巴的冰冷目光。她穿着尼龙睡衣,外边披着短外衣,头发乱糟糟的。

“什么事啊?”

女人不高兴地挑高了尾音。久野拿出警察证给她看,

“你是在阿佐谷一家叫顺子的酒吧上班的岸本京子吧?”

“我是。”

“昨天晚上,有没有一个叫小川的医生来过?”

“哦,那个人啊——来了。”

“你知道他大概几点离开酒吧的吗?”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女人的眉间刻着皱纹,显得很强势。

“你还没看报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