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扭曲的情事

“课长啊。”

“找你干什么?”

“应该是要谈这个月到账的款项计算吧。”

“应该赚了吧。”

“谁知道呢,跟我的工资也没关系。课长出去了?”

“去吃饭了吧。”

“那我等等吧。”

重田摊开桌子上的报纸,视线移了上去。敏子默默地继续织手套。

过了一会儿,敏子双手放到桌子上,盯着重田的侧脸。不久,重田感觉到了她的视线,露出一个“怎么了”的茫然浅笑。

“哎,重田你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

“我们部长跟你们公司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啊?”

“什么样的特殊关系啊?”

重田把报纸叠了起来。

“部长跟你们那儿的专务不是关系特别好吗?你们那儿的付款好像也总是特殊处理。”

重田浮现出一个忌惮着周围且别有深意的笑。那笑里带着一副满足的神色。

“说不定是这样的呢。”

“就是这样吧?”

“哎,也许关系特殊吧。”

“跟你们那儿的专务不是朋友嘛。”

“现在是啊。不过交上朋友之前专务大概也费了不少劲儿吧。”

“那就是干了不少事儿呢。”

重田的视线从敏子身上移开,用叠起来的报纸在桌子上咚咚地敲着。

敏子拿起蕾丝手套继续织。

“他们那些高层的人的世界是怎样的呢?我有时会想象。自己身边有很多工作,好像很忙,好像不管哪个都很有趣,还有不少好事——”

重田还在敲着桌子,他的眼睛茫然地投向对面窗户的方向。

“人要是不想往高处爬,那都是假的。”

“不是所有人都能爬上去吧?”

“你别说出去啊。”

重田的声音显得呆愣无力。

“我们每个月给森井部长的东西有十万左右呢,当然他给我们的关照远不止这个数。”

“那都是他自己的钱吧。”

“应该是吧。”

“我要是有那十分之一也好啊。”

“把那再分一半给我也行啊。”

“真没出息。”

“出差也不用交通费。”

“什么?”

“森井不是要去大阪吗?”

“是吗?”

“让我买回程的车票。”

“好奇怪啊——”

敏子的手放到了桌子上。

“要是出差的话,不管是谁去公司都会出车票的,不用钱是理所当然的啊。”

“回程也是?”

“只要知道坐哪趟车,不管怎么说都不可能自己出钱的。”

“也是啊,那为什么要让我们买呢?”

“因为自己买嫌麻烦啊。”

“让你们的支店去买不就好了?”

“是啊。”

敏子偏偏头,又开始织手套。重田双臂伸直打了个呵欠,像是无聊般不再作声了。

“哎——”

过了一会儿,敏子小声说。重田又看向她。

“部长回来的车是什么时候的?”

重田默默地动了动身体,手伸进上衣的内口袋。

“票在你手上?”

“叫我给送过来。”

重田看着车票。敏子探头过去看。

“是后天大阪九点出发的特急。”

“这样——”

重田把票收了起来。敏子继续织手套。

午休结束后,敏子一边慢吞吞地打着算盘计算支付票据,一边在想从重田口中听来的那些话。那似乎确实说明了敏子想达到的目的并不是毫无依据的空想。

森井部长和村上商事之间应该有某种私底下的交易,但是目前为止得到的材料——关山的一通报告及重田闲聊中无心提及的事情,看起来都没什么力量能够攻击森井。

那该怎么办呢?敏子的心情一点点变得积极起来。关山不太靠得住一事和幸运地从重田口中问到的一点点事情,让她产生了自己也可以稍微积极一点去调查的心情。

她在意的是那张车票。她知道公司的领导们平时都非常繁忙,行程都是由各部门的后勤妥善安排,去什么地方、坐什么交通工具及会场位置等全都事无巨细地安排妥当。

如果部长要去关西出差的话,从出发时送去车站的车到回来去车站接的车,应该都有人具体负责,部长让村上商事买票这件事很奇怪。她不觉得部长让厂商的人买票,是为了从中贪下交通费,但是重田也没有道理说谎,部长让他们买票应该是真的。

敏子拿起桌子前的话筒,想了一会儿又犹豫了,之后才打给了部门的后勤。一个女同事接起了电话。

“我想问一下啊,部长去关西出差什么时候回来?”

“部长啊……”

对方似乎在问别人。

“大后天早上,中午会来公司。”

“哦,大后天啊。就是大后天早上到东京吧。”

“是啊。有什么事吗——有事的话这边跟部长说一声?”“不用,没事的。谢谢。”

敏子急忙放下话筒,又开始打算盘,但她平时灵活纤细的手指此刻颤抖得可笑。

这下就知道森井部长为什么要让村上商事买回程票了。在公司的官方行程中,部长是大后天早上到达东京,中午来公司的。票当然已经买好交给部长了,可是他准备了另外一张头一天傍晚到达的车票。也就是说,部长可以在东京度过一个不被公司知道的晚上。

为什么他要隐瞒这件事呢?那天晚上他会在哪里度过呢?

敏子的手指始终不停地颤抖。

6

东京站正值客流高峰,敏子在八重洲站中央口的候车室里等候。

列车到站前五分钟,她从候车室的沙发上站起来,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侧的手腕上挂着手提袋,在人群匆匆来往的车站广场向检票口径直走去。

她感觉自己面部的皮肤就像暴露在干燥的冷风下一般紧绷着。进入检票口,走到通往列车到达站台的楼梯下。她抬头看了一眼楼梯,两手依然插在大衣口袋里,开始一步一步爬楼梯。

她记得森井部长乘坐的客车号码,但是东京站有六个出站口,她不知道森井部长会从哪个口出去。除了从站台开始跟踪外没有别的办法。

敏子向车站工作人员询问了列车一等车厢的停靠位置,走到了那附近。

列车按时进站,每个车门都有络绎不绝的乘客下车。敏子站在稍远的地方望着车门。森井部长提着一个皮旅行包下车后,跟其他人一样大步穿过站台向楼梯走去。等拉开一定距离之后,敏子跟在了他后面。

森井部长从丸之内那边的南口出去了,因为没有安排公司的车来接,他一出站马上向出租车乘车处走去。敏子搭上森井部长坐的出租车后面那辆,部长估计压根儿想不到有人在后面跟着自己。

“跟着前面那辆车,但请别跟太近,我不想被发现。”

敏子对中年司机温和地说道。路上到处都因傍晚的高峰而堵车,车子开开停停,差点儿被困在太多车辆之中跟丢了目标。

森井部长坐的车向南方开去。从芝开过目黑,在目黑站的前面从电车道路拐进屋敷町,拐了一两个弯向前开了一会儿之后,车停住了。

车停在一面石板墙前,墙内有一栋水泥建的对着马路方向的四层楼公寓。看到森井拎着旅行包走进石门之后,敏子下了车。

等出租车开走后,四周一片沉寂。傍晚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马路两侧修着各种不同形状的围墙,几乎看不见一个行人。敏子脚步急促地走到大门处。这栋楼有四个楼梯间,敏子走到大门的时候,森井部长的身影正好消失在从对面数过来的第二个楼梯间里。

她走到楼梯间的入口,听到往上走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静静的楼道里回响,接着响起在楼梯转角平台转身时踩踏地面的声音。敏子一直在竖着耳朵探听。

脚步声终于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响起关门的声音。敏子判断森井部长进了三楼右边的房间。她开始爬楼梯,虽不想出声,但高跟鞋细细的鞋跟发出的声音依旧在楼道内回响。

到了三楼,她脚步不停地边走边看了看那扇门的旁边,不大的名牌上写着“胜田”两个字。敏子直接上了四楼,然后又下来,等到了楼下,她绕到公寓楼的后面。每个房间都有阳台,三楼那个房间的阳台上晾着女性内衣。

公寓楼静悄悄的,无论何处都没有人的气息,仿佛一只悄悄屏住了呼吸的生物。敏子微微打了个冷战,离开了公寓。

敏子知道森井部长的家在驹込那边。部长为什么不回家,而是来了目黑的公寓呢?他不告诉自己身边的人,改变了出差的日程,恐怕他也没告诉自己家里人。

敏子想,那公寓的三楼房间里住的是部长喜欢的女人,这应该没错。花销是靠从村上商事收取的金钱来维持的,因此他对村上商事特殊对待。

如果这是事实的话,只要能拿出明确的证据,或者让相关的人知道的话,那森井部长将来的命运肯定会彻底改变。但是,要怎样拿出证据呢?推开那扇写着胜田的门进去,这事儿敏子实在做不出来。

走出小巷来到电车道路上,路边有个公共电话亭。敏子走过去打开门,从手提包里取出笔记本,找到关山的号码打了过去。

“喂。”

关山冷淡嘶哑的声音马上从电话那头传来。敏子想象了一下关山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的情形。哪儿也没去,就是不忙嘛。

敏子编了套说辞,好尽量不让对方察觉自己在森井部长的公司工作。她把森井部长从村上商事那儿收取钱财和好像在目黑的公寓里养着情人的事告诉了关山。关山似乎很感兴趣,边听她说边不断附和。这人既感觉靠不住,看起来又像个老好人。敏子委托关山再深入找出这件事的实在证据。

“好的,我会去做。”

关山斗志昂扬地回答。

敏子回家了,在家里也没怎么跟家人说话。她觉得自己好像跟所有人都隔绝起来。

她一边暗暗等关山的回信,一边每天上班,安静地工作。大友到底没有邀请她,敏子自己也没提。对她而言,她觉得在这个问题解决之前,好像无法安心跟这个男人见面。她想如果成功了的话,大概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反之要是不成功的话,那时候也许已经没有纠缠这个男人的力气了。看着眼前的大友,敏子时不时会极为渴望得到他,但她压抑住自己的情绪,跟谁都不怎么说话。

那之后敏子也没再去找过笃子,对似乎走丢了的那个女孩子她虽然在意,可那之后没有联系,应该没出什么大事。

敏子不主动去联系的理由是之前也只是偶尔想找个人陪才想起来去找笃子而已,可就算对她也不想说出自己真的找了侦探社的事情。

过了一个星期,敏子下班后收到了关山的第二次报告。

7

报告书开头的部分强调说,侦探社费尽心思做了许多调查,所以花了较长时间。

“……而关于森井部长和村上商事之间发生的金钱交易一事,调查内容如下:

“村上商事每个月付给森井部长五万日元,日期大致是在月底。该金额从村上商事的销售经费中拨款。没有森井氏开出的收据,似乎是村上总经理的票据所开。

“支付的名目是顾问费。也就是说森井氏接受委托对村上商事会计上的工作进行指导,作为其报酬收取五万日元。

“某公司的领导兼任其他公司的领导,或者以顾问、咨询等名目参与其经营并非违法,森井氏的情况在公司内也是公开的事实。

“因此,无法举证森井氏为了这五万日元的报酬,对村上商事的付款予以特殊照顾,并因此对自己公司造成不利。

“与其他代理商相比,村上商事用见票即付的期票付款所占的比例大确实是事实,但这可看作一时经营不顺,d水泥方面出于重振该公司的考虑而采取的阶段性处理。身为一家水泥公司,在与其他厂商的竞争中,培养自己公司的代理商是极为重要的,这点自不待言。

“其次是与居住在目黑三光庄的叫胜田的人物之间的关系,调查结果总结如下。

“胜田是位男性。

“胜田和森井的关系为高尔夫球友,同时也是麻将牌友。

“森井部长从关西回来的晚上,与包括胜田氏在内的两名友人在该公寓打了彻夜麻将。此事亦可通过附近的荞麦面店当天晚上送了四人份的外卖一事佐证。

“森井部长去关西出差的时候,安排好车票之后计划似乎发生了变化。他好像打算接受胜田之前的邀请,一起打麻将。这是森井氏个人的情况,因此没有对外宣称改变行程。委托村上商事买票,票钱也已支付。

“森井氏隐瞒家人打了一夜麻将,这是他个人的家庭问题,并非任何不正当行为。

“因此森井氏在三光庄养情人这一推测不成立。

“如上所述,本调查的结果与您所期待的明显相悖,可客观事实无论如何无从改变,而且先入为主的偏见反而会对您不利,因此如实报告调查的结果……”

敏子把报告书放在桌子上,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

她的期望统统落空了,可是她从心底感到有什么东西无法释然。那也许是基于一开始对关山抱有的不信任感,但这报告书的内容本身有什么东西让她觉得不对劲。

开头跟村上商事的金钱关系,总感觉像是把森井本人被问起时可能为自己辩解的话语直接用在了报告书上。

其次关于目黑的公寓一事,敏子也没去确认胜田这个人是男是女,只是从前后的情形和晾在阳台的内衣认为是女人。既然晾着内衣,至少肯定有女人在。敏子不记得她给关山打电话的时候是否说了内衣的事。

麻将或许是打了,也可能确实叫了四人份的外卖,可要是去怀疑的话,是否打了通宵麻将还不清楚,说不定打到半夜,两个人回去了。当然这两个人肯定是了解内情的。

不知道关山是从哪里调查出部长打了通宵麻将的事,如果只是根据半夜叫了四个人的外卖和森井部长那天晚上没有回家推测的话,理由尚算充分。

但是关山对胜田这个人做了某种程度的调查,这在森井部长从村上商事收取报酬的问题上也一样,跟之前的报告书不同,这次关山似乎也稍微做了些调查。然而尽管如此,结论却像是在为森井部长辩护。

也许事实就是如此,如果是这样的话也没办法。可关山的调查不够彻底,或者说森井部长更胜一筹。敏子在收到笃子的暗示之前,从没想过要把森井部长的私生活曝光,用让他失势这种非常手段。可现在干都干了,这时候放弃总觉得心有不甘。

敏子一脸悻悻地把报告书收进了衣橱的抽屉里。

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时候,敏子碰到了从公司电梯里走出来的关山,当时敏子要把资料送到楼下营业部,正在走廊上。他们之间有一段距离,关山好像没注意到敏子,她急忙下了楼梯,然后回过头,看到关山穿过走廊,向会计部走去。

敏子折回来跟在关山身后,关山打开后勤处的门进去了。这条走廊贯穿大楼的中心线,连接起电梯间、楼梯间、洗手间等。整条走廊夹在涂着淡色光滑涂料的墙壁之间,靠天花板上荧光灯朦胧的光线照明。尽管还算清洁,但仿若没有感情的社会内脏一般。

敏子回到电梯前,望着走廊。不久,关山和后勤处的女职员出来了。他们到了走廊上又马上进了对面的房间,那里是接待室,女职员马上又出来了,然后没过一会儿,就见那名职员用托盘端着茶杯送到了接待室。之后又过了一会儿,森井部长从后勤处的房间门里走了出来,以他独有的像是进攻般匆忙的步伐走进了接待室。

敏子急急忙忙把怀里的资料送到营业部,回来的时候从接待室前面慢慢走过。可是由于这栋楼的构造,从走廊是听不到接待室里的说话声的,走廊上随时可能会有人经过,也不能停下来不动。

敏子又回到了电梯间。等了五分钟,部长和关山从房间里出来了。是关山先出来的,他似乎频频在向部长低头致意。部长单手撑着后勤处的房间门,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侧身对着关山。部长进了房间,关山再一次低头致意之后,朝敏子的方向走来。

敏子进了洗手间。她从部长和关山的样子猜出了大致情况,不知道关山是什么时候直接找到部长的,大概是从敏子跟他说了目黑公寓的事儿之后吧,关山肯定去找部长跟他说了这件事,他的报告书可能就是森井部长自己说的话。

关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应该是以为能从森井那儿得到比敏子更多的东西吧。这也是一种两面派。看他们刚才的样子,估计关山一定程度上达到了目的。

敏子觉得自己映在镜子里的脸苍白干燥,那不仅仅是荧光灯的原因。敏子没跟关山说自己在这里工作,但是说了自己的真名,关山见了部长,跟他说了多少是个问题。森井部长大概不知道敏子的名字,但他可能会对调查自己的人产生兴趣,也许会翻看公司的内部名单。森井部长会采取怎样的行动呢?

敏子从洗手间出来,已经不见关山的身影。她回到了走廊上,在覆盖着柔和灯光的四方形的狭长空间上,她边走边感到要跟身居高位的男人争斗,自己远远没有胜算。

眼前的门开了。敏子停下脚步,面前是森井部长。敏子闪身躲避,靠在一侧墙上。不过部长没看向她,他微微蹙着眉,似乎在看远处什么地方,一脸不高兴的表情,径直向电梯走去。身后一名女职员拎着部长的包跟着。在电梯前,有人对部长行礼,部长微微点头,抬头看着电梯门上方的灯。

8

快下班的时候,有传言传到了敏子的耳里。那是坐在旁边的同事告诉她的。

“听说部长病了?”

同事用询问的口吻对敏子说。

“什么病?”

“你不知道?”

敏子表情茫然缓缓地摇了摇头。

“上次的定期体检发现部长的肺上有空洞……”

“空洞?”

“就是结核啦。”

“是吗?”

敏子的表情显示她还未能完全消化这句话。

“说是要住院。”

“那么严重吗?”

“好像是哦。”

“可他看起来那么健康。”

“有的人就是那样。自己完全没有感觉,等病情加重,知道之后一住院,一下子就不行了。这种人——”

“这样啊。”

“真吓人。你没什么吧?”

“没啊。”

“果然不能小瞧了定期体检,要好好检查。部长他啊,肯定是太忙了,之前都没好好体检过,因为是领导,也不能啰啰唆唆催他。我们要是不体检,厚生课肯定要来说。”

敏子感觉这些话不像是真的。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摊开的账簿上。旁边同事开始打起算盘。敏子偷偷抬起眼,看向大友,他正低着头工作。敏子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可大友没抬头。

敏子也能想象,若是会计部长的结核症状严重到不得不住院的话,是没法继续干那些繁重的工作的。如果那是事实,就会有人来临时代替,最终可能让其正式上任,那森井部长会担任其他闲职吧。虽然也要看病情,但下期的董事选拔可能就会很困难了。没当上董事的候选者大有人在,相互竞争之激烈就连敏子她们也能窥见几分。

是辞职,还是成为子公司的领导,这还不知道,但毫无疑问,部长将远离走向成功的主流群体吧。

敏子又抬起视线看向大友,这次他注意到了,看着她笑了笑。不知是不是敏子的错觉,那双眼睛里仿佛漂浮着孤独的迷茫。

扩音器里传来通知下班的铃声,宽敞的大房间里响起收拾桌面的嘈杂声音。

敏子跟在大友后面,坐同一部电梯下楼,若无其事地跟在他身后走出大楼。走了一会儿,等到附近已经看不到公司同事了,大友缓缓回过头来,敏子急忙走到他身边。二人并肩往前走,大友说:

“好久没聚了,一起吃个饭吧。”

敏子点点头,抬头看着大友的脸。

在餐厅铺着白色桌布的桌前坐下后,敏子用热毛巾边擦手边说:

“听说部长病了?”

“听说是。”

大友答道。

“相当严重吗?”

“好像是。”

敏子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说下去。尽管大友突然邀请她吃饭,相当于给了她一个交代,可是她想确认一下。与此同时,她又怕难得大友邀请她吃饭,要是她说了奇怪的话,破坏大友的情绪也不好。

菜送上来,敏子边吃边提起了话头:

“部长千金的事儿,后来怎样了?”

“嗯——”大友动了动嘴,先是含糊地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这一来部长也顾不上他女儿的事儿了吧,我大概也不用再为这事儿心烦了。”

“是不是说你失去了一个机会呢?”

大友扬起视线微微看了敏子一眼,他的眼睛里露出烦躁的情绪,但看起来他把那情绪压下去了。

“这不到自己死的时候是不会知道的。”

“是啊。”

敏子抬起头,那明亮的微笑中浮现出因为说了讽刺的话而抱歉的心情和感激的念头。

两人之后没再提到部长。吃完饭,两人去舞厅跳舞。敏子把自己的身体往对方身上压去,明显得对方也能感觉到。

两人十一点多才分开。敏子在从私铁车站通往昏暗住宅区的路上边走边觉得自己的脸颊还在发烧,她用手摸摸脸颊,露出笑容。路上前后好像一个人也没有,她用右手抡着手提袋。

对她而言,所有的障碍都清除了。委托关山调查一事现在看来全是白费,她压根儿没想过部长会病倒。世上的事儿真是难以预料、变幻莫测,而她对这种完全预料不到的发展也感到有趣。

付给关山的钱她也没觉得太可惜,大概什么时候能拿来当笑话跟大友说起吧……

她骄傲地挺起胸。人生真是太有意思、太精彩了。小河上有一座石桥,她抡着手提袋过桥。手提袋打到腿上,袋口开了,然后响起什么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她弯腰想去捡,可紧接着她以弯着腰的姿势猛地向前一冲,摔倒在地,之后就在黑暗的路上一动不动了。

9

“久野查的案子有进展了吗?”

课长第一次开始催促这事儿,警部看着课长不高兴的脸。

“户塚和樋口之间看出有什么关系没有?”

课长又问了一句。刑警们全都出动了,房间里空荡荡的。

“距樋口遇害正好过了一个星期,昨天晚上是一个女人。”

“又有人遇害?”

“国安敏子,二十五岁。在水泥公司的会计部工作,一个普通女职员。”

“相同手法吗?”

警部紧盯着课长的眼睛。

“完全相同。都是在晚上,而且在家附近的回家的路上,过完一座小桥的地方。后脑遭钝器击打导致凹陷性骨折……”

课长重重吐出一口气。警部拿出打火机给课长嘴里叼着的烟点上火。

“到第二个人为止,还有很大可能是偶然的类似。让久野去做的调查,对结果我也不太有信心。但是都三个人了,我不觉得是单纯的偶然。”

课长望着远方,吐出一口烟。

“会不会是癫狂的随机杀人魔呢?”

“也许是,如果三个被害者之间没有任何关系的话。所以我要你去查明到底他们有关系还是没关系。”

“到现在为止都没什么有进展的报告,看来还找不出其中的关联性吧。”

“你怎么想?”

“现在还不到说出自己想法的阶段。”

课长冰冷沉静的眼睛瞅着警部。

“非常抱歉。”

警部加了一句。

“我这就回去跟部长商量把三起案件的搜查本部一并设到总部一事。而对久野在跟的那方面,我认为应该增派一些人手。”

“到底会是什么呢?”

“什么?”

“连接起三起杀人案的东西。”

“不知道,但是人生中总会发生预想不到的事情。被杀害的三个人也一样,他们是否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杀害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活着也是件可怕的事儿。”

警部圆圆的脸上流露着苍白的疲劳神色。课长站了起来。

“总之等久野回来之后,让他去调查国安敏子的案子。这次要把三个人的关系梳理一遍。”

“知道了。”

警部站起来目送课长离开。

久野和田岛把户塚和樋口各自的情况都大致查了出来,其中也包括了户塚和惠子的男女关系、经常和户塚去喝酒的厂商和餐馆、户塚让惠子写信等事情。樋口那边,除了跟细谷的关系之外,还加上了细谷被捕一事。细谷把什么都交代了,而且坚持说电影院一事全都是樋口计划指挥的。

但是就连这些事情之中,仍有尚无法深入明确的情况。公团内部是如何处理户塚的警告信,又是如何反作用到佐佐木股长及户塚自身的,以及对公团关系的总体调查等还未能梳理清楚。

还有跟厂商收受贿赂相关的具体事实也未能明确。而最搞不清楚的是户塚和樋口的关系。

久野觉得某个地方应该有条连接起户塚和樋口的狭窄阴暗的隧道,而那条隧道的入口也许就在警方眼前,只是大家并不知道那就是隧道的入口。把这个入口找出来是他现在的工作。他想过惠子可能是那隧道的入口,所以对跟惠子有关系的男人——有好几个人,他一个一个查了过去。

而樋口那边他尝试盯住则子。则子也有好几个男朋友,但是不管久野如何挖掘,仿佛到处都是坚硬的山,没有一个地方能打开一个洞。

久野和田岛并肩拖着沉重的脚步。田岛现在似乎也不再指望这位老练的前辈能给他展现什么出色的工作能力了。

久野用路边的公共电话联系了总部。从电话亭里出来的久野蒙尘的脸上表情更为凝重,他看着田岛说道:

“都这样了,急也没用。虽然稍微早了点儿,咱们还是先去吃荞麦面吧。”

“去哪儿吃?”

“昨天晚上好像又有人遇害了,手法似乎极为相似。这次是个女人。”

“啊——”

两个人进了就近看到的一家荞麦面店,点了浇汁荞麦面。久野在脏污的桌子上摊开一张已经很旧了的分区地图,用指甲略宽的手指指着地图。

“一开始是在山手的这里;过了一天,是在下町;那之后已经过了五天,这次是在南郊外的住宅区。案发地形成一个三角形。被杀的有公团职员、街上的小混混和在丸之内工作的职业女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荞麦面送上来后,久野折起地图,塞进了大衣口袋里。

“真是奇怪的组合啊。”

田岛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往面里倒了些七味粉。

“正常来说,把它们看成是互相没有关系的案子比较自然。只是作案手法极为相似,相似得几乎可以断定是同一个凶手所为。可相同点只有手法,其他什么都没有,要是能找到别的什么相通的东西……”

久野突然不说了,把荞麦面送进嘴里。

“本来之前只有两起,这回有三起了,我感觉会出现点儿转机。”

“一定要找出来。”

久野大声吸溜着荞麦面。

10

两人用荞麦面填饱肚子后,就去找负责国安敏子遇害案的警察局。他们问清了案件的详细经过,并且跟本部的物证课取得联系,问到了现已掌握的事情。然后他们离开警察局,去敏子家拜访。

敏子的家位于一处中等住宅区,被灌木篱笆围着,又小又旧。像是附近居民的两三个女人和孩子们站在敏子家前面,一看到久野二人的身影,就仿佛在躲避危险的东西一样,皱着眉闪身靠到道路的一边。

敏子的父亲从玄关出来了。据说他是当老师的,头发半白,四四方方的脸上没什么血色,金框眼镜后面眯缝着的眼睛仿佛睁不开一样透着胆怯,看来他连好好打量一下来访者的精力都没有了。

久野致了哀辞,开始就敏子生前的状况发问。

“她有没有关系较好的男人?”

“不知道。”

父亲摇了摇头。

“家里相对比较放任她,所以我们没发现过什么。”

“她没聊起过公司里的人吗?”

“没什么——特别提到过的。”

“有没有写给她的信呢?”

父亲稍微想了一下说道:

“最近好像收到过信。寄信的是一个我们都不认识名字的男人。”

“信还在吗?”

“我去看看。”

父亲进了屋。家里静悄悄的,久野看着家中尽管陈旧但打扫得很干净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父亲微驼着背回来了。

“我找不到。”

久野想了一下说道:

“不好意思,能让我们进去找一下吗?”

父亲好像有点不知所措地说:

“好的。”

两位刑警进入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三帖房间,没过多久就在衣橱抽屉的底部取出两个信封。

“是这个吗?”

“嗯,是的。”

父亲的脸上露出担心的表情,像是害怕找出来的是什么麻烦的东西。

“可以看一下吗?”

“哦。”

久野迅速把信通读了一遍,然后把信向前一递,转向父亲。

“令千金是在d水泥工作的吧?”

“是的。”

“这封信是来自某个秘密侦探社的报告,根据信上的内容,令千金似乎委托那家侦探社调查公司会计部部长的私生活。”

父亲似乎不太能理解久野说的话。久野把报告书摊开递到父亲手里。父亲读了起来,只读了极小一部分,就仿佛极为不解地把目光从信纸上移开了。

“她为什么要调查这些呢?”

“不知道。一点儿也——不知道。”

父亲胆怯到了极点。

“这信可以暂时借用吗?”

父亲像是吞咽什么东西般点头。

“她跟这位部长是否有什么特殊的关系?你听令千金提起过吗?”

“完全没有。”

父亲摇摇头,眼镜框反着光,看起来像是眼睛湿润了。

在玄关,久野又一次回过头问道:

“樋口利男、户塚一郎。一个是老街的混混,一个是水道公团的职员。你对这两个名字有印象吗?”

“是最近被杀害的人吧,跟我家女儿一样……”

“你之前听过这两个名字吗?”

父亲紧绷着身体摇摇头。

“从没听过。”

久野和田岛离开了那栋静悄悄的小房子。

凹陷的小眼睛抬头盯着来访者的脸。

“是关山先生吧?”

“我是。”

“我们是警视厅的刑警久野和田岛。”

两个人坐到了关山面前的椅子上。

“有一个叫国安敏子的,最近委托过你做调查吧?”

关山窥探般来回看着两个人的脸,默默地从储物柜的抽屉里抽出一本装订资料放到了桌子上。

“你们想问什么?”

“国安敏子昨天晚上在她家附近被杀害了,这事你知道吗?”关山又来回看着两人,用平稳的声音回答道:

“今天早上在报纸上看到了。”

“她出于什么目的要调查自己公司部长的私生活?”

“我不太想说委托人的事。这是我们这里的信用问题。”久野从上衣的内衬口袋里拿出关山写的报告书丢到桌面上。

“看了这个,大概知道她心里想知道什么,但是不知道她要调查的动机。”

“我也不知道,而且我也没问过。”

“不好意思问一下,这调查的内容属实吗?”

“这点没有疑问。”

关山身体往后一仰,回答道。

“那么不会有人因为这个调查而遭遇不测吧?”

“如果不算委托人自己的话。”

久野收起报告书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跟国安敏子之前认识吗?”

“不认识。她是第一次上门的委托人,天黑后一个人来的,不过她看起来像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两名刑警从事务所出来了。

“去她公司看看吧。”

田岛看看电影院的招牌,又回头看向关山的事务所。

“她为什么会到这地方来呢?”

“大概特想查清楚吧。”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她为什么会来这儿。如果她之前不知道这里的话,应该是偶然看到才进去的吧。那她到这附近来干什么呢?”

久野表情凝重地看着前方。

“好多人都像这样往前走着。”

“啊?”

“人们正为了什么事在向前走呢?旁人谁也不知道。大概也有打发时间的人,但是其中应该有人背负着进退维谷的命运吧。这些全都不为人知。”

田岛默默地跟在久野身后。

注释:

负责医疗卫生及生活保健等的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