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推开大楼正面的大扇玻璃门,上班的男男女女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来。他们走下滑溜溜的石阶,沿铺着四方形石砖的人行道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身穿长大衣的大友道也也是其中一人,褐色的薄底鞋在人行道的石砖地上发出轻微的声音。走过一栋大楼的时候,他用眼角余光扫视到楼旁路边站着的一个穿白色春装大衣的女人。
但是大友既没转头,表情也毫无改变。他那双无忧无虑的眼睛望向马路前方几栋大楼后的天空,空中尚留着日落前的短暂明亮。
他以同样的脚步前行,女人在他身后拉开二十米左右的距离跟着他。女人的名字叫国安敏子,她和大友在同一家水泥厂工作,同属会计课。
大友走到十字路口时正好绿灯亮了,他大步穿过宽阔的马路,敏子小跑着追在他身后。大友个子高,腿也长,敏子在时下的女人之中算小个子。两个人继续保持距离走在人行道上。到了下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大友站住,手插进裤兜。
敏子总算追上了他,站在他旁边。
“你知道我在等你吧?”
敏子瞥了大友的侧脸一眼。
“是吗?”
大友像是被别的什么事情吸引住了,视线投向马路对面。
“你为什么一个劲往前走?”
“我没一个劲往前走啊。”
“不是说好了今天见面的嘛。”
绿灯亮了。大友马上开始过马路,几乎一口气冲到了急刹车的出租车前。
“有这回事儿吗?”
过完马路大友说。继续走了一会儿,他突然停下,回头看向敏子。
“对不起。”
他低头看着走过来紧挨着自己的敏子苦笑。
“其实我今天晚上突然有事。”
敏子脸颊发白,迎着冷冽的风,盯着大友的眼睛。
“为什么?”
“待会儿我要去陪部长吃饭。”
“这算什么,部长的命令?”
“嗯。是代理商请客,突然跟我说的,反正肯定是说需要周转资金,付款能不能等到下个月之类的话吧,大概都知道怎么回事。部长既然也答应了,估计是打算等吧。其实不去也行,不过部长都这么说了。”
“为什么部长要叫上你?”
“谁知道,可能因为他是学校的前辈吧。”
“我知道。”
“知道什么?”
敏子的嘴巴抿成一字,望着驶过的车流。大友唇角露出一个奇怪的讨好似的浅笑,看着女人的脸。
“部长把你看成他家千金的结婚对象了。”
大友嘴角的笑意微微大了一些。
“这些话你从哪儿听来的?”
“看部长的样子和说的话就知道。还有——”
敏子没说下去,脸颊闪过的神色如同有一阵白色的寒风吹过。
“——你这态度。”
“你说我的态度怎么了?”
“好像很高兴。”
大友嘲笑般哼了一声。敏子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大友的脸。
“这样子真难看。”
大友的视线频频瞄着路过的行人。
“我不想背叛自己的心情,我要好好珍惜。”
“今天晚上的事儿跟你说的那些没什么关系。”
敏子没回答。
“总不可能在代理商那帮人面前说什么相亲的事儿吧。”
“好吧,那下次你什么时候跟我见面?”
“哎呀,你别这么咄咄逼人的好不好。”
“不能约好吗?”
“没那回事儿。”
“那什么时候?”
“我不喜欢别人跟我这么说话。我会考虑,不会逃的。”
大友瞅着女人的脸笑道。
“那我信你。”
敏子露出一个胆怯的笑容。大友像是放心了,错开身往前跨出一步。
“总之我得走了,告辞。”
他微微举手示意后走开了,敏子双手合拢放在身前,目送男人离去。等大友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之后,敏子才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一边想事情,一边盯着人行道上四方的石砖向前走。今晚她本打算跟大友一起度过的,愿望落空了。家里父母和哥哥在,但是今晚她失去的,不是传统的善良平和的一家团圆能弥补的,她没有回家的心思。
脚步习惯性地走到了东京站。她的目光落在了屋檐下并排的红色电话机上。她走过去拿起了其中一台的话筒,拨打了一个朋友家的号码。这个朋友平时也不是很想见面的那种,可是她想见见谁说说话。
敏子坐上了山手线,在目白站下车后,到附近的西式糕点店买了盒装的小礼品,来到了位于一条小路上的笃子的小裁缝店。
外墙装着玻璃门的狭窄工作室里,笃子和两个年轻的裁缝正在工作。
“稀客啊,快进来。”
笃子比敏子大几岁,是个大脸盘的高大女人,洗得发白的罩衫外边穿着绿色的毛衣,下半身穿着格子图案的厚裙子。
进了店里面六帖大的房间,笃子说:
“怎么了啊,这么没精打采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尖刻。
“我是来散心的。”
敏子脱下外套堆到房间角落。房间里有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伸直了腿坐在那儿看漫画书。她的头发没有光泽,干巴巴的,瘦瘦的脸有点儿神经质,身上穿的也让人觉得有点儿脏。
“是嘛。过得幸福的人是不会来我这儿的。”
笃子的视线滑到女孩子身上。敏子把提来的点心盒拿了出来。
“尝尝吧——”
“破费啦。”
女孩子抬起头往点心盒瞥了一眼,又慌忙收回视线落到书上。
笃子边准备泡茶边说:
“你是来散什么心的?”
“挺无聊的事儿。”
“你想把它当成无聊的事儿来看呗。其实你做不到。”
敏子微微一笑。笃子打开了点心盒。
“哎呀,看着很好吃的样子。洋子你要哪个?”
笃子把点心盒递到女孩子面前,女孩子默不作声地盯着盒子里看了一会儿。
“快,拿个你喜欢的,哪个都行。”
女孩子犹豫着拿了一个,然后蜷起伸直的腿,微微看了敏子一眼。
“小秋你俩过来,茶泡好了。”
笃子对店那边喊道。
两个女孩子打开入口的纸拉门,坐在了门口。
“挺忙的啊。”
敏子说。
“最近有点儿忙。”
“忙点儿好。”
“总得想办法生活下去。”
“不过你肯定能做到的。”
“这不也是没办法嘛,就是惯性地活着而已。你还没结婚,人生之路长着呢。”
敏子没回答,啜了一口茶水。
“像我这样的,年轻的时候匆匆忙忙结了婚,没多久丈夫就死了,人生全被毁了。该怎么说呢——结婚早也有好有坏啊。”
“命运无常啊。”
“这孩子啊——”
笃子看向女孩。
“是我哥哥的孩子。她妈妈因为交通事故死了,我们兄妹俩的婚姻运实在不好。”
“这样啊,真可怜。”
“一个男人养孩子真看不下去。她时不时会像这样到我这儿来玩儿,可我也没法太照顾到。今天晚上也是,本来说好跟她爸爸去看电影的,结果她爸爸因为工作回来得晚,爽约了——洋子,下次再去啊。”
孩子吃着点心默默点头,两个女孩子说:
“谢谢款待。”
笃子对她们说:
“你俩叫人送点寿司来,按人数点。今天实在来不及做晚饭了。”
“啊,我就不用了,你这么忙我先回去了。”
敏子说。
“哎呀,有什么关系,吃了寿司再走吧。你还没告诉我到底来散什么心呢。”
2
敏子以前也跟笃子说过大友的事情。他们的关系两年前就已经开始了,但是感到男人渐渐冷淡起来这件事,她还没跟任何人说过。
叫的寿司送到,开始吃饭的时候,敏子把包括今天的事在内的情况大致都说了一遍。笃子微微蹙眉,像是在责怪那个男人,她听着敏子的话“嗯嗯”地应声。这期间年轻女孩也会时不时在店铺那边喊老师,每次笃子都会离席去指导她们工作。
敏子边说边忍不住觉得,对笃子而言,他人的感情什么的到底没有自己的工作重要,恐怕笃子感兴趣的程度也就是有人给她读了一篇有趣的社会新闻而已。即使对方如此,自己依然想倾诉,这让她感到难堪和恼火。
“结果他会冷淡你,就是因为部长千金的原因啊。”
笃子煞有介事地摆出一副接下来就要由第三方做出公平公正判断般大义凛然的架势。
叫洋子的那个女孩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她们两个人说话,安静地吃着寿司。
“哎,这种情况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敏子看着笃子,像是在催促什么。
“这个嘛——”
笃子把筷子放到了寿司上。
“那位千金跟他,两人相互喜欢吗?”
“我想不是。”
“那样的话就不用太担心——”
“不是的。对男人来说,出人头地好像比恋爱重要哦。虽说会计部长现在只是个普通领导,却是个年轻有实力的人,他的资质好,头脑又好,学历还高,是个正走在成功之路上的人。大友他啊,是部长学生时代的后辈,要是能跟部长千金结婚的话,未来就有保证了不是?反之如果他拒绝了部长的好意,别的什么人跟部长千金结婚的话,那情况就全变了吧。”
“这倒是。”
“我觉得自己特别惨。”
“我挺理解你的,我也觉得你男朋友可恨。不过另一方面啊,像我这样自己工作,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男人无论如何都要在社会上出人头地的心情。该怎么说呢,感觉像是被追赶一样。”
“可我得考虑我自己啊。”
“那肯定的。”
笃子忙说,接着换上一副沉思的表情。
“说起来,这种情况下,思考一下对策,应该能想到几种吧。怎么感觉像在探讨人生似的……”
“有什么办法?”
“那我就从能想到的说起吧。准备好了?首先是跟你男朋友苦苦哀求让他回心转意。这是大多数人会做的,不过这种办法有可能会引起反效果,而且有点儿太惨了。第二呢,就是直接去见对方那位领导,或者他家千金,把实情都说出来让他们放手。如果对方是正常讲道理的人,应该会懂的,不过这么一来……”
“这么一来?”
敏子用筷子把寿司仔细地分成两块。
“这么一来,你男朋友说不定会恨你一辈子。”笃子静静地说。
敏子默不作声。两人静静地吃着寿司,没发出任何声音。
“最好就是根本原因不存在了。”
过了一会儿笃子说。
“就是说要我放弃?”
“不是这个意思。你觉得这问题的根本所在是什么?”
“根本……”
敏子看着笃子,一副猜不透的样子。
“刚才你不是说了嘛,因为他想出人头地,所以不能拒绝对方的好意。也就是说,部长是公司里有实力的人吧?如果部长失势的话,那情况就彻底变了。”
“这种事情……”
敏子露出一个落寞的笑。
“你觉得不会发生吧。不过能干的人有时候会能干过头哦。如果是会计部长并且将来能令人有所期待的话,有合作关系的人应该也会盯着他的,所以我想也会有各种诱惑。你没听过那位部长的什么丑闻吗?”
敏子用恐惧的眼神看着笃子。笃子想的是敏子从未想到过的、异常的东西。敏子对此感到不快。
“那种事情要我怎么办?”
“如果有的话就去查啊。”
“我去查?”
“让干这行的人查就可以了,秘密侦探社之类的,只要花上一万日元的费用就能接活。”
敏子沉默下来,像在听远处的人说话一样。
“如果能抓住什么具体的情报,就散播到比部长地位更高的人啦、反对派啦,或者工会的干部那儿去。”
笃子得意地说完,瞄了瞄敏子的反应。敏子脸上反而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传言这东西很可怕的。因为这事儿,就算部长不马上被辞退,在生存竞争激烈的地方,也会处于不利形势。那跟着他的人应该就会改变路线,也就是说部长无法身处主流群体了。而对普通的工作者来说,与其跟脱离主流群体的上司维持特殊关系,还不如跟任何人都保持距离有利。”
一开始,笃子的话确实令敏子感觉浑身不舒服,但听着笃子激情满满的发言,不知不觉敏子就从中感到了某种值得信赖的东西。
尽管还等同于空想,但敏子已经能想象得到,以往英姿飒爽地站在自己根本够不到的地方的部长,可能会因为某种丑闻而脆弱失势。
“如何,这办法?”
笃子沉着地边喝热茶边催促敏子。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对方真的是那么优秀的人,没有一点可乘之隙的话,那就没办法了。”
敏子依然沉默地用筷子把寿司分成两块。她的行为看在笃子眼里,似乎是正在反复思考这事的可行性。
“他在女性关系上没什么问题?”
敏子摇摇头。
“如果有,那应该也是金钱关系——这么说的话有一件事,虽然不是很靠得住,但他们叫我给账簿记账,所以我知道。”
“什么事情?”
“我们公司有很多销售代理店,原则上代理商要给我们公司现金结算。其中只有一家代理店是用支票付款的,不过只是两个月的支票。”
“这是想钻空子呢。金额大概多少,交易的金额?”
“每个月不同,有五六千万日元吧。”
“那会怎样呢……仅两个月的利息,我算一下,也有七八十万了吧。”
“挺大一笔钱呢。”
“这种事儿只有会计部长能做到?”
“我不知道是不是部长一个人决定的,不过如果部长要是想,我觉得他能做到。”
“只是某个特定的代理商对吧?”
“是的。”
“那两个月的利息两家一分,也是不少钱吧。”
“但是没有证据。”
“所以才说要委托秘密侦探社去查啊,没人能想到是你让人调查这事儿的。”
“想不到吗?”
“想不到啊。”
“但我害怕。”
“怕什么?”
“怕去侦探社。”
“没事的。他们也是做生意,你可以装作是被人派去的。”
两个人吃完寿司,敏子盯着只剩下垫底竹叶的容器沉思起来。对她而言,刚才两个人说的那些内容还非常不现实。
店铺那边两个女生又开始工作了。笃子站起来过去指导,不断提醒女孩子们要怎么缝、要怎么绣,仿佛早把敏子的问题抛到脑后了。
敏子把大衣拽到自己手边。
“我回去了。”
“回去?本来想让你好好在这儿待一会儿的,可你看现在这个样子哎。”
“没事的。我去看个电影吧。”
“看电影?你喜不喜欢看小孩子看的那种?”
笃子走到敏子身边。
“哪种啊?”
“迪士尼的啊。去车站路上不是有家电影院嘛,那儿正在上映。这孩子本来挺期待的,我想带她去看,可又走不开。”
“是啊。”
敏子看向洋子。洋子扬起的视线急急忙忙又伏了下去。她说:
“我没关系。”
“可洋子你不是很想看吗?”
洋子没说话。
“是啊。你要是去的话,我就带你去。”敏子说道。
但是她对这件事并不是特别积极,仅仅是对处境可怜的孩子感到了某种义务。而说到处境可怜,她自己也一样。但她并不会因此对同样处于可悲处境的人感到同情或亲近。
“去吧去吧,反正你爸爸回来也晚。洋子回来之前爸爸会过来接你的。”
笃子自己被工作缠身,没空看孩子,看来正好顺水推舟。
3
洋子这孩子好像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意愿,她的心里可能已经留下了失去母亲的阴影。
外边已经黑了。敏子拉着穿红色短外套的洋子的手,从笃子的店里出来。总觉得外套跟这孩子不合适,估计是当父亲的不知道给她穿什么,因为她是女孩子所以觉得红色就好,这是当父亲的男人粗糙的选择。敏子对此感到一些轻蔑和恼火,但对那孩子没有感到同情。
从通往车站的路口拐进一条胡同,就有一个不太大的电影院,敏子牵着孩子的手正准备进去。电影院斜对面好像是证券公司办事处,在那栋贴着小瓷砖的木造建筑二楼的窗户上,一张从内侧贴上去的招牌吸引了敏子的目光。
关山秘密侦探社。在房间里灯光的映照下,能看清贴在窗户上的纸上写的字。敏子感觉自己好像遭到了嘲笑。刚跟笃子说到侦探社,居然这么近就有一家,她觉得这事儿挺滑稽。笃子说那些话时是想到这家侦探事务所了吗?如果是的话,她应该会说出来的。恐怕笃子也没注意过这里有家侦探事务所,只是随便想到什么就说了。
楼外有一个楼梯能直接通往二楼,跟楼下是分开的。仔细一看,除了侦探社还有大大的“麻将”字样,估计二楼是划分成几块分别出租的。
关山秘密侦探社恐怕也不是多大或多出色的侦探社,这让敏子的情绪稍微轻松了一些。不过刚跟笃子说完就偶然看到这家侦探社,让她感到似乎有命运的指引。发现这家看起来不太出色的侦探社,这一偶然说不定会为她打开幸福之门。
敏子回头看向洋子,孩子正在看电影院的招牌。
“哎。”
敏子蹲下来对着孩子的脸。
“阿姨突然有点儿事儿。洋子一个人看吧。”
洋子抬头看着敏子。听了敏子说的话,孩子的脸上没有呈现任何反应。
“乖,阿姨给你买票。”
敏子买了一张儿童票。侦探社并不一定非得马上去,但是敏子首先是感到了某种命运的前兆,她不愿错过这个机会。此外,她担心要是现在不马上付诸行动,到后来肯定会迟疑不决。
除了电影票,敏子还把一枚一百日元的硬币放到了孩子手里。
“在里面买点巧克力什么的吃哦,看完要马上回去,离得也不远,你一个人能回去吧?”
洋子盯着放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呆呆地点了点头。敏子起身离开,等走到证券公司办事处回头一看,孩子还站在电影院的入口看着敏子。敏子对她挥挥手,孩子就转过身去了。敏子向有些陡的楼梯走去。
顺着楼梯往上走,搅动麻将牌的声音如暴雨般倾泻下来。离楼梯较近的那扇门上半部分的毛玻璃上写着“关山秘密侦探社”的字样,里面亮着灯,但没有人在的气息。过了一会儿,传来翻动纸张的轻微声音,敏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一个沙哑的男声应道。
敏子推开了门。这是一个四方形的窄小房间,开门后一览无余。没有敏子所想象的威严沉重感,反而让人莫名感觉有些不可靠。天花板和墙壁都像是直接在胶合板上刷了涂料,颜色单调。房里有两张办公桌,对着门的桌子前只坐着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小个子,头发稀少,眼睛小且凹陷。如果说他是在小学里打了三十年杂的,也不会让人惊讶。
靠里挨着墙的是带玻璃门的书架和钢质储物柜,只有这些勉强能说像个侦探社。
“您有事吧?请坐。”
男人用手示意桌前的椅子。从书架另一边不断传来打牌的声音。
敏子显得心绪不定,畏畏缩缩地坐到了椅子上。男人凹陷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您是想调查什么吧?”
他露出一个礼节性的笑容说。
“是。”
男人把一张纸摊在桌子上,首先在右上角写日期的地方写下了三、十三。
“是婚前调查吗?”
“那个——费用要多少呢?”
“这个嘛,如果是一般结婚前调查的话,五千日元左右。若需额外花费交通费或者其他费用的话则按实际费用收取。”
“现在我手头没那么多。”
“没事儿,您也可以分期支付。”
“这样啊——其实不是婚前调查。”
“哦,这样啊。”
“而且绝对不能让对方以及相关的人知道有人正在调查这件事。”
“我明白。这点你当然可以相信我,我会十分小心,而且跟你联系时也会用我个人的地址和姓名。那么请讲一下您想委托什么事吧。”
敏子隐瞒了自己是当事人的下属一事,说怀疑部长跟交易方之间有不正当行为。说着说着她渐渐恢复了平静,涌起了绝不能让这份努力白费,而且认为这不会白费的十足信心。
过了三十分钟,敏子从侦探社出来了。她看向电影院前面,自然不见洋子的身影。敏子急匆匆地向车站走去。
4
晚上十一点左右,斜对面水果店的人过来叫敏子,说有电话找她。是笃子打来的。
“你知不知道洋子怎么了?”
声音带刺,像是在责怪她。
“怎么了——她没回去?”
“没回来啊。”
敏子想起一开始从笃子家出来的时候是打算跟孩子一起看电影的。
“那是怎么回事啊!我啊,突然有急事,就买了票让她一个人看,我们在电影院前面分开了。”
“那你没跟她在一起啊?”
笃子惊讶得提高了声音。
“没在一起。”
敏子软弱地回答。
“那可麻烦了。她爸爸都来了,孩子回来实在太晚,他就去电影院接她,可电影早结束了。我以为你会送她回来呢。”
“抱歉。”
“这时候说抱歉有什么用。她会被人带到哪儿去了吗?”
“不会出那种事吧……”
敏子的声音胆怯起来。
“本来就是,我也想她是不是回自己家了,可她又没钱。”
“啊,钱的话她有。”
“为什么?”
“我给了她一百让她买点零食。跟电影票一起给她的。”
“这样?那可能是吧。我跟她家里联系一下。”
“真对不起。希望没什么事吧——”
敏子的话没说到一半,笃子就挂了电话。水果店的人正在关木板套窗,敏子道谢后回家了。她心底沉淀如同墨汁般的冰冷恐惧,可那之后笃子没再联系她。
第二天,敏子跟平常一样到公司上班。公司在一栋很新的大楼里。天花板很低,几乎没有隔间,宽敞的空间整齐排着粗粗的四方柱子。桌子被分成几个区域,对外的墙上全贴着玻璃,可房间中央天花板上嵌着的荧光灯是亮着的。
敏子坐在大友的斜对面,两个人从早上开始就没说过话。敏子心里的怒气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沉重的紧张感。
旁边课室送来明天要定期体检的传阅单,敏子拿着传阅单走到大友桌边:
“怎么样?昨晚——”
大友正在拨打算盘的手抬起来,抹了一把脸。
“哦,可要命了。部长太厉害,后来还被带去酒吧,累坏我了。手指好像还肿着,算盘都打不动。”
“这样啊。”
“部长身体真好,今天一大早就去打高尔夫了。”
“好像是呢。”
“唉,饶了我吧。回头我补偿你。”
大友压低声音说。
“好啊。”
敏子回到自己的桌前,但不太有心情工作。她隐隐感到不安,怕关山偷偷跑来这里调查。敏子对关山隐瞒了自己在这里工作的事情,也要求他不要去部长工作的地方打探消息。
受到这些限制,敏子不知道关山要怎么调查。可关山同意了她的要求。尽管这样,关山会不会不守承诺,走捷径跑来这里调查,这份不安怎么也挥之不去。
每当走廊那边的门有人进出,敏子都会很在意。幸好关山没有出现,或者说他今天可能还没开始着手办敏子的委托。
敏子的视线时不时也会向大友投去。大友注意到她的视线,就会露出一个真诚的笑脸。看着他的笑容,敏子猛然觉得会不会是自己想太多了。如果是的话,那昨天晚上受笃子教唆而做出来的事,感觉就成了极度偏离正轨的坏事,仿佛自己成了罪犯的压抑的不安感冷冷地沉在心底。
到了中午,敏子也没有心情去吃饭。她上屋顶去寻找大友的身影,看到他在那边的篮筐跟同事们玩投球。敏子背靠沐浴在阳光下的墙上看他。没多久大友注意到她,来到她身边。敏子虚弱地,仿佛阳光刺眼般扯出一个笑脸。
“你好像没什么精神啊。”
大友点上烟,啪地合上打火机盖子。
“那个——”
敏子垂下眼帘,像撒娇般说道。
“什么?”
“我啊,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部长千金的事儿。”
“哦。”
大友轻巧地应着,朝四周看了一眼。在篮筐下面,包括女士在内仍有四五个人在轮流投球。围住屋顶边缘的高高的金属网边上,有男人在挺胸远眺,还有两个穿制服的女人相互把手放在对方背上。
“没有什么值得一说的啊。”
“你不用瞒我。你喜欢部长的千金吗?”
“怎么可能。”
大友故意轻佻地说,口气像是接下来要说那位千金的坏话,敏子温柔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了。”她说,“不过……这件事,部长和你之间至少谈过一次吧?”
大友像是在思考什么,没有马上回答。
“部长像是开玩笑一般地提起过,但那是老早之前的事儿了。”
“部长对你另眼相看,这我也知道。可对你而言,如果部长跟你说到这事,你也不好回答吧。”
“没什么不好回答的。不愿意就说不愿意,拒绝就行了。”
大友用像小混混的口吻说道。这仿佛表现出他的真心未必如此。
“你要是为了自己的将来,觉得那样比较好的话,我想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说什么呢。我可没那么想过。”
大友好像有些不高兴。他的眼睛想笑,可脸颊的肌肉在一抽一抽地颤抖。
敏子感觉到了男人心中的空虚,那就像穿过大楼屋顶,向着因煤烟而浑浊的港口方向急急吹过的风一般。那风也吹过了她空旷的心。敏子从墙边离开,向电梯走去。
5
三天后,关山发来了快递。敏子一走进自己那间光线不足的三帖大的房间,就看到一个信封被认真地摆在小桌子上,大概是妈妈收下后放在桌子上的。在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桌面正中央郑重摆放的信封,仿佛也显示了放下信封的人对此很关心,又让人感觉有一种无法马上拿在手中的重量。
敏子望着信封背面用粗笔写着的“关山信太郎”几个字,想起了那张圆脸和凹陷的小眼睛。她直到现在也无法判断自己去侦探社的行为是对还是错,但是她投出的石头已经让关山在行动了,事到如今已无法叫停。这虽是她的责任,可她试图把这一切看成是在距离自己很遥远的地方发生的事。
敏子坐到桌子前,用剪刀剪开信封。里面装的是复印后用订书钉装订起来的报告书,封面写着“关于森井八郎的调查报告,其一”。
第二张纸详细写着关于d水泥的会计部长、董事森井八郎的个人情况,从他的原籍到毕业院校、经历、家人、兴趣、参加的团体等都记录得非常详尽。其中大部分都是敏子已经知道的,或者是不感兴趣的事情,恐怕是从名人录之类的地方摘抄出来的,多多少少添改之后的东西,也能看出把不用费什么劲就能弄到的,其实没什么实际意义的信息写得如此详细,是为了让报告书看起来更有分量。敏子觉得有些恼火。
关于她需要的信息,只在结束的地方提到了一笔。
“……关于森井氏与其公司的主要代理商村上商事之间是否存在特殊的密切关系一事,在下述条目上存有疑点。
“第一,d水泥和村上商事的交易额今年上半期达到约三亿六千万日元,其中两亿日元以见票即付的期票形式支付,这和其他代理商几乎都以现金结算有明显不同。
“第二,森井氏对如何处理代理商交付的佣金有独断决定的权限。
“第三,森井氏与村上商事的专务董事村上进氏之间有特殊的亲密交情。他们是同一家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日常一起打高尔夫球。最近的接触是三月十三日晚聚餐,第二天在高尔夫球场共度一天。
“从这几点来看,可猜测森井氏有滥用职权的嫌疑,具体情况还需等待今后的调查……”
关山的报告书大致都是这样的内容,资料的体裁极为讲究形式。敏子读完之后,总觉得不太可靠。因为报告书中所写的东西基本没什么实质内容,也感觉不到关山为了调查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委托关山调查会不会引起大骚动的担心有所减轻,同时她开始后悔委托了一个不太能起作用的、靠不住的人。敏子把信装回信封里,打开衣橱塞进了内衣下面。
第二天,敏子照常上班。大友跟敏子的视线一对上,就会给她一个爽朗而带着亲近的微笑,但他没提约会的事儿。
午休的时候,敏子一个人在空房间里织一副蕾丝手套。大友的事儿还有部长的事儿在她脑中转来转去,可她的脸上仍是一副专注于织手套的表情。
背后有大踏步走来的轻快脚步声靠近。
“嘁,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一个年轻的声音说。敏子停下手中的活计回头看,面前走来的是村上商事一个叫重田的员工。
“现在是午休时间啊。”
敏子说。
“真要命。让我中午之前来,可我跑了两三个要征收的地方就过点儿了,鞋底磨扁了,肚子也饿扁了啊——”
重田重重坐到了敏子旁边的椅子上,点上一根烟,扫视着天花板。
“既然都是工作,我倒是想在这儿工作,冬天有暖气,夏天有冷气。我们那儿啊,冬天是冷气,夏天是暖气。”
“谁叫你来的?”
敏子继续织着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