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螳螂之斧

“我刚被你们弄醒。”

“昨天晚上,川岛医院的鸣濑副院长被杀害了。”

“啊?”女人来回看着二人,过了一会儿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在问小川医生的事儿。”

“是那个人干的?”

“不是这个意思。”

女人回头稍微看了房间里一眼。

“让人看见不好,你们进来吧。”

两人走进屋后关上门,女人在榻榻米上坐下,像是怕冷似的把短外衣的袖子拢到了前面。

“你们要知道什么?”

女人快嘴问道。

“我们想知道小川医生是几点从酒吧出来的。”

“时间啊——”

女人换上了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

“九点多——不到十点的时候吧。”

“距离九点和十点哪个近一点?”

“更接近十点吧。是我叫车扶他坐进去的,他醉得很厉害。”

两位刑警互相看了一眼。田岛露出失望的表情。

“你常去那家医院看病吗?”

久野有些犹豫地问。

“我在那儿住过院。一个星期左右。”

“为什么?”

“脚扭伤了。肿得很厉害。倒也没严重到要住院的程度,可我一个人生活,没人照顾,到自己能行动为止我都在医院蹭饭。”

“然后您跟小川医生就走得近了?”

“请别乱说话。”

女人粗鲁地说,但态度比一开始要合作得多。

“因为要做生意才约他,可我不太喜欢那个医生。”

“为什么?”

“太能说了,而且老说别人坏话,啰里啰唆地在病人面前说哦。男人居然这么爱说。”

“他也说过鸣濑医生的坏话吧。”

女人点头。

“说过,小川好像特别讨厌他。正好我被担架抬进去的那天晚上,是那个人值班,他彻底慌了,我还想这医生可真靠不住。跟我一起送来的女孩子救治不及,死了。小川一下火了。虽说年轻气盛吧,可说什么都怪那个人之类的话,真是乱说。大家都跟我们这么说。”

“被担架抬进去,是怎么了呢?”

“哎呀,我还没说嘛。”

女人的态度越来越熟稔起来。

“出事了啊。不久前在那个道口发生了意外,公交车和电车相撞,我啊,那天因为朋友来了,去店里的时间比平时要晚。平时我都是从那儿坐公交车去的,正好是终点站。刚一坐上,就倒了大霉了。”

两位刑警又互相看了一眼。田岛目光严肃地微微侧头。

“那时是有一辆自动三轮车停在前面,公交车没法完全通过道口吧。”

“对对,就是那个时候。”

女人一脸高兴。

“我再问一次,小川医生从酒吧出来的时间没有错吧?”“大概吧,要不你们也问问其他女孩子吧。哎,警察同志,那家医院的副院长真的被杀了吗?”

女人的眼里冒光。

“报纸上登了。”

“我没订报纸。哎哎,为什么会被杀啊?”

两人留下女人离开了公寓。

“小川医生看来是清白的。”

田岛说。

“那公交车是开往阿佐谷的啊。”

“好像是呢。”

“我们刚才是从反方向来的,应该是开往目白的吧。”

“是的。”

“说到目白你没想起什么来?”

“关山秘密侦探社是在目白附近吧。”

田岛瞪圆了眼睛瞅着久野。

“这一来,三起案子是不是好像就能连起来了?”

“怎么连?”

久野闷闷地说。

“应该有什么关联的。接下来去目白吧。”

“似乎有必要了解一下国安敏子为什么去了关山那儿。先去国安家看看吧。”

两人急匆匆走向公交车站。

10

两个人来到国安家,门上新贴着一张写有“服丧中”的纸。敏子的母亲出来迎接。她是一个小个子、胖胖的妇女,脸颊红润。男主人出门了不在家。

“我们已经知道敏子为什么会委托秘密侦探社调查,可是我们想知道她为什么会找到关山那儿。敏子为什么会去那一带,是专门去找关山的吗?”

久野问道。

“敏子有朋友住在那边。大概是去找她那位朋友,才知道那家侦探社的吧。”

“那位朋友住在哪里,叫什么呢?”

“是一个叫鹿岛笃子的人。具体哪一带我们不知道,不过她好像开了一家裁缝店。”

“这样啊。她们是什么关系的朋友呢?”

“我家孩子之前也去学习过裁缝,两人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关于那位朋友您发现什么特别的情况了吗?”

“这个——没啊。”

妇女放在膝盖上的手交握着,显得很茫然。

两人离开国安家,翻查电话号码簿查到了裁缝店的地址,随即前往目白。

推开裁缝店的玻璃门询问,笃子拨开工作间里面深红色短挂帘出来了。看到她高大的身材和像男人一样略黑的宽脸,久野感受到了一种与这次案件任何一个相关人士会面时都没有感觉到的东西。那是一种沉重的悲伤在心底静静沉没下去的感觉,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你是鹿岛笃子吗?”久野问道。

笃子静静走上前来。久野给她看了警察证。笃子细长的眼睛定定地看着。

“有什么事吗?”

“关于国安敏子,有点事想问问你。”

笃子的视线飘向背对着他们踩缝纫机的两个女孩子。

“那请进来说。”

笃子往里面走去。两人脱下鞋,踩上铺着木板的工作间,跟在笃子身后。等进了铺着榻榻米的房间,笃子关上了隔扇的纸拉门。

“你知道国安出事了吗?”

久野问道。

“知道。”

笃子回答。她硬邦邦的眼神交替看着两名刑警。久野问问题的时候,田岛在房间里四下打量。榻榻米颜色陈旧。一面墙上是半高的窗户,窗户似乎紧挨着隔壁房子,所以房间里有些昏暗;另一面靠墙摆着橱柜和餐具柜,橱柜的旁边能看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还有一面应该是通往后门的纸拉门关着。

“国安委托前面那家叫关山的侦探社调查,这事你知道吗?”

“是吗?这我不知道。”

笃子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最近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已经是半个月之前了。”

“她来干什么呢?”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事儿,可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是因为男人吗?”

“嗯。”

笃子视线朝下,点了点头。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自己的男人好像会被部长千金抢走。因为对方是部长,男人反正没法拒绝,但如果那位部长失势的话就另说了。我想到什么都顺嘴跟她说了。”

“你说的?”

“是的。是我说的。”

“你建议她找侦探?”

“嗯。不过我倒也不是当真说的。因为是别人的事,所以随便想到什么就说了,而且我不知道那地方有侦探社。”

“你当时不知道有一家关山侦探社吗?”

“现在也不知道。”

“不是你告诉他的?”

“当然不是。”

久野闭上嘴低下头,从口袋里缓缓拿出烟,点着了火。笃子一直盯着他的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久野吐出一口烟,抬起头问。

“记不清了。”

笃子像是难以启齿般回答。

“那时候国安去了哪里,见了谁,她没说这些吗?”

“不知道,我想她应该没提。正好我工作也很忙。”

“没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吗?”

“没。”

笃子答道。

久野抓起烟和火柴收进口袋。

两人离开笃子的店,走回车站方向。

“顺便去关山那儿看看。”

久野说道。两人从大马路拐进小巷,电影院的招牌马上映入眼帘。

“如果不是有人告诉她就找到这里来了,这不对啊。”

田岛说。

“我也这么觉得。”

久野回答。

“如果不是特意走到这前面,是看不到这家侦探社的招牌的。真是怪了。不是鹿岛告诉她的吧?”

“那她为什么要隐瞒?”

“是啊。”

上楼到侦探社,关山正在和一个戴着浅褐色太阳镜、面色发红的中年男人谈得热切,两个人几乎都趴到了桌子上。

“打扰了。”

久野说。

“嘿。”

关山直起身子精神地回答。

“又是国安敏子的事吗?”

“是的,她是几号来这里委托你调查的?”

“请稍等。”

关山从书架上抽出一册文件。

“我看看,是这个月十三号。”

久野点点头,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着,然后看向田岛。

“是十三号吧,樋口搞出交通事故的那天?”

田岛看着久野静静地说。

“是呢。”

“走。”

两人离开了。

“这次要去哪儿?”

“去查户塚十三号那天干了什么。”

“然后呢?”

“还不知道,要查了才明白。迄今我们一直致力于调查被害人遇害那天做了什么,但十三号那天做了什么还不清楚。”

两人推开拥挤的人群,大步向前走去。

11

两人首先去了公团。课长背对着墙,拿烟的那只手的手肘支在桌上,正在看什么资料。等刑警走到面前,课长抬起了头。又来了——他那如同干燥的沙子般毫无润泽的脸像是在这样说。

“这个月十三号,你知道户塚做了什么吗?”

久野直奔主题。

“不知道——这事儿我不太清楚。我们这里并不会让每个人写工作日记。”

课长慢慢伸手,把烟灰敲落在桌边的烟灰缸上。

“他来上班了吧?”

课长目光投向远方,拿烟的手微微动了一下,等一名女职员走过来,他说:

“把出勤簿拿来。”

女职员拿来一本封面很厚的出勤簿,课长对着久野二人有些做作地单手翻开。

“来上班了。”

课长被烟熏黄的手指在盖章的一列滑过。

“只知道他来上班了。我不记得有什么特别的事,所以应该也没什么特别的。”

课长把桌子上的日历翻回去看了看,马上翻了回来。

他挺起胸看着两名刑警。因为股长及课员的死,动辄要接待刑警来访,看来这已经给他造成了困扰。何况他对他们为什么会死大概也没有多大的兴趣吧。那是别人的事。

久野和田岛离开了公团。

“去那家酒吧看看吧?”

“是户塚去过的那家吗?”

“是啊。”

“去那儿的话时间还太早了,没开门哦。”

久野看了看手表,还不到四点。

“去喝点东西吧。”

两人进了路边一家咖啡店。

“似乎觉得有一点收获呢。”

田岛瞅着杯子里的咖啡说道。

“十三号发生过什么事——偶然间……”

“是偶然吗?”

“我觉得是。正常生活下去的话,左右命运的偶然因素比较多。”

久野透过挂着蕾丝窗帘的窗户看着马路喃喃说。

“人太多了。大家在交叠重合中生活着,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是,因此就被杀掉也受不了啊。”

“是受不了。可是每天都有一些人出于偶然的原因被杀。”

“交通事故死者人数为零的日子也不多呢。”

久野把杯子放在托盘上,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

“在川岛医院去世的人里,应该有人死于道口事故。”

他翻着笔记本。

“喂,去那边看看吧?”

“哪儿?”

“阿佐谷那边。”

“都到这儿了,先把酒吧解决了吧。”

久野把笔记本收进口袋里,端起杯子。

“久野喜欢喝咖啡吗?”

“不——我也不知道。”

久野啜着杯子里已经冷掉的咖啡。

“我喜欢吃拉面。”

田岛边从桌子下面扯出报纸边说。

“公团的那位课长让人感觉很不舒服。那种人才能成功啊。”“大概是吧。成功的人,被杀的人。各种不同的人。”

“我们既不会成功,也不会被杀。”

久野像是嘲讽般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

两个人来到位于桥边的酒吧。无人的柜台对面,惠子正在用便携的化妆包补妆。

“欢迎光——哎呀……”

“十三号那天户塚来了吗?”

“十三号?”

惠子啪的一声合上便携化妆包,丢进手提袋里后把手提袋放到了柜台下面。

“就是十三号。”

惠子像是慢慢回想起来了,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扩大。她在笑容扩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止住笑,对着久野点点头。

“怎么了?”

“他来过。”

“然后?”

“之前我说过了,那人让我替他写一封信。那天——不,早上。”

“十三号的早上吗?”

“第二天早上。”

“就是说十三号晚上你们在一起?”

“有什么关系吗?”

“没关系。他是几点到这儿来的,来之后又做了什么?”“晚上快十一点的时候来的,关店之后我们一起回去的。”“到早上为止你们一直在一起吧。如果不是那样的话你也不会记得,大概那之后都没有类似的事情了吧。”

惠子紧紧闭上嘴,只剩眼中的笑意。

“户塚从哪儿过来的?”

“好像有人请他吃饭。喝了不少,不过看脸色稍微清醒了一点儿。”

“你知道是哪儿吗?”

惠子吐出一口气,看样子打算为了刑警们多少要想出来一点儿。

“是哪里我没去过,不过过了桥的那边,好像有一家叫小泉的饭店。他说过经常会去,所以可能是那儿。”

两人离开了酒吧。

小泉的老板娘听了刑警的要求,拿来一本b4笔记本坐到了玄关。她从怀里掏出一副圆圆的银框眼镜戴上。

“嗯——十三号那天,来过。”

“大概几点来的?”

“嗯,那天啊——”

女老板把眼镜放进眼镜盒,收入怀中。

“那天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吧——真是出了好大的事儿啊。那天啊,他来得挺早,大概是六点吧,十点多走的。”

“他跟谁一起吗?”

“是t钢管一个叫野村的人。”

“他们是一起回去的吗?”

“不是呢。那时候野村来得晚一点,然后先一步走了,一副挺着急的样子,还拿着一个包装得很漂亮的大箱子,说是什么礼物。我想起来了。”

“就是说户塚六点左右来这里,一直在这儿待到十点多才回去对吧?”

“是的。”

久野对着田岛做出一副“那又怎么样呢”的表情。

“t钢管就是二课那帮人说的那个吧。”

久野点点头。

“还抓不到什么东西?”

“是啊,因为两个人都死了。”

“也就是正合他们意。”

“谁知道呢。”

“去t钢管看看吗?”

“不知道还在不在?”

久野看看手表。

“可能还有人在。不行就问家住哪儿——”

“那个——”

老板娘插话道。

“他在哦。”

“谁?”

“t钢管的课长。”

“在这里?”

“是的。要叫他过来吗?”

“麻烦了。”

“不过请别说是我说的。他可是从很早以前就经常光顾的重要客人。”

“知道了。”

老板娘让两人进了收银柜台里面,自己带着t钢管销售课课长过来了。那是一个体格健壮、刚上年纪的男人。

“抱歉,正在忙的时候打扰您了。”

久野微微低了低头。

“不不——”

销售课课长的声音粗重嘶哑。

“我们了解到这个月十三号您公司的人和那位被杀害的户塚来过这里。这点我们已经知道了。是为了什么事呢?另外姑且说一句,我们是一课的人,只负责杀人案,所以能请您知无不言吗?”

“哦——是怎么回事呢?”

课长看向老板娘。

“那个啊,和野村——野村好像另外还有什么事儿,可还是勉强挤出时间过来了。”

“哦哦,哦。”

课长像是明白过来般点点头。

“那个啊,是户塚打电话给我们公司的野村,说有什么事要谈,让他马上出来。他说他在这里等着。可事情很突然,野村也挺为难,他本想回绝的。这话在你们面前说不太好,不过要是回绝了怕会出问题,他就不情愿地过来了。”

“找他有什么事呢?”

“不知道。应该没什么事儿吧,工作上的事在机关里也谈完了。”

“就是什么事都没有吗?”

“这个啊,野村那之后就不来上班了,一个星期前寄来了辞呈。具体的事我也不知道。”

“啊,真的辞职了啊?”

老板娘惊讶地说。

“为什么会辞职呢?”

久野问道。

“不知道啊。因为很奇怪,我也想去野村家看看,可每天都像这样忙忙碌碌结果就没去成。”

“野村家在哪儿?”

“在阿佐谷。”

久野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翻开一页。

“是叫野村作次郎吧。”

“是的。”

久野回头看向田岛。田岛像是吓了一跳般看着久野。

“走吧。”

久野站了起来。

12

两名刑警在阿佐谷站下车后,在昏暗的住宅区里向前走。他们要找的是一间被灌木篱笆围着,在这一带算中等的房子。紧挨着灌木篱笆的石门有一个西式风格的玄关。但是,从外面能看见的墙壁及窗户、屋檐这些结构全都很陈旧,而且有种没有认真打理过的感觉。大概到战争前是个挺不错的中产阶级家族,房子也是那个时候建起来的吧。在那之后似乎突然衰败了。

敲过门,过了一会儿玄关里亮起幽暗的灯光,响起打开门锁的声音。

开门的是个女人。她上半身很长,穿着褐色毛衣、黑色长裙。头发没有油光,颧骨高耸的脸上也没有化妆的痕迹。年龄过了三十。

“有什么事?”

她的声音仿若缝隙间吹过的风一般干涩低沉。久野出示了警察证。

“野村作次郎在吗?”

“不在。”

女人用平板的声音回答。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

“几点出去的?”

“已经一个星期左右了——葬礼完了之后就不在了。”

“你是野村的家人吗?”

“不是。他租住在后面的一间小屋里。”

“能让我们看看吗?”

女人回话很不利索,可不像是在思考什么,倒更像什么都没思考。

“从那边能过去。”

女人动手比画出在房子外绕一圈的动作。久野二人向那边走过去,女人缩回玄关内,锁上了房门。

院子里好像种了不少各种各样的植物,但太黑了看不清楚,也不像有人打理过,都杂乱繁茂地自行生长。房子后面离后门很近的地方,有一个像是用仓库改建的矮小屋子。后门打开,女人出来了。

“这里。”

女人站在玻璃门前说道。小屋像是一团黑暗般寂静无声。

“能进去吗?”

“啊……”

女人喃喃道。

田岛伸手在玻璃门上轻轻一推,门就被推开了。田岛有一个小手电筒,他用手电筒一照,看到面前是狭窄的土间,有一个踏板,土间上方的障子门关着。田岛打开了障子门,里面打着旋儿的黑暗仿佛猛然喷了出来。

田岛脱了鞋进去,打开了电灯。这是一个陈旧的六帖大的房间。久野站在土间向内窥视。田岛打开了连着另一个房间的纸拉门。小屋只有这两个房间,空荡荡的,一股潮气,好像没摆多少家具。

“他去哪儿了你一点也不知道吗?”

久野向女人问道。

“嗯。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他跟你是什么关系?”

“他跟我姐姐结过婚。”

“结过婚?”

“姐姐前段时间死了。”

“不好意思,你的家人呢?”

“父亲还没下班。”

“其他人呢?”

“只有我和父亲。”

背靠黑暗站着的瘦高女人,身体附近仿佛缠绕着冷冷的风。

“野村没有别的亲戚了吗?”

“有一个妹妹。”

“在哪里?”

“在目白。”

“目白?”

“开了一家裁缝店。”

“是叫鹿岛笃子吧?”

“是的。”

田岛急忙回到土间。

“野村最近遇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吗?”

“他的孩子死了。”

“我知道,那之后——”

“孩子死了,就没有更多的事情了。他变傻了。”

“是吗,打扰了。”

久野向着门口走去。田岛边追在后面,边回头看了女人一眼。女人像个黑色棍子般站在那儿。

“再多找一下也许会发现什么的。”

田岛说。

“算了,也没有搜查令。况且只有一个女人在家。而且,我觉得裁缝店的女人知道得会更多。”

13

裁缝店的工作间还亮着灯。两个刑警走近挂着窗帘的玻璃门,看见笃子一个人在里面工作。久野弯起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笃子反射性地把脸转了过来。

她把手里拿着的布料放到台子上,静静地站了起来。她好像还不知道是谁在敲门,脸上浮现出不安和不解的表情。这神色对她而言非常有女人味。

来到门边时,她透过窗帘的缝隙认出了久野,眼睛静静地张大了。

“请开下门。”

笃子动作缓慢地取下门上的挂钩。久野推门而入说:

“野村作次郎在吧,你的哥哥?”

笃子瞅着久野的脸。仅短短一瞬间,她像傻了一样,表情从脸上消失了。那和刚才站在黑暗中的瘦高女人不可思议地相似。

“他在哪儿?”

笃子目光动了一下。

“是在二楼吧。让我们见一下。”

两位刑警脱了鞋。

“请等一下。”

笃子突然急切地提高了声音。

“你们有搜查令吗?”

“没有。”

“那你们不能随便进我家。”

“所以我们在请你配合。你以为现在这个情况下我们一声不吭地回去了,之后的事情就会如你所愿吗?”

笃子盯着久野。久野紧紧抿着嘴,嘴巴两边和下巴深深的皱纹留下了阴影。

“他不在。”

过了一会儿,笃子小声吐出一句。

“你说谎也没用。”

田岛的声音像是生气了。

“他不在,他出去了。”

笃子用同样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什么时候?”

“今天,你们来过之后。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那他当时是在二楼了?”

“是。”

“该死——”

田岛瞪着天花板。

“他有可能去什么地方?”

久野问道。

“我不知道。没地方去吧。”

“他有什么体貌特征?”

久野向笃子询问了野村的外貌之后,借用店里的电话联系了本部。他跟在本部的主任警部报告了今天的事,并请他紧急安排寻找野村作次郎。

“他很有可能自杀,找人的时候请把这点放在心上,拜托了。”

他最后加了这么一句。笃子盯着久野,目光就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

放下话筒后,久野说:

“好了,跟我们说说。”

“说什么?”

“说十三号那天发生了什么事。你应该知道吧。快说。不快点的话就来不及了。”

笃子的脸像是抽搐般丑陋地扭曲着。

“野村的老婆也死了。”

笃子单手抚着额头,仿佛精疲力竭般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运气实在太不好了。”

“运气怎么不好了?”

“他们夫妻二人是两手空空从中国东北撤回来的。吃了不少苦,终于在十二三年前进了现在的公司。那个时候公司还很小,工资很低,生活得很困苦,但即使这样公司也一点点有了起色,后来还有了孩子,他们可能觉得生活终于走上正轨了。”

笃子扬起盯看水珠图案布料的视线,投向久野。眼中有着怨恨的神色。

“结果他太太死了?”

笃子点点头。

“那是一场荒谬的事故。他太太傍晚出去买东西,正走在人行道上,被卡车撞了。卡车司机开着车睡着了,据说他三十六个小时没睡了。嫂子她什么过错都没有,仅仅是因为不知哪里有个被要求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的司机,就丢了性命。人会在什么地方出于什么原因死去,真的是无从预料。”

笃子呆呆地望向远方。

“那是以前的事了。十三号的事跟那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不过又发生了同样的事情。十三号那天是洋子的生日,哥哥跟洋子说好了要买她一直想要的能换衣服的娃娃,然后带她去看她一直想看的儿童电影。可是哥哥那天没能按时回来,因为工作上打交道的公团的人打来电话说无论如何都要见一下。哥哥好像想拒绝,可是那人生气了,说了些刁难的话。如果那个人使坏,那公司好像就会有麻烦,这哥哥也很清楚。没办法,他只好去找那人。那天洋子来我这里了,所以哥哥给我打电话说要晚过去一会儿。说下次会带她去看电影,娃娃也已经买了。

“结果去了一看,叫他过去的人也没什么大事,好像就是想喝酒才叫他的。可毕竟是晚了。这时我的朋友过来玩,我跟她说了很多话。她说想去看电影,我就拜托她如果可以的话带孩子一起去看。

“但是我的朋友那时候脑子里装的全是别的事情,担心男朋友会不会被人抢走。她把孩子领出去,中途又改变了主意,丢下孩子一个人。正常人不会这么做的吧。如果实在有事,也会把孩子送回这里来吧。更糟的是她还给了孩子一百日元。那孩子家到这里坐公交车不用转车。洋子平时都是坐公交车往返的。我正好工作也特别忙,没空管她。可能她想着反正也不能跟她爸爸一起看电影,突然想回家了吧。正好电影院的小巷入口有个公交车站。

“洋子直接自己一个人默默坐上了公交车,她大概很孤单吧——”

笃子的声音猛然断了,好像是累了,盯着自己放在布料上青筋暴露的手。

“之后那辆公交车发生了交通事故。”久野说。

笃子点点头。

“明明身后有公交车,可只考虑自己的事,不管不顾地停车,那三轮车的司机也够鲁莽的了。我觉得真是胡来。可别人几乎都只受了皮外伤,只有洋子好像坐在最后一排,不知被公交车里的什么东西撞到了,狠狠撞在肚子上。这也是运气不好的事情。

“她被送到了就近的医院,可值班的是个年轻医生,没法好好诊断病情。他找住在医院后面的副院长帮忙,可那位副院长不喜欢那个年轻医生,就拒绝了。虽说打电话叫别的医生过来,可到底是迟了,洋子死了。因为那些情绪上的事情对濒死的病人见死不救,这医生也太过分了吧。被送到有那种医生在的医院,洋子真是个运气特别不好的孩子呢。”

久野重重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所以他把造成这个结果的四个人一个一个找出来杀掉了啊。”

“你觉得他是个很可怕的人吗?”

笃子向刑警们投去虚弱的目光。

“不过,我理解哥哥的心情。哥哥不是那么坏的人。太太被杀,这次孩子又被杀,哥哥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哥哥自己也想去死吧。不过在死之前,他想做些什么。”

“报仇吗?”

笃子偏了偏头。

“也许是报仇吧,可我想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对那四个人都怀有仇恨。硬要说的话,他恨这个世界。恨这个妨碍一个平凡的人好好活下去的世界——他可能想对这个世界上的某样东西表达自己的恨意吧。”

久野闭着厚厚的嘴唇,边偷偷打量笃子的侧脸边闷闷地听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准是对笃子所说的话没感到任何共鸣,或者虽然对笃子想表达的心情极为理解,却又觉得那些不过是到处都有的无聊哭诉。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笃子重重吐出一口气。

“是什么时候呢?哥哥出席孩子的葬礼,说实在没法回到跟孩子一块儿生活过的地方去了,就来我这儿了。他好像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在这儿,每天都出门到深夜才回来,脸上的感觉也变了。我什么也说不了。不过我想过跟敏子说一声的。要是她没把孩子丢下,那孩子就不会死了。本来其他人也是一样。要是公团的人没找无聊的借口硬把我哥哥叫出去,或者自动三轮车的司机有最基本的公德心,又或者医院的副院长是个心胸宽广的人,那孩子就能得救了。可是我不知道别人的事情,只想着跟敏子说一声。可我哥哥阻止了我,说绝不能跟她说。从那个时候起,我就能感觉到哥哥在琢磨什么。我什么也没说。不过看到哥哥晚上悄悄回来钻进被窝的样子,我觉得有些害怕。而那天,哥哥不在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

笃子突然像是畏寒般肩膀僵硬起来。

“你看到了什么?”

“我想给他洗一下脏衣服,就打开哥哥放在橱柜里的旅行包,结果那下面放着洋子死的时候穿着的红色外套。仔细一看,衣服上到处都是破洞,还染着血迹。洋子死的时候,并没有任何外伤——”

14

仿佛一口煮沸的大锅般的城市终于快要睡了。所有的声响都变得遥远,像是即将睡着的巨人的呼吸。

野村走在一条窄路上,路下面是悬崖,那里铺着几条铁轨。前方能看到小小的红绿灯的颜色。野村的脚步就像走过极长一段路的士兵般,发出拖拖沓沓的声音踩在土地上。

他右手弯在胸前像是抱着什么,目光投向远处黑暗的天空,脸上仿若之后还要翻越好几座山川的旅者一样,没有任何表情。

他不断前行,终于从背后传来铁路的轰鸣。他停下脚步,静静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虽然还看不见踪影,但应该是深夜穿过山麓的货物列车。

他仿佛累了一般张开嘴,边呼气边靠近悬崖边。悬崖边没有护栏。他像是在思考什么,微微侧着头,入神地听着开近的列车声音。

“洋子——”

他用嘶哑的声音低喃。

列车发出拖着沉重东西一般的声音渐渐接近。野村眯起的眼睛里浮现出黑色的热切神色,那光芒如同在黑暗中伏击猎物的野兽。

看到了蒸汽列车黑色的圆形车头,还有喷出的强劲白烟。野村看准车头,身体前倾,像是在做准备。

喷出来的烟渐渐接近。野村的眼睛一点点紧随着那白烟移动。烟飘到道路的高度,蒸汽列车逼近到了面前。野村像是一头发怒的野兽般挥着手臂跳了出去。

列车发出沉重的轰鸣开了过去。野村一动不动的身体倒在铁轨旁边的阴沟边缘。远处照过来的光透过货车的每一节车厢连接处,让他的身影忽明忽暗。他的右手紧紧握着一件小小的红色外套,外套里包着一个硬邦邦的圆形物品。

长长的货物列车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在他身边发出规则的声音开了过去。最后一节车厢过去之后,铁轨上的声音变小,红色的尾灯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