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太阳柔和而温暖,风却依然很冷。风时不时拂过河道里浑浊的水面,吹出无数褶皱。
樋口利男在家后面那块对着河道的空地上,给刚做好的桌子刷涂料。他手上的动作显得不太利索,但似乎并不仅仅是因为风太冷。他脸露稚气,睫毛很长,正眯着眼睛盯着毛刷的毛尖。
从空地旁边的工作间传来电锯切割木板的声音和正在组装家具的木槌的声音,那是樋口的父亲和一个木匠在工作。
这时,一个年轻人穿过房子之间的狭窄小巷走到了空地。他穿着褪了色的深蓝牛仔裤、褐色外套,额头上的头发向前支棱着,脸被太阳晒得黑黑的,鼻子扁平。他的身形比樋口魁梧,年龄看起来似乎也稍微大一点儿。
“嘿——”
细谷看到樋口后,露出一丝高兴的笑容停下了脚步。樋口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嘿,怎么了?”
“嗯——”
细谷走到樋口身旁,脸上的微笑消失了,表情变得阴沉凝重,然后突然散发出如同杀性大起的野兽般的气息。他在樋口身边并排蹲下。
“很糟糕啊。”细谷说。
“怎么了?”
樋口手里仍拿着毛刷,窥探着对方的脸。细谷用右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被辞了啊,为什么?”
“不能在这儿说,到那边去。”
樋口把毛刷放进装着涂料的大碗里,站了起来。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穿过窄巷,来到对面的马路上,然后从马路走到河道上的桥。
细谷停下了脚步,靠在桥的铁栏杆上。
“怎么会被辞了啊?”
樋口像是责备般眯起眼睛瞅着细谷。而细谷浮现出一个虚张声势、厚着脸皮的微笑:
“事情有点儿不太妙。”
“什么啊?”
“偷了一桶……好像被发现了。”
“汽油?”
“是啊。那汽油罐不是一次买个四五桶,然后倒进便携的加油器里用嘛,等空了就换新的对吧。我想拿走其中一桶不会被发现的,结果好像让人知道了。”
“你把汽油拿到哪儿去了?”
“晚上用三轮车装着拿到我认识的一个小子那儿去倒空,然后又拿回来,还回去了。浑蛋。”
细谷盯着水面,做出扔东西的动作。像是在回应他一般,一阵风过来吹皱了水面。
“我被运输店辞了会很麻烦。”
细谷皱起了眉,做出一副如同成年人般若有所思的表情,可看起来像是幼稚的演技。樋口默默地点头。
“我家里啊,我老子不干正事,就靠我干活。你说我偷汽油不也是因为家里要用钱嘛。”
“是吗——真来气。”
樋口嘟囔着。
“你倒是不错。工厂那边你不干了吧?”
“因为没什么意思。”
“就算这样,帮你老爸干不也挺好嘛。”
“不行啊,我啊,手笨,倒不是特笨,但干不了家具店工匠的活儿。”
“那你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没想过那些。”
两个年轻人并肩望着水面发了一会儿呆。隔着河道是成排的呈土色的老旧木造房屋和涂着灰色水泥的大仓库,沿河道往前转左就到了大河边上。两个人所在的桥上时不时有卡车或自动三轮车通过。
“要怎么办才好呢?”过了一会儿樋口说。
细谷握拳打在掌心。
“总之需要钱。”
“要多少?”
“五千日元左右。我老子跟人借的钱。”
樋口歪了歪头说:
“钱我也想要啊。”
“你要来干吗?”
“想跟女人一起去泡温泉啊。”
“嘁,你有女人吗?”
“有啊。”
“这我可真不知道。”
“那女人很可爱的。”
樋口露出一个腻乎乎的笑。
“你想得倒是轻松,真让人没办法。”
“不过我们约好等到了春天,一起去泡温泉。”
“那到底是哪儿来的女人?”
细谷半边脸颊挤出一个笑。
“她在仲町的电影院上班,我随时都可以免费去看电影。”
“你搞得还真不错。”
“下次我带你一起去。”
两个人互看一眼,笑了。
“喂。”
樋口眼里突然冒出光,叫了一声。
“什么啊。”
“你干过抢劫吗?”
“抢劫?没啊。”
樋口沉默下来,像是在思考什么。
“喂,你不是要去抢吧?”
“倒不至于去抢,可那个的话我觉得能干。钱嘛,应该能弄个一两万日元。”
“在哪儿啊?”
细谷疑惑地努起嘴看着樋口的脸。
“就是刚说的电影院啊,等快关门的时候去,把一天的票钱搞到手。”
“哦?能行得通吗?”
“跟你说啊,我常去那儿,所以大致都知道。”
樋口像是被老师提问的学生一样,一脸极为认真的表情,边想边说:
“紧挨着售票处有个小办公室,办公室里总是有一个或两个男的。一进门的地方有两个检票的女生站着,不过她们基本不去办公室那边。要进办公室,只能从一楼入口的大厅那边进去,或者二楼的走廊旁边有一个能直接通往办公室的楼梯。钱放在售票处柜台的下边,装在箱子里。等一天的工作全都结束后就会有员工清算当天的销售额,然后放到办公室的保险柜里,第二天存进银行。钱一旦被放进保险柜就没戏了,不过在那之前是放在那个女生面前的,很简单。”
“从窗口拿不到吧。”
“那倒是啊,必须得进办公室里。”
“不是有人吗?”
“所以要想办法对付办公室里的人,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家伙,找准落单的时候给他来一下就行了。”
“女生会喊的。”
樋口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缓缓说:
“所以啊,要让女生帮我们啊。”
“这样啊……能行吗?”
“女生那边我去说。进里面的是你,因为我的脸他们认识。”
细谷眯起眼睛看着樋口。那像是在确认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可行,同时也是为了说服自己下决心。
“你干不干?”
樋口问道。
“干也行,钱有多少?”
“那电影院一场收七十日元,一天换四场对吧。一场有多少人去看呢?电影院也不是特别大。”
“两百人左右?”
“算两百人吧,四场就八百人吧?一人七十日元,那就是多少?”
“五万六千日元呢。不少钱啊。”
“今天晚上我就去找那女生跟她提一下吧。”
“那女生没问题吗?”
“没问题。是个好苗子。”
樋口的脸颊绽开笑意。细谷也跟着笑了。两个人纯净的笑容向彼此展示了自己的决心。
过了一会儿,两个年轻人分开,离开了风吹过的桥。
2
则子连钱箱一起把票钱放到经理面前。
“我先走了。”她说。
“辛苦了。”
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瘦瘦的经理答道。
装饰着照片的四方形窗口里,灯光已经熄灭,在出入口的灯光下,只有电影院门前是明亮的。则子穿着红色的粗线编织毛衣,从门前的明亮走入黑暗的马路。就在快到有轨电车旁的道路上时,一个黑色身影面对她站着。
“喂——”
走近她后,樋口压低了声音,用算得上温柔的口气叫住她。
“啊,你来了啊?”
则子走到他身旁。
“好冷啊。”
她和樋口并排往前走。
“要不要去吃荞麦面?”
“好呢。”
路上还有几家店亮着灯,两个人进了其中一家。荞麦面店里人不多,客人和一个站在挂帘边上的小伙子在看电视。
点了荞麦面之后,樋口把脸凑到则子面前说道:
“有事儿跟你商量。”
“哦?”
则子双肘支在桌子上。
“不过不是什么好事儿。”
樋口笑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但不会给你惹麻烦。”
“什么事儿啊?”
“来钱的事儿。”
“哦?”
则子的目光垂落到桌面上,微微点了几下头。一副大概猜到了他要说什么的表情。
“我有个朋友。我跟那小子商量着想干一票。”
“干一票?”
“就是抢劫。”
樋口的手指在桌子上搓着,他看着自己的手,表情显得很迷茫。那是对并未考虑清楚事情善恶而事情却自然演变成了这样,令其不得不有所觉悟的表情。
“能行吗?”
等了一会儿,则子才怀疑地扬起视线。
“我们商量过了,没事的。只要你别出差错。”
“不会吧,我也要一起?”
“不是,不是让你一起。你是受害人,只要这么蒙过去就行。”
“我是受害人?到底要去抢哪儿?”
“就是你们电影院啊。”
“这可不行。”
则子皱起眉。小伙子端来了荞麦面。两个人沉默地倒上调味料,掰开一次性筷子,出音吸溜着荞麦面。有一会儿彼此什么都没说。
“真没事的。”
樋口边吃边说。
“你干过那事儿吗?”
则子也边吃边问。
“以前啊,恐吓过一对男女,勒索过。不过没搞到多少钱。”
樋口意图让则子放心。
“我可不想被牵连。”
“没事的,不会连累你的。你只要别大声嚷嚷,假装害怕,老老实实把钱交出来就行了。”
则子仍是一副无法赞同的表情。
“经理在啊。”
“只有经理吗?”
“大概什么时候啊?”
“这个嘛……比现在早一个小时吧。在票钱最后被放进保险箱之前。这个时间只有你和经理在吧?”
“基本上是。不过可能会有人进来哦。”
“就是那几个女生吧。”
“嗯。”
“那没问题。”
“是你干吗?”
“让我朋友干。因为他们认得我的脸。”
则子默不作声地吃着荞麦面,看起来好像已经半是答应了。樋口微笑着把脸凑得更近。
“刚才啊,等你的时候,我想了不少,然后想到一特妙的主意,绝对的。”
“可千万别连累到我啊。”
“不会连累你的,你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别嚷嚷就行了。只要你做到这点,之后都会顺利的,当然你也别提我的事儿——”
则子没出声。
“事成你也有份。”
“能给我多少?”
“那当然要看能弄到多少钱了。一般能有多少?”
“三四万吧。”
“哦哦。有这么多够了。”
两个人吃完荞麦面,喝了汤。则子从手提包里拿出烟,二人点上了烟。樋口叼着烟看向电视,上面正在播古装历史剧。樋口的眼睛马上被吸引过去了,则子也回头看过去。两个人就这么看了一阵子电视。
等开始播广告,两个人站了起来,则子付了钱。离开荞麦面店后,樋口轻快地说:
“我那个朋友啊比我能干多了,他的拳头可厉害了。你们经理肯定会吓得缩成一团。”
“你要被抓了我可不管。”
“不会有问题的——肯定不会。”
樋口双手插进裤袋里,抖着外套下面的肩膀往前走。
“我什么都不知道,可别连累我啊。”
“没事的,肯定不会。等钱到手了咱俩去泡温泉吧,大玩儿一场,那就太棒啦。”
樋口的眼里闪着光。他们在行人稀少的人行道上微微向前倾着身子,像是被什么催促着一般快步走远了。
3
七点最后一场电影开始了。到了八点,基本已经没有观众入场了。细谷在八点买了一张票。买票的时候他从小窗口往里张望,可则子低着头没看他。从他的位置看不到玄关内侧检票女生的位置。
检票的女生有两个人,一个坐在椅子上,另一个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正在说话。
“我真是吓到了,到今天为止我都没想到那个人是那样的人……”
“这就是人啊。可我该怎么办呢,这鞋,唉,是不是有点儿怪……”
她们根本没转过来看细谷的脸。细谷抖着肩膀沿旁边的楼梯慢慢爬上二楼。二楼观众席后方的走廊上没有一个人影,靠墙摆着三张长凳。细谷两手依然插在裤袋里,像昏厥倒下一样坐到长凳上,叉开两腿伸直。
从观众席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音乐声,感觉好像是格外没有意义的噪声一样。细谷脖子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电影院的对面,房屋之间有条如缝隙般的窄巷子。几乎在细谷进入电影院的同时,樋口藏身到了小巷里,看向售票处的小窗口。时不时有人或车通过遮住他的视线,但是没人进电影院。那条路是从电车道路转进来的,但除了路口附近和电影院前面之外,路面并不明亮,而电影院的转角有一条跟电车道路平行的路,那条路更为昏暗。一辆自动三轮车在那条路上紧紧挨着贴金属波浪板的电影院外墙停着,那是细谷从他以前上班的运输店偷偷开出来的。
所有准备都做好了,这些都是成功的保证。至少樋口是这样想的。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要干成,因为不管怎么说,这是他勇敢地计划出来的一件事。为什么计划这件事?因为他需要钱,而世上没人会给他那么多钱,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细谷身子一弹从长凳子上站了起来。借着站起来的力道,他的双脚脚尖并在一起轻快地蹦了一下。他穿的篮球鞋很软,没发出声音。
他向走廊尽头走去,墙上贴着照片及海报,他抿着嘴缓缓吸气,双臂向外张开,微微弯曲。他似乎有种自己已经成为电影画面中的人物的心情,一切都能按计划顺利进行吗?
墙上有一扇门,门正中贴着一张纸,上面用油彩笔写着“工作人员专用”。他前后看了看,抓住了门把手,挺直身体紧紧靠在门上,然后轻轻转动门把手,微微拉了一下门,打开了一条细缝。他下巴微微向前,眼睛向下扫视,用凝滞而没有表情的视线望过去,他觉得这好像是某个电影中的场景。
门的另一边直接就是被墙壁包围的又窄又陡的楼梯。他闪身进去关上了门。楼梯下面很明亮,看来是直接通向办公室的,奇怪的是听不到一点动静。
他从外套口袋里扯出一顶帽檐儿很长的深蓝色帽子戴上,用双手把帽檐儿压低。接着他拿出一块像是黑色领巾的布,折成三角形把鼻子以下盖住,系在后脑勺上。
再接下来他从外套的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条白色毛巾,又从裤腰带上拔出一把粗扳手。他用毛巾裹住扳手,拿在右手里。为什么要用毛巾裹住扳手?这并没有特别明确的理由,但像这样做各种准备工作的过程似乎让他感到自豪并能保持冷静。
细谷进去五分钟之后,按理说应该就已经开始办事了。樋口没有手表,以前父母给他买的,还有忘了什么时候在公园从一对年轻情侣那儿抢来的,都已经不在他手里了。五分钟的时间有多长,他没有准确的概念,但不管怎么说,细谷进去之后都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他凝视着售票处的小窗口,那儿摆着一块钟,但从他的位置看不清表针。
要是事儿已经办了,细谷应该会先从小窗口给出信号。他们说好细谷闯进办公室,制服经理,拿到钱的时候会把手从小窗口伸出来一下。樋口收到这个信号,就会去小窗口前。细谷把钱用纸包好,从小窗口递给樋口,然后从玄关冲出来,逃向跟电车道路相反的方向。拿着钱的樋口则去自动三轮车那儿。
要是有人追出来,那肯定会去追抢了钱的细谷。而樋口这边,除了则子应该没人注意到。这时樋口就可以开着三轮车去说好的地方,两个人会在那儿碰头。如果中途细谷不走运被抓住,只要身上没有钱,大概能装疯卖傻混过去;如果细谷未能到达他们说好的地方,樋口就先拿着钱。他们是这样计划的。通过小窗口两人把钱易手,这对樋口来说是计划中最得意的步骤。用自动三轮车也是为了能尽快离开现场,但除此之外,还因为他觉得用某种交通工具极速逃跑,是结束这出戏所必需的。从细谷以前工作的公司偷偷开出自动三轮车来,则是细谷坚持说想这么做的。
计划是这样制订的,这其中最不保险的一点就是从细谷闯入办公室到抢了钱交给樋口为止,这段时间会不会有人靠近那个小窗口。据则子说,现在正在上映的两部连放电影不怎么受欢迎,来看的人不太多,特别是过了晚上八点很少会有人来。
因此他们决定就按细谷进入办公室之后的几分钟内,不会有人过来买票考虑。但这当然不能保证。樋口感觉万一发生那么不走运的事情,责任在自己身上。因此现在没有人,却迟迟不见窗口给出信号,让他分外焦急。他渐渐对细谷产生了怨气。
(那小子在搞什么啊——)
当两个女生溜达走过,在电影院前停下脚步时,他心想的是——
(看吧——看啊!)
他真的生气了。
两个女生穿的都是裤子,上身一个穿着毛衣,另一个穿着半长大衣,看打扮像是这附近的人。她们在售票处旁边挂着照片的窗前停下了脚步,手牵手看着照片开始聊天,其中一个人走到小窗口那边,似乎是看了看上映时间表,又走了回来。
“开头好像挺有意思,可开头已经过了一半多了吧?”
一个人说。
“到十二号为止啊,今天是最后一场了。”
“不过——后面的我不想看啊。”
两个人好像商量不出结果来。樋口怒火中烧的眼睛盯着她们。
4
细谷准备好之后,再一次窥探了一下楼梯下方的动静,可是完全摸不着头绪。若径直走下楼梯,在最后两三阶楼梯的时候左转,就能直接进办公室,那之间看来没有门。就算穿着橡胶底的鞋,下楼梯的脚步声也会让办公室里的人听到,到了最后几阶楼梯无可避免会被看到,事先也无法知道房间里的人在什么位置。
细谷把扳手举在身前开始下楼梯。他的脸色很沉着,就像为了保卫正义的男人不得不前往战场一样。
细谷顺着楼梯一路走到底,一站到明亮处马上一眼扫过整个房间,那是个比想象中更窄小更脏乱的房间。细谷正面角落里有一个女人背对他坐着,那儿应该就是售票窗口内侧的位置,他右手边的墙上有一扇门,看起来是通往玄关大厅的出入口,左手方向并排摆着三张老旧的木办公桌,桌子上放着各种杂物,乱糟糟的。其中一张桌子前有一个男人冲着自己这边坐着。男人瘦弱而且脸色不太好,戴着眼镜,把一本不知是什么的杂志摊开在面前的桌子上,侧坐在椅子上看。
奇怪的是,女人没回头看细谷,男人也一直没抬头,直到细谷走近,距离缩短了一半他才发现。而当看到细谷时,男人的表情不是惊恐,而是疑惑。细谷心想:人的表情居然可以这么迟钝。
细谷用包着毛巾的扳手向男人耳边砸过去的时候,男人也只是微微张了张嘴,左手只不过像是客气一下般微微抬了一下,他低叫一声,就弄翻了椅子跌落到桌下了。
“老实点儿。你要是不老实就要你命。”
细谷抓着男人的左手臂把他拉起来。男人萎靡不振,但倒不像昏过去了。细谷转向女生,则子站在那儿瞪大了眼睛。两个人的距离有四米左右。细谷犹豫了,他要走到窗口取钱,可是从这个男人旁边离开心里也没底。
“小姐,你懂的,把钱拿过来。”
则子没有马上行动。细谷把左臂深深插到经理的腋下,把他拉了过来,经理勉强以双脚撑地,斜靠在细谷身上被拖了过去,他们就这样来到则子身边。细谷把手臂从经理身上拿开,经理趴在地上,撑起上半身,第一次看向细谷。细谷举起扳手:
“听好了,事已至此,老老实实听话才聪明。”
经理喘息着张开了口,但从他眼睛里浮现出的神色并不能确定他是否听明白了细谷说的话。
“哎,给我两张票。”
从小窗口传来年轻女性的声音。则子一惊转了过去。
“不用啦,我出。”
“别啊,没事的。”
“都说不用——”
小窗口外边的两个女生似乎在争。钱还没拿出来。
细谷从柜台下面拿出装钱的箱子放在地上。
“卖票。”
细谷小声对则子命令道,然后从裤袋里掏出准备好的纸袋,只用左手开始往里面装钱。
“可小雅不是不太想看嘛,让你出钱多不好意思啊。”
“有什么啊,刚才吃荞麦面的时候不是你出的嘛。来,让开,有打折,两个人一百对吧?”
“好啦。给我两张。”
窗口递进来一张千元纸币,细谷边往纸袋里装钱,边瞅着则子。则子撕下两张票递出窗口。
“那个,找钱——”
则子对着细谷说。
“什么?”
细谷抬起焦躁的眼睛。他不能把右手高举的扳手放下来。既要看着经理,又要用左手往纸袋里装钱,这并不是轻松的活。
“浑蛋——”
他低骂了一声。
“怎么不找钱啊?刚才我给了一千吧。”
外边的女人发出尖锐的声音。听声音,那个女生似乎正在低头从小窗口往里看。
“多少?”
细谷哑着声音问。
“九百日元。”
则子用冷静、似乎略带负气的声音答道。细谷正想把手伸进袋子里,把已经装进去的钱拿出来,可伸到一半又放弃了,转而要去数还留在钱箱里的钱。
“喂,怎么回事,干什么呢?”
外面女生的声音在催促,感觉比之前更近了一些。
“浑蛋——”
细谷数不下去了。他不耐烦地随手抓起一把硬币,扔到了柜台上。则子按住那些硬币,在小窗口前数了数。从外边能看到她的动作。
“你那儿连五百都没有吧。怎么了?你认真点儿啊。”
“浑蛋,拿走——”
细谷再次抓了一把硬币朝小窗口扔了过去。
“你干什么?”
女生扯着嗓子怒道。
“喂,你们才是,在干什么呢?”
没人回答。
细谷用双手把钱塞进袋子里,接着一边把袋子往裤兜里塞一边站了起来。
樋口就站着两个女生身后,他已经察觉到里面发生了什么。计划已经完全乱套了,他也完全没法去思考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处理是最妥善的。他只是惊慌地听女生劈头盖脸气势汹汹的怒骂。
等依然蒙着脸的细谷从玄关冲出来的时候,他也束手无措,只是眼睁睁看着。他想让细谷知道自己在这儿,可是他没办法让细谷注意到他。细谷向放着自动三轮的那条路跑去。
“一一〇——一一〇——”
小窗口对面传来男人喘息的声音。
“搞什么,那人——”
两个女生望着逃走的细谷说。
“怎么了?”
“小偷吧,蒙着脸呢。”
两个人往细谷逃走的方向走去。樋口跟在她们后面。
黑暗中,自动三轮车的发动机打着了火。车身微微一摇,突然像是蹦起来一样往另一边开去。
“他开车逃走了。”
其中一个女生叫起来。樋口回头看向电影院,检票的两名女生刚出来往这边走,他连忙往电车道路的方向走去。
在电车道路上走了一会儿,他听见了警车的警笛声。两个人约好的地方是大川端成排仓库间的空地。他像是被追赶一般走到了那个地方,可细谷的自动三轮还没到。
樋口走到河边,靠在仓库的墙上等。河对面的光亮映在水面上,被开过去的汽船划碎了,河上的巨大铁桥上,车灯不间断地在流动,所有声音都很遥远,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被丢下了,他甚至觉得在对面的世界,所有人都红着眼在追他。他害怕走出去,只能继续等,可是细谷没有出现。
5
两个警察仍然带着怀有敌意的冷漠表情,从樋口身体两旁离开,向外面马路的方向走去。樋口把手插在裤兜里,目送两个人的背影。
“怎么了?”
父亲站在工作小屋的入口叫他。那干枯的满是皱纹的脸上戴着黑色粗框眼镜。
“没怎么啊。”
樋口没转头看父亲,而是原地蹲下来,开始用砂纸打磨柜子。
“警察来问你什么?”父亲又问道。
樋口露出不知该不该回答的表情。
“昨天晚上,仲町的电影院被人抢了。”
“那为什么要来找你?”
“这你去问警察啊。”
“那警察说什么了?”
“说像是小混混干的,问我有没有头绪。我就跟他们说‘我不知道,抓人是你们的工作’。”
“就这样?”
“还问我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你去哪儿了?”
樋口向父亲的方向瞄了一眼。
“我想去看电影,就到了电影院前,可是放的电影没什么意思就回来了。”
“只是这样的话你回来挺晚啊。”
“稍微闲逛了一会儿。”
“你怎么回答警察的?”
“就是刚才说的啊,本来就是真的嘛。”
“然后——”
“问咱们这儿有没有自动三轮车,我回答说生意上用,就这么多,他们就走了。”
“你给我注意点儿,别让警察怀疑上你。”
父亲走进了工作间。
“是他们非要怀疑我的,我怎么知道。”
樋口露出像孩子一样的愤懑表情。
小屋里响起电锯的声音。樋口用砂纸打磨柜子的木质边沿,他的眼睛没放在柜子上,而是望向更远的某个地方。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手头的工作,走向工作小屋的门口。
“爸。”
父亲马上走了过来,以窥探的眼神看着儿子的脸。
“怎么了?”
“那个,要送过去吧?”
他用眼神示意靠墙放着的刚做好的大书架。
“我帮你去送吧,下午。”
父亲看了看书架,又看了看儿子的脸。
“你去也行,不过为什么?”
“不为什么啊,我比较适合在外面跑。”
樋口回到了柜子那边。
中午过后,樋口把书架搬到自动三轮车上,绑上好几圈绳子之后出发了。
樋口先去了电影院前面,他在附近停下车,走到售票处,在小窗口前弯下腰:
“喂——”
他叫了一声。
则子默默抬起头。
“那小子看来是跑了——直接跑了。”
樋口低语道。
“你走吧。”
则子也只微微动了动嘴唇小声说。看来办公室里有别人在。
“臭小子,我肯定要把他找出来。”
“这一带有警察。”
樋口离开了小窗口,用不甘心的眼神扫视了周围一圈,慢慢走回自动三轮车那儿。
樋口绕到了细谷家。夹在一条小小的水路和旁边工厂长长的围墙之间,有一片几乎被挤扁的住宅,细谷家就在其中。低矮的房顶上铺着的金属波浪板以及几乎要破成碎片的墙板都是仿佛黑土一样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