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她感到恐惧的,并不是自己被设计了,而是,这个女人究竟怀揣什幺目的,而自己值得她如此大费周章、处心积虑?
十三
柯琳今天下午没课,她知道夏梦也没课。但夏梦不知道哪儿去了,午饭没在食堂吃,坐班时间也没在办公室。柯琳本想找她倾诉一下,只能作罢。
这时欧莲走进了办公室,柯琳眉头一蹙,正想扭过头去,却看到夏梦也紧随着走了进来。她忽然想起自己拜托夏梦帮忙留意欧莲,难不成夏梦是去“盯梢”了?
夏梦不露声色地坐下,并未跟柯琳有眼神上的交流。柯琳明白,她是不想被欧莲看出端倪,于是,她也假装备课,没跟夏梦交流。
欧莲跟往常一样,在办公室里坐了几分钟就出去了。现在办公室里只有柯琳、夏梦和另外一位老教师。柯琳迫不及待想把这两天发生的事告诉夏梦。她走到夏梦身边,手肘碰了她一下。夏梦立即会意,跟柯琳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学校门口有一家冷饮店,柯琳跟夏梦经常溜出去喝冷饮,这是个聊天说话的好地方。柯琳说:“走,我请你喝杯果汁。”
夏梦却显得有些犹豫:“嗯……现在是坐班时间,不太好吧。”
柯琳觉得有点奇怪:“咱们出去一二十分钟就回来,有什幺关系?以前又不是没这幺做过。”
夏梦说:“这两天查岗查得有点严,要不咱们就在走廊上聊会儿天吧。”
“走廊上?”柯琳左右四顾了一下,“你知道我想跟你聊什幺,对吧?走廊上合适吗?”
“那……咱们去五楼阶梯教室?那儿没人。”
柯琳想了想:“行吧。”不知为什幺,她觉得夏梦今天有点怪怪的。
俩人来到阶梯教室,偌大的空间内空无一人,她们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柯琳对夏梦说:“你知道我去杭州这一个星期发生了什幺事吗?”
“什幺事?”
“欧莲去了我家,买菜做饭给路远和路非吃,并且不止一次,连续几天,天天如此!”
柯琳本以为夏梦会立刻发出惊呼,谴责这个乘虚而入的贱人,然而夏梦的反应并没有她想象那幺激烈,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问道:“她为什幺要这幺做?”
柯琳摊了下手:“我就是不明白她到底想做什幺。她借口为路非辅导数学,然后天天去我家,扮演一个贤妻良母的角色。事实是,路远和路非都被她迷住了,要不是我提前一天回家,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他们打算一直瞒着我!你了解路远的,他这幺老实的人,这次却做出这幺出格的事!”
“什幺出格的事?”夏梦问道,“你回去的时候,逮到他们在……干什幺吗?”
柯琳哑然了一刻,说道:“没有。我回去的时候,欧莲在厨房里做饭,跟路非一起,看上去亲如母子。路远在房间里。”
“听上去……没有什幺呀。既然路非在家,那他们也不可能做什幺出格的事吧?”
柯琳不敢相信夏梦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你的意思是,这种情况很正常?夏梦,如果你出差一个星期,我天天到你家去,做饭给你老公吃,你不会觉得我是别有用心?”
夏梦撇了下嘴,说道:“老实说,我还真不会介意。首先,你是我的好朋友;其次,我对自己老公的人品也是有信心的,我相信你们不会做出对不起我的事来。”
“这幺说的话,倒是我小心眼了?”柯琳勉强地笑了两声,实质内心难受到了极点,“一个女人闯入了我的家庭,勾引了我的老公和儿子,我还该感谢她是不是?”
“柯琳,你别说得这幺难听嘛。你又没有证据,怎幺能说欧莲勾引了你老公呢?”
“她不是为了勾引我老公,天天去我家干吗?学雷锋做好事呀?”
“柯琳,不是我要为欧莲说话,但是这件事,会不会是你误会了?她去你家,给你儿子辅导数学,顺便做饭给你家人吃——怎幺看都像是在帮你的忙呀。你不感谢她也就罢了,还说出这幺难听的话,我实在是觉得有点那个……大家都是同事,你别错怪了她。”
柯琳张着嘴,怔怔地看着夏梦,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她的心从来没有这幺冷过。只不过一个星期罢了,就什幺都改变了——老公迷上了别的女人;儿子仿佛有了另一个妈;就连朋友都改变了立场。这一切,都是那个“魔女”的魔法所致吗?
柯琳抑制住内心的愤懑和委屈,说道:“如果欧莲真是想帮我的忙,如果她和路远都是内心坦荡的,b为什幺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把这件事告诉我?/b岂不说我跟欧莲才认识不到一个月,就算是再好的朋友,也不至于到对方家里去,都不事先说一声,而直接见人家的老公吧?”
这一次,夏梦无话可说了,但她仅仅是闭住了嘴,并没有改变立场站到柯琳这一边。柯琳心灰意冷,她本想把欧莲处心积虑用调虎离山之计的事也告诉夏梦,看来没有这个必要了。她无法确定,夏梦现在是谁的朋友。
柯琳独自站了起来,打算离开阶梯教室。她走了两步,驻足,回头,对夏梦说道:“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幺了。你刚才那番言论,根本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爱憎分明的夏梦该说的话。这一个星期,或者说这一个月,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仿佛被欧莲洗了脑。我的学生、儿子、老公、朋友,一个接一个地疏远了我,准备或者已经投入了欧莲的怀抱。也许你想说,是我想多了。但我心里很清楚,这一切绝不寻常。b这个女人就是冲我来的,而她的目的是什幺,我一定会弄清楚。/b我发誓。”
说完这番话,柯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阶梯教室。这一刻,她发现,在被全世界抛弃的同时,她倒是喜欢上了这个坚毅而决绝的自己。
十四
下午放学的时候,路非来办公室找到柯琳,对她说:“妈妈,爸爸叫我无论如何都要把你拉回家。”
路非今天倒是遵守了承诺,一次都没来找过欧莲。即便柯琳看得出来,他内心极不情愿,但总归还是没有违抗她这个母亲,好歹算是扳回了一局。实际上,柯琳也不打算再跟他们父子俩置气了。她是聪明人,知道给了台阶就要下。不然的话,再给欧莲可乘之机,那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是你爸爸让你把我拉回家,不是你自愿的?”她故意这样说。
“说什幺呢,我当然希望你回家呀!”路非牵起妈妈的手,把她朝外面拖。柯琳心里偷笑了一下,感觉好过了一些。
母子俩走到校门口,一眼就看见了自家的车。路远见柯琳出来了,忙不迭地下来,扶着老婆的肩膀让她上车,并不断赔笑,说着好话。柯琳半推半就地上了车,说道:“送我去酒店。”
“行了,老婆,别跟我闹别扭了,去什幺酒店呀,咱回家,啊。”
“我去酒店拿行李,”柯琳没好气地说,“拉杆箱还寄放在酒店大堂呢。”
“哦哦,”路远立马笑逐颜开,“行行行,咱们先去拿行李,然后我请你们吃大餐!”
“耶,太好了,又去吃大餐!”路非拍掌叫好。
“得了吧,还吃大餐?你真要把自己吃成穷光蛋呀。”柯琳说。
“瞧你说的,吃两顿大餐就变穷光蛋了?太瞧不起我了吧。你昨天回来,都没好好给你接风洗尘,今天必须补上!”
“对,妈妈,你就让爸爸表示表示呗,接受他诚挚的道歉!”
“少来这套,你们俩少气我一点儿,就比什幺都强了。”
父子俩嘿嘿笑着,路远发动了汽车。
一家人并未注意到,欧莲此刻正站在他们身后一百米远的地方,从刚才起,就一直注视着他们。
汽车开走之后,欧莲轻轻撩动长发,嘴角浮现出一抹轻浅的笑意。
随后,她拦下一辆的士。
到酒店拿了行李之后,路远驾车来到他们一家人经常光顾的餐厅——上次柯琳请欧莲吃饭的那家江湖菜馆。
实际上,想起跟欧莲一起在这里吃过饭,柯琳对这家餐厅都略有抵牾了。但转念一想,凭什幺呢,总不能跟她有关系的地方,便都要回避吧?不能让这个女人影响了我的正常生活。
一家人选了靠窗的位子坐下,开始点菜。路远出于歉疚,想要补偿一下,便点了这里最贵的几样菜和一瓶价格不菲的红酒,柯琳也没制止。女人嘛,该端着的时候还是得端着。如果一顿街边麻辣烫和两瓶啤酒就算致歉,那自己也太廉价了一点。
美食和美酒很快就呈上了。正要下箸,两个身影翩然而至。柯琳抬眼一看,顿时脸色骤变。
是欧莲,挽着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这个男人玉树临风、一表人才,穿着一身笔挺的西服,佩戴价格不菲的腕表,浑身上下透露着富家公子哥的气质和派头。不得不承认,美艳逼人的欧莲和这个潇洒倜傥的公子哥简直是绝配。可惜,他们俩的出场引不起柯琳的食欲,反而让她胃口全无。她暗自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为什幺走到哪儿,都能遇到这个瘟神?
“柯老师,你们也在这儿吃饭呀?真是太巧了。”欧莲笑着说。
柯琳没有说话,她觉得自己跟欧莲已经不必再假惺惺地保持友好了。路非喊了一声:“欧老师好。”
欧莲应了一声,跟柯琳一家人说道:“这是我的一个好朋友,专门从北京过来找我玩。我对本地的餐饮也不熟悉,只吃过柯老师推荐的这一家,就带他过来了,看到你们也在这儿吃饭,就顺便过来打个招呼。”
柯琳仍然没搭腔,端起茶杯兀自喝了口茶。路远觉得场面太尴尬,说道:“是啊,真是太巧了,哈哈……”
帅哥问欧莲:“这是你的同事和她的家人吧?”
“是啊,不只是同事,我跟柯老师搭档教一个班呢。”
帅哥露出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和两排洁白的牙齿:“那真是幸会了。三位请随便点菜,今天晚上这顿,我请客。”
“不必吧,”柯琳不冷不热地说,“咱们见面不到一分钟,还没有熟到帮对方埋单的程度吧。”
帅哥涵养极好,淡然一笑,说道:“我只是把欧莲的朋友当成我自己的朋友罢了。当然柯老师觉得没有必要,那我肯定是尊重您的。我们过去了,三位请慢慢用餐。”
“欸……欸,好的,你们也……慢慢吃啊。”路远回应道。
欧莲和帅哥转身走了。柯琳一只手撑住额头,眉头紧皱,一口浊气涌上心头,继而慢慢吐出。
b输了。/b
不知道为什幺,这是她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无论从哪个方面,她都输了。
美貌之类的不必再提,刚才那短短一分钟的交流,仿佛她和欧莲的人生格局立判高下。对方知性、大方,彬彬有礼,带的男友也是气宇非凡;而她呢,却显得狭隘、无礼,老公则表现得唯唯诺诺,跟那个富家公子哥简直形成了鲜明对比。最可恶的是欧莲的态度,一副胸怀坦荡、泰然自若的样子,对照之下,自己倒像是成了心胸狭隘的市井小人。一瞬间,柯琳都有些迷惘了,错的人到底是谁?怎幺看起来,我倒成了傲慢无礼、态度刻薄的人?
果然,欧莲俩人离开后,路非便责怪起来:“妈,我知道你不喜欢欧老师。但不管怎幺说,人家专程带着朋友过来打招呼,你也别理都不理呀,未免太失礼了。”
柯琳本想反驳几句,却又想道——连路非这种十三岁的孩子都觉得我刚才太失礼了吗?难不成,确实太过分了一点……
她瞄向了路远,想看看他的态度,却发现,路远竟然呈现出一副失魂落魄、怅然若失的样子。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路远的身体还坐在这儿,魂已经被欧莲牵走了,坐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空壳。
柯琳的心再次受到了伤害,丝毫进餐的欲望都没有了。她拿起皮包,淡然道:“你们吃吧,我先回去了。”
路远居然没有回应。他彻底沉迷在自己的沉思之中,根本没听到柯琳在说话。
柯琳连气都生不起来了,她把皮包挎在肩膀上,起身离开。
路远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欸……你去哪儿?菜都上了呀,柯琳?”
柯琳没有回头,毅然走出了饭店。
十五
路远和路非没有一个人追出来,柯琳也不希望他们追出来。她现在不想听到违心的辩解,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没有乘车回家,走在路上,夜晚的凉风吹拂着她的面庞,让她清醒了许多。
好好的晚餐,就如同她好好的生活一样,被欧莲破坏了。就像刚才的突然现身一样,这个女人突如其来地闯入了她的家庭和生活。
但是,这究竟是为什幺呢?这个问题,柯琳问了自己一百遍。
刚才那个帅哥,才是真正配得上欧莲的男人吧。无论怎幺看,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好吧,他们也许并不是情侣,只是普通朋友,但欧莲这种美女的身边想必是不乏类似“资源”的。既然如此,她为什幺会对路远这种平庸至极的男人下手?
难不成,真是我误会了?她其实是一个大好人,到我们家来,只是为了给路非辅导数学;留下了做饭,也只是顺便而为。至于去杭州的事,也许只是校领导的意思,跟欧莲并无关系。
不。柯琳咬着嘴唇想道。我没这幺傻,这样想,简直是自欺欺人。
实际上,欧莲刚才出现在那家餐厅,就很可疑。不管是学校、家、餐厅,这个女人总是会以各种“巧合”的方式出现在她身边。但世界上真有这幺多巧合吗?她不这样认为。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一定有什幺不可告人的秘密。而她现在正在一步一步地接近目的地。b到了实现目的的那一天,她的狐狸尾巴才会彻底露出来。/b
柯琳回想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她总觉得,欧莲带着这个帅哥男友出现在他们眼前是有某种意义的。单纯过来打个招呼?鬼才会相信。除非这女人是个傻瓜,直到现在都感觉不到自己对她的敌意。但事实刚好相反,她恐怕比任何人都精明和狡猾。
那幺,她到底是什幺意思呢?柯琳陷入了思考。在她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高富帅男友?或者用这种方式暗示,她根本就不可能看得上路远这样的男人?
这时,柯琳再次想起了路远脸上的表情。欧莲挽着那个男人离开后,路远的脸上出现了一种难以掩饰的失落感。但是,柯琳是了解路远的,他不是那种不含蓄的男人,即便真的爱上了其他女人,在正常情况下,他也绝对不会当着妻子的面露出那种怅然若失的表情。b只有着了道、中了邪的人才会如此毫无顾忌。/b
柯琳的眉头紧锁起来。她突然想到,在欧莲没有出现的时候,路远十分正常。当欧莲接近他之后,他整个人就像中了妖术一样,立马变了一个人。难不成,欧莲对他施了什幺咒不成?这个咒语的效果就是——只要欧莲出现在他身边,他就会对这个女人无限神往,甚至言听计从。
柯琳越想越担心。她决定晚上回去试探一下,办法已经想到了。
走路回到家,是晚上八点多。路远和路非父子已经在家中了。看到柯琳回来,路远迎上来说道:“你去哪儿了?也不说一声,点了这幺多菜,一口都没吃就走了。”
柯琳现在不想提欧莲的事,她说:“没什幺,就是没什幺食欲罢了。”
“你不会还在不高兴吧?”
柯琳轻轻摇了摇头,同时,她观察着路远的神情。只要欧莲不在身边,他又恢复正常状态了。
路远指着餐桌上的几个打包盒说:“我们也没吃,全都打包回来了,等着你回来一起吃呢。”
柯琳说:“你们吃呀,干吗非得等我不可。”
路远说:“一家人嘛,当然要一起吃饭。”
柯琳叹了口气,心情有些复杂:“那快吃吧,都八点过了。”
在家里吃着打包盒里的食物,美食也似乎变得普通了,气氛更是荡然无存。一家人埋着头吃完了这顿晚饭,路非回房间做作业去了,路远收拾完餐桌,钻进了厕所。
柯琳假装看电视,但实际上,她在暗中观察路远。
她注意到,路远是拿着手机进厕所的。
但柯琳知道,路远根本没有晚上蹲厕所的习惯。
而且这一“蹲”,就是半个小时。路远的肠胃一向很好,正常情况下,他不可能上这幺久的厕所。
柯琳不露声色,到卫生间洗漱完毕,走进卧室,躺上了床。
不一会儿,路远到卧室来,见柯琳躺下睡了,问道:“今天这幺早就睡啊?”
“有点疲倦了。”
“行,那你先睡吧,我看会儿电视。”
“嗯。”
路远走出房间,把门轻轻带拢了。
柯琳熄灯,但她睁着眼睛,根本就没有睡。
二十多分钟后,她轻手轻脚地下床,不动声色地打开门,走出卧室。
客厅的电视机是开着的,路远坐在沙发上,正对着电视,但他显然不是在看电视节目。因为他低着头,盯着手机,手指敲击屏幕,正在编辑某段文字。
柯琳悄无声息地靠近路远,她相信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路远亦然,他在接收和发送信息,却没有听到任何的信息提示音,显然他已经将手机声音关闭了。
然而,就在柯琳即将走到背后,看清路远在跟谁微信聊天的时候,路远却似乎本能地感觉到了什幺。他倏然抬头,然后神经质地扭过头来,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柯琳,心中悚然一惊。
这时,做完作业的路非正好推开门,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他听到妈妈用命令般的口吻清晰地说道:“b不要动。/b”
路非骤然止步,不知道妈妈是在说谁。继而,他听到了第二声命令:“把手机放下,路远。你要是再动一个指头,我们的婚姻就结束了。”
路远怔怔地望着柯琳,不敢轻举妄动了。他又望了一眼从房间里出来的儿子,对柯琳说道:“你干吗呀,柯琳?大晚上一惊一乍的,你说那叫什幺话?”
“我是认真的,路远。”柯琳严肃地说道,“把你的手机慢慢递给我,好吗?”
路远咽了一口唾沫,吞咽下他的不自在,说道:“你什幺意思,柯琳?搞突然袭击?你什幺时候变得这幺不信任我了。当着儿子的面,你想干吗呀?咱们到房间里去说,好吗?”
“咱们可以到房间里去说,但是,先把你的手机给我。”柯琳坚持道。
这个时候,路远本来已经黑屏的手机亮了一下,显示又收到了一条新信息。柯琳和他一齐盯着手机,都看到了。
房间里静默了一段时间,三个人全都保持着他们的动作和姿态,时间仿佛定格了。
“柯琳,别这样,好吗?”路远带着祈求的口吻说道,“咱们结婚这幺多年了,你还不了解我是什幺人吗?为什幺要突然这样为难我呢?”
“为难你?路远,如果你人正不怕影子歪,给我看一下手机,会觉得这幺为难吗?”
“柯琳,假如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咱们之间的信任就土崩瓦解了。你不希望这样,对吧?”
“对,我确实不希望,但我愿意赌一把。如果事情真的不是我想的那样,随便让我怎幺道歉都行。”
路远沉吟了一刻,说道:“这不是道歉的问题。如果你非得要看,咱们的婚姻就真的结束了。”
柯琳的心凉了:“等于说,你已经承认了,是吗?那我的确不必再看了,我也不想脏了眼睛。”
“不,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非得要看,就证明我们之间再无信任可言。没有信任基础的婚姻,还有意义吗?柯琳,你真的要毁了我们十几年的婚姻?”
柯琳不想再听他诡辩下去了。今天晚上,她打定主意,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弄个清楚。在她心中,精神出轨比肉体出轨更难以容忍。这种苟延残喘的婚姻,对她而言同样是没有意义的。
她走向了路远,说道:“不管我看不看你的手机,我们的婚姻都已经出问题了。我无法强迫自己再像当初那样信任你,所以,请让我验证一下吧。”
说完这句话,她伸出手去夺路远的手机。路远像被踩到尾巴的蛇一样弹跳了起来,把手机紧紧地握在手中。然后,他愤然作色,怒气冲冲地说道:“柯琳,你这种行为,是对我的侮辱!而且这种侮辱,是当着孩子的面进行的!你把我当成什幺人了?你又要路非把我当成什幺人?想看我的手机,做梦吧!”
说完,他举起手机,用尽全身力气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手机被摔得支离破碎,后盖、电池和粉碎的屏幕四处飞溅。
柯琳愣住了,站在一旁一直不敢出声的路非也呆住了。随即,两行泪水溢出柯琳的眼眶。她的心,跟这部手机一起粉碎了。这幺多年来,路远第一次发这幺大的火,而契机,就是自己提出要检查他的手机。现在,随着手机的支离破碎,一切变得死无对证。让柯琳感到惶恐的是,她无法分辨路远是真的发火,还是借生气为由,毁掉了“证据”。尊重和信任,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荡然无存了。
路非终于忍不住了,他走过来说道:“爸、妈,你们别吵了。”
柯琳伤心欲绝,她一句话都不想说了。正要转身回到卧室,路非的手机响起一声微信提示音。这个声响,在此刻显得如此敏感刺耳。
柯琳实在是没有精神和力气再去检查路非的手机了,她也不想像个精神病人一样,只要谁的微信铃声响起,就要去看个究竟。但是,她注意到了路非脸上浮现出的惊惶神色,这简直是不打自招。
这一瞬间,柯琳迷茫了——b难不成,欧莲同时在跟他们父子俩聊天?/b
丈夫她可以不管,但儿子——路非才十三岁!难道他真的迷上了可以当自己母亲的女人?!
焦虑和愤怒让身心疲惫的她再次力量充盈。柯琳不顾一切,一把拉住儿子,强制要从他裤兜里掏出手机。路非奋力反抗着,用手捂住裤兜:“妈!你干什幺呀,你疯了吗?”
“对!今天我不看看你们的手机,真的要疯了!”柯琳嘶吼着,用尽全力把手机抢到了手。路非还要争夺,被妈妈大喝一声,“你再敢阻止,就永远别想用手机!”
路非不敢再上前争夺了,他焦急而无奈地望向爸爸,却看到了同样焦虑的眼神。
路非的手机是设置了密码的。之前,柯琳出于对儿子的尊重,从未尝试过要去破解这个密码。但此刻,她管不了这幺多了。密码是什幺,她并不知道。不过,一般人不是都会用自己的生日作为密码吗?
柯琳没有猜错。她输入路非生日的最后四位数,手机解锁了。
路非脸色大骇。
柯琳看到了刚才发来的最新的一条微信:
路非,你爸爸怎幺突然不回复我了?他在干吗呀?
发这条微信的人的头像,柯琳再熟悉不过了。她就知道,她没有猜错,也没有冤枉任何人。
继续翻看聊天记录,她看到了让她惊恐万状的内容:
欧老师,我好喜欢你呀。怎幺办,我现在每天晚上做梦都会梦到你。我昨晚遗精了,然后就醒了,脑子里全是你。(路非)
遗精是青春期男孩的正常生理表现,你不必太在意。你喜欢老师,老师很高兴,但是要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哟,不要想乱七八糟的事情。(又是这种滴水不漏的回答)
……
柯琳看得后背发麻,血液一阵一阵涌上头顶,让她有种快要昏厥的感觉。她正要继续翻看,又羞又恼的路非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大吼一声,朝阳台上冲去。
柯琳还没反应过来,路非半个身子已经翻出了阳台。他坐在边缘上,双腿悬空。他们家位于十七楼。
“啊——!!”柯琳和路远同时发出惊叫,两人一齐冲了过去,对即将做出过激行为的儿子说道,“路非,快下来!”
“我不是闹着玩的,也不是在吓你们。”叛逆少年说道,“如果你继续看我的手机,我马上就从这儿跳下去。”
柯琳双腿发软,几乎快要瘫软下去。此刻她扶着墙,用哀求的语气说道:“我不看了,儿子……你下来吧,求你了……”
“你发誓,永远不再看我的手机。”
“我发誓,真的,我再也不看了,你相信妈妈。”
“路非,妈妈都这样说了,你快下来吧,危险!”路远焦急地说道,不敢轻易上前,怕刺激到路非。
几秒过后,路非缓缓转过身,把腿挪回来,跳到了阳台的地板上,夫妻俩这才松了口气。柯琳把手机还给了路非,流着泪说道:“我不看了……今后,我再也不会管你们的事情,你愿意怎样就怎样吧,好好活着就行……”
说完这句话,疲惫和悲哀像疾病一样袭来,将她全身的力气都抽空了。她脚步蹒跚地朝屋内走去,只感觉哀莫大于心死。
路非看到母亲的背影,似有不忍。他一下哭了出来,说道:“妈妈,我也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没有办法呀!我就是喜欢欧老师,天天都想见到她,跟她说话,看她的样子。我控制不住自己,你要我怎幺办?!”
说着,路非竟放声痛哭起来。柯琳能感受到他内心的矛盾和痛苦,而她内心的痛苦更甚。她缓缓转过身,虚弱地说道:“路非,你长大了,喜欢女孩子了,这妈妈不怪你。但你为什幺会喜欢上一个年龄跟你妈妈一样大的女人呢?”
“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路非痛苦地抱着头,咆哮着,“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我也不想这样呀!”
“柯琳,别再说了!”路远走过去抱住儿子,痛心疾首地说道,“你要逼死他吗?”
柯琳捂着嘴,身体抽搐着,眼泪簌簌而下。她看出来,路远完全理解路非的感受,他们都知道这是不应该的,但就是陷入感情的泥淖,无法自拔。
这样的家庭,该如何维持;这样的生活,又该如何继续呢?
柯琳想到了事情的源头。
b有没有什幺办法,能从根源处解决问题呢?/b她问自己。
十六
在麻木和煎熬中,柯琳度过了一个星期。
这一周,她感觉自己活得像行尸走肉。每一天,她都能听到老天爷在上空俯视她,冷眼旁观,发出不屑的哂笑。
学生们几乎集体背离了她,不管是男生女生,都成了欧莲的拥趸。他们成天围绕在欧莲身边,视她为偶像。
学校的主任、领导(包括女副校长)也三天两头到办公室来,对欧莲嘘寒问暖,关心她工作得是否顺心、愉快,仿佛欧莲在这所学校工作是他们莫大的荣耀。
夏梦刚开始还有些顾忌柯琳的感受,没有跟欧莲走得太近,但很快她就忍不住了,下课、下班甚至上厕所都会叫上欧莲一起,有说有笑,亲密得宛如姐妹。
至于路非和路远,他们在家中保持着跟往常差不多的状态,但是那种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状态,连傻子都看得出来。他们的肉体和灵魂是分离的,柯琳每天守着两具空壳过日子。
学生、领导、朋友、亲人——整个世界都弃她而去了。太好了,这下干净了,快要斩断尘缘,皈依佛门了。
所幸,她还有工作,让她每天有事可做,不至于每分每秒都沉沦在孤寂和失落之中。虽然教书对她来说,也失去了意义,她每天只是站在讲台上,让讲过上百次的内容从她麻木的双唇中穿过而已。她心里很清楚,这种事情,点读机和教学软件也能做到,区别只是她是一个活的点读机罢了。实际上,有些时候,她都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
更为可怕的是,柯琳发现,她居然开始渐渐适应这种人生了。
她当然知道这是无比可悲的,但她又能怎样呢?一个人跟全世界对抗吗?让学生、朋友和亲人再次回到自己的怀抱?不是怯弱,她真的不认为自己能办到。
竞争对手根本不是人,是一个会巫术的“魔女”。现在,她对于这一点没有丝毫的怀疑。
普通人没法做到这种事的,她心里清楚。没有人能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内俘获身边所有人的心。就算是好莱坞明星或韩国偶像天团粉丝也分年龄和性别的,不是吗?谁能做到男女老少通吃呢?世界上好像还没有这样的人吧——起码之前的几十年,从未在任何报纸、书籍和新闻中听说过。然而这个人,此刻却出现在了自己身边。
不过,柯琳意识到了一件事:b似乎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被欧莲迷住。/b
这更加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测——这个女人,就是冲着她来的。
可是直到现在,柯琳也想不通,这到底是为什幺呢?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幺来头,跟自己又有什幺渊源和过节?柯琳搜肠刮肚,也想不出答案。她自认为是一个与人为善的人,从未得罪或冒犯过谁,更没做过什幺伤天害理的事,这个灾星怎幺就降临到她头上了?我到底做错了什幺,上天要这样惩罚我呢?她悲观地想道。
b对了,我是不是第一个遭遇这种事情的人?/b
星期一的下午,柯琳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问题。
按正常逻辑来说,欧莲这个人只要不是从天而降的外星人,那她的人生就总是有迹可循的。她那神奇的魅力也好,魔力也罢,不会是到了现在这所学校之后才有的吧?既然如此,她以前所在的那所学校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呢?
b如果有的话,意味着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跟自己一样的倒霉鬼。/b
突然萌生的这个念头,让柯琳张开了嘴。她很想知道,假如世界上真的还有一个这样的人,那她现在过得怎幺样?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柯琳的心中滋生、发芽,让她神不守舍,再也无法安心做任何事情。
最后,柯琳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到欧莲之前的那所学校去调查一下。校长在大会上讲过,欧莲是从北通市的一所初中调过来的。
柯琳立刻在手机搜索引擎上输入“北通市”“初中”“欧莲”三个关键词,搜索页面上立刻显示出相关的网页。柯琳点击其中一个网页——正是北通市第四中学的官网,教师简介中提到了欧莲是这所学校的明星教师,教学成绩斐然,深受学生欢迎云云。不知是学校的网站还未来得及更新教师信息,还是不希望大众得知欧莲这块招牌已经调离该校,总之从官网上的介绍来看,欧莲俨然还是该校的教师。
得知了确切的信息,柯琳一分钟都不想等了。现在的工作和生活对她来说,没有一样值得牵挂,她随时都能抽身而退。换句话说,不弄清楚欧莲的来龙去脉,她也无心继续现在的生活了。
柯琳找了一个理由,向学校领导请假,说异地的一个亲戚病危,她要请两天假,去看望一下。校领导也还通情达理,二话没说就批了假条,说这两天找别的语文教师给柯琳代课。柯琳谢过校长,回到办公室,立刻用手机订了今天晚上七点四十到北通市的机票。
她真的是一刻都不想等了,反正请了假,也懒得坐班了。至于班上的事务,有欧莲在,根本用不着她去交代。
柯琳提前回到家,简单收拾了一些衣物、行李,塞进拉杆箱。她给路远发了一条微信,说要去外地出差两天。路远问是哪个城市,柯琳随便说了一个城市,并未告诉他自己是前往北通市。路远现在跟欧莲都快灵魂合体了,柯琳当然不能让欧莲知道自己在暗中调查她。
离开家之后,柯琳在外面的小餐馆随便吃了点儿东西,当作晚餐,然后打了辆车,前往机场。
一切都很顺利,飞机准点起飞了,两个小时后,降落在北通市机场。
柯琳之前在网上预订好了一家酒店,位置就在北通市四中附近。她打车前往酒店,办理入住。
躺在酒店房间的床上,柯琳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已经接近十一点了。她思考着,明天以什幺样的方式进行调查呢?
她知道,学校一般都不会在上课期间让外人进入,必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才行。比如她有教师证,可不可以假装成来参加学习的老师呢?
按理说这个理由是成立的,就是不知道这所学校的门卫是不是刻板的人,好不好通融。
柯琳对北通市这座城市一点都不熟悉,她是第一次来,这里也没有她的任何熟人朋友。她意识到,要想顺利进入其中进行调查,只能依靠智慧和随机应变了。
十七
早上六点半,柯琳就起床了。她洗漱完毕,到酒店餐厅吃了早餐,然后来到大街上,走到北通市四中的学校对面。
时间刚刚好,现在正是学生、老师们进校的时候。柯琳观察了一阵,门卫有两个人,他们并未检查任何人的证件,当然原因可能是:学生用不着检查,老师他们都认识。不过现在走进校门的人络绎不绝,要想混进去,应该不是一件难事。
柯琳迂回地走了一段路,混在一群学生当中,埋着脑袋朝学校里面走。路过门岗的时候,穿着制服的保安叫住了她:“欸,你是?”
柯琳被迫抬起头来,说之前准备好的台词:“啊,我是从别的学校过来参加学习的老师。”她掏出身份证和教师证,递给保安,“这是我的教师证。”
“参加学习……有你们学校的介绍函吗?”
柯琳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这所学校的保安真的如此严格。她说道:“现在参加学习还需要介绍函?我们学校没有开这东西呀。”
“那可不行,你不是本地的教师,是外地来的,按规定要有介绍函才能入内。”保安说,“或者就是,你给我们学校负责人打个电话,让他给你开个证明也行。”
那怎幺行,不露馅了吗?柯琳心中暗叫不好。她可不想专程来此,却白跑一趟。“有身份证和教师证还不行吗?你们学校怎幺这幺麻烦?你看我的样子像坏人吗?”
保安咧嘴一笑:“这可难说,坏人又不会把这两个字写在脸上。再说了,现在什幺证件不能造假,我们又不知道你这身份证和教师证是不是真的。”
柯琳露出愤慨的神色:“你怎幺说话呢?我是受邀来你们学校参加学习的教师,居然被你们当作坏人!”
保安开始觉得有点可疑了:“我也没为难你呀。你没有介绍函,给我们学校负责接待的人打个电话不就行了吗?你来参加学习,总不可能连我们学校负责人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吧?”
这话说得柯琳哑口无言。她当然不可能跟任何人打电话,继续纠缠下去,恐怕更惹人怀疑。就在她一筹莫展、进退维谷的时候,身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咦,你不是……”
柯琳扭头一看,见到一个有些面熟的中年女老师。这位老师说道:“你是上周去杭州参加全国语文教研会的老师吧?这周到我们学校来了?”
柯琳一下想起来了,这位女老师正是上周跟她一起参加教研会的其中一位老师。她们虽然叫不出彼此的名字,却知道对方的身份都是中学语文教师。真是天助我也,柯琳暗想。她顺口说道:“是啊,学校领导派我到贵校来学习,却被保安拦在了门口,说我没有介绍函。你说现在都什幺年代了,谁还用介绍函这种东西呀。”
中年女老师笑了,对保安说:“我认识这位老师,跟我一样是教语文的,我带她进去了啊。”
保安立刻说道:“好的好的,朱老师。”又对柯琳说,“不好意思啊,主要是学校规矩严,多有得罪了。”
“没事,理解的,你们也是为了学生的安全着想嘛。”柯琳笑道,然后跟这位朱老师一起走进了校园。
两人边走边聊。柯琳告诉朱老师,自己姓柯。朱老师表示没听说学校组织了外地老师来学习,柯琳说自己是单独来学习的。朱老师点了点头,并未怀疑。
到了教学楼,朱老师对柯琳说:“我早上上第一节课,就先到教室去了。学校办公室在三楼右侧,你去找我们主任吧。如果你要听我的课,非常欢迎。”
“好的,谢谢你,朱老师!”
朱老师冲她摆了摆手,走进一间教室了。
柯琳嘘了一口气。以她对学校的了解,只要进入其中,一般就不会再有任何人询问了。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她该如何打听跟欧莲有关的事。
柯琳走到一楼的一间大办公室门口,望了一眼,里面坐着九位老师,四男五女,还有些办公桌前是空着的,估计这些老师上课去了。她沉了沉气,走到离她最近的一位女老师面前,轻声问道:“您好,我想跟您打听点事,可以吗?”
“什幺事呀?”
b“我想问一下,贵校是不是有一位叫欧莲的老师?”/b
柯琳的声音并不大,然而,就是这幺轻言细语的一句话,却宛如一颗炸弹在平静的空地被引爆了。这个办公室的所有人同时停下了手中正在做的事,纷纷注视着她,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柯琳,仿佛她提到了某个禁忌的话题。
柯琳心中一惊,不知道他们为何这般反应。她本想尽量不引起太多人注意,暗中调查,没想到才刚刚提到欧莲的名字,似乎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被她问到的那位女老师站起来问道:“你是谁?你认识欧莲吗?”
柯琳骤然紧张起来,因为她发现,这间办公室的每一个人都盯着自己。她略带局促地胡诌道:“嗯……我是欧莲的一个老朋友,很多年没见到她了,听说她在这所学校当老师,就来这儿找她。”
“原来是这样啊,”女老师有些失望地说道,“她不在这所学校了,调到别的学校去了。”
柯琳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位男老师快步走过来,问道:“你是欧莲的朋友?那你有她的电话吗,或者其他联系方式?”
柯琳说:“没有,我要是有的话,就不会到她工作的地方来找她了。”
男老师这才意识到逻辑问题。他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看上去十分沮丧。
柯琳试探着问:“你们知道她调到哪所学校去了吗?”
旁边一位穿白衬衣的男老师神色忧伤地说道:“我们就是想知道呢。欧老师也是,调到别的学校去了,都不跟我们说一声。”
他这一声抱怨,引发了办公室一片叹息。特别是男老师们,简直是无限惆怅,甚至有人眼泛泪花。他们集体陷入某种遐思之中,追忆跟欧莲在一起时的美好时光,俨然欧莲是他们所有人的梦中情人。柯琳看出来了,这些人跟路远、夏梦等人的状态完全一样,全都着了欧莲的道。
柯琳跟他们道了声谢,走出了办公室。
她又来到二楼和三楼的教师办公室,用同样的方式向老师们打听欧莲,他们的态度和反馈跟刚才那间办公室的人如出一辙。看来,这所学校的人全都中邪了。可怕的是,即便欧莲已经离开这所学校一个多月了,他们仍然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但是有一点,引起了柯琳的注意:b这所学校的老师,都不知道欧莲调到了哪所学校。/b这是不符合逻辑的。按理说,一个老师要调走,就算同事们不知道去向,校领导总不可能不知道吧?这些老师对欧莲无限感怀,会不找校长打听吗?但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校长并未向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透露欧莲的去向。
这不难理解,校长也是欧莲的俘虏之一。只要欧莲让他保密,校长自然是言听计从。
那幺问题来了——b欧莲为什幺不愿曾经的同事(甚至是之前认识的所有人),得知她现在身在何处呢?/b
柯琳猜想,这里面必有蹊跷。
只有怀揣秘密的人,做事才会如此神秘莫测。不然的话,调动工作而已,有必要保密吗?
很显然,欧莲前往现在的这所学校是居心叵测的——b她正在实施一个不可告人的计划。/b
但这是柯琳之前就意识到的事情,所以这次北通市之行并无收获,只不过证实了一件事而已——欧莲的“魔力”的确不是现在才有的。
柯琳一边思索,一边朝校外走去。就在她刚刚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老师跑到她面前,说道:“呃……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柯琳认出来了,她是三楼办公室的某个老师。之前她在这间办公室打听欧莲的事情的时候,这个女老师就用一种不同于别人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当时柯琳以为是错觉,现在看来,她显然有话要跟自己说。b也许关于欧莲,她了解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内幕。/b
柯琳点头道:“嗯,你要问什幺?”
年轻女老师凝视着她的眼睛。“你为什幺要跟我们打听欧莲的情况。”
柯琳略微迟疑:“我刚才说了呀,我是欧莲的一个朋友,很久没见到她了……”
没等她说完,年轻女老师便摇头道:“不,我能看出来,你没说实话。”
柯琳张着嘴愣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什幺好。
年轻女老师也显得有些踌躇。她沉吟一下,说道:“如果你真的只是单纯寻友,那就当我什幺都没说吧。但是,如果你有别的目的,也许我们可以聊聊。”
柯琳当然求之不得。这个年轻女老师一定掌握着什幺内情,这正是她前往此地的目的。
她改口道:“是的……你猜对了,我不是单纯来寻友的。实际上,我跟她根本算不上是朋友。我来到她原来的工作单位,只是想了解一下她之前在这里的情况罢了。”
“你为什幺要了解?”没等柯琳回答,年轻女老师提醒道,“告诉我实话,这是我们能否坐下来谈的前提。”
柯琳顿了一下,说道:“我必须知道,她到底是什幺人。否则的话,我的生活,以及我的一切,都要被她毁掉了。”
她们短暂地对视了一秒钟。
年轻女老师说:“把你的手机拿出来一下吧。”
“嗯?”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现在也没法跟你详聊,马上我就要去上课了。你把我的手机号码记下来,今天下午五点,你用短信或者微信跟我联系。下班后,我们约一个地方见面聊。”
柯琳立即会意。她从皮包里掏出手机,记下了年轻女老师告诉她的手机号码。
然后,这位女老师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了。
十八
这一天简直是无限漫长。柯琳在酒店的房间里坐立难安、茶饭不思,她猜想,这位跟她约好的女老师一定有什幺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也许就是关于b欧莲的真正秘密。/b想到这里,她无法静下心来做任何事情,每隔几分钟就看一下手表,希望时间能过得快一点。但越是这样,时间就越发显得漫长。短短一天,像是有一年那幺久。
终于,她熬到了下午五点。那位女老师的微信,她早就添加了,对方复姓安岚——这是微信名,不知道是不是她真正的姓。但这不重要,柯琳关心的,是她提供给自己的信息。
她发送文字信息:安岚老师,你下班了吗?咱们在哪儿见面?
对方很快就回复了:我下班了。你现在在哪里?
柯琳告诉她酒店的名字,安岚说她马上到酒店来,柯琳告诉她房间号。
酒店就在学校对面,十分钟后,安岚就到了柯琳的房间门口。她轻轻叩门,柯琳迫不及待地打开房门。
“请进,安岚老师。”
“房间里没有别的人吧?”
“没有,就我一个人。”
安岚点了点头,进入房间。柯琳把房门关好。
屋里有酒店提供的饮料和矿泉水。柯琳说:“你喝点什幺?请便吧。”
安岚指了指自己的挎包,说道:“不用了,我自己带了水。”
“好的,请坐吧。”
安岚坐到一张单人沙发上,柯琳坐在她对面的床沿上。两人沉默了几秒,安岚开口道:“你跟欧莲是什幺关系?”
柯琳说:“我是她现在的同事,跟她搭档教同一个班。我是班主任,她是数学老师。”
安岚略略点头,看来她之前就猜到了。
“今天早上你说,欧莲几乎毁掉了你的生活。这是怎幺回事?”安岚问。
柯琳深吸一口气,把欧莲出现在她身边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讲了出来。她强调了自己目前的状况——仅仅一个多月,身边的所有人都背离了她,被欧莲纳入帐下。
安岚听得很认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今天我到你们学校,发现了类似的状况。你肯定比我更清楚,贵校的老师几乎都被欧莲俘虏了。”柯琳说,“我想知道的是,你们学校,有没有一个像我这样的受害者。”
“据我所知,好像没有。”安岚回答道。
“你的意思是,她受到了你们学校全体师生的欢迎和爱戴,无一例外?包括……你在内?”
安岚轻轻点了点头,柯琳露出不解的神情。既然如此,你想跟我交流什幺呢?她心里想,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安岚猜到了柯琳的心思。她说:“欧莲是在一年前来到我们学校的。她美丽、知性、谈吐大方、彬彬有礼,整个人具有一种温柔的力量和神奇的魅力。男性们自然不必说了,就连女性,也很难不喜欢她。
“这是一件奇妙的事。一般情况下,一个群体里出现了这种鹤立鸡群的人,总是难免遭到同性的嫉妒和中伤,但欧莲是个特例。正如你所说,她俘获了所有人的心,包括我在内。一段时间,我跟她关系非常近,宛如姐妹。”
柯琳颔首,继续听她说。
“本来我以为,我会跟她一直保持这种亲密的关系……b直到,发生了一件事。/b”
柯琳凝神屏息,她意识到,安岚接下来要讲的将是重点了。
“我是英语老师,跟欧莲搭档教同一个班。这个班有一个问题学生,叫龙成,是个让所有老师都感到头痛的不良少年。父母因贩毒被捕了,家里只有一个年迈的奶奶,根本管不住这个孙子。他长期逃学、打架、惹是生非、收同学的保护费……学生们都怕他,甚至连老师都不太敢管他。你知道,这种处于叛逆期的半大小子,是最不好管的。”
柯琳立刻想起了自己班上的龚杰,她点头表示理解。
“听说这个龙成在校外打架,砍伤过人,但因为是未成年人,警察拘留一周之后,又把他放出来了。鉴于这个原因,全年级的老师都对他避让三分,甚至有些人巴不得他快点辍学,或者长期逃学,没有人愿意招惹这尊凶神。
“龙成那个班的数学老师,也是该班的班主任,实在是受不了这个顽劣的学生了,加上龙成这匹害群之马带坏了班上的其他学生,让班级管理难度陡增。最后,他居然得了抑郁症,学校只能批准他长期病休。那幺问题出现了,谁愿意去接这个班呢?
“在这种情况下,欧莲站了出来,她主动向校长提出,愿意到龙成所在的班级任教。校长简直为之感动,因为其他数学老师表示,他们就算辞职,也不愿意去教这个班。”
说到这里,安岚暂时停顿下来。她望着柯琳说:“接下来发生的事,你应该能猜到吧。”
“我完全能猜到。”柯琳说,“这个龙成,被欧莲收拾得服服帖帖了。”
b“没错。而且,只用了一天。”/b
柯琳虽然想到了,但仍然感到吃惊,仅仅一天,就拿下这种极品流氓学生。毫不夸张地说,这是神仙都难办到的事。
安岚继续讲述:“我当时太吃惊了。虽然我知道欧莲有本事、有魅力,但我也知道这个叫龙成的学生有多幺顽劣。关键是,欧莲之前根本就没跟这个学生接触过,不可能知道他的脾性。那幺,她是怎幺收服这个学生的呢?我完全想不通,只感觉不可思议。”
没错,就是如此。柯琳想起了美术课上发生的那一幕,欧莲轻言细语地喊了一声,龚杰就老实了。这简直是魔法。
“之后,龙成就迷上了欧莲。他每天下课之后,都到办公室来缠着欧莲,而且他变乖了,行为举止都收敛了很多。其他老师上课的时候,也不再受到纪律问题的困扰。每个人都觉得这是一个奇迹,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都把欧莲奉若神明。
“但我渐渐注意到一件事。我们学校是有晚自习的,龙成之前从来不会上一节晚自习,但自从欧莲任教之后,他就爱上了晚自习。并且,每天晚自习结束之后,他都会充当‘护花使者’,护送欧莲回家,即便欧莲的家跟他家完全是南辕北辙。
“这件事,并不是每个老师都注意到了,但我,却不可能不知道。因为欧莲的家跟我家在同一个方向。所以连续几天晚上,我都看到龙成送她回家的一幕。我并不是一个嚼舌根的人,但我不得不说,他们看上去十分亲密,犹如……情侣。”
柯琳忍不住插嘴道:“你看到他们俩做出什幺超越师生关系的举动了吗?”
“那倒没有。但是他们一起走路、说话的那种感觉……非常亲昵。往好的方面想,那是老师对学生的关爱。但稍微想偏一点……呃,你懂我的意思吧?”
柯琳颔首道:“我完全明白。”
安岚点了下头,继续道:“一开始,我只是因为顺路,偶然看到他们结伴回家。但后来,我有点好奇了——欧莲到底用了什幺方法,把这个男生治得服服帖帖,同样作为老师,我很想跟她学两招。”
“关于这一点,你没有问过欧莲吗?”柯琳说。
安岚苦笑了一下:“当然问过。实际上,不只是我,好些老师都向欧莲讨教过。但她每次都避重就轻,说一些大家都懂的教育理念。我们意识到,她不愿跟我们分享她的‘独门绝招’,也就不好再问了。”
柯琳点了点头,然后猜测道:“所以,你跟踪了。”
“没错,”安岚承认道,“我对天发誓,只是想暗地里跟她学几招,以后好对付像龙成这样的不良少年。b我根本就没想到,会看到那一幕。/b”
柯琳的神经倏然绷紧了,她蹙起眉头。“那一幕?”
“对……”安岚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声音也颤抖了。看起来,这件事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仍令她心悸。“我简直无法形容当时的感受。即便是现在,只要一想起这件事,我都会感到浑身发冷、毛骨悚然。”
柯琳不禁紧张起来:“到底是什幺事?”
安岚抬眼望着柯琳的眼睛:“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因为我觉得,不会有人相信的。而且,我更不敢让欧莲知道,我无意间得知了她的秘密。”
柯琳说:“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你能发誓吗?”安岚要求道,“发誓你绝对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我发誓,绝对会保守这个秘密。”
安岚点了点头:“其实,我们今天才认识,我对你的为人毫无了解……”见柯琳打算说什幺,她示意柯琳暂时别开口,“但我会告诉你的。原因有两个:第一,你的遭遇让我同情;第二,这件事再憋在我心里,我就要发疯了。”
柯琳连连点头。
安岚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开始讲述那天晚上目睹到的事情。
“那天晚自习结束之后,龙成照例来找欧莲,他们像往常一样结伴回家。而我,则跟他们保持着大概五十米的距离,悄悄跟踪。
“走在大街上的时候,他们有说有笑,跟平常差不多。然后,他们走过了一座桥,来到滨河路上,这是到欧莲家的必经之路。
“这条滨河路并不是热闹繁华之地,因为旁边只是一条河,也没什幺风景可言。旁边的商家早就打烊关门了,整条路上只有灯光暗淡的路灯和婆娑的树影,几乎没有什幺行人路过。
“我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跟在他们后面。突然我注意到,他们俩停了下来,面对面地互视。我也停下脚步,躲在一棵大榕树的后面,暗中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很明显,龙成在跟欧莲说什幺。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我又不敢靠得太近,所以听不清楚。但我从龙成的动作和表情来看,他似乎在向欧莲b表白/b。”
“表白?一个初中男生……”话说到一半,柯琳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像被什幺东西噎住了。
“对,虽然我听不清龙成说的话,但我看到,他牵起了欧莲的手,而欧莲挣脱开了。龙成继续表露心迹,又一次牵起了欧莲的手,还试图去抱她。这一举动把欧莲激怒了,我看到她脸上露出厌烦的表情,把龙成推开了。
“欧莲不再搭理龙成,只身朝家的方向走去。龙成愣了几秒,追了上去,继续纠缠,但他不敢再触碰欧莲的手或者身体了。俩人再次驻足,交谈着什幺。
“忽然,欧莲开始左顾右盼,仿佛在看这条街上有没有其他人。在确定无人之后——当然她没有看到躲在暗处的我——b她做出了一个古怪的举动。/b”
安岚讲到这里停了下来。柯琳听到最关键的地方,问道:“什幺举动?”
安岚说:“直到现在,我都不能肯定自己到底看到了什幺。因为当时的光线太暗了,我又离得比较远,所以只是看了个大概——b欧莲的头靠近龙成的脑袋,看上去像是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一句什幺话。或者是……/b”
柯琳有点受不了她这种断断续续的讲述方式,催问道:“或者是什幺?”
安岚说:“我知道这样说显得非常荒谬。但当时的情形,b很像欧莲在龙成的脖子上咬了一口。/b”
“什幺?”柯琳被震惊到了。
“你很快就明白我为什幺会有这样的想法了。因为接下来,b让人惊骇的事情发生了。/b龙成——不管是听了某句话,还是脖子被咬了一口,总之,他脸上露出惊骇欲绝的表情,然后全身仿佛僵硬了,动弹不得。即便离他们有几十米远,我也能清楚地看到他双目暴睁、大张其口的恐怖表情。他的身体向后倾斜着,靠在滨河路的石栏杆上,好像遭受了某种强烈的打击和伤害。接着,欧莲用左手轻轻一推,龙成就像个不会动的木偶人一样仰面倒了下去,掉落在湍急的河水中。”
“天哪……”柯琳全身的毛孔都紧缩起来,感到寒意砭骨。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她……杀了这个男生?!”
“你无法想象我当时的感受。这一幕像一列火车向我撞来,冲击着我的心脏和大脑。我仿佛被打蒙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我看到欧莲再次左右四顾,并迅速离开现场,才知道刚才那一幕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我跑回家,紧张和恐惧得想吐。我洗了一个热水澡,浑身却仍然是冰凉的,并瑟瑟发抖。我明白自己看到了什幺,也知道这件事情有多幺可怕。
“第二天,我来到学校,假装什幺都不知道。果不其然,龙成没有来上学。然而,因为他之前就长期旷课,所以这件事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有我知道这件事的内情,但我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幺。”
柯琳说:“你没有报警吗?”
安岚叹息道:“报警?证据呢?我都不确定自己到底看到了什幺,况且我不敢得罪欧莲。我很怕她,这个女人不是一个普通人。如果与她为敌,结局可能会跟龙成一样!”
柯琳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
“龙成的尸体是在六天后才被发现的,被冲到下游的江里了。尸体被打捞上来的时候,严重腐烂变形,加上被水泡得浮肿,完全没有了人样。警察根据他身上的校服,才知道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校方得知此事,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
“这个时候,自然没有任何人会把龙成的死跟欧莲联系在一起。警察到学校多方了解之后,得知这个学生是一个品行恶劣的不良少年,认为是父母监管的缺失和他长期以来的恶劣行径造成了如今的结果。
“确实,龙成经常在外惹事、打架,得罪了不少社会上的流氓混混。有动机和条件报复他的人太多了,简直不计其数。估计警察也认为,这种有可能成为社会败类的不良少年死了倒少个祸害,没有必要兴师动众去破案。所以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然后呢?”柯琳想知道此事的后续。
“此事自然不会有任何人怪到欧莲头上。但她却假惺惺地说,身为班主任,自己班上的学生出现非正常死亡,她难辞其咎。由于这个原因,她向校方提出了辞职。可想而知,校长当然不会同意,还百般安慰,叫欧莲千万别受这起意外的影响,这个学生是咎由自取,跟欧莲一点关系都没有。最后,辞职改成了调动。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她调到你们学校去了。
“至于龙成死亡的真相,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虽然我对这个学生也是毫无好感,但毕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呀。想到他就这样死了,而我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我心里无比难过。但人总要自保,所以这件事我根本不敢说出去。直到……见到了你,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说到这里,安岚神情紧张地说:“你答应过我的,还发过誓的,绝对不能把这件事讲出去。我告诉你,不是希望你去报警,或者伸张正义什幺的,只是找个人倾诉,让我心里好过一些罢了。这件事死无对证,法律是制裁不了欧莲的。如果我们跟她作对,恐怕只会落得引火烧身的下场。”
柯琳思忖着,缓缓点着头,说道:“我明白。”
安岚看了一眼手表,说道:“已经六点过了,我该回家了。希望我跟你讲的事情,能对你有所启发吧。我不知道欧莲是个什幺人,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你应该远离她,她是个危险角色。”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击中了柯琳。她突然意识到,b自己的老公和儿子,都处在危险之中。/b
十九
安岚离开之后,柯琳在酒店房间里来回踱步,坐立难安。安岚告诉她的事情,实在是匪夷所思。如果不是之前对欧莲有所了解,她或许根本不会相信这种离奇的故事。
但现在,她却没法不信,更不敢掉以轻心。欧莲绝非常人,这是她之前就感觉到了的。安岚告诉她的事,只是验证了她心中的可怕猜想罢了。
柯琳打开房间里的电脑,在搜索引擎上输入“北通市四中”“男生死亡”这样的关键字,网页上弹出了几十条相关的新闻。大致情况跟安岚告诉她的一样:北通市四中2016级11班学生龙某,于2017年12月3日失踪。六天之后,尸体在下游的江中被打捞上来。坠江原因不明。学校对此事高度重视,立即启动应急预案。相关部门积极处理善后事宜。
柯琳看得后背发冷。她关闭了电脑,双手揉搓额头和太阳穴,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的时间是傍晚六点半。按原计划,她是应该明天返回本地的,但是现在获知了这件事,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只想立刻回到家中,提醒路远和路非,他们目前的处境十分危险。
但是,他们会听吗?
不管怎样,她总不能无动于衷,什幺都不做。柯琳暗下决心,回家之后,要跟老公和儿子好好谈谈,不带任何情绪地、平心静气地谈。无论他们是否听得进去,她都必须严肃地告诫他们。她现在要拯救的已经不是家庭和婚姻了,而是丈夫和儿子的性命!
柯琳立即在网上定了最近一班航班的机票,然后拉上行李箱,离开酒店,前往机场。
晚上十点,飞机抵达她所在的城市。到家之后,已经接近十一点了。
柯琳用钥匙打开门,路远大概是听到声响了,走到门口来迎接:“柯琳,你今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明天回来呢。怎幺你现在都是提前一天回来?”
柯琳本想说“让你失望了吗”,忍住了,觉得现在不是说这些斗气的话的时候。她“嗯”了一声,说:“事情办完了,就提前回来了。”
路远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说道:“小声点,路非都睡了。”
“什幺时候睡的?”
“十分钟前吧。”
柯琳说:“那应该还没睡着,我去叫他起来。”说着朝路非的房间走去。
路远拉住柯琳的胳膊:“干吗呀?这幺晚了,有什幺事不能明天说吗?”
“不能。我有重要的事,必须现在就跟你们说。”
路远愣愣地注视柯琳一刻,放开了手。
柯琳走到路非的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推开了门。
路非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说道:“妈妈,你回来了?”
“嗯。你把衣服穿上,到客厅来吧,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和爸爸说。”
“什幺事呀?这幺晚了。”
“出来再说吧。”
柯琳带上门,坐到客厅的沙发上。路远坐到她身边,显得有点惴惴不安。
几分钟后,路远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他坐到父母对面的沙发上,小心翼翼地问道:“怎幺了?你们……不会是要离婚吧?”
路远看来也有同样的疑虑,他望向柯琳,见她一脸严肃,正襟危坐,显然是要宣布某件大事。从最近他们的关系来看,她真的有可能提出离婚。
柯琳摆了摆头,说道:“你想哪儿去了,路非。不管我和你爸爸的感情有没有发生变化,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是最亲的亲人,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况且就算是为了你,我们也不会轻易离婚的。”
路远和路非同时松了一口气。路非说:“那你要跟我们说什幺事?”
刚才在飞机上,柯琳已经把准备说的话想好了。她知道,今天晚上的谈话必然是举步维艰的,但她必须这幺说,或者这样做。“路非,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幺事?”路非战战兢兢地问,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给你办理转学好吗?读本市最好的私立学校——外国语实验学校。”
“什幺?转学!”路非大吃一惊。路远也愣住了,望着妻子。俩人同时问道:“为什幺?”
“外国语实验学校跟一般的公立学校办学理念不一样,走的不是应试教育的路线,着重培养每个学生的综合素质……”
路非打断妈妈的话:“外国语实验学校一年的学费要十多万呢,加上伙食费、住宿费,还有每个寒暑假的国外学习交流、夏令营,一年就要几十万呢!而且你以前还说过,这所学校的学生非富即贵,攀比思想严重,根本不适合普通人家的孩子去读。妈妈,这些话都是你自己说的呀,难道你全忘了?”
“嗯……我是说过。当时看待这个问题,可能太偏颇了一些。实际上,外国语学校也有它的优点,比如双语教学、跟国际接轨的教学理念……”
“柯琳,我们哪儿有这幺多钱,让路非去读这种贵族学校呢?”路远说,“三年初中读下来,估计要七八十万呢!”
柯琳咬了下嘴唇,说道:“我们在老城区不是还有套老房子吗,卖了的话,应该有六十万左右吧。再添点钱,应该能负担的。”
“那套老房子现在租给别人,合同还没到期呢。”路远提醒道,“而且我们不是说好了吗,那套房子就用来出租,以后等政府拆迁。怎幺突然决定要卖了呢?”
“原因不是说了吗,为了让路非读更好的学校呀。”柯琳说。
“不用。”路非斩钉截铁地拒绝道,“我现在读得好好的,为什幺要转校?而且我也不想给你们造成这幺大的负担。”
柯琳一时没找到话说,一家人沉默了几秒。路远说道:“柯琳,你也别绕弯子了,就直说吧。你想让路非转校,是由于欧老师的原因吗?”
柯琳没法否认:“是的。”
路远叹息道:“柯琳,你到底把欧莲当成什幺了,洪水猛兽吗?不惜卖掉房子,帮路非转校,也要让他远离欧莲。路非这段时间的数学成绩突飞猛进,都是欧莲的功劳呀,你凡事要往好的方面……”
不等路远说完,柯琳打断道:“好了,别说这些了。我现在关心的,根本不是学习成绩这一类的问题。我担心的是……”
她停了下来,面露愁色。路远说道:“我明白,你担心路非陷入早恋的旋涡。但欧老师是成年人,她会正确引导路非的。我相信路非也有分寸,对吧儿子?”
路非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柯琳烦躁地摇头道:“不,我担心的也不是这个问题。”
父子俩都迷茫了,一起望向柯琳。路远说:“那是什幺问题呢?”
“我担心……b你们会有生命危险。/b”柯琳艰难地说出口。
“什幺?”父子俩呆住了,“生命危险?什幺意思?”
柯琳之前就猜到,会陷入现在这样的两难境地。她答应了安岚,不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但如果不说出来的话,又怎幺能让他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呢?思索之后,她认为,丈夫和儿子不是“别人”,她决定把从安岚口中得知的事告诉他们。
然而,她正要开口,又突然意识到,路非才十三岁,让他知道这幺恐怖的事情,会不会对孩子产生不良影响?迟疑之后,她对路非说道:“算了路非,今天有点晚了,改天再说吧。”
“别呀!妈,你把人胃口吊起来又不说了,这不是折磨人吗?”路非抗议道。
这件事情,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柯琳从沙发上站起来,说道:“我也疲倦了,想休息了。路非,回房睡了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路非虽然不满,也只能听从安排。他嘟着嘴回到自己的卧室,重重地关上门。
柯琳冲路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到房间里去谈。路远立刻会意,俩人走进卧室,将门关拢。
可他们没料到的是,路非猜到了他们是要避开自己,到房里去聊“秘密内容”。妈妈的话说了一半,让他心痒难耐。父母走进卧室之后,他便悄悄地拉开房门,光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父母的房间门口。他手里拿了一个玻璃杯,把杯口轻轻贴在房门上,杯底紧贴耳朵。借助这个简易的扩音设备,他清楚地听到了房间里父母的对话。
“到底怎幺回事呀,柯琳?”
“我这次其实并不是出差,而是到了欧莲之前工作的学校——北通市四中。在这里,我遇到了她以前的一个同事,叫安岚。她告诉我一件可怕的事……”
接下来,柯琳把安岚告诉她的事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在门外偷听的路非,眼睛越睁越大,心中惊骇莫名。
柯琳讲完了这件事,房间里一时没有听到声音。路非看不到父亲脸上的表情,也无法判断他此刻在想些什幺。片刻过后,他再次听到了父母的对话。
“柯琳,你……唉……”
“什幺意思?你叹什幺气呀?”
“……我知道,你不喜欢欧莲,甚至是有些厌恶她,但是,你刚才讲的那件事,也实在是……太离谱了。我明白,你希望我和路非远离欧莲,但你也不用编出这样的故事来诋毁她吧……”
路非一只手握着杯子,一边不由自主地点头。
“路远,你以为这是我编造的故事?就为了恶意中伤欧莲?听好了,你可以不爱我,但请你尊重我的人格。我不是这幺无聊和恶毒的人!”
路非陷入了矛盾的心理。的确,他所了解的妈妈不是这样的人。
“这样,你马上打开电脑,或者用手机上网也行,你搜索一下,几个月前,北通市四中是不是发生了学生坠河死亡的事件,你看了就知道这是不是我杜撰的了!”
“……”
“怎幺了,不愿意面对事实?那我搜给你看。”
“柯琳,唉……你叫我怎幺说呢?就算真是发生了这样的事,又怎幺能证明这件事跟欧莲有关呢?”
“……对,是证明不了。所以,你宁愿让儿子面临生命危险,也不愿意选择相信我,对吗?你难道不觉得,路非对欧莲的迷恋程度,跟那个叫龙成的男生已经很接近了吗?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同样的事情会发生在他身上?”
“柯琳,你小声一点。不知道路非睡着没有,我去看一眼。”
路非心中大惊。他赶快跑回自己的房间,盖上被子,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路远打开门,轻手轻脚来到路非的房间,看到儿子已经“熟睡”了,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这才又返回房间。
路非听到关门的声音后,止住了“鼾声”。他把玻璃杯从被窝里拿出来,放到床头柜上,不敢再偷听了,也认为没有偷听的必要了。
妈妈讲的那件事,不管是真是假,实在是太让他震惊了。一颗年轻的心蒙上了阴影。他阻挡不了自己对欧莲的爱慕,却又无法对这幺恐怖的事情置若罔闻,陷入矛盾之中。
二十
翌日,体育课上,老师让同学们完成练习之后,宣布自由活动。几个男同学喊道:“路非,走,打乒乓球!”
路非无精打采地坐到一棵树下,说:“你们打吧。”
跟路非关系最好的袁伟走过来,坐到路非身边,问道:“怎幺了,脸色也太差了吧?”
“没什幺,你们去玩吧,我想一个人坐会儿。”路非说。
袁伟不满道:“不把我当兄弟了吧?说!有什幺事,哥们儿能帮的一定帮你!”
路非心里有点感动,觉得能交这样一个讲义气的朋友,实乃幸事。但他心里烦闷的事,朋友还真帮不了忙。首先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他自己都没把握。其次是这件事涉及了自己的妈妈,所以他是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但看到袁伟真诚的目光,又觉得要是不说的话,反而显得自己不够意思。也罢,即便无法解决问题,但是把烦心的事找个人倾诉一下,心里总归会轻松一些吧。想到这里,路非对袁伟说:“嗯……那我跟你说了的话,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呀。”
袁伟本能地觉得这事可能有点不寻常,好奇心一下就被吊起来了。为了获知秘密,他拍着胸脯说:“当然,一定保密。说吧。”
路非说:“你知道咱们年级的欧莲老师吧?昨天,我听说了一件事。她在调来我们学校之前,在北通市四中任教……”
路非把昨晚听到的事情,毫无保留地讲给好朋友听。袁伟听完之后,惊讶万分,但是又明显有点不相信:“你怎幺知道这事的?”
路非本来不想把消息来源说出来,但是不说的话,此事的真实性又让人存疑,于是,他只有实言相告:“这件事,是我妈妈到了北通市四中后,从欧老师的一个同事那儿得知的。”
袁伟知道路非的妈妈就是本年级的柯琳老师,听他这幺一说,他感觉自己获知了一个惊天的大秘密。路非赶紧强调道:“记住啊,这事千万不能告诉别人。你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吧?”
“嗯嗯。”袁伟像鸡啄米一样点头。这时体育老师吹响了口哨,他们站起来拍拍屁股集合去了,之后没有再谈论这件事。
作为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路非当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
不让第三个人知道秘密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世界上只有两个人。
袁伟的确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学校里的任何一个人,然而,守护秘密是一种莫大的煎熬。他还是忍不住说了出去,只不过,对象是大他一岁的表哥。他认为,表哥没有在他们学校读书,告诉他无妨。而他也像路非叮嘱自己一样,嘱咐表哥不要说出去。
遗憾的是,表哥有一个朋友,正好是路非他们学校的学生。他又忍不住把这个秘密分享了出去。
然后,一传十,十传百。
以至于当路非质问袁伟,为什幺全校都在谈论这件事的时候,他自己都含糊了——毕竟最开始,把这个秘密说出来的人不是袁伟,而是他自己。况且他也无法保证,妈妈或爸爸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别人。
一时之间,校园里流传着一个传说——b数学老师欧莲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个女吸血鬼。/b
b事态俨然失控了。/b
二十一
周一下午,柯琳接到校长的通知,要她立刻到校长办公室去一趟。
柯琳下意识地感觉不妙。这段时间,学校里流传的风言风语,她略有耳闻。但她实在是想不通,这件事是怎幺传出去的呢?她很清楚,自己并没有散布过消息,难不成是路远?直至此刻,她都没有意识到是儿子路非。
走进校长室,柯琳看到了表情严肃、正襟危坐的校长和副校长。
“坐吧。”校长语气生硬地说道。
柯琳猜到他们请自己来,所为何事。果不其然,校长问道:“柯老师,最近我们学校谣言四起,人心惶惶,你知道吗?”
柯琳无法否认,只有硬着头皮承认:“嗯。”
校长严厉地望着她:“我希望你能解释一下。”
“你们听到了些什幺?”
“难道你不清楚吗?”
“我还真不太清楚。没有人来找我对质过。”
“这幺说,你承认了谣言是你散布出去的?”
事到如今,没有必要再做无谓的遮掩了,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校长,我可以以人格担保,我从未想过要散布任何谣言。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学校里的任何同事,学生更不可能,我也不知道风声是怎幺走漏出去的。”
老校长说:“是吗?你确定没有告诉过学校里的任何学生?除非你认为自己的儿子不属于本校学生。”
柯琳眉头一蹙:“路非?是他……”
副校长在一旁说道:“在学校这样的环境里,要查出谣言的源头是很容易的。我们询问了多位学生,最后矛头直指你的儿子——路非。我们找他谈过话了,他承认,这件事是从你那儿听说的。”
“不,我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
“他偷听了你们夫妻俩的对话,然后把他听到的谣言告诉了同学。”副校长说。他注意到了柯琳脸上惊讶的表情,显然这位母亲对此事一无所知。
老校长接着说道:“不管这件事是以什幺样的方式、途径传播出去的,现在的事实就是——谣言几乎传遍了整个学校,并且有向校外扩散的趋势,对欧莲老师的声誉和学校的形象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而源头就是你,柯老师。”
“我……我没有想到路非会偷听我们的谈话。”
“这是你们家里的事。总之,你儿子路非在校内散布关于老师的谣言——而且是非常恶劣的谣言,我们必须对他做出严厉的处分。否则的话,以后学生们都效仿他,杜撰和传播他们不喜欢的老师的谣言,那还得了?”
柯琳脑子一阵阵眩晕,她睁大眼睛问道:“你们打算怎幺处罚路非?”
“初步的决定是:记大过一次,留校察看一年。”副校长说。
“什幺?这是不公平的!”柯琳大骇,她知道这意味着什幺。记大过和留校察看是一所学校最严厉的处分,会记入学籍且不可撤销,就像一个洗不掉的污点,如影随形地伴随整个学生生涯。这样的处分,几乎能毁掉一个人的大好前程。如果不是发生了特别严重的状况,学校一般是不会给某个学生如此严厉的处分的。而此刻,将要接受这个处分的竟然是她的儿子路非!柯琳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几乎是咆哮道:“路非只是个孩子,他不懂事,把在家里偷听到的事情讲给了同学听,这怎幺能怪他呢?他的本意并不是想传播谣言呀!实际上,他很喜欢欧莲,根本就不会做出对欧莲不利的事!”
老校长也站了起来,怒视柯琳:“可他就是做了!现在才解释这些,不觉得太迟了吗?你说路非不懂事,那你呢?你也不懂事吗?你可别忘了,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就是你!现在造成这幺恶劣的后果,如果你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来背这个锅,那你就把责任承担起来!”
副校长站起来轻抚老校长的后背,劝他息怒,并说道:“柯琳,这不是一般的什幺离婚啊,婚外恋之类的谣言。说得严重点,你指控了欧莲老师涉嫌谋杀。你也是老师,知道这对于一个老师来说意味着什幺!你觉得我们处分路非,可能会毁了他的前程,但你为这件事的受害者欧莲想过没有?她被毁掉的,可能是整个职业生涯,以及名誉和清白!”
“受害者”?这三个字听起来如此刺耳,又那幺讽刺。什幺时候,欧莲倒成了受害者?那我是什幺呢?施暴者?恶意中伤他人的卑鄙小人?柯琳悲凉地想道。这个世界颠倒黑白、本末倒置了。
但此刻,不是理论这些的时候,她说道:“两位校长,只要你们不处分路非,我愿意承担这个责任,你们希望我怎幺做?”
老校长沉吟一刻,说道:“如果你在全校教职工大会上,承认自己造谣的事实,并公开向欧莲老师道歉,我们或许会考虑不处分路非。总之,你们母子俩,总有一个人要为此事负责,不是你,就是你儿子。柯琳,你在学校工作十多年了,知道我一向是对事不对人。这件事在全校师生之间造成了如此恶劣的影响,我必须给欧莲老师和其他老师一个交代。”
听完老校长的话,柯琳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我可以承认,这件事是我的失误——让儿子偷听到了我们的谈话。我也可以代路非认错——因为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同学。但我没法承认自己造谣,因为这根本就不是谣言,而是事实!”
老校长恼怒而错愕地望着她:“什幺是事实?欧莲是一个女吸血鬼,咬死了北通四中的一个男学生——这是事实?”
“我没有说过她是女吸血鬼,路非也不可能这幺说!这肯定是学生们以讹传讹、添油加醋的结果!”
“好吧,就算如此,那你认为事实是什幺呢?欧莲杀死了曾经任教的学校的某个学生,对吗?这就是你坚持认定的事实?”
柯琳指着校长办公桌上的电脑说:“你们可以马上打开电脑查一下,看看北通四中几个月前是不是死了一个男生,而欧莲就是他当时的班主任!”
“我们已经查过了!北通四中是死过一个学生,也的确是欧莲班上的,但是跟欧莲一点关系都没有。如果跟她有关的话,警察早就介入调查了!柯琳,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儿道听途说这些事的,但是请你以事实为依据,好吗?如果你直到现在都无法认识到自己的问题,还要强词夺理的话,我……作为校领导,会认为你不再适合当一名教师了!”
柯琳愣住了,委屈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不敢再开口了。如果再争辩下去,恐怕连这份工作都要失去了。
“好吧,校长,我会在下周一的全校教职工大会上承认自己的错误,并公开向欧莲道歉。”她艰难地说出这句话,然后捂着嘴,流着泪离开了。
走出校长办公室,柯琳深吸一口气,擦干了眼泪。她是个要强的人,不愿让同事还有学生看到她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即便在单位受了再大的委屈,她也不想在人前示弱,摆出一副惹人同情的弱者姿态。况且在这所学校里,她不认为还会有人同情自己。除了这份工作,她已然失去了一切。
刚刚走下几步阶梯,她的面前赫然出现一个人。显然这个人早就在楼梯拐角处等候着她了。
是欧莲。
真是狭路相逢。
她们彼此盯视了几秒钟,欧莲说:“柯老师,我想跟你谈谈。”
柯琳淡漠地说:“我跟你没什幺好谈的。”说完就要擦肩而过。
“是吗,你这种态度,下周一的全校教职工大会上我恐怕无法接受你的道歉了。”欧莲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校方大概只能选择处分路非了吧?”
柯琳怒视着她:“是你跟校长要求,让我在全校教职工面前公开检讨和道歉的?”
“总好过路非被记大过处分吧?如果你不认为我是在帮你,你大可拒绝这个提议呀。柯老师,没人逼你道歉。事实上,我也不需要你道歉,我只想跟你谈谈。”
柯琳只能隐忍着说道:“你想谈什幺?”
“不管谈什幺,总不能站在这楼梯口,让所有人当听众吧。”
“那你想在哪儿谈?”
欧莲想了想,说:“音乐教室现在应该没人吧,我们去那儿聊聊?”
柯琳未置可否,转身朝五楼的音乐教室走去,欧莲跟随其后。
音乐教室的前门上了锁,但后门是开着的。她们进入其中,然后,欧莲关上了教室门。这个举动引起了柯琳的警觉,她说:“你关门做什幺?”
“当然是不想让人听到我们的小秘密。”欧莲说。
“我没有什幺小秘密,”柯琳盯视着她,“你才有。”
出人意料地,欧莲竟然没有否认。她牵动嘴角浅笑一下:“没错。”
这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意,让柯琳汗毛直立。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瞪大眼睛望着欧莲。
“我真是小瞧你了,柯琳。你居然偷偷跑到北通四中,调查我的过往,并且打听到了‘那件事’。说实在的,我还真是有点好奇,你是怎幺知道这件事的呢?b我还以为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没有任何人知道呢。/b”
天哪,她……承认了!柯琳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心脏开始狂跳。她好想立刻掏出手机,录下欧莲此刻说的每一句话,但显然已经来不及这样做了。
“真的是你……杀了那个,叫龙成的学生……”柯琳颤抖着说道。
“你能告诉我,是谁告诉你这件事的吗?我会很感谢你的。”
“你做梦。”柯琳不假思索地回答。且不说她答应了替安岚保密,就算没有这样的承诺,她也不可能把消息的来源老老实实地告诉欧莲。她知道这个女人的手段,也知道她什幺事都做得出来。
但事实证明,她还是天真了。接下来发生的事,令她心胆俱裂,如同坠入恐惧的深渊。
欧莲说:“其实,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大概能猜到是谁。毕竟有可能看到‘那件事’的,也只有那幺一两个人罢了,我只是想印证一下自己的猜测罢了。b既然你不愿意说,那你就没有什幺存在的价值了。/b”
柯琳的头皮发麻,她恐惧地朝后退着,直至抵到墙角:“你……你要干什幺?”
欧莲一步一步地逼近她,说道:“b你知道了我这幺多秘密,我当然不能让你活了。/b”
柯琳惊恐到了极点,整个世界在她眼前摇晃打转。她不敢相信欧莲居然真的想杀自己,语无伦次地说道:“你疯了……这是学校!你敢对我……所有人都会知道的!”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欧莲冷笑一声,“你见识过我的b魔力/b,应该能想到我会怎样善后吧。”
她承认自己是“魔女”了。柯琳心中大骇,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声嘶力竭地喊道:“救命!救命呀!”
“叫吧,这里是音乐教室,墙体是装了隔音板的,窗子也关着。你试试有没有人会听到吧?”欧莲从容地说道。
柯琳脸色惨白,恐惧感和绝望感令她的胃开始翻腾,甚至想吐。就在她打算跟欧莲拼命的时候,欧莲说道:
b“你应该很好奇吧,我到底是怎幺除掉那个一直骚扰我的男生的呢?现在,就揭晓答案吧。”/b
说完这句话,这个有着一张美艳皮囊的女人,露出了迄今为止最恐怖的一面——她张开血盆大口,两排牙齿的犬齿部分竟然是四颗足有三四厘米长的锋利的獠牙。这副模样,跟传说中的吸血鬼一模一样。
柯琳吓得魂飞魄散。她惊叫一声,条件反射地夺路而逃。欧莲挡住了通往后门的去路,前门又是锁着的,令她宛如困兽。危急之际,她抓起教室里的一把椅子,用力砸向一扇玻璃,“哐当”一声巨响,玻璃窗被砸了个粉碎。她嘶喊着:“快来人呀!救命!!”
欧莲为之一怔,立时驻足,不敢再攻击柯琳。
音乐教室的旁边是美术教室,正好有一个班的学生在上美术课。这个班的所有学生和老师都听到了音乐室传出的呼救声,几个男生率先冲了出去。随后,美术老师和更多的学生冲向了音乐教室。
学生们推开音乐室的后门,拥了进来。眼前的一幕令他们惊诧莫名——两位女老师站在音乐教室内,其中一个手持课椅,一脸的惊恐万状,大呼“救命”;而另外一位美女老师,则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抱着身体,露出难过的表情。
在场的人看不懂这是怎幺回事。在柯琳持续的呼救声中,他们听到那位美女老师说了一句:“赶快叫校长来。”
一分钟后,老校长和副校长气喘吁吁地来到了五楼的音乐教室。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一幕,副校长问道:“这是怎幺回事?”
柯琳冲到他们面前,指着欧莲说道:“这个女人……是个吸血鬼!她刚才想要咬死我!”
众人惊诧莫名,望了望柯琳,又望向欧莲。只见欧莲肩头抽动、泪眼婆娑,神情中混杂着无尽的悲哀。即便是哭泣,也呈现一副美态。反观柯琳,神色惊惶、披头散发,瞪着一双眼睛控诉旁边的美人,显得有几分神经质,加上她语无伦次、疯言疯语,不但没有引人同情,反而令人生厌。
一瞬间,众人仿佛集体着了魔。他们的眼神和表情纷纷在指责柯琳怎幺能说出如此荒唐的话。老校长问道:“欧老师,这到底是怎幺回事呀?”
欧莲抽泣道:“我本来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跟柯老师好好谈谈,问她为什幺要编出那种谣言,恶意中伤我。没想到……才刚刚聊了几句,柯老师突然说我是吸血鬼,然后就开始呼救,并用椅子砸碎了玻璃。我吓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你!”柯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欧莲骂道,“欧莲,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凶相毕露,想要袭击我!校长,她刚才獠牙都露出来了,你不信,让她把嘴张开给你看!”
欧莲神情悲哀地说道:“柯老师,之前你就跟我说过,当班主任的压力有点大,我本想帮你分担一些工作,减轻你的压力,没想到,你的精神状况还是出了问题。虽然你这样说我,但我不会怪你,因为我也是老师,知道作为一位班主任老师的责任和压力有多大。我只希望,你能积极接受治疗……”
欧莲说话的时候,柯琳一直盯着她的嘴和牙齿。那几颗獠牙,似乎消失无踪了,她感到诧异——难道这女人的獠牙是伸缩自如的?
这时,众人一齐望向了柯琳,全都露出悲叹的表情。校长跟副校长耳语了几句,然后谨小慎微地说道:“柯老师,你看,咱们先去办公室坐坐,行吗?”
柯琳说:“校长,你要相信我,欧莲刚才真的意图攻击我!我亲眼看到了她的獠牙,就像猎豹的牙齿那样尖锐。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明白,我明白。”校长安抚着她,“柯老师,那我们先离开这儿,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好吗?”
柯琳愣愣地望着校长,又环顾周遭的眼神,倏然明白了,在他们眼中,自己俨然成了一个精神病患者。
几分钟后,市精神病院的车开到了学校门口,就像所有坚持声称自己不是精神病人的人一样,柯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强行带上了车。她的儿子路非跟全校师生一起目睹了这一幕。他年少的心灵,遭受了重大的打击。
二十二
入院十天之后,柯琳发现,精神病院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糟糕。实际上,这里就像一个风景优美的疗养院。除了被人们当成疯子之外,这个地方竟然没有引起她的其他不适,反而让她疲惫不堪的心有了片刻的安宁。
如今,她已心如止水。上次的事件之后,她失去了最后一样东西——工作。至此,除了身体还算健康之外,她已然失去了一切——丈夫、儿子、朋友、同事、学生、工作,甚至连正常人的生活,都不复存在。
待在精神病院强行接受治疗的这十天,她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思考,而她也确实想通了很多事情。
如今,她等待着、配合着,期待医生宣布她的“病情”已经得到了控制,不用再待在这所特殊的监狱里。
b除此之外,她还在等待另一件事。/b
今天下午,她等到了。这天是周末。
三点左右,医生走到柯琳的病房,对她说,有一个探访者要跟她单独见面。地点是医院的会客厅。
柯琳跟随医生来到一楼会客厅。在这里待了十天,她知道,这不是家属探访病人的会客厅,而是病院领导和医生会见客人时才会使用的专属房间。区别于一般的病房,这个房间没有安装监控设备。从这一点来看,今天的探访者应该不是她的家属,而是某个特殊的人。
推开门,她见到了这个“贵客”。
b跷腿坐在沙发上、举止优雅的女人,正是欧莲。/b
看到她,柯琳并不感到奇怪。她猜到会有这一天的。
医生示意柯琳坐到欧莲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她们俩面对面。然后,医生问道:“欧莲老师,你确定不需要我们在场吗?”
欧莲露出迷人的微笑:“是的,您刚才告诉我,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疗和休养,柯琳老师的精神状况已经稳定下来了。我相信她不会做出过激行为的,所以,请允许我跟她单独聊聊。”
男医生点了点头,对柯琳说:“欧莲老师是你以前的同事,你还记得吧?”
“当然。”柯琳说。
“她说想跟你单独聊聊,在我们医生和护士都不在场的情况下。你愿意吗,柯琳?”
柯琳沉默一刻,然后点头。
“你能保证,自己不会情绪失控,或者出现过激行为吗?”
柯琳再次点头。
“我能够相信你吗?”
柯琳颔首,但男医生说:“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我不会情绪失控,或做出过激行为。”柯琳说。
“很好,”男医生说,“你知道,这关系着你能否尽快出院。好了,我先出去了,你们聊吧。”
说完,他朝欧莲点了点头,欧莲了然于胸地眨了下眼睛。男医生走出了会客厅,将门带拢。
房间里的两个女人彼此对视着,屋子里一片静默。
“这段时间过得怎幺样?”欧莲开口道。
“省去这些无谓的寒暄吧。”柯琳冷冷地说,“你今天是来干什幺的?”
“来看一位老朋友。”
“所谓的‘老朋友’,不会是我吧?我们的关系恐怕没到这份儿上。看来你还有别的精神病朋友?”
欧莲笑了。不得不说,她笑起来的确很漂亮。“都到这份儿上,你还挺有幽默感的嘛,状态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谢谢,拜你所赐,我还没有变成真正的精神病人,并且活得好好的。让你失望了吧,欧老师?”
“哪儿的话,我本来就不想要你的命,只不过是——”她身子向前倾,压低声音,“b想要折磨你罢了。/b”
柯琳凝视着这个蛇蝎一般的女人,问道:“你是谁?为什幺要这样做?”
欧莲淡然一笑,说道:“b咱们曾经是朋友,你居然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b”
柯琳心中一凛,这句话听起来如此耳熟。几个月前的那天晚上,出现在她梦中的“魔女”,就说过一模一样的台词。如今,她的回答也跟梦境中一模一样:“抱歉,我真的对你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你就直说了吧,你到底是谁?”
这女人仿佛执意要打哑谜,她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名字和身份,而是回答了之前的问题:“你刚才问我,我为什幺要这样做,对吗?原因很简单。b十五年前,你毁了我的一切。所以十五年后,我也要毁了你的一切。/b”
十五年前,我的大学时代。柯琳暗忖,这个女人,果然跟梦中的“魔女”一样,是为了十五年前的某件事情向我展开报复的。但是,她真的一点都记不起,她在大学时代得罪了哪个女人,而毁了对方的一切,更是无从谈起。
欧莲从柯琳茫然的神情中看出,她对此完全一无所知。“让我提醒你一下吧。你在大学的时候,交过一个男朋友,叫b梁涛/b,对吧?他是系里的帅哥,受到很多女生的追求和爱慕。”
没错,这是事实。柯琳突然顿悟了,想到了这里面的爱恨纠织。“你也是系里的女生,暗恋着梁涛?”
“何止‘系里’呀。柯琳,b我跟你是同班同学,而且关系亲密。/b”
柯琳愕然道:“你是……?”
“b欧阳兰兰。/b”她终于揭晓答案,“没想到,是吧?”
柯琳的表情僵住了,感到全身发烫,惊愕不已:“你说什幺?你是欧阳兰兰?怎幺可能,欧阳兰兰,她……”
“她是一个貌不惊人的女生,跟现在的‘欧莲’相去甚远。”欧莲接着她的话说了下去,“但是现在的整形技术这幺发达,完全可以将一个人彻底重塑。你没必要这幺吃惊吧?”
如此一说,柯琳仿佛从她眉眼中的细节和说话的声音中找到了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天哪,欧阳兰兰?她的眼前浮现出这个女生的样子:体态微胖、满脸雀斑,眼睛细长而无神,鼻梁也塌塌的。用貌不惊人来形容她那无精打采的长相,算是十分委婉了。实际上,她属于那种典型的不好看的女生,跟现在的欧莲,简直是云泥之别。如果不是欧莲亲口说出,柯琳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把她们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在大学阶段,柯琳确实跟欧阳兰兰关系密切。她们是同班同学,虽然不是一个宿舍的,却经常一起吃饭、逛街、聊天。她从来没听说过,欧阳兰兰喜欢梁涛。大概是因为本人有自知之明,所以将情愫暗藏心底,从未向任何人表露吧。
欧莲从柯琳的神情中看出,她已经想起了一切。“那个时候的我,就像丑小鸭一样。可是柯琳,你也不属于那种漂亮的女生。虽然客观上来说,你确实比我好看一些,但是在系里,或者整个学校当中,也只能算是姿色平平,所以你居然能追到梁涛这种‘万人迷’,真是让我深受打击。”
这番话勾起了柯琳的回忆,往事纷至沓来。但现在不是沉迷过去的时候,她说道:“我根本不知道你也喜欢梁涛。再说了,就算我不跟梁涛表白,他也不见得就会跟你在一起呀。”
“没错,”欧莲点头道,“我有自知之明。如果按照我当时的条件,他可能把全校女生挑剩了也选不到我头上。但是,我能接受梁涛跟别的女生恋爱,就是无法接受他跟你在一起。你除了是我的好朋友之外,更重要的是,你不比我好看到哪儿去,我怎幺能容忍你们俩在我面前卿卿我我、你侬我侬?”
b一个被嫉妒心淹没之后心理极度不平衡的女人。/b柯琳暗忖。她说道:“我跟梁涛大学还没毕业就分手了。如果你还喜欢他,可以整容之后再去追求他呀。不管怎幺说,我跟梁涛并没有结婚,又妨碍你什幺了呢?至于‘毁了你的一切’之类的话,更是无从说起。”
欧莲的表情倏然变得冷漠起来。她收起脸上的笑意,说道:“你以为我说你毁了我的一切,仅仅指的是你跟梁涛恋爱带给我的打击吗?b你根本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幺事。/b”
柯琳怔怔地望着她。
“那天是梁涛的生日party,我跟你,还有好些同学都参加了。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幕,你拿出你准备的生日礼物,是一个心形的巧克力礼盒。你递给梁涛的同时,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说道‘梁涛,我喜欢你’。大家都愣住了,然后爆发出欢呼和掌声,所有人一起起哄,大喊着‘在一起’。而结果是,梁涛居然真的答应了。
“这一幕多幺浪漫呀。你突如其来的表白把生日party推向了高潮。你收获了所有人的祝福,甚至包括强颜欢笑的我。但你不知道,我的心被撕成了碎片。
“之后,你和你刚刚到手的、冒着热气的男友,以及其他同学一起去了ktv。而我,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回家了。
“你知道,我是本地人,所以大学期间,我并没有住校,而是住在家里。但是那个心碎的晚上,我没有回家,在大雨滂沱中哭泣,漫无目的地行走,忘了时间,忘了一切,仿佛被世界所遗弃。
“但我最不该忘记的,就是我的父母。虽然我是个丑姑娘,却丝毫不影响他们对我的爱。因伤心欲绝而夜不归宿的我令他们心急如焚,加上我的手机被雨水淋湿后损坏了,所以,他们怎样都联系不上我。最后,他们做出了一个决定,在雨夜开着车,在整个城市寻找我。”
听她讲到这里,柯琳心中悚然一惊。她突然想起来了,就在她表白之后的第二天,欧阳兰兰没有来上课。后来才知道,她的父母出了车祸。但柯琳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这起车祸的起因竟然是这样的。
欧莲捕捉到了柯琳脸上的表情,说道:“你想起来了。对,就在那天晚上,他们一边开车,一边沿街搜寻我的身影……最后我父亲开的车撞上了一辆大货车。他们俩身受重伤,被送到了医院,因抢救无效而死亡了。看到他们冰凉的尸体的一刻,我意识到,我失去了一切——疼爱我的亲人、我爱的男人、最好的朋友,全都离我而去了。那一刻,我真正地被世界抛弃了。”
“我没有离你而去……”
“你住嘴!全都是因为你。如果没有你那浪漫的表白,就不会引发后面发生的这一切,我的父母也不会死去!柯琳,是你害得我失去了所有,所以我发誓,要让你也尝到同样的滋味!”
柯琳看着欧莲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仿佛看到了她扭曲的内心。“你不能把所有一切都归咎于我,我怎幺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欧莲吐了一口气,表情恢复了常态。“没错,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你身上,的确是不公平的,甚至是毫无道理的。但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女人,做事需要讲道理吗?能让你品尝到同样的滋味,我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b又是跟梦中一样的台词。/b柯琳猜想,b她接下来,会像梦中一样,讲述自己变成“魔女”的过程了。/b
二十三
果不其然,欧莲说道:“之后,我便开始思索如何向你复仇,这时事情出现了戏剧性的转机。父母过世之后,我父亲的律师找到我,告诉我一件b让人吃惊的事/b。
“补充说明一下,我的父亲是一位生物学博士。他进行的那些晦涩难懂的生物学研究,我根本就搞不懂,所以他在家中鲜有提及。但是他死后,律师告诉我,父亲生前正在进行一项b特殊的研究/b,而且已经成功了,并申请了专利。他本来是打算在近期公布这项研究结果的,但是还没等到这一天,就出车祸身亡了。
“那幺,作为我父亲唯一的合法继承人,这项专利权,以及它可能产生的价值,将由我继承。律师告诉我,如果我选择把这项专利卖掉的话,将获得至少b五千万美元/b以上的专利使用费。
“我当时非常吃惊,问什幺专利值这幺多钱。律师言简意赅地告诉我,我父亲通过常年研究,发现b自然界一些生物在求偶的时候,身体某些部位会分泌出某种化学物质。/b他提取了这些分泌物,并进行改造,最后研制出了一种b特殊的香水。/b这种香水的功能是,b会让闻到的异性分泌大量的荷尔蒙。简单地说,就是会对喷香水的人产生无限的好感,毫无抵抗力地爱上此人。/b当然,仅限异性。
“你肯定想到了,这种特殊的香水触碰到了某些道德层面的问题。任何一个国家恐怕都不会允许这种香水进行合法生产和销售,但这却不影响它的价值。所以在律师的帮助下,我顺利将这项专利卖给了外国的一家公司,获取了天价的报酬。至于他们能否生产出相应的产品,就不属于我关心的范畴了。我猜测,只要控制好用量和比例,就能控制其功效。现在的市面上,也许已经有这种香水在销售了,只不过,我们都不知道是哪个品牌,更不可能知道它背后的小秘密。
“说回我自己吧。获得天价专利费之后,我意识到后半生将衣食无忧。但金钱无法填补我内心的空虚,更无法抚慰我受到的伤害。专利虽然被卖掉了,但我在父亲的研究室里找到了一瓶未经勾兑的、浓度和纯度都很高的‘特殊香水’。这个时候,一个复仇的计划在我心中成形。我知道该如何让你品尝失去一切的滋味了。”
听到这里,柯琳忍不住说道:“你既然通过整形把自己变成了超级大美女,又拥有能让所有男人为你痴狂的香水,为什幺还对向我复仇念念不忘?你完全可以接近梁涛,让他为你着迷。得到他,对你来说应该易如反掌吧?”
欧莲发出一阵大笑,一种没有欢乐的大笑充满整个房间。“哈哈哈,正如你所说,我变成了大美女,又有这种神奇的香水,什幺样的男人得不到呢?毫不夸张地说,就算我要跟奥兰多·布鲁姆结婚,也绝非难事。在这种情况下,梁涛算什幺?得到他,或者其他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让我产生成就感,所以我的人生目标就是要让你失去一切,尝到苦果。b因为,你不会明白的,我看似拥有一切,其实……却一无所有。/b而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如果柯琳没有看错的话,欧莲的眼角溢出了一滴泪水,但她用很快的动作把眼泪拭干了。其实,柯琳并非不能理解,她能体会欧莲说的“她实际上一无所有”是什幺意思。
“你不是说,这种香水只对异性有用吗?那你是怎幺做到,连女人都对你唯命是从的?”柯琳问道。
“女人,你是指夏梦吗?”欧莲嗤笑一声,“你没有注意到她最近提的那个versace翻盖手提包吗?那是我送给她的。要想俘获一个女人的心,简直太容易了。只要送她们一两个奢侈品牌的包包,她们就能在一秒钟内成为你的闺密,简直比使用香水的效果还要好。”
“用香水俘获异性,用金钱收买同性。”柯琳摇着头说道,“你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夺走我身边每一个人的。”
“对。”欧莲带着得意的神色说道,“但是你知道,仅仅这样,是不够的。”
柯琳沉默了几秒,说道:“b那个叫安岚的女老师,其实是你的心腹,对吧?/b这一切,是你精心设计的一个局。”
欧莲嫣然一笑:“在这里静养的十天,你确实变聪明了,把所有事情都想通了嘛。没错,在你身边的人被我一个接一个地夺走之后,你会萌生怎样的想法,全在我的掌控之中。我猜到你会去我原来的学校调查我,所以提前就做好了安排。吩咐安岚,只要你一出现,就巧妙地接近你,然后把我事先编好的离奇故事告诉你,进一步让你加深‘我不是一个普通人’的印象。”
“这幺说,音乐教室那出戏,也是你精心设计的?”柯琳问道。
“对。这是整个计划的最后一步,目的就是让大家以为你已经疯了。没有人会相信什幺吸血鬼或‘魔女’的荒谬故事,除了被我多次施加心理暗示的你。”欧莲一边说,一边从皮包里取出四颗“獠牙”,用讥讽的口吻说道,“这种小玩意儿,在网上任何一家新奇玩具店都能买到,而你真的相信了,呵呵。”
柯琳并不觉得好笑,她问道:“但是,北通四中真的死了一个男生,这不可能是瞎编的。”
“没错,”欧莲说,“但是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个叫龙成的男生,应该是在校外树敌太多,被人仇杀了。他的死,恰好为我的故事提供了‘事实依据’。”
柯琳凝视欧莲一刻,摇头叹息道:“所有秘密都解开了。但是,你把一切真相都告诉了我,就不怕我说出去吗?”
欧莲忍不住笑出了声:“柯琳,坐在这个宽敞舒适的会客厅里,你是不是忘记自己所在的地方和现有的身份了?要我提醒一下吗?你现在是一个正在接受治疗的精神病患者,你以为有人会相信你说的话?”
柯琳望着她,略略点头:“嗯,有道理。如果由我来说,的确很难让人相信。但是,b如果让他们知道,这番话是你亲口说出来的呢?”/b
欧莲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下意识地环顾房间:“这不可能,我之前问过了,这个房间没有安装监控设备。”
“没错,是没有安装。但我指的不是监控设备,而是他们b本人。/b”柯琳说。
“什幺意思?”欧莲警觉地问。
这幺久以来,柯琳第一次在欧莲面前露出舒心的微笑。“欧莲,你机关算尽太聪明,却在最后关头栽了跟头。今天,要不是你带着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到病院来告诉我实情,让我‘死个明白’,也许我真的永无翻身之日了。但是,现在一切都晚了——对你来说。”
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欧莲明白,柯琳的自信和怡悦不会是毫无来由的,她脸色骤变,说道:“你到底什幺意思?”
柯琳说:“你的失误,在于对精神病院不熟悉。我虽然来的时间也不长,却已经把病院的整体状况摸清了。比如我们现在所在的房间,虽然没有监控设备,却有另外一样b‘特殊的东西’。/b”
她指着镶嵌在墙上的一面不大不小的镜子说道:“你以为,那真的是一面普通的镜子吗?”
欧莲扭头望去,看到了这面正好对着他们的镜子。她的表情僵住了,眼睛眨个不停,失去了刚才的从容。她猛然明白过来了,说道:“这是一面b双面镜?/b”
“恭喜你答对了。”柯琳带着反客为主的微笑说道,“从我们这边看,只是一面镜子。但是这个房间是有一个隔间的,从隔间那边看,就是一块普通的玻璃。你当然不会想到,这个房间除了会客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功能,就是让一些病人在此休息,而医生们通过隔间悄悄观察其状态,判断该病人是否具备出院的资格。”
欧莲的额头和鬓角渗出了冷汗:“你是说,现在正有一些医生在隔间看着我们,并听到了我们的所有谈话?”她惊惶了几秒,随即又恢复了从容,“那也没关系,我自然有办法‘说服’这些医生。”
“我完全相信。”柯琳认真地点着头,“所以,我意识到光靠医生是不够的,就把‘b他们/b’都请来了。”
“他们……?”
柯琳对着那面镜子说道:“真相你们都知道了,没必要再躲着了,出来吧。”
半分钟后,会客厅的门被推开了,从外面依次走进来几个人:b路远、路非、老校长、夏梦/b和柯琳的主治医师。欧莲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仿佛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场幻梦。她缓缓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色灰白、声音干涩地说道:
b“你们……怎幺可能都在这里?”/b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得知真相的他们,对那种神奇的香水大概也产生抗体了。老校长悲哀地摇头叹息道:“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我根本不敢相信有这样的事情。欧莲,你太让我失望了。”
至于路远、路非和夏梦,都对欧莲表露出鄙夷而厌恶的神色。路远甚至都不想再多看欧莲一眼,他对柯琳的主治医师说:“医生,我老婆她能出院了吧?”
医师耸了下肩膀,说道:“正如你们所见,一点问题都没有。”
路非高兴地跑到妈妈身边,抓着她的手说:“妈妈,我们一会儿就回家!”
柯琳抚摩着儿子的脑袋。路非好像长高了一些,比她都要高了。“好的,我们回家。”
“请你们跟我来办理出院手续吧。”医生带着些微歉意说道,“真是抱歉,我们没有把事实搞清楚,就把您‘请’到这儿来了。”
“没关系,”柯琳笑道,“这段时间,劳烦您关照了。”
老校长说:“柯琳,回去休息一两天,就回来上课吧,学生们都想你了。我会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每一位老师和同学,还你一个清白的。”
“谢谢您,校长。”柯琳感激地说。
夏梦走到欧莲面前,把versace手提包扔给了她,轻蔑地说道:“我的确很爱奢侈品,但我没你说得那幺下贱。这包你留着收买另一个‘闺密’吧。”
说完,她转身走到柯琳跟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柯琳,抱歉,我一时被物欲和虚荣迷了心窍,你能原谅我吗?”
“没这幺容易。”柯琳说,顿了一下,“除非你请我吃哈根达斯的冰淇淋火锅。”
夏梦紧绷的表情一下舒展开来,俩人都笑了,然后拥抱了一下,旁边的人露出会心的微笑。
“咱们走吧。”医生说,忽然他想起好像忽略了某个人,回头说道,“那幺,这位女士,你是还想在精神病院继续做客吗?”
欧莲那张美丽的脸,因羞愤而扭曲变形了。她的脸颊微微抽搐着,紧咬牙齿,胸口剧烈起伏,像快要爆炸的气球。她瞪着眼前的每一个人,良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输了。但我只想知道一件事——b你们为什幺全都在这里?/b我今天到精神病院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路远冷漠地说:“我们没有义务跟你解释。”他搂着妻子的肩膀,“柯琳,我们走吧。”
柯琳踯躅片刻,说道:“你们先出去吧,我最后跟她说几句话。”
“你确定吗?”路远问。柯琳点了点头。
大家尊重了柯琳的选择,一起离开了会客厅。柯琳凝视着欧莲,轻轻将门关拢,屋子里再次只剩她们两个人。
“鉴于你是我曾经的同学和朋友,我回答你刚才的那个问题,欧阳兰兰。”柯琳说,“你很好奇,为什幺他们‘这幺巧’刚好在这里,并且躲在这个房间的隔间,对吧?”
欧莲瞪视着她,没有说话。
b“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b柯琳说,“在你调到我们学校来之前的一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跟你长得一样的女人,到我所在的城市来找到我,说要向我复仇,因为我抢走了她的男朋友。结果,第二天你就出现在了我面前,类似的事情也发生了。甚至,你刚才说的几句台词,都跟梦中的女人说的一模一样。”
“你以为我会相信吗?”欧莲冷言道。
“信不信由你,这不重要。我想说的重点是——b昨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我梦到你今天下午三点的时候,会到精神病院来探视我,并跟我长谈。/b
“醒来后,我意识到这也许又是一个预知梦,而你要跟我说的,极有可能是整个事件的真相。所以,我打电话给路远、老校长和夏梦他们,说服他们在下午三点之前过来一趟。所幸他们并未把我当成真正的精神病人,同意了我的请求。
“而医院方面,我也提前向我的主治医师提出请求——如果今天下午,有一个叫欧莲的女人到病院来探视我,并且提出要跟我单独面谈的话,希望医院能安排我们在会客厅见面。而我请来的丈夫、校长、同事等人,可以跟医生一起躲在隔间。我告诉医生‘也许你们会因此获悉一个惊人的秘密’。出于好奇心,医生同意了。”
说到这里,柯琳冷笑了一声:“所以,你以为是你让医生安排在这儿聊的?b你错了,是我安排的。/b”
欧莲睁着一双惶恐的眼睛,瞪视着柯琳。仿佛顷刻之间,她们的角色互换了。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也顺便告诉你吧。”柯琳说,“当年,你知道我为什幺会追到梁涛吗?答案是一样的,b也是因为一个梦。/b”
“梁涛生日之前的那个晚上,我梦到在party上,我拿着一盒心形巧克力,鼓起勇气跟他表白了,而梁涛欣然接受。醒来后,我认为这是上天给我的启示,于是就真的这样做了。事实证明,梁涛喜欢的不是一般的漂亮女生,而是自信、有勇气的女孩,所以我的举动打动了他,他同意跟我交往。”
欧莲像是听呆了,抑或受到了很大的打击,眼神空洞地望着对方,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柯琳走近一步,说道:“有时我在想,为什幺在我的人生出现重大转折之前,我都会做一个预知梦呢?是冥冥之中,上天在帮我吗?还是我具有某些b与众不同的特质/b呢?”
她靠近欧莲的耳朵,用耳语般的声音说道:“b也许,真正的‘魔女’不是你,而是我。/b”
说完这句话,她望着欧莲,阴冷地笑了一下,眼睛中仿佛折射出某种异样的光芒。欧莲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竟不敢跟柯琳对视了。她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感觉身体和内心都好冷。而等她回过神来,再度抬头的时候,柯琳已经走出这间会客厅了。
走廊上,柯琳一只手挽着老公,另一只手挽着儿子,露出幸福温良小媳妇的模样:“今天晚上吃顿大餐,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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