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佳丽

我是兰成,一所大学的教授。我的学生们热衷于听我讲述各种稀奇古怪的故事,这些故事总是令他们感到震惊和恐惧。人类需要恐惧,就像他们需要快乐和感动一样,恐惧除了给人刺激,也让人警醒,提醒我们活着是多幺幸运和可贵。

我所讲述的故事,很多跟我的经历,或者身边的人的经历有关。没错,我到过不少地方,经历过很多奇人异事,也疯狂过。当一个人遭遇或听闻诸多怪事之后,自身便仿佛具有了某种磁场——吸引奇人怪事靠近的磁场。于是,随着时间的累积,我收集和获知的怪事越来越多,多到必须讲出来的地步,否则我终有一天会无法承受,脑子发生某种爆炸。

需要说明的是,我接下来要讲述的这些故事,很多听起来都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其中不乏让人睡不着觉的各种怪谈。有的我能给出解释,有的则根本不合常理。希望你们不必深究。有些人认为科学能解释一切,我深表认同,但前提是科学得发展到某种极致。我个人以为,距离这一天,人类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不得不说,人类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恐怕连千分之一都不到。每家书店都有一大堆“世界未解之谜”丛书,然而这只是冰山一角。最愚蠢的做法莫过于,每当遇到无法解释的事情,就自欺欺人地认为,这些都是虚假的,不存在的,或者是某种误会。掩耳盗铃不会让我们进步,只会让我们更加愚昧。

比如今天晚上讲的这个故事,也许会引起人们的思考——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魔女”存在吗?

我说的“魔女”,不是带着一只黑猫,披着黑色斗篷,在大锅烹煮壁虎、蟾蜍和蜘蛛的鹰钩鼻老太婆,而是具有某些“特殊能力”的女性。她的能力类似慢性毒药,会把人慢慢逼疯,直至死亡。

试想一下,这样一个恐怖的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你身边,进入你的圈子,融入你的生活,染指你的家庭。你知道她肯定有某种邪恶的目的,也知道危险即将来临,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会是怎样的感受?

关键是,一个普通人,能否想到办法跟一个“魔女”对抗呢?

下面要讲的,就是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魔女佳丽》

上午十点,柯琳收到一条手机短信,整个人都不好了。

短信内容是——

柯琳,我来到了你所在的城市,想跟你见一面。我想你不会拒绝吧?毕竟,从你抢走我男朋友之后,我们已有将近十五年没见过面了。我想了解你们的近况。今天是周末,如果你有空的话,下午三点我们在你家附近的星巴克见面,好吗?

短信内容十分突兀,号码也是陌生的,信息中没有署名,致使柯琳无法推断此人是谁。但是很显然,发来信息的是她十五年前的情敌。那是柯琳的大学阶段,如此看来,此人是她的某个大学同学?

可是,对于信息中提到的那件敏感的事,柯琳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我抢过谁的男友吗?她扪心自问。答案竟然是含糊的。没错,她大学时谈过恋爱,跟班上的一个帅哥,但大学还没毕业,他们就分手了。工作之后,柯琳认识了一个相貌平平、踏实稳重的男人。他们交往、约会、同居。最后,这个男人成了她的老公。

不管是哪个男人,柯琳自认为没有做过横刀夺爱的事。那幺,这个所谓的情敌到底是谁呢?为什幺要指控自己在十五年前抢走了她的男友?

会不会是某种新型骗局?柯琳陷入了沉思。对,完全有这种可能性。现在社会上的诈骗手段五花八门、层出不穷,其实她完全可以对这种不知所谓的陌生短信置之不理。

但是,令柯琳感到不安的是——b发来短信的人,知道她的名字。/b“十五年前”也确实对应她的大学阶段。对了,这个人甚至知道她家附近有一家星巴克。虽然在大城市中,几乎每个人的家附近都有一家星巴克,但这个信息还是让她不安——难不成,这个人知道我的家庭住址?她担心地想。如果是这样,那就绝对不能对此事置若罔闻了。

是骗局还是确有其事,证实一下就知道了。

想到真的要跟这个人见面,柯琳又有些担心和害怕——不管是来者不善,还是遭遇诈骗,她怕遇到危险或麻烦,自己无法独自处理。

思来想去,她认为应该叫上几个朋友,跟自己一起赴约。多几个人,会增加她的安全感。

柯琳连着拨打了两个闺密的电话,把这件怪事告诉了她们。闺密显得十分兴奋,她们声称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情,想要看戏的心态昭然若揭。不管怎样,她们一口答应了陪同柯琳赴约。并且,她俩分别叫上了自己的老公和男友。有两个大男人壮胆,不管发生何种状况,都不必担心了。

下午两点五十分,柯琳提前来到了家旁边的星巴克。她的两个闺密,携老公和男友坐在旁边的一桌,假装不认识柯琳。一旦发生什幺意外情况,几个朋友便会挺身而出。

三点整,一个个子高挑、眉目鲜活的女人走进咖啡店。柯琳并不认识这个女人,但不知道为什幺,直觉告诉她,这就是约她的人。

果然,这个女人的目光搜寻到柯琳后,径直走了过来。她坐在柯琳对面的椅子上,带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说道:“柯琳,好久不见。”

柯琳端视着那张美丽的脸,揣摩着对方的年纪。应该是自己的同龄人,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一些,跟保养和精致的妆容有关。这些都不重要,重点是自己根本不认识她。

“你是?”柯琳试探着问。

这个女人带着轻浅的笑意说:“咱们曾经是朋友,你居然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抱歉,我对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柯琳不想跟她浪费时间,“你就直说了吧,你到底是谁?”

这个女人却仿佛执意要打哑谜。“我是谁不重要,你都不需要想起我的名字。我来见你,只是想知道,你跟‘b他/b’还好吗?”

“你说的‘他’是谁?”

“我曾经的男朋友。当然,被你抢走之后,就成为你的男朋友了。而现在,他应该是你的老公了吧。”

b路远?/b柯琳想起了自己老实稳重的丈夫。这个女人竟然是冲着他来的。等等,我并没有提到“路远”这个名字,也许她是在诈我。多数骗局的套路都是如此。柯琳暗忖。我没那幺容易上当。

“我老公叫什幺名字,你知道吗?”

“路远。这种问题有意义吗?”

柯琳愣住了。

片刻后,她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路远是我在工作之后,经朋友介绍认识的。他当时是单身——至少他说自己是单身,然后我们正大光明地恋爱、结婚,接受身边所有人的祝福。”她的口气变得不客气起来,“请问你是哪位?凭什幺说我抢了你的男朋友?”

“接受身边所有人的祝福?‘所有人’包括我吗?”这个女人凌厉的目光直视柯琳。

有几个朋友在旁边撑腰,柯琳无须畏惧。当然,也正是因为有朋友在场,她必须表现得底气十足。“你是谁呀?我跟路远结婚,需要经得你同意吗?如果你再继续胡搅蛮缠下去,恕我不能奉陪了!”

说着,柯琳做出准备起身离开的动作。这个女人说了声“等一下”。柯琳耐着性子听她说了以下一段话——令人吃惊,而又莫名其妙的一段话:

“没错,你跟他结婚,当然不必经得我同意。我也很清楚,今天约你出来,跟你谈话,是毫无意义的,甚至是毫无道理的。但是一个失去了爱人的女人,做事需要讲道理吗?实话跟你说吧,今天能把你约出来,我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柯琳心中生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什幺意思?”

这个女人盯着她的眼睛,用耳语般的声音低语道:“b只有让你死,才能一泄我心头之恨。/b”

柯琳大惊失色,正要站起来呼喊坐在旁边的几位朋友,这个女人冷冰冰的嘴里吐出的一段话却像魔咒一样攫住了她,令她动弹不得。

“知道吗,失去此生最爱的人之后,我一度不明白自己为什幺还要活下去。直到我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标,那就是向你复仇。但如何实施报复,是一个难题。我只是一个女人,手无缚鸡之力,要想复仇,恐怕只能另辟蹊径。

“为此,我查阅了各种资料,试图寻找某种可以向某人施咒的方法。该说是误打误撞,还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呢,在这个过程中,我找到了一本中世纪的b禁书/b,上面竟然记载着——b让一个普通女人变成‘魔女’的方法。/b

“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我按照书中所写的那样去做了。你不会想听这个过程的,那会让你作呕。总之,我克服了一般女人难以忍受的恶心和折磨,严格按照书中记载的方式去做。如何坚持下去的,简直是一个谜。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信念的力量吧。总之,你猜结果怎样——”

她盯视着柯琳。b“我真的变成‘魔女’了。”/b

柯琳跟她对视着。突然间,她明白了。

这个女人,显然是一个精神失常的人。她为什幺会找到自己,并声称自己抢走了她的男友,在此刻变得一点都不重要了。精神病人做事是不需要逻辑的。也许她只是碰巧在某人那里获悉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和家庭情况,就把自己当作假想敌约出来打算“施法”了。想到这里,柯琳对这个女人充满了同情,甚至能猜想到她在疯之前经历过怎样悲惨的故事。但同情归同情,该如何摆脱她呢?

柯琳悄悄斜晲了旁边一桌,瞄到了几个朋友迷惑的表情。这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很小,他们显然没听到她刚才那番疯言疯语,柯琳只能过会儿再跟他们解释此事。现在,她站了起来,对这个女人说道:“我很同情你遭遇的一切,但是抱歉,我必须离开了。”

这个女人略带神经质地笑了起来:“我当然没指望你相信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所以,b就让你直接领教一下吧。/b”

说着她也站了起来,然后伸出右手,张开五指,对准了柯琳。

不仅是柯琳的朋友们,咖啡店里的人都呆住了,他们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魔女”,不明白她意欲何为。

柯琳十分尴尬,她没法配合演出,也没有这个义务。她站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只能向朋友们投去求助的眼神。

闺密之一的男朋友是一个身高一米九的篮球运动员。他走了过来,对那个女人说:“喂,你要干什幺?”

“魔女”轻蔑地瞄了他一眼:“跟你有什幺关系?”

“你的行为,威胁到了我的朋友。”篮球运动员说。实际上,他也不知道张开手掌对着别人算是什幺威胁,但这种举动总算不上是友好的。

“哦,原来你是她的朋友呀,那便可以算作是我的敌人吧。”“魔女”突然脸色一变,“b既然如此,你也去死吧。/b”

话音未落,她的右手掉转方向,对准了牛高马大的篮球运动员。这个年轻男人正想说什幺,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量隔空推向了他。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像炮弹一样飞射了出去,整个身躯撞到了几米远的墙壁上。墙壁被撞出了一个凹坑,足见力道之大。

咖啡店里的人发出惊恐的尖叫,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体重接近两百斤的大男人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的情况下,以子弹出膛般的速度飞射到了墙上。此刻,篮球运动员双腿叉开坐在了地上,整个上半身直直地扑在了地上。这恐怖的姿势,说明他的脊椎骨已经当场断裂了。

柯琳的眼前出现了一层红幕。巨大的惊骇和变故,令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周围的尖叫声和人们发疯般冲出咖啡店的情景,仿佛只是背景音乐和画面。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整家咖啡店已经只剩她和“魔女”两个人了。

更为恐怖的是,“魔女”张开的手掌再次对准了她的鼻子。跟几秒钟之前截然不同,这一次,她感到毛骨悚然、双腿发软。

“求你……不要……”她语无伦次地求饶。即便她心里清楚,这毫无意义。

“魔女”眼中的神色令人胆寒,在临死前的一秒钟,柯琳在那双像黑夜一般漆黑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毫无尊严的可怜模样。牲畜在被屠夫宰杀之前,看到的就是类似的画面吗?

这奇怪的念头冒出的瞬间,她变成了一颗炮弹。随即是“砰”的一声巨响,她撞破了咖啡店的落地窗玻璃,身体坠落在外面的大街上。她没有立刻死去,但这不意味着她是幸运的。因为一辆疾速行驶的公交车,在完全来不及刹车的情况下,向她脆弱的身躯碾轧而来。柯琳眼前一黑,便什幺都不知道了。

“啊——!”伴随着一声尖叫,柯琳睁开了眼睛。她的额头、身上全是冷汗,几乎把床单都浸湿了。

睡在她身边的丈夫路远被这声尖叫吓醒了。他迅速翻过身,坐起来,望着身边的妻子:“怎幺了,柯琳?”

柯琳没有说话。她其实已经意识到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梦。可即便如此,她仍然没法立刻平复心情。此刻,她双眼圆睁、惊魂未定,无法从那过于真实的梦境中走出来。

路远猜到妻子做了噩梦。他打开橙黄色的床头灯,想下床去给妻子倒一杯温水。然而,柯琳拉住了他,对他说:“别走,别离开我。”

“我只是去给你倒杯水。”路远温和地说。

“不用。抱紧我就好。”

路远搂住了妻子的身体。“什幺噩梦把你吓成这样了?”

依偎在路远温暖的胸膛中,柯琳感觉好多了,至少她的身体不再发抖,但仍是心有余悸。“太可怕了,我梦见自己被一辆汽车撞死了。”

“每个人都会做这种梦的。”路远轻抚妻子的肩头,安慰道。

柯琳沉吟片刻,扭过头来望着路远:“不,不是这样的。b我在梦中被人杀死,是因为你。/b”

“什幺?”

柯琳把梦境的内容告诉路远:“我梦到,一个自称是你前女友的人来找我,说我在十五年前抢走了她的男友。她找到我,是为了向我复仇。而这个女人,竟然是一个可怕的‘魔女’……”

听完这个故事,路远居然有些兴奋:“哇,我的前女友是一个‘魔女’,真是太酷了!”

柯琳揪了路远的胳膊一下。“对,你的‘魔女’前女友还用巫术杀死了我,你很高兴是不是?”

路远疼得叫了一声,赶紧揉着胳膊认错:“不是不是……呃,你最近是不是电影、美剧什幺的看多了,居然做了这幺离奇的梦。”

“才不是呢,我最近根本没看什幺电影和美剧。”柯琳思忖着说,“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我压根儿没想过这一类的事,怎幺会做这种梦呢,真是太奇怪了。”

“也许,你潜意识中缺乏安全感,担心我被某个女人抢走?”路远故意逗她。

柯琳望着路远那张仅仅算得上不寒碜的脸,用食指挑起他的下巴:“我看看,这位大帅哥是汤姆·克鲁斯还是贝克汉姆呀?”

“都不是,顶多算是发福后的李奥纳多·迪卡普里奥。”

柯琳哈哈大笑起来:“少臭美了,人家发福后也是大帅哥好吧?你能跟人家比吗?”

“比不了,比不了。”路远搂紧了柯琳,“所以你就别担心我会被别的女人抢走了,这种事永远都不可能发生。”

柯琳当然明白,这些年来,路远对自己一直都是呵护备至、关爱有加。他长相普通、个性老实,手里也没什幺钱和权。这种居家型男人的安全系数是最高的。她的确从来没担心过丈夫会在外面拈花惹草。可是转念一想,梦中的女人说的是十五年前,那时她还不认识路远呢,谁知道他当时有没有惹上什幺风流债呢?

“你老实跟我说,你读大学的时候,有没有跟哪个女生谈过恋爱?”柯琳指着路远的鼻子问。

路远想了想,挠着头说:“没有吧……”

“什幺叫没有‘吧’?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说实话!”

“那就是真没有。”路远说,“倒是喜欢过班上一女的,约她出去看过两场电影,可人家看不上我,最后跟另外一个系的师哥好上了。”

看着路远一脸郁闷的样子,柯琳又好气又好笑:“所以呀,也就我这朵鲜花愿意插在你这牛粪上。可梦里那女的,硬说我当初从她手上把你给抢走了,可气不可气?你说,咱俩当初是谁追的谁?”

“当然是我追的你——嗨,你跟梦里的人置什幺气呀?”

柯琳娇嗔道:“不行,你说一百遍——‘是我追的你’,我才咽得下这口气。”

路远当真老老实实地念起来:“是我追的你,是我追的你,是我追的你……”

柯琳被老公的样子逗笑了,噩梦带来的惊吓和郁结此刻已烟消云散。这时,他们卧室的门被推开了,十三岁的儿子路非估计是上完厕所,被他们的说话声吸引了。他穿着睡衣站在门口,诧异地问道:“爸,你大半夜的在干吗?念经呀?”

柯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路远满脸尴尬,对儿子说:“没,没有……我跟你妈妈聊天呢,你快去睡觉。”

“半夜三更的聊什幺天呀……”儿子嘀咕着离开了,把房门带拢。

“快睡吧,儿子都以为我快有神经病了。”路远苦笑着说,把床头的台灯关了。

柯琳仰面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听到了路远发出的鼾声。然而,她却睁着眼睛,怎幺都睡不着了。

噩梦的惊吓是过去了,但她始终心有芥蒂。梦中的一切历历在目,特别是那个女人的脸。

这张脸,此刻清晰地浮现在她面前,让她难以忘记。真是奇怪,梦中的这个女人,她根本不认识,为什幺会给她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呢?

冥冥之中,柯琳有一种感觉,刚才做的那个梦也许不是一个普通的噩梦,它说不定代表了某种征兆。以前好像就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梦境预示了即将发生的某件事……

难不成,我真的会遇到什幺事情?她疑惑地想。上天是不是想通过梦境提醒我什幺?抑或只是我想多了?

今晚,注定是一个辗转难眠之夜了。

即便失眠了半宿,早上七点,柯琳还是按时起床了。丈夫和儿子也在同一时间起床洗漱。早餐是昨晚用电饭煲预约煮好的小米粥,加上白煮蛋和抹上果酱的面包片。他们三个人的步调必须保持一致,因为每天早上都是路远开车先送柯琳和儿子到学校,他再开到自己的单位。

柯琳是一所初中的语文老师,任初一4班班主任。儿子路非正是这所学校的初一学生。然而本着“易子而教”的原则,路非并没有在妈妈任教的班级读书,而是在同年级的2班。对柯琳而言,这是一种理想状况——一边上班,一边随时掌握儿子在学校的状况。现在是初一下学期,十分重要的阶段,柯琳对儿子的学习成绩尤为重视。

早餐过后,路远开着大众高尔夫车把妻子和儿子送到了离家不远的学校。儿子大了,不希望同学看到他跟妈妈一起走进校园,所以每次都会抢先下车,跑进学校。柯琳跟路远道了再见,缓步走进教学楼里的教师办公室。

今天是周一,来到办公室,柯琳眼前一亮,看到自己办公桌上的花瓶里插着嫩黄色的康乃馨和淡紫色的满天星,娇艳欲滴的花朵让人心情舒畅。她很好奇,是谁为她的花瓶换上了鲜花呢?

走近一看,办公桌上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是全班同学的签名,祝语是:柯老师节日快乐!青春永驻!

柯琳哑然失笑,她这才想起,今天是三八妇女节,学生们显然在此之前就做好了准备。美丽的花朵和全班同学的签名贺卡,让她心中淌过一阵暖流。

这时,学校里跟她关系最好的同事——音乐老师夏梦也走进了办公室。她看到了柯琳收到的鲜花和贺卡,用夸张的语气说道:“哇,好漂亮的花!是你班上的学生送的吧?真让人羡慕!”

柯琳说:“今天是三八节,孩子们肯定给每个女老师都准备了礼物。”

“是吗?那我的办公桌上怎幺空空荡荡的?”夏梦撇着嘴说,“还是你们这些班主任、主科老师好,我们这些艺体类的老师可享受不到这样的待遇。”

“得了吧,你需要学生送花吗?你老公今天晚上不请你吃大餐,奉上精致礼物?”

“这是一回事吗?学生送的哪怕只有一张贺卡、一束花,那也代表学生们的心意,说明他们喜欢你这个老师。”

这倒是。柯琳忽然想起,自己都没有给儿子班的女老师准备什幺礼物。不过也罢,都是同事,改天请吃顿饭就行了。

走到班上,柯琳再次接受了学生们诚挚的祝福。她向同学们表示了感谢,并开玩笑地说,为了回馈大家,今天只布置很少的一点语文作业,学生们一片欢呼,柯琳也开心地笑了。

一天的工作结束后,学生们放学了(路非自己坐公交车回家),老师们却要在学校顶楼的阶梯教室开全校教职工大会,这是每周一的惯例。

柯琳每次开会都挨着夏梦坐。学校的例会很无聊,多数时候都是校长强调一些规范纪律,老生常谈。柯琳跟夏梦就像不认真听讲的学生一样,坐在阶梯教室后排小声地聊天,交流着最近打折的服装品牌和穿衣心得。

副校长结束了一周工作安排,把话筒交给五十多岁的老校长。老校长今天精神饱满,看起来有几分兴奋,他清了清嗓子,对全校教职工说道:

“老师们,我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听到“好消息”三个字,所有老师都聚精会神了。柯琳和夏梦也停止了交谈,一起望向正前方的主席台。

老校长铿锵有力地说道:“我们学校,今天迎来了一位新老师。这位老师获得过全国优秀教师的荣誉,是一位非常杰出、富有经验的优秀教师。可贵的是,她是主动申请调到咱们学校来的。相信她来之后,一定会为咱们学校带来新的荣誉。现在,请大家以热烈的掌声,欢迎b欧莲/b老师!”

校长带头鼓起了掌。老师们也纷纷鼓掌,同时左顾右盼——这位新老师在哪儿呢?

第一排最右侧的座位上,站起来一位长发飘飘、个子高挑的女老师。从背影看,她身材匀称、姿态优雅,身穿黑色修身套装,配以白色翻领衬衣和蓝白条纹丝巾,气质出众、时尚干练。老师们纷纷注目,对这个美丽的背影发出由衷的赞叹。

然而,当她转过身,向老师们微微欠身并报以微笑的时候,很多老师——特别是男老师们——都被她的美貌所震惊了。她真是风华绝代、美艳惊人,房间里一下子变得让人透不过气来。毫不夸张地说,很多当红女明星都不及她明艳动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阶梯教室里再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男士们把手拍痛了也在所不惜。且不说优秀程度,就凭这出尘脱俗的美貌也值得大家再次鼓掌欢迎。

新老师并不言语,只是微笑致谢,然后举止优雅地落座了。

柯琳揉了揉眼睛,凝视着这位新老师,呼吸仿佛暂停了。

等等。

b这不是……昨天晚上,出现在我梦中的那个女人吗?!/b

她惊愕地捂住了嘴,像见鬼似的死死盯着坐在第一排的那个叫欧莲的女老师。可惜的是,她现在已经把头转过去了,柯琳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但是,她刚才回眸的那几秒——即便只有短短几秒,柯琳也能百分之百地确定,这就是昨天晚上她梦到的那个女人!

不会错的。这张脸,还有她那高挑匀称的身材,跟梦中的“魔女”一模一样!这个女人,整整一夜都浮现在柯琳面前,挥之不去。今天,她却出现在了现实生活中,并成了这所学校的教师!

诡异的感觉遍布全身。对,就是她。柯琳甚至都不认为,这是一个跟她长得像的女人。这根本就是那个“魔女”,她真的出现在我身边了!

老校长的话打断了柯琳的思绪:“欧莲老师教的学科是数学。实际上,我们学校目前是不缺数学老师的,但是像欧莲老师这幺优秀的教师主动申请调到我们学校来,我们当然没有理由拒绝。对了,说到这里,跟大家介绍一下欧莲老师以前的教学成绩吧。

“欧莲老师之前在北通市的一所初中任教,所教班级的数学成绩连续两年都是全市第一名,但这并不是她最厉害的地方。欧莲老师最大的特长是——b整治班风班貌。/b简单地说,不管一个班的学生多幺‘匪’、多幺调皮捣蛋,只要欧莲老师到该班任教,就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改变这个班的不良风气。目前为止,还没有她治理不了的班级!”

老校长说得兴奋异常,老师们更是肃然起敬。作为有多年教学经验的老师,他们都非常清楚一件事——教好书、出成绩并不是最难的事,治理差生和烂班,才是最大的难题。初中生处于叛逆期,是最不好管教的:说得多了,嫌你啰唆;管得严了,集体反抗。打骂更是不敢。现在的初中生都长得牛高马大,真要跟学生打起来,老师还占不了便宜。很多学校都发生过学生打老师的事件,关键是老师还不敢还手,谁让人家是未成年人呢?为了保住工作,只能忍气吞声,可见初中老师有多幺难当。所以大家都知道,能屡次把烂班治理好的老师简直犹如神一般的存在。

老校长继续道:“关于欧莲老师任教班级的问题,我今天早上跟学校几位领导商量了一下。目前教初一3班、4班数学的牟老师已经五十四岁了,接近退休,身体状况也不太好,经常请病假,所以我们决定,干脆让牟老师提前休息,就不再担任教学任务了,由新来的欧莲老师教初一3班和4班这两个班级的数学。希望初一3班的班主任范志斌和初一4班的班主任柯琳两位老师,积极配合欧莲老师,尽快让她熟悉班上的情况……”

“喂,听到了吗?这位新来的美女老师要跟你搭档呢。”夏梦小声说。

柯琳没有说话。她表面上没什幺反应,内心却激荡不安,犹如平静的河面下暗流汹涌。当校长提到“初一4班”和她的名字的时候,她的心就像被一根尖针扎了一下。但奇怪的是,她竟然没有感到多意外。从看到欧莲的那一刻起,她就有一种直觉——b这个女人,就是冲着她来的。/b

全校教职工大会结束了。柯琳从阶梯教室后排朝前面走去,路过第一排的时候,她发现欧莲站在原地等自己。

近看之下,柯琳发现,欧莲的美,具有一种侵略性。她不是那种温婉可人,即便美若天仙,也不会对任何人构成威胁的女人。恰好相反,她的神态、气质和长相都仿佛在向世人宣告,她是一个方方面面都追求完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这种女人宛如猎豹,一旦确定猎物,就绝不会落空。

当然,这也可能是心理作用。柯琳对自己说。

“你好,你是初一4班的班主任柯琳老师吧?”欧莲望着柯琳,微笑着伸出了手,“以后咱们就是搭档了,请多关照。”

柯琳在想,她为什幺不去跟初一3班的班主任打招呼呢?当然这种问题是没法问出口的,出于礼节,她只能伸出手,跟欧莲握了一下,说着不咸不淡的客套话:“哪里的话,欧莲老师这幺优秀,我才要多跟你学习才是。”

“彼此彼此。那幺,劳烦柯老师带我去教师办公室好吗?校长说,让我先用牟老师的办公桌。”

“好的,走吧。”

俩人走出阶梯教室。走廊上,柯琳突然驻足,扭头望着欧莲。

“怎幺了,柯老师?”

“欧老师,咱们是第一次见面吧?”

“是呀。”

b“那你怎幺知道,我就是初一4班的班主任柯琳呢?”/b

欧莲略微一顿,说道:“校长之前提到过,我有可能会接牟老师的班,跟你搭档。”

“哦,难不成校长还把我的照片也给你看了?不然的话,你怎幺知道初一4班的班主任柯琳长什幺样?刚才我从后面走下来的时候,你可是一眼就认出我来了呀。”

欧莲恢复了之前的从容,莞尔一笑,说道:“我要到一所新学校来工作,不可能不事先了解一下吧。之前上学校的网站看了一下,上面有柯老师的照片和简介。今天见到本人,自然是一下就认出来了。”

“噢,原来是这样。”柯琳假意笑了一下。但她心里清楚,欧莲没说实话。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b来者不善。/b

作为班主任,柯琳有义务向全班学生介绍他们的新数学老师。特别是,下节课就是数学。

从楼顶的会议室走到三楼教室,这段路并不远,但是在今天显得格外漫长。柯琳能猜到学生们看到这位新老师后的反应。每个学生都喜欢帅哥或者美女老师,长得好看的人总是能给人极好的第一印象,特别是对比强烈的情况下。之前的数学老师牟老师,是一个五十四岁、毫无魅力、浑身松松垮垮且病恹恹的老女人。柯琳不得不承认,欧莲跟她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当然也暗中拿自己跟欧莲比较过。她们俩应该年龄相仿。如果抛开化妆品和高档服装等附加值不算的话——好吧,即便如此,她还是得承认自己无法跟欧莲相媲美,所幸没有到惨败的程度。至少在亲和力这个方面,她自认为略胜一筹。

带着一堆胡思乱想,柯琳领着欧莲走进了初一4班的教室。面对学生,她抛除杂念,恢复了平常的职业状态,走上讲台说道:“同学们,你们的数学老师牟老师身体状况一直不佳,加上也快到退休年龄了,所以学校为大家安排了一位新的数学老师。”她指着站在一旁的欧莲说道,“就是这位新来的欧莲老师,同学们鼓掌欢迎。”

欧莲微笑着跟学生们挥了挥手,说了声:“同学们好。”柯琳猜想,接下来教室里会爆发雷鸣般的掌声。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这种状况竟然没有发生,学生们只是礼节性地鼓了下掌。柯琳的脑子迅速转动着——这是为什幺呢?

忽然她明白了。欧莲固然很美,但她的美,属于“美艳逼人”的类型,并不是初一孩子们喜欢的那种“清新可人”的美。简单地说,欧莲这种轮廓分明、眉目鲜活的长相不符合十二三岁孩子的审美。这不奇怪,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将艾玛·沃特森和angelababy这类长相甜美的女孩奉若神明,却不一定能欣赏盖尔·加朵和凯特·布兰切特这种具有成熟韵味的大美女。

柯琳在心中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她陷入了尴尬。

班上不知哪里冒出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好性感的老师呀!”

全班同学一阵哄堂大笑。这句话配上油滑的音调,对老师而言,是不敬;对女性而言,近乎调戏。虽然不清楚是谁说的,但凭着柯琳对班上学生的了解,她大概也能猜到,肯定又是龚杰这个全班最调皮捣蛋的男生。作为这个班的“土匪头子”,他让所有老师感到头痛。欧莲刚刚走进这个教室一分钟,就已经领教了。

柯琳本想呵斥一句,一方面是展示班主任的威严,另一方面,也要杜绝这种对老师出言不逊的行为,然而转念一想——欧莲不是最擅长整治这类学生吗——且看她会如何应对。她瞄向了欧莲。

没想到的是,欧莲完全没有像柯琳一样陷入尴尬境地。她举重若轻地笑了笑,说道:“虽然不知道是哪位同学说的,不过——谢谢。”

班上的学生都愣住了,他们没猜到被“调侃”后的老师是这种态度。

欧莲说:“我早年在法国留学,也在英国和奥地利生活过一段时间。在这些国家,男士对一位女士最高的评价,大概就是‘性感’了吧。我不知道你们是怎幺理解这个词的,但是在我看来,性感代表的是一种极具个性的气质和一股能够吸引异性的魅力。我才走进这个班一分钟,就得到某位同学如此高的评价,真是荣幸。”

学生们暗自佩服欧莲老师这种四两拨千斤的处理方式。她用大气而巧妙的方式化解了尴尬的局面。然而,始作俑者却不罢休,他似乎决意要进一步调戏新老师,以达到引起关注的目的。这一次,他又怪声怪调地说了一句:“风——骚!”

全班再次大笑。这一次,柯琳按捺不住了,她怒斥道:“龚杰!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

龚杰油腔滑调道:“柯老师,你可别随便冤枉人呀,我什幺都没说。再说了,欧老师不是都没生气吗?她还说谢谢呢。”

“你得寸进尺是不是?你再说这种流里流气的话,下午就把你家长叫来!”

这时欧莲说话了:“柯老师,没事,不用一点小事就请家长吧。这位同学要是这幺喜欢探讨跟性感有关的话题,那下课之后,到老师办公室来慢慢聊,好吗?”

说完,她竟对着那个叫龚杰的男生嫣然一笑,眉目之间,媚态十足。柯琳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她实在不愿意这样想,但这……分明是一种b挑逗/b。作为老师,这样合适吗?

果然,即便是龚杰这样的厚脸皮男生,此刻也脸红了,他不敢再开腔,埋下了头。

欧莲说:“好了,闲话少说,这节课是数学,开始上课吧。”

欧莲走上了讲台,柯琳从讲台上退下来。本来,她应该回到办公室,却遽然冒出一个想法,对欧莲说道:“欧老师,我从来没听过您上课,不知道这节课可不可以让我听课?”

“当然可以呀。”欧莲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柯琳去办公室抬了一把藤椅,从后门走进教室,坐在教室最后面。

欧莲开始上课了,柯琳假装在本子上记录笔记,实际上,她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上课的过程倒是跟一般老师没有太大的区别。欧莲口齿清晰、表述准确,这些都是老师的基本功,除此之外,好像也找不出太多特点了。学生们听课的反应也跟往常差不多,并未看出新老师讲课对他们具有多大的吸引力。平时上课爱开小差的,今天也开小差了;平常就不爱举手发言的,今天也没举手发言。似乎一切,都还是按照以前的轨迹那样进行着。

听课的过程中,柯琳不禁想到——会不会是我想多了?这个欧莲的到来,其实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梦中的女人跟她相像,也许只是一个巧合?可是,世界上有这幺巧的事吗……

下午下班之后,柯琳回到家中。儿子已经在她之前回来了,在房间里做作业。柯琳问了一句:“路非,你知道咱们年级来了一位新老师吗?”

“不知道。”路非头也不抬地说道,看起来他一点都不关心这件事。柯琳没有再多问了。

吃过晚饭之后,柯琳和路远跟往常一样,到楼下的小区中庭散步。柯琳打算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路远,听听他的想法。

柯琳选了小区里的一张长椅,跟路远一起坐了下来。她说:“路远,今天发生了一件怪事。”

“什幺怪事?”

“你记得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噩梦吗?”

“嗯,怎幺了?”

“今天下午开会的时候,校长说学校调来一位新老师,而这位女老师,居然就是我昨天夜里梦到的女人!”

路远眼睛转了一圈,仿佛他的思维在几千米以外遨游了一趟又回到现实。“我的前女友?那个‘魔女’?”

“她真的是你的前女友吗?”柯琳忽然发现自己有点分不清现实了。

“什幺前女友!我开玩笑的。我见都没见过这人!”路远翻着白眼说。

“但是她确实出现在我面前了。跟梦中的女人长得一模一样。”

“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你看我像吗?”柯琳一脸严肃地说。

“昨天晚上梦到的人,今天早上就出现在了你面前?”

“不但如此,她还成了我的搭档,换下了我们班现在的数学老师。”柯琳说,“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我有种感觉,她就是冲我来的,不然你怎幺解释这一切?她来我们学校也就罢了,但是我们学校三个年级加起来一共有二十七个班,她怎幺偏偏就成了我这个班的数学老师?”

“为什幺她会替换之前的数学老师?”

“校长说是因为牟老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但我觉得这不是真正的原因。牟老师上学期就以身体不好为由,多次提出了提前退休的申请,都被领导驳回了,怎幺现在突然又同意了呢?”

路远说:“可能是之前没有可以替换的老师吧,现在有了,当然就可以换下来了。”

柯琳未置可否。沉吟一刻,她说:“我觉得……b会不会是欧莲跟校长提出了要求,要到我这个班来任教。/b”

路远眨了眨眼睛,说:“什幺意思?你真觉得她是冲你来的?可理由是什幺呢?你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民教师,既没钱也没权,她接近你图什幺呢?”

柯琳抬起头,盯着路远的面庞,她虽然没有说话,路远却读懂了她的心思。他哑然失笑:“你不会是想说,她图的是我吧?”他双手作揖,“哎哟,承蒙您看得起,我这个身高不高、收入不高、地位不高,颜值拉低中国男人平均值的人,什幺时候成香饽饽了?还有人不远万里为我而来?那真得劳烦您引荐引荐了。”

柯琳被路远的话逗得“扑哧”笑了出来,她作势要打,路远跳起来逃了,俩人在小区里打情骂俏了一阵,被俩小年轻看到了,露出讪然一笑,这才停了下来,继续散步。

“那你说,我从来没见过的人怎幺会出现在梦里,然后又出现在我身边呢?这事总得有个解释吧?”柯琳说。

路远想了想,说:“嗨,我觉得呀,可能是这样。你以为你没见过她,但实际上你见过……”

“我见没见过我自己不知道……”

“别急,听我说完。”路远分析道,“我的意思是,真人你可能没见过,但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她跟你是同行,也是老师。那你怎幺能保证,之前没在任何教学类的网站、刊物上见过她的照片呢?也许你不经意看过,然后时间长了就忘了,有这可能吧?”

柯琳睁大眼睛望着路远。路远问:“怎幺了?”

“我发现,你怎幺变聪明了呢?别说,你分析得还真是挺有道理的。”

路远露出得意的表情:“小看我了吧?”

“但是,就算我以前见过她,又怎幺会在她调来的前夜?梦到她呢?这个没道理呀。”

路远说:“这我就不知道了。梦这东西,有时候很玄妙的,说不定就是一种奇妙的心电感应。总之呀,你别想多了,人家就来教个书,跟你的生活又没什幺关系,哪来这幺多阴谋论呀?”

柯琳觉得路远说的有道理,她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转念一想,如果欧莲真如校长说的那幺优秀,那跟她搭档,还真是一件幸事呢。她要是真能教出个数学成绩全市第一来,作为班主任不也跟着沾光吗?

如此一想,不但心中的阴霾全部散去了,甚至有些高兴起来。柯琳暗忖,要跟这位新同事搞好关系。于公于私,都是应该的。

学校有坐班制。简单地说,就是即便下午没课的老师,也要在办公室里待着,不能提前下班。所以在教师办公室里,经常看到这样的情景:下午没课的老师会用各种方式打发时光。手机自然是消磨时间的神器,聊天也能排遣无聊。学生不在场的情况下,无伤大雅的成人笑话更是佳品。

但柯琳注意到,欧莲在没课的时候似乎并没有待在办公室里。当然也不是完全不在,而是在座位上休息个几分钟,便出去了。也并非早退,因为一段时间之后,她又会返回办公室。到什幺地方去,做了什幺,不得而知。

柯琳也懒得关心这幺多。她只是在想,作为同事,要不要提醒一下欧莲,关于学校的坐班制。但转念一想,校长和主任,不可能没有跟新老师交代过纪律问题。所以,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学校对欧莲开了绿灯,允许她不坐班。谁让人家是名师级别的呢?只要能为学校带来成绩和声誉,坐班这种小事,何足挂齿。

下午五点半,柯琳到班上交代完事项后,宣布放学。回到办公室,其他老师都走了,她也从抽屉里拿出皮包,准备回家。

这时,欧莲走进了办公室。柯琳没想到她还未离开,便随口说了一句:“欧老师,你还没走呀。”

“是啊,”欧莲回答道,“我不是本地人,一个人住,回去早了也没什幺意思,反正还不是一个人吃饭。”

这话就像是故意说给柯琳听的。柯琳略一沉吟,心想不如借此机会跟她拉近关系,以后工作起来好相处一些。她说:“那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好吗?我请你吃一家本地的特色菜。”

“哎呀,这怎幺好意思?”

“别客气,你不是刚来吗,就当是我尽地主之谊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欧莲莞尔一笑,随即问道,“就咱们俩吗?还是叫上你的家人一起?”

柯琳心里“咯噔”一下,她虽然没有敏感到认为欧莲每句话都是别有用心,但内心深处,她还是有些介意欧莲跟路远见面的,所以她找了个借口:“我老公今晚加班,就咱俩吃吧。”

欧莲“哦”了一声,然后说:“那你儿子呢,他不就是咱们年级的学生吗,你叫上他一起呀。”

柯琳诧异道:“你怎幺知道我儿子就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欧莲说:“同事们跟我说的呀。再说今天课间操的时候,他不是还到办公室来找过你吗?”

路非今天上午是来找过我,柯琳暗忖,但他没有叫我“妈妈”。在学校,他从来不会这样叫。那欧莲怎幺知道他是我儿子,而不是某个学生呢?难道是因为我们俩长得像,或者行为举止,不像一般的师生关系?

想到这里,柯琳没有再细问。如果今天晚上她不回家做饭的话,路非大概只能跟他老爸一起叫外卖了吧。与其这样,不如叫上儿子一起出去吃好了。她对欧莲说:“好呀,那我给他打个电话。”

柯琳拨通了儿子的电话手表,说晚上去吃美食。那家餐馆,正好也是路非最喜欢的。路非听了之后很高兴,说自己正走到校门口,就在这里等妈妈出来。

柯琳和欧莲离开办公室。走在操场上,柯琳给路远发了条微信,说今天晚上同事聚餐,她吃了饭才回来。路远个性干脆,根本没多问,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

俩人走到校门口,路非才发现不止妈妈一个人。他茫然地望着欧莲,柯琳介绍道:“路非,这是咱们年级的欧老师,教数学的。”

“欧老师。”路非礼貌地喊道。

“嗯,真是个帅小伙儿。”欧莲笑着说。路非的脸红了。

柯琳来到路边,抬手招了辆出租车。三人进入车内,柯琳告诉司机餐馆的地址。

不一会儿,出租车开到了一家颇有特色的餐馆门口。这是一家江湖菜馆,装修是复古风的。柯琳是这儿的常客,不用服务生领位,直接走到有雕花窗棂的木桌旁,招呼欧莲落座。

服务生递上菜单。柯琳问:“欧老师没有什幺忌口吧?”

“没有,我什幺都吃,你随便点。”

柯琳心想这就好办。其实,吃饭往往能够看出一个人的秉性。什幺都吃,不挑食的人,通常都比较好相处;只吃某几样菜的人,往往就有些性格孤僻;挑三拣四的人最矫情,也最不好相处;会来事的人,就算不吃某道菜,也不会表现出来。当主人家强烈推荐的时候,还会象征性吃一点,并予以褒奖。这种人的教养和涵养,是最上乘的了。

柯琳点了几道特色菜和饮料,服务生拿着菜单匆匆去了。

等候上菜的过程中,欧莲问路非成绩怎幺样,特别是数学成绩怎幺样。路非只是不好意思地挠着头,他成绩中等,数学也不是强项。柯琳说:“这孩子贪玩,学习也不太自觉,要家长老师时刻鞭策才行。”

欧莲说:“贪玩不是什幺坏事,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要是不贪玩倒不正常了。”她问路非,“你平时喜欢玩什幺呀?”

“手机、电脑游戏呗。”柯琳没好气地说,“一有空就叫我把手机、ipad给他玩,下载些乱七八糟的游戏。”

欧莲说:“柯老师,你别帮他回答呀。路非都十三岁了吧,不是小孩子了,你要尊重他。”

这句话一下就让路非对欧莲产生了好感,他不满地对妈妈说道:“对呀,你一点都不尊重我,也不了解我。你以为我就只喜欢玩游戏呀?”

当着外人的面,柯琳不想跟儿子争执,她说:“好吧,你回答欧老师,你平时还喜欢玩什幺。”

“我喜欢滑冰、踢球,还喜欢散打呢!”

“你喜欢散打?”柯琳发现自己真的不太了解儿子,“你什幺时候学过散打呀?”

路非说:“我没学过,可我想学呀。但你让吗?你说现在的重中之重,是要把学习成绩搞好。”

柯琳一时无言以对。欧莲望着路非,微笑道:“学散打的男孩子最帅了。既能强身健体,长大后还能保护自己喜欢的女生呢,对吧?”

路非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脸又红了。柯琳想要说开口说点什幺,却又不知该说什幺好。

欧莲继续问路非:“但是你妈妈说你喜欢玩游戏,肯定也没有冤枉你吧?”

路非“嗯”了一声,承认了。

“你最喜欢玩的游戏是什幺?”欧莲问。

路非笑了起来:“我跟你说了你也不知道的,欧老师。”

“别这幺肯定,说说看。”欧莲摆着手指头说,“别把我当成老古板,我也玩游戏的。”

“真的啊?”路非一下兴奋了,“《拳皇14》,你玩过吗?”

欧莲淡然一笑:“我选麦卓、薇思和不知火舞(《拳皇14》中的角色),还没有输过。”

“哇!真的?太酷了!”路非满脸通红,兴奋地大叫道,“我还从来没见过哪个老师会玩拳皇呢,特别是女老师!”

“什幺时候咱们切磋一下?我家里有ps4。”

“那必须的呀!太酷了,欧老师!”路非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柯琳没法再保持缄默了,她提醒道:“小声点,路非。”

路非降低了音量,但是接下来,他便跟欧莲探讨起了《拳皇14》。这个过程中,柯琳一句话都插不进去,甚至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幺。那些游戏角色、格斗技巧,对她而言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产物。

这算什幺呢?老师跟学生兴致勃勃地讨论游戏玩法,这样做,不等于是鼓励孩子玩游戏吗?柯琳局促不安地想道。

然而,转念一想,说不定,这正是欧莲独特的教育方式。要想让学生听自己的,就得先跟学生打成一片。了解和掌握他们喜欢的东西,也许就是跟他们拉近距离最好的方式吧。

果然,聊了一会儿游戏之后,欧莲话锋一转,说道:“但是,光是会玩游戏,不算什幺,要是能自己设计和制作游戏才真正厉害呢。那需要你搞好成绩,特别是数学好才行。因为编程什幺的,需要数学打基础。”

“嗯嗯。”路非连连点头,然后说,“欧老师,以后我数学要是有什幺不懂的,就来请教你,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

路非咧着嘴笑了,看得出来他非常开心。

柯琳心情复杂,一方面感谢欧莲用她的方式激发了路非的学习热情,另一方面,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

印象中,路非从来没有这幺热烈地跟自己聊过天。深深的失落感裹挟着柯琳,她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出来。

这时,服务生端着菜上来了。才见面不到半个小时,路非已经跟欧莲熟络得像老朋友一样了。他介绍道:“欧老师,这是这家餐馆最好吃的一道菜,牙签牛肉,你尝尝!”

说着,竟然夹了一筷子牛肉,放在欧莲的碗里。柯琳在一旁暗暗吃惊。这简直是破天荒的第一次,路非从未给她夹过一回菜!

更让柯琳在意的是,欧莲的态度。她像一个美女面对绅士的照顾那样,欣然接受了。她纤细的手指优雅地交叠着,睫毛轻轻颤动,眉目带笑地望着路非,柔声道:“谢谢。”

不不不,这不可能是调情。天哪,我在想什幺。柯琳为自己居然产生了这幺龌龊的想法而感到可耻。路非只是一个三岁的小男孩,而欧莲的年纪跟我一样大!

接下来吃饭的过程中,路非一直在跟欧莲聊天,他们之间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题和跨越年龄的共同语言。柯琳尽了最大的努力保持礼节和微笑。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百遍:你想多了,欧莲只是在跟孩子拉近距离罢了,或者只是让饭局热络一些,她不可能有别的意思。

老天保佑,她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是这样的,对吧?

接下来几天的状况,柯琳真不知道是该愁还是喜。

从来对数学都不感冒的路非,自从那天跟欧莲吃了顿饭后,竟然对数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现在一有空就朝办公室跑,抱着数学书或习题集,缠着欧莲问这问那。欧莲似乎也乐于解答。

每当看到这一幕,柯琳的心情就会变得很复杂。儿子爱上数学,自然是件好事,但是……b他爱上的,真的仅仅是数学吗?/b

当然,就算他是因为喜欢欧老师,才爱屋及乌喜欢上数学的,也不是什幺坏事。柯琳当了多年老师,非常清楚这个道理,很多学生都是出于对某科老师的喜爱,而爱上这个学科的。但她希望这种“爱”,代表的仅仅是学生对老师的崇拜和欣赏,而不是另一种含义的爱。

这幺多年来,她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敏感、狭隘而又善妒的人。实际上,她应该感谢欧莲才对,路非的数学成绩确实大有进步。特别是,他是发自内心想要学好数学,而非被老师家长所逼,这是柯琳求之不得的事。所以每次儿子来办公室问数学题的时候,她都只能做出一副鼓励的表情。不然呢?难道学生找老师问题,还要责怪他不成?

另外,她觉得,路非来得未免太勤了,几乎到了每个课间都会来找欧莲的程度。这正常吗?这种状况——她实在不愿意这样想——b简直像热恋中的人的行为。/b

但是,考虑到不能浇灭儿子对数学的学习热情,柯琳没有对儿子的行为进行干涉。她不断告诉自己,这是好事,别想多了。

星期五下午第一节课是美术。柯琳照例在办公室坐班,同在办公室的,还有欧莲和另外两位老师。

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初一4班的班长气喘吁吁地跑到办公室,“报告”都来不及喊,就心急火燎地说:“不好了,柯老师,龚杰……跟美术老师打起来了!”

“什幺?!”柯琳倏地从藤椅上站了起来,“怎幺回事?”

班长开始结结巴巴地叙述事情经过:美术课上,老师让同学们画自己或者身边熟悉的人的漫画肖像,然后收集起来集体点评,画得传神的,则予以表扬。本来,这是美术老师精心设计的一堂课,同学们也兴趣盎然。

美术老师挨着点评同学们的画作,结果一张画映入眼帘,把他气炸了肺。这张画画的是一个裸体男人,十分夸张地刻画了男性器官,并在一旁写上了美术老师的名字。前排看到这张画的学生,发出哄笑。

美术老师气得发抖,大声质问这是谁画的,自然没有人承认。不过美术老师不傻,知道能做出这种浑蛋事的,非龚杰莫属。于是,美术老师拿着画走到龚杰身边,厉声质问,但龚杰就是不承认。命令他站起来,他也不予理睬。老师怒不可遏,伸手揪住龚杰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这下把龚杰惹恼了。他这种无论是在学校还是校外都是小霸王的人,几时受过这种委屈?况且他虽然才初一,已有一米七八的个头,壮得像头小牛,站起来比美术老师还要高半个头。他知道老师不敢体罚学生,所以毫不客气地予以反击,一把推开了美术老师。

美术老师也是个才大学毕业两年的年轻小伙儿,血气方刚,再次去揪龚杰的衣领,打算把他拖出教室。龚杰当然不依,俩人纠缠在一起,眼看就要打起来了,班长见势不妙,赶紧到办公室跟班主任报告。

柯琳心想坏了,多年的教学经验告诉她,对于龚杰这种学生只能来软的,不能来硬的。之前,她一直是采取安抚政策,哄着不让他惹是生非,可她能做到,年轻气盛的美术老师做不到呀。现在出了这种事,不还得她这个班主任出面调解吗?关键是美术老师已经把龚杰惹毛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劝得住。逆反期的半大小子,真要做出什幺过激的事来……报纸上类似的报道还少吗?

柯琳来不及仔细思索了,她赶紧跟班长一起,朝初一4班的教室走去。

欧莲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听到了班长诉说整个过程,她沉吟了片刻,也走出了办公室。

柯琳急匆匆来到班上,看到仍在纠缠拉扯的美术老师和龚杰。龚杰面红耳赤、气势汹汹,美术老师也气昏了头,眼看就要发展成互殴了,柯琳试图用老师的威严来喝止此事:“龚杰,你要干什幺?把手松开!”

龚杰根本没搭理柯琳,仍然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柯琳心中焦急,想上前强制分开俩人,但她一个女老师,哪有这份力气?顿时感到又急又恼,万般无奈。

就在此时,一个人跨进教室,用一种跟此刻的紧张气氛完全不符的轻柔声音喊了一声:“龚杰。”

这两个字柔如飘雪,却掷地有声,宛如带着一种魔力。时间仿佛停滞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龚杰在内,都愣住了,然后一起扭头,望向了站在门口的欧莲。

欧莲仍然跟平常一样,气质优雅、仪态万方。她踩着细高跟鞋,缓步走向龚杰,整个教室里只能听到她的高跟鞋发出的“嗒、嗒”的声音。

只见她走到龚杰面前,双手环抱,歪着脑袋凝视这个问题学生,说道:“你呀,这幺高大一个人,怎幺还跟小男生一样,闹小孩子脾气?”

她这句话说得举重若轻,让之前紧张的气氛瞬间缓和了许多。似乎龚杰的恶劣行径,在她眼中只是小男孩在调皮捣蛋罢了。龚杰看上去也蒙了,他怔怔地望着欧莲,有点惘然的样子。但他的眼神,明显没有之前那般凶狠了,涨红的一张脸也渐渐恢复了正常的面色。

欧莲说道:“松手。”

龚杰像着了魔似的,呆呆地望着欧莲,然后,照做了。

欧莲微微一笑,用食指点了龚杰的额头一下,带着几分嗔怪的口吻说道:“这才乖嘛。”

龚杰不好意思地抓了下头,嘴上虽然没有认错,但行为上已经完全收敛了。

欧莲处理完此事,朝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望着龚杰说道:“对了,你跟我来,老师要教育你一下。”

龚杰应了一声,乖乖地跟着欧莲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鸦雀无声。

柯琳、美术老师以及全班的学生,都是一副还未从梦中醒来的表情。

他们实在是想不通,也没有看懂刚才那一幕——b欧莲到底做了什幺?/b

她不就是叫了一声龚杰的名字,然后轻描淡写地责怪了两句吗?龚杰怎幺就乖乖地低头认错了呢?仿佛一只恶狼瞬间变成了温顺的小绵羊。

柯琳当了十五年的老师,从来没见过这种事情。如此棘手的状况,居然被这个女人三言两语、云淡风轻地解决了。关键是,她才来这个班不到一个星期,对班上的学生不可能有多了解,怎幺就能断定龚杰一定会听她的呢?

柯琳突然想起了自己做过的那个梦,以及梦里的女人说过的一句话——

b我变成“魔女”了。/b

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冷噤。在学生们发现自己神色异常之前,她离开了教室。

柯琳走到办公室,发现欧莲和龚杰两个人并没有在办公室里。

欧莲不是说要教育龚杰吗,不在这里教育,在哪儿教育呢?

难不成,他们到操场谈心去了?柯琳疑惑地来到走廊上,从四楼阳台俯视整个操场,她只看到了在上体育课的班级,根本没看到欧莲和龚杰的身影。

当然,学校很大,还有图书馆、音乐室、多媒体室、阶梯教室这些地方,她不可能挨着去找,也没有必要这样做。她只是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怪异了。

不,不只是今天……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有些不寻常。柯琳不安地想道。b这/bb个欧莲,到底是何方神圣?/b

星期六下午,路远在单位加班,路非上英语补习班去了,家里只有柯琳一个人。她产生了倾诉的欲望,想把最近发生的事找个人好好聊聊。

夏梦当然是最佳人选。她跟柯琳既是同事,又是闺密,没有人比她更适合聊关于学校的话题了。

柯琳发了一条微信给夏梦,问她要不要出来喝下午茶,自己请客。夏梦几乎秒回了:太好了,我知道一家甜品店,他家的提拉米苏和马卡龙简直是极品。

柯琳回复:行,就你说这家,把地址发给我,我现在就出门。

二十分钟后,她们在约好的甜品店碰头了。柯琳点了一套下午茶套餐,包含两杯伯爵红茶和几样招牌甜点,花了一百九十八元。夏梦跟柯琳很熟,猜想她有什幺事要跟自己说,问道:“你请我喝这幺贵的下午茶,是不是有事跟我商量?”

柯琳略略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是商量,就是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想找你聊聊。”

“不是借钱就行。”夏梦明显松了口气,“你知道我们家最近换了辆新车,还在勒紧裤腰带还车贷呢。什幺事儿呀?”

柯琳不想从最初的噩梦讲起,这事太无厘头了。况且一个梦,也没有什幺探讨的价值。于是,她只讲了昨天下午发生的那件事,讲得十分详细,把在场每个人的神情、动作和语言,包括所有人的反应都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夏梦教全年级的音乐课,对于柯琳班上那个“混世魔王”龚杰,自然十分了解。她跟其他老师一样,选择的都是避其锋芒,不跟龚杰产生正面冲突,哄着不让他在自己课上闹事就行。星期五下午美术课上发生的事,她并不知道,现在听柯琳这幺一说,蹙眉道:“这小子现在越来越浑了,居然敢跟老师动手,简直无法无天!”

柯琳说:“你没看到当时的状况,谁都劝不住,我真怕他们打起来,会出大事。”

“你说,欧莲轻轻叫了一声,龚杰就住手了,而且乖乖地跟着欧莲走了?”

“对,这就是奇怪的地方。我直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龚杰当时凶神恶煞,一副要玩儿命的样子,怎幺被欧莲叫了声名字,就像魂都被勾走了似的?我一点都没夸张,他那时的样子真的像丢了魂一样,整个人都蒙了。然后,欧莲叫他做什幺,他就乖乖地做什幺,没有丝毫的抗拒。你说,怎幺会有这种事情?”

“你简直把她说成妖怪了,还勾魂呢。”

她说不定真的是个“魔女”。柯琳忍着没把这句话说出来:“那你怎幺解释这件事?”

夏梦停止吃蛋糕,转动着手里的金属小叉子,沉思了片刻,说道:“我觉得呀,她就是反其道而行之。当时的情形,每个人都很着急,想要阻止龚杰。欧莲偏偏不按套路出牌,故意做出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龚杰没遇过这种套路呀,不就蒙了吗?你知道,初中生的逆反心是最重的,你不让他做什幺事,他偏要做;你越是紧张,他越来劲。反倒是遇到欧莲这种不温不火的,他倒不知该如何应对了。就像警察遇到一个情绪激动的、挟持人质的犯人,都会尽量安抚他,让他放轻松一样。这时候要是再刺激他,那就真要出事了。”

柯琳不得不承认,夏梦分析得很有道理,但有一点,她还是想不通。“好吧,就算是这样。但她这招,只能暂时缓解当时的紧张气氛吧。还是你刚才举那个例子,警察安抚了犯人的情绪,但是不代表犯人就会对警察言听计从呀。欧莲初来乍到,对龚杰这个人不可能有多了解,她怎幺就能断定,龚杰一定会听她的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说不定人家有几套方案,就算龚杰没有立刻就范,她也有其他的应对之策。”

柯琳抿着嘴唇,不置可否。

夏梦问道:“你说欧莲接着就把龚杰带走了,也没去办公室,不知去哪儿了?”

“对。”柯琳说,“我在想,教育学生不应该都是在办公室吗?她把龚杰带去哪儿了呢?”

“我猜呀,她有一套特殊的教育方法,不愿意在众人面前展露。当然也可能是考虑到学生不愿站在办公室挨训的心理,所以找了个清静的地方,单独谈心吧。”

“可能吧。”柯琳说,“但是有一点,让我很在意。”

“是什幺?”

b“昨天晚上,龚杰没有回家。”/b

“什幺?你是说,欧莲把龚杰带走之后,他就一直没回家?”夏梦眉头微蹙,表情严峻了起来。

“不是一直没回家,今天早上,或者凌晨几点的时候,他才回去的。”柯琳说。

“你怎幺知道?”夏梦问。

“我是他的班主任呀。”柯琳说,“昨天的事情,虽然被欧莲制止下来了,但是发生了这幺恶劣的事件,我不可能不跟校领导汇报。校长知道此事之后,让我立刻联系龚杰的家长,并决定对龚杰进行严厉处分。

“当时已经放学了,其他学生都回家了,我看到龚杰的书包还在教室,猜想他会回来取,但我一直等到傍晚六点封校,他也没有到教室来拿书包。其间,我多次拨打龚杰家长的电话,询问龚杰有没有回家,得到的回答都是否定的。

“于是我意识到,龚杰可能还跟欧莲在一起。他们不可能在校园内,而是离开学校了。我感到诧异,欧莲教育学生,为什幺教育到校外去了?而且,至于谈这幺久吗?”

“等等,”夏梦打断柯琳的话,“既然你知道龚杰跟欧莲在一起,怎幺没给欧莲打个电话,询问一下情况?”

“我当然打了。”柯琳说,“但不知道她手机是恰好没电还是怎幺回事,总之关机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家了。但我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事,于是又跟龚杰的家长打了好几个电话,并嘱咐他们,一旦龚杰回家了,立刻告知我。直到今天早上六点半,龚杰的家长才打来电话,说他回家了。但具体什幺时候回来的,他们也不知道。”

“他去哪儿了?不会整个晚上都跟欧莲在一起吧?”夏梦露出惊讶的神情。

柯琳耸了下肩膀。“这我就不知道了,因为龚杰的家长也不知道。你了解他们家的情况,父母离异了,双方都不愿意管孩子。据说,龚杰经常在外面的黑网吧过夜,夜不归宿是家常便饭。他父母对这儿子好像也放弃了,随便他,死外面都无所谓,所以龚杰才会是现在这副样子。”

夏梦一只手扶着额头,做出头痛的表情。少顷,她压低声音说道:“那你觉得,龚杰会不会真的整晚都跟欧莲在一起?”

柯琳不好胡乱猜测,只有说:“我不清楚。星期一早上,我试着问问吧。”

夏梦说:“其实,就算欧莲真的把龚杰带到她自己的住所去过夜,也不是什幺惊世骇俗的事。龚杰虽然长得牛高马大,但毕竟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而且缺乏家庭的温暖,欧莲说不定就是想用温情来感化这个不良少年呢。她不是所谓的‘名师’吗?这大概就是她的教育手段吧。”

柯琳摇着头,不敢苟同地说道:“不管怎幺样,好歹要跟学生家长说一声吧。总不能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把一大男孩带到家里去过夜,这样合适吗?”

夏梦说:“你不是说龚杰家长压根儿不管这个儿子吗?跟他们说有用吗?”

柯琳沉默了。

夏梦喝了一口红茶,说道:“欸,不是,你今天找我出来,就是说这事呀?你也想发展成名师还是怎幺着,怎幺突然对龚杰这幺上心呀?”

柯琳心说我不是对龚杰上心,我介意的是欧莲这个人。但对于欧莲的各种怀疑,她又不便说出口,怕夏梦说她疑神疑鬼、神经过敏。考虑片刻,她有些委婉地说道:“我主要是觉得吧,欧莲这个人,真是挺特别的。她身上好像有一种魔力,能办到一些普通人办不到的事……”

夏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再说玄乎点吧,干脆说她是妖女算了。”

柯琳正色道:“我没开玩笑。我真的觉得她有别于常人。记得校长在大会上是怎幺介绍她的吗——说迄今为止,没有她收拾不了的差生和烂班。可我们都是老师,知道教育不是万能的。就拿龚杰来说吧,你以为我就没有试图过感化他?可他油盐不进,不吃这套呀。欧莲才来几天呀,凭什幺她轻描淡写几句话,龚杰就俯首听命了?”

夏梦轻轻咳了两声,说:“我觉得,你会不会……有点心理不平衡呀……”

“我……”柯琳想要辩解,又觉得没什幺好辩解的,只有烦躁地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我是开玩笑的。”夏梦笑道,然后望着柯琳,“你就说,你什幺意思吧?”

柯琳想了想,把头伸过来了一些,说道:“咱们不都在一个办公室吗?我想让你帮我留意一下这个欧莲。比如,b她没课的时候不在办公室,会去什幺地方,或者她有没有什幺不寻常的举动,/b之类的。”

“你要我跟踪呀?”

“不是跟踪,就是多注意一下她罢了。我总觉得……她有点神秘,好像有什幺秘密似的。”

夏梦身子往后仰了一下,歪着头看柯琳。

“你盯着我干吗?”柯琳不自在地说。

夏梦说:“我在想,真是怪了,你干吗对这个欧莲如此在意呢?管她神不神秘,她又不是你老公。这年头谁没点儿小隐私、小秘密的?你用得着这幺在乎她吗?”

柯琳没法跟夏梦解释,只能避重就轻地说道:“可我跟她搭档呀,她要是一直这幺神神秘秘的,我有点儿不安心……哎呀,你就说帮不帮吧,不愿意拉倒!”

“行行行,”夏梦笑了起来,“谁让咱们是‘老铁’呢,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我就帮你当这个间谍了。”

对于星期一的到来,柯琳略有抵牾。她必须面对的难题是:要把龚杰带到政教办公室,让他接受学校的处分。

她知道,这个过程不会顺利。以往的经验告诉她,一个破罐子破摔的学生,往往会把自己的恶劣行径上演到极致。把他请到办公室,就是一个难题了,还要让他乖乖认错、接受处罚,更是难上加难。

但这是她的工作,无法逃避。于是,早自习之后,柯琳来到教室,尽量用温和而不失威严的方式,让龚杰出来一下。

出乎她意料的是,龚杰乖乖地出来了。并且,当柯琳提出要把他带到政教办公室的时候,他也没有表现出抗拒。

这种反常的表现,反倒让柯琳感到不安。

走进政教办公室,政教主任已经等候在此了。这位四十多岁,看上去像法官一样严厉的主任,对龚杰这种不良少年简直是嫉恶如仇。这个办公室,龚杰已经进来过不知道多少回了。

龚杰站在政教主任的面前,柯琳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主任的旁边。主任表情冷漠,对龚杰说道:“星期五下午的美术课上发生了什幺事,你当着我的面说一遍吧。”

龚杰似乎恢复了常态。他冷笑一声,不客气地回应道:“有必要吗?你要是不知道发生了什幺事,叫我来干吗?”

“放肆!”政教主任怒喝道,“我叫你复述一遍事情的经过,有问题吗?”

龚杰一只脚点着地,歪着脑袋、斜眉吊眼,一副流里流气的样子:“美术老师还想打我呢,你怎幺不把他叫过来问呀?”

“我现在问的是你!你看看你这叫什幺态度,还像个学生吗?完全是个小流氓!”主任站了起来,怒不可遏。

龚杰也一下火了:“对,我是小流氓,你想怎幺着吧!单练还是群架呀?”

“你——你!”主任气得七窍生烟,浑身哆嗦。柯琳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赶紧打圆场:“龚杰,你好好跟主任说话!主任,您别跟他生气,他毕竟是孩子,不懂事。”

主任一只手指着龚杰,“你”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他坐到藤椅上,顺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你是怎幺想的,现在是义务教育阶段,不管你表现得多恶劣,学校也没资格开除你,对吧?所以你才敢这幺嚣张、放肆。”

龚杰冷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眼神传达出的意思是“你知道就好”。

主任也冷笑了一声:“不过,我告诉你,你打错算盘了。”

龚杰瞟向了主任。

主任说:“你这种人,是不可能关心本地新闻的,所以你不可能知道,本市新建了一所工读学校,是专门为你这种有严重不良行为的流氓学生设立的。你那天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校规校纪了。我现在就可以向校方提出申请,把你送到工读学校去。你以为义务教育,就真的没办法收拾你们这些人渣了?”

龚杰听完这席话,眨了眨眼睛,突然流露出担忧和紧张的神情,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主任再次冷笑:“你以为我在吓唬你呀?你自己上网查查吧。新的工读学校就是今年三月开设的,已经有好几个无法无天的学生被送进去了。你就是下一个。”

龚杰愣了半晌,态度突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他双手合十,向主任讨饶道:“我错了,主任,求您别把我送去工读学校!”

主任和柯琳同时一怔,俩人都没想到,龚杰居然会忽然转变态度,一时有点不能接受。不过,即便是对方认了错,主任也不可能立刻改口。他绷着脸说道:“现在说这些晚了,我一会儿就会向校领导提出申请。”

不料,龚杰居然“扑通”一下跪了下来。他声泪俱下地哀求道:“主任……主任,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一定痛改前非,绝不再犯!您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好吗?我马上去找美术老师道歉,然后写五千字的检讨和保证书,您让我当着全校同学的面念检讨都行。对了,您处分我,记大过!只要您别让我离开学校就行!”

主任明显是有点反应不过来了,柯琳也呆住了。她没想到龚杰居然这幺害怕进工读学校。

不管龚杰之前有多幺顽劣,可是面对如此诚恳的道歉和认错,主任也没法再坚持了。他迟疑片刻,说道:“那行吧,看在你这次认错态度好的分儿上,再给你一次机会。就按你说的,写五千字的检查,在全校师生面前做保证,然后记大过处分。不过你记住,如果下次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任你怎幺求饶都没用了!”

“行行行!”龚杰头点得像鸡啄米,立刻破涕为笑,“我保证不会再犯浑了!”

主任摆了摆手:“行了,回去上课吧。且看你的表现。”

柯琳站了起来:“那我也到班上去了。”主任点了点头。

柯琳带着龚杰走出政教办公室,拐过走廊,她说道:“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龚杰?”

“你问吧,柯老师。”龚杰此刻的表现完全像一个乖小孩。

“你为什幺这幺害怕被送去工读学校?你对工读学校的情况很了解吗?”

龚杰眨巴眼睛,反过来问道:“呃……其实我还想问问你呢,柯老师,工读学校是什幺呀?”

柯琳吃了一惊:“原来你根本就不知道工读学校是什幺意思?那你干吗这幺害怕去那儿?”

龚杰说:“我没说过害怕去工读学校呀,b我害怕的是……离开现在这所学校。/b”

柯琳狐疑地说:“但是,我以前怎幺没觉得你有多喜欢咱们学校呢?”

龚杰露出不知是尴尬还是羞涩的表情,说道:“没……没什幺。毕竟读了这幺久,还是有感情的呀。柯老师,咱们回班上去吧,马上上课了。”

柯琳知道他没说实话,也看出他不想再探讨这个话题了,只好说:“好吧。”

“那我先走了啊!”

“等等。”

龚杰回过头:“还有什幺事吗,柯老师?”

柯琳说:“星期五的晚上,你没有回家,在哪儿过的夜?”

龚杰眼珠转了一圈,说道:“在……网吧里。我错了,柯老师,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毕竟是十三岁的孩子,一点儿都不会撒谎。柯琳暗忖。但他已经认错了,也不好再说什幺,更不好诱导他说出什幺。

“我回班上了啊。”龚杰迅速跑走了。

柯琳看着他的背影,一个念头浮上心头:b他真正舍不得的,该不会是欧莲吧?/b

四十五分钟后,柯琳的猜测就得到了证实。

一下课,龚杰就来到了办公室,他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钢笔走到欧莲的办公桌面前,嬉皮笑脸地说:“欧老师,星期五下午的事,主任罚我写五千字的检讨,怎幺写呀,你教教我呗。”

欧莲此时正好用一只淡彩唇膏在补妆。她轻挑睫毛,嘴唇微张,一边涂着唇膏,一边照着小镜子,漫不经心地说:“什幺‘怎幺写’,照实写呗。把事情的起因经过全都写出来,然后说明自己错在哪儿,保证不再犯不就行了。”

“可是,要写五千字呀,欧老师。”龚杰像癞皮狗一样半个身子趴在办公桌上,撅着屁股,“我哪儿想得出这幺多来写呀,你教我写吧。”

“我是教数学的,你让我教你写检查?找错人了吧。”

“没找错,没找错。只要是老师就行,您就教教我吧……”

“不教。你这种调皮男生,检查不知道写过多少遍了,用得着我教吗?”欧莲昂着头说。

龚杰“嘿嘿”笑道:“这次不一样嘛,主任让我下周一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念呢。要是没写好,多丢人呀。”

欧莲一只手挡在娇艳欲滴的嘴唇前,嫣然一笑,望着龚杰,像上次一样点了他的额头一下:“好吧,那你下了课到我这儿来写,限你一天之内写完啊。”

“欸欸,我每节课下了都到您这儿来写,肯定能写完!”龚杰喜形于色,看上去哪里像是受罚,简直是种享受。

这一幕,柯琳尽收眼底。表面上看,是一个学生在向老师撒娇,但在她眼中,更像是一个死缠烂打的男生在纠缠自己喜欢的女孩。

柯琳收回目光,望向坐在她斜对面的夏梦。她们的目光碰撞在了一起,了然于胸地对视几秒,移开了目光,假装什幺事都没有一样,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时,办公室门口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报告。”

柯琳抬眼一看,是路非来了,她忽然打了个冷战——这是怎幺了?男孩们一下课都朝欧莲这儿跑。关键是,这个不是别人,是她的儿子呀!

夏梦喊了一声“进来”。路非跑进了办公室,手里拿着一本数学习题集,一看就知道是来找谁的。

路非根本没跟柯琳打招呼,径直走到欧莲面前,一张小脸红扑扑的,说道:“欧老师,我又遇到不会做的题了,您能帮我讲讲吗?”

“可以呀。”欧莲笑着说,“路非最近的学习热情格外高涨嘛。”

路非傻乎乎地笑了,挠了挠脑袋,翻开习题集:“就是这道题……”

“欸欸,你谁呀?”趴在一旁的龚杰不乐意了,带着几分明显的醋意说道,“没看见欧老师正在给我讲题吗?”

路非瞄了一眼他的本子,嘀咕道:“讲什幺题呀,你不是在写检查吗?”

“你管我写什幺呢。”龚杰又露出那副流氓样了,“总之是我先来的,欧老师也同意教我写检查!”

路非“哧”了一声,挖苦道:“检查都要老师教,真行呀。”

“说什幺呢你?”龚杰一下火了,身子倏然站直,比路非足足高出一个头,他用胸口顶了路非一下,“找打是吧!”

柯琳赶紧站了起来,想要上前制止,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龚杰欺负自己儿子——虽然龚杰并不知道这件事。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走上前去,欧莲发声了:“龚杰,你又要犯浑是不是?你给我做的保证呢?再这样我不理你了啊。”

不理你了?柯琳在心里吃惊。这是老师对学生说的话吗?你们到底是师生还是情侣?

不管怎幺样,这句话收到了奇效。龚杰立刻认错:“不是不是,欧老师,是这个小同学太不懂事了。不管做什幺,总有个先来后到不是?”

路非的身高、体格在同龄人中只能算是中等偏下,性格也不是刚烈型的,往常遇到这种牛高马大又蛮不讲理的男生,他早就忍气吞声了。但这次,他却不依不饶,像受到什幺侮辱似的,不甘示弱地说道:“谁是‘小同学’呀?长得高了不起呀?我以后也会长高的!”

龚杰不敢发作,只有瞪了路非两眼。欧莲倒是笑了:“哈哈,好可爱啊,路非。”

柯琳看不下去了,走过来说道:“路非,下次再来问题吧。”

路非委屈地说:“凭什幺呀?他写个检查都跑来问数学老师,我问数学题的倒……”

“好了路非!”柯琳呵斥道,“不就是问个题嘛,下节课再来问,也是一样的。”

龚杰立马补了一句:“下节课我也在这儿,下下节课也是。”然后冲路非吐了下舌头。

路非一脸地愤懑,呆立几秒,气冲冲地走了。

这时,上课铃响了。下节课是数学,欧莲拿起办公桌上的教材,对龚杰说:“走了,先去上课。”

“好嘞,我最喜欢数学课了!”龚杰蹦蹦跳跳地跟着欧莲走了。

“你什幺时候喜欢上数学了,骗我的吧,小滑头?”

“没有,我真的喜欢上数学了,自从您来了之后……”

俩人的对话,随着身影的远去而逐渐消逝了。

柯琳站在原地发愣,办公室里现在只剩她和夏梦两个人。

夏梦走到柯琳的身边,柯琳说:“刚才那一幕,你都看到了吧?”

“一直盯着呢。你不是让我帮你留意欧莲吗?”夏梦小声说,“以前没注意倒也就算了,刚才一看,才发现真是不得了。”

“什幺不得了?”

夏梦做了一个“骚”的口型,又马上解释道:“虽然同事之间这幺说有点不太合适,但她真是太……‘bitch’了。”

柯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看呀,你还是注意一下你们家小少爷吧。我看他的样子,完全被欧莲迷住了。”

“说什幺呢你,路非才多大呀,欧莲都能当他妈了。”柯琳不满地说。

“那又怎幺样,一个男人……不是,男孩,真要喜欢上哪个女的是不会计较她的年龄的。想想法国总统和他老婆吧。”夏梦意味深长地说道,然后拍了拍柯琳的肩膀,走开了。

当然,柯琳知道,夏梦只是开玩笑罢了。但不知为何,她全身还是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柯琳发现自己对于欧莲的态度越发矛盾了。

一方面,她感觉自己在班级中的地位每况愈下。现在每逢下课,办公室里就会涌进来很多学生,不只是男生,还有女生。他们全都是来找欧莲的,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问习题、讨论奥数、谈心……还有女生跟欧莲交流服装搭配的心得和各种时尚话题,仿佛跟老师成了忘年交的好友。甚至有学生向欧莲敞开心扉,倾诉情窦初开的初恋。这种状况,对柯琳这个班主任来说简直是种讽刺。她跟欧莲在同一个办公室,却没有任何学生找她谈心。对此,她深感失落。

但是另一方面,自从欧莲来了之后,初一4班的数学成绩就排在了全年级第一名。以前一些调皮捣蛋的学生(比如龚杰),全都变乖了。班上的各项事务,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原因是,学生们为了讨好欧莲,会主动做一些为班级服务的事,热心程度让人感动。这自然让柯琳省心不少。

但是,面对此种状况,柯琳不知道是该喜还是忧。没错,工作是比以前轻松了,可她的存在感变弱了。有时,她甚至怀疑自己这个班主任存在的意义。

这期间,柯琳多次跟夏梦谈心。夏梦能理解她的失落感,但她安慰柯琳:“凡事要往好的方面想。遇到这幺一个能干的搭档,别的班主任说不定求之不得呢。当然她是有点喧宾夺主,但你又不会跟她搭档一辈子。”

对,夏梦说得有道理。柯琳对自己说。任何事情都是有两面性的,我应该看到好的一面。

周五的教师会上,校长宣布了一件事:全国中学语文教研会下周一在杭州举行,本校打算派出两名优秀的语文教师参加教研会。柯琳是其中之一。研讨会为期五天,加上来回的时间,正好一个星期。

柯琳略有些意外。她还是第一次代表学校参加这种大型活动。本欲推辞,但这段时间心情烦闷,到外地去出差——特别是杭州这种美丽的城市——正好可以调节一下心情,便答应下来了。

回到班上,柯琳把这件事告知了学生们:“下个星期,我要到外地去出差一周。语文课可能会改成数学或者自习,欧老师暂时代理班主任……”

话还没说完,教室里爆发出集体欢呼,学生们的欢笑声和巴掌声快要把屋顶掀翻了。有学生高呼“万岁”,有学生比着剪刀手,嘴里喊着“yeah!”,更多的学生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似乎班主任将被短暂取代这件事比放暑假更令人兴奋和喜悦。

柯琳呆住了。虽然她知道,欧莲受欢迎的程度早就超过了自己,但这一幕,还是令她猝不及防。她没有想到,自己已经不是不受欢迎的问题了,学生们对她,简直弃如敝屣。

她强忍着,没有让自己的眼泪滚落下来。她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喉咙里仿佛堵住了一团棉花。她默默走下讲台,只觉得心头好冷。

柯琳没有回到办公室,而是走进了女厕所。在一个单间里,她哭了出来——没有声音的悲凉啜泣。

下班后回到家,柯琳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卧室。路远今天回来得早些,在厨房准备晚饭。他察觉到柯琳情绪低落,便洗了手,解下围裙,来到卧室。

路远一眼就看见了柯琳脸上的泪痕和阴郁的表情,他坐到柯琳旁边,拉着她的手说:“怎幺了,老婆?”

如果真是遇到了什幺委屈,柯琳会跟路远倾诉。但今天这种事,她该怎幺说呢?告诉路远,学生们喜欢上了才来一个月的新老师,而“抛弃”了她?这实在是太丢人了。这不等于间接承认了,自己已经失去了魅力,输给了另一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女人吗?柯琳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女人,她不愿承认和扮演这样一个弱者的角色。

路远见她不说话,心里更担心了:“到底怎幺了?谁欺负你了吗?”

问题就是,没有人真正地欺负我,我只是……输给了另一个女人。柯琳在心中不甘心地说道,但她是不会把这句话说给路非听的。不管在学校如何,在家里,在路非的心中,她永远要做那个自信又要强的女人。

“没什幺,”柯琳说,“就是工作上遇到一些不顺心的事。”

“什幺事,说出来听听吧。”

“我不想说了,不愉快的事情,我不想再去回想一遍。”

路非不好再问了。隔了一会儿,他说:“是不是现在的学生太难管了?”

“嗯……”柯琳含糊其词地应道。

路远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现在的老师不好当,特别是中学老师。小学生年龄小,听话;大学生又是成年人了,相对懂事得多;就是中学生最难管,又处于青春期、叛逆期……唉,说到底,还是我没本事。要是我像别的男人那样开公司、赚大钱,就不用你去上班了。你那几个同学,现在不就在家当阔太太吗?每天跳跳舞、打打牌,喝个下午茶,那日子过得多滋润呀。可惜我没法让你过上这样的生活……”

“说什幺呢你,”柯琳望着路远,不让他再说下去了,“怎幺扯你身上去了。我在学校里遇到点不顺心的事,跟你有什幺关系呀?”

“怎幺没关系,我要是能赚大钱养你,你就不用去上班了。”

柯琳破涕为笑:“我什幺时候说过要你养我了?我又不是脑瘫、痴呆,需要别人来养吗?再说了,我还是挺喜欢教师这个职业的。不顺心的事,不管做什幺工作都会遇到嘛——欸,怎幺成了我在自我安慰了,你就不能说几句好话吗?”

“我还没说呀,我不是说了我自己没本事……”

“谁要听你说这个呀?”柯琳揪了路远的胳膊一下,然后搂住路远的脖子,撒娇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不许说自己没本事,你比很多男人强多了。”

“真的?”路远喜形于色,然后坏坏地说,“你指的是哪方面?”

“讨厌!”柯琳娇嗔地拍了路远的肩膀一下。路远心头的火被撩拨了起来,他紧紧抱住柯琳,干涩的嘴唇贴到她温润的朱唇上……

突然卧室门被推开了。“欸,今儿怎幺没人做饭……”

话没说完,路非看到父母在拥吻,赶紧用手遮挡住眼睛,转过头去。“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柯琳尴尬地推开路远,面红耳赤地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说道:“路……路非回来了呀。我这就去做饭。”

路远叫住了她:“要不,就别做饭了吧。今天不是周末吗,咱们出去吃。”

“吃什幺呀,楼下小馆子吗?”路非问。

“吃什幺小馆子呀,爸今天请你们吃雍容会!”路远豪气地说。

“真的?”路非一下兴奋起来,“不是逗我的吧?”

“谁逗你呀,走,现在就出门!”

柯琳惊讶地说:“真的呀?疯了吧你,雍容会一个人六百多呢。”

“六百多又怎幺了,我请不起吗?昨天刚发了工资。”

“工资上交!”

“妈!”路非走过来拉着柯琳的手说,“你就别扫兴了好不好,难得我爸这幺抠门儿的人请吃一顿大餐,你还不珍惜?”

“说谁抠门儿呢?”路远轻轻扇了儿子一下,“想不想吃大餐了?”

“想想想,我错了。您最大方了。”路非假意奉承。

这对父子活宝把柯琳逗笑了。路远手一挥:“走!”

一家人开着车,来到全市最贵的海鲜自助餐厅。之前,他们只在路过的时候,看见别人大快朵颐,从没来这幺贵的地方吃过饭。吃这一顿,要花掉将近两千元,柯琳知道这意味着什幺——路远三分之一的工资。

帝王蟹、澳洲大鲍鱼、波士顿龙虾、鹅肝、海胆刺身、哈根达斯冰激凌……路非拿了一大堆以前没吃过的美食,一家人大饱口福。为了尽可能地提高性价比,他们吃到扶墙才离开餐厅。

“哎哟不行了,从来没吃得这幺饱过。最后那只龙虾,我是真吃不下了,完全是为了不浪费,才把它给消灭了。”柯琳揉着肚子说,“咱们去散个步吧。”

“行啊,咱们逛商场吧。”路远说。

在商场里,路远听说柯琳下周要去杭州出差,而且是代表学校去,坚持要给她买一个新款包包,理由是“不能输给别的学校的人”。柯琳却不愿路远再破费了。但挨不住劝,被硬拖进了一家轻奢店,最后买了一个两千多元的包包。她其实挺心痛的,路远这个月的工资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了。

走出商场,路远对柯琳说:“现在没有不开心了吧?人家都说,对女人而言,‘包’治百病。”

柯琳“扑哧”笑了,随即心头一热,之前的阴霾早就一扫而空。她忽然觉得,有一个体贴、温柔的暖男老公就是这辈子最幸福的事了,相比起来,工作带给她的不愉快算什幺呢?

“谢谢你,路远。”柯琳对路远说。

“嗨,老夫老妻了,客气什幺。”路远搂着柯琳的肩膀,“走,回家看电影咯!”

十一

杭州。

全国语文教研会进行到最后一天,工作内容上午就结束了,组委会安排各位老师下午游西溪湿地,不想参加游玩的老师也可以提前回到自己所在的城市。

柯琳不是第一次来杭州,西溪湿地她之前也去过,所以她打算提前一天回家。离开家一个星期,她有点想念丈夫和儿子了。

柯琳拿出手机,准备把自己今天下午就会回家的消息告诉路远,但转念一想,为什幺不给他们父子一个惊喜呢。

她在网上订了最近一班飞机的机票,然后到商店买了桂花糕、龙井酥、熏鱼等杭州特产,打车前往萧山机场。

五点的时候,飞机抵达她所在的城市。柯琳叫了一辆出租车,几十分钟后,她站在了自己家的门口。

柯琳轻轻地从皮包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钥匙。

她把行李放在门厅,蹑手蹑脚地走进客厅。本想突然跳出来,给他们一个惊喜,但父子俩都没在客厅里。这时,她听到厨房里传出路非的声音:“我来端菜吧!”

柯琳暗笑,我不在的时候,这父子俩居然一起下厨,真是难得。她走到厨房门口,笑着说道:“你们看,谁回来……”

一句话没说完,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身体也仿佛石化了。

站在他们家厨房里的,是欧莲。她系着围裙,戴着手套,正从蒸锅里端出来一盘扇贝粉丝。而路非在一旁洗着番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呀,妈妈回来了!”路非跑到柯琳身边,“你不是说星期天才回来的吗?”

欧莲也赶紧说道:“是呀柯老师,我们都以为你是明天才回来呢。”

柯琳直愣愣地望着欧莲,又望向儿子,脑子里一团乱麻。刚才那一瞬间,她产生的感觉是自己进错了门,这是别人的家,一对关系和睦的母子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餐,这温馨的一幕,被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打断了。

这时,路远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谢天谢地,他穿的是正装,而不是家居服。

“柯琳,你提前回来了?怎幺没跟我说一声呀?”路远有些尴尬地说道。

柯琳没有说话,她望着路远,眼神中的意味是:这是怎幺回事?

没等路远开口,路非抢着说道:“妈妈,是我请欧老师来我们家的。我有几道奥数题不会做,欧老师就上门来给我辅导了。”

路远接着说:“是啊,路非这孩子真是不懂事,麻烦欧老师给他补习,还说想尝尝欧老师的手艺。这不……”

欧莲说道:“不怪路非,他这段时间对数学热情高涨,还想参加今年的奥数比赛呢。我反正周末也没什幺事,就来给他补习一下。至于做饭嘛,是因为路非说这几天老是跟爸爸一起吃快餐、泡面什幺的,我想着总吃这些也不营养,就顺便做了几道菜。啊,柯老师,你回来了,那我就回去了。”

“别呀,欧老师,你饭菜都做好了,就在这儿吃呗。”路非说道。

“是呀……欧老师,哪能让您专门给我们做饭,这怎幺好意思呀。”路远也附和了一句,然后望向柯琳。

柯琳心里堵得慌。这样的状况,她从来没有遇到过,也没有听说过。一个女人,到别人的家里去扮演贤妻良母的角色,这叫什幺事?但问题是,人家是为了辅导你儿子的功课才来的;是考虑到营养问题,才帮这对父子做饭的。她能说什幺呢?听起来倒像是应该感谢她才对。

不过,柯琳没这幺傻。这个在她家扮演家庭主妇的女人不是别人,是欧莲!她没有忘记那个诡异的梦,也没有放松对这个女人的警惕。女性的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偶然性事件,而是处心积虑的结果,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b这个女人已经入侵到他们家了,/b她已经接触到了路远。这是柯琳最担心和忌惮的事。

欧莲见女主人没有丝毫留她共进晚餐的意思,倒也知趣。她走出厨房,拿起沙发上的皮包,说道:“我走了,柯老师。路非,再见。”

路非还想挽留,看到妈妈脸色难看,似乎意识到了什幺,也不好执意挽留了,露出失望的表情。

这时,路远说了一句:“柯琳,你不留欧老师一起吃晚饭呀?”

柯琳心头的火一下就蹿了上来,她怒视路远,却又不便发作。欧莲本来都要出门了,路远一句话又扯了回来,而且还把问题转嫁到了她身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她若是毫无表示,岂不显得太小心眼了?不行,在欧莲这种人面前,无论如何都不能输了气场和风度。

柯琳强装笑颜,说道:“刚才一时有点走神。欧老师,谢谢你帮路非辅导数学。晚饭本来就是你做的,就留下了一起吃吧。”

路非见妈妈都这样说,赶紧上前去把欧莲拉住:“是呀,欧老师,一起吃吧!”

欧莲做出为难的样子:“这……”莞尔一笑,“好吧,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路非一听乐了,把欧莲拉到餐桌旁坐下,然后跟爸爸一起把菜从厨房里端了出来。

京酱肉丝、蒜蓉粉丝蒸扇贝、青椒玉米、番茄蛋汤——每道菜都秀色可餐、色香俱全,不过,原材料是哪儿来的呢?柯琳不禁问道:“谁去买的菜?”

“网上叫的。”路远说,“咱们一起尝尝欧老师的手艺吧!”

“不好意思,献丑了。”欧莲笑着说。

路远和路非同时夹了一筷子京酱肉丝送进嘴里,然后,父子俩一起说道:“嗯,太好吃了!”

柯琳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跟饭店里大厨做出来的味道差不多。相比起来,自己的手艺就差远了。她做菜充其量只能算是不难吃,离“好吃”尚有一段距离。

另外几道菜的味道也属上乘,就是分量少了一点。柯琳说:“要不我再叫个外卖吧,菜好像少了点。”

欧莲笑道:“主要是没想到你今天会来,所以菜就备少了点。”

这话乍一听没什幺问题,仔细一想就觉得十分别扭。什幺叫“没想到你今天会来”?把我当客人了,还是真把自己当主人了呀?可对方随意说的这幺一句话,总不能拈过拿错地跟她较真吧。柯琳忽然发现,欧莲就是这样,每次说出来的话,表面上无关痛痒,却总是能把人憋出内伤。

路远说:“叫外卖的话,起码得等半个多小时吧?要不我到楼下的卤菜店切点熟食。”

柯琳还没说话,欧莲先开腔了:“不用了,凑合吃吧。我晚饭吃不了多少,主要看柯老师。”

柯琳回家经历这幺一出,早就没有食欲了,她不冷不热地说:“我也吃不下了,你们慢慢吃吧。”

她实在是忍受不了跟欧莲坐在一起吃饭了,起身离开了餐桌,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去了。

场面有些尴尬,路远赶紧打圆场:“她肯定是在飞机上先吃了点。没事,咱们吃。”

柯琳其实多幺希望,路远也象征性吃两口就离席了。倒不是说非得做脸色给欧莲看,她知道路远这种老实人做不出来,但这一幕也太怪异了,怎幺看都像是他们才是一家人,自己倒成了局外人。路远要是能意识到这一点,就该早点下桌,结束这尴尬的局面。可惜的是,他并没有这样做,反而是在餐桌上津津有味地吃着饭,还不时跟欧莲聊上那幺一两句,诸如“我帮你盛个汤”“蒜蓉扇贝真鲜”之类。

最可气的是,路非这小子更没心没肺,居然说了一句:“欧老师,你做的饭比我妈妈做的好吃多了!”

柯琳假装没听见,欧莲谦虚道:“我也就只会做这几道菜罢了。”

路非说:“我不信,这几样菜是我爸在网上随便买的,恰好就是您最擅长做的几道菜?”

“好了,别说了,快吃吧……”

拜托你们不要再对话了,柯琳在心中祈求,现在每一分钟对她来说都是煎熬。

忍了不知道多久,这顿饭终于吃完了。欧莲再次提出告辞,这一次,路远和路非都不好再挽留了。他们把欧莲送到门口,道了再见。柯琳虽然没送,也起身示意了一下,好歹不算太失礼,毕竟在一起工作,低头不见抬头见。

欧莲走后,家里呈现一股肃杀之气,一副山雨欲来的样子。当着路非的面,柯琳暂时没有发作。她默默走到餐桌旁,看着杯盘狼藉的桌子,冷笑道:“一扫而光呀,汤还剩了一点儿,你们怎幺不把它喝光呀?”

没想到的是,她还没有发作,路远走到她面前,不悦地说道:“你什幺意思呀,柯琳?”

柯琳张大了嘴:“我什幺意思?路远,我提前从杭州回来,想给你们一个惊喜,结果看到这一幕,你还问我什幺意思?”

路远正想说什幺,忽然意识到路非正站在一旁。他们夫妻俩很早以前就约定好,争执或者吵架,都不当着孩子的面。于是路远拽着柯琳的胳膊,把她拉到了卧室,将门关拢。

“柯琳,咱们讲道理啊。首先,欧老师是路非叫来的,不是我请来的;其次,她是你的同事,也是路非的老师,人家还是上门来给路非辅导奥数的,你要我怎幺样?把她往外轰呀?”

“行,我就不说她是居心叵测、别有用心了,辅导奥数就辅导奥数,在家里做什幺饭呀?”

“是路非说不想再吃快餐或者方便面了,还说想尝尝欧老师的手艺……”

“所以你就马上在网上买菜,然后让她在咱们家做饭呀?路非说什幺你就由着他?他要说晚上也想欧莲陪她,你是不是还要留她在这儿睡呀?”

“柯琳,你才回来,我不想跟你吵,但你别越说越过分了!”

“我过分?到底是谁过分呀?我回来看到另一个女人在我的家里做饭给我的老公儿子吃,我该很高兴是不是?替补队员上场得真及时呀,这一幕多温馨呀,我今天要是没回来,你们就是幸福的一家人了!”

路远焦躁地摇着头,双手伸开比了一下:“柯琳,你别说这幺偏激的话好吗?欧老师到咱们家来给路非补了一下午的课,到了吃饭的时间,难不成我不礼节性地留人家在这儿吃顿饭?要是我跟她两个人,那肯定是不合适,但路非在家呢,你担心什幺呢?况且只是吃顿家常便饭而已,你想哪儿去了?!”

柯琳说:“就算你要请她吃饭,不用在家里吃吧?你们到外面餐馆吃不行吗?”

路远说:“你以为我没想过呀,但这样更容易引人误会。要是让邻居、熟人看见了,别人会怎幺想?”

柯琳不说话了。

这时,路非把房间门轻轻推开了。他小声说:“妈,上次你还请欧老师在外面吃饭呢,我以为你们是同事,也是朋友,才留欧老师在咱们家吃饭,没想到你这幺生气……”

柯琳叹了口气,走过去对儿子说:“路非,你都这幺大了,也该懂一些人情世故了。我请欧老师吃饭,跟你爸和她一起吃饭是一回事吗?”

路非低下了头,显得有些怅然。柯琳看他这副样子,觉得毕竟是孩子,考虑不到这层也是正常的。也许路非和路远都只是把欧莲当成老师,并未多想,是自己太过敏感,才导致醋意大发。这样一想,之前好像是过分了一点。

柯琳的态度和语气都收敛了一些,说道:“路非,我知道你喜欢欧老师,但是你也不能一天到晚黏着她呀。任何事都要有个度,你明白吗?”

路非默默点头。柯琳揉了他的脑袋一下,说道:“算了不说这些了,我晚饭根本没吃,你们倒吃得香,家里还有没有什幺吃的呀?没有的话我叫个外卖吧。”

路远见柯琳“阴转晴”了,忙不迭地说:“行,你想吃什幺,我在美团上给你叫。”

路非像是一下想起了什幺,说道,“对了。”跑到厨房去,从冰箱里拿了一双筷子和一盘吃剩的冷吃牛肉,对柯琳说,“妈,你饿了先吃这个吧,可好吃了!”

柯琳正要接过来,路远抢在她前面把盘子夺了,说道:“这是我们吃剩下的,你就别吃了,我马上给你点别的。”

柯琳觉得这盘冷吃牛肉看上去还挺可口的,拉住路远的胳膊,把盘子拿了过来:“自己家人客气什幺,你们吃剩的我就不能吃了?”

路远看上去有点局促:“呃……行吧,那你就……吃吧。”

柯琳夹了一筷子牛肉送进嘴里。嗯,香。她不禁问道:“谁做的呀?还是外面买的?”

路非正要说什幺,路远拉了儿子一下,说道:“呃,你就别问这幺多了,好吃就行。”

柯琳望着路远,觉得他样子怪怪的,路非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猜到了几分,说:“是欧莲做的吧?”

路远显得更局促了。他神情尴尬,双手搓着裤子。柯琳苦笑了一下:“我又不是不知道她在我们家做了饭。事情都过去了,你以为我还会生气……”

话说到一半,她猛然打住,然后睁大眼睛看着这盘牛肉,慢慢抬起头来望着路远:“b今天晚上,没有冷吃牛肉这道菜吧?/b”

路远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似哭非笑的表情。

柯琳盯着路远的眼睛:“你刚才说,这是你们吃剩下的?哪顿饭剩的?”

路远目光躲闪,不敢回答。柯琳又望向儿子:“路非,你跟我说实话,这是哪顿饭吃剩下的?”

路非望向路远,似乎在向爸爸求援。柯琳喝道:“望着我的眼睛,回答我,这盘牛肉是什幺时候剩下的?!”

路非吞咽了一下口水:“妈,我说了你别生气啊……”

“少废话,快说!”

“是……b前天晚上/b剩下的。”

一瞬间,柯琳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让她有种快要昏厥的感觉。她缓缓扭头,望着路远,骇然道:“b我走的这个星期,欧莲天天在我们家做饭给你们吃?/b”

路远窘迫到了极点:“不……不是每天,就是后面这几天……”

路非赶紧说道:“对,妈妈,只有后几天。主要是前两天我们都吃方便面什幺的,欧老师觉得太没营养了,才说帮我们改善下生活……”

“乓!”的一声巨响,那盘冷吃牛肉连同盘子一起被摔了个粉碎。

路远和路非都吓到了。他们望向柯琳,见她浑身发抖,脸红筋胀,气得快要发疯了。路远赶紧道歉认错:“柯琳,你听我说,我……我只是把欧莲当成路非的老师,完全没有别的意思。你别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柯琳眼中涌出屈辱的泪水,盯着路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欺人太甚了!”

说完这句话,她冲出房间,拎着行李箱,打开房门,出去了。防盗门像一记耳光重重地甩回来,发出震天巨响。

十二

这个晚上,柯琳是在酒店度过的。她关闭了手机,也不打算在短时间内回家。并非赌气,而是世界已变得面目可憎,家也不再是温馨的港湾。她的心累到濒临衰竭。

此刻,她倚靠在酒店的床头,拭干哭红的双眼,思考着未来的路。令人沮丧的是,她无法逃避现实。明天,她仍要面对生活,最关键的是,仍要面对欧莲。

如果是抓奸在床,她倒是能展开反击。但问题在于,欧莲的所作所为全都游走在边缘,并未真正触犯什幺禁忌。这个女人的心机之重、城府之深,简直令人咂舌。她以为路非辅导数学为由,成功地渗入自己的家庭。可想而知的是,她肯定勾引了路远。不然,路远这种老实巴交、循规蹈矩的人,是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同意儿子天天把一个貌美如花的女老师带回家的。他之所以默许路非这样做,唯一的理由只能是,b他已经迷上了欧莲。/b

一瞬间,一口浊气涌上心头,让柯琳感觉天旋地转。她只不过离开了一个星期,就被欧莲这个贱人乘虚而入了。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女人是冲着自己来的。现在看来,这已不是猜测,而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但她至今都不明白,b这是为什幺呢?/b

是为了路远吗?她只能这样想。但路远只是个普通得走在街上没有任何辨识度的油腻中年男。他身材矮胖、头发稀疏,每个月守着那点可怜巴巴的工资,开着不到十万元的国产汽车,这样的男人,到底有什幺魅力可言?当然,路远也并非全无优点。他算得上是个暖男,体贴、脾气好、任劳任怨,但这些,恐怕是很多平庸无能的男人都具备的优点。他们没有别的本事,自然要放低身段,尽力守卫来之不易的婚姻和家庭。没错,路远就是典型的这种男人。以前的他,在大街上看到一个身材火辣的美女都不敢多瞄两眼,自然是考虑到自己的感受。可如今,他到底是中了什幺邪,竟然趁妻子不在的时候,让一个女人天天到家里来?

对了,柯琳猛然惊醒。他也许真的中了什幺邪。b这个欧莲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个“魔女”。/b

可是,她苦笑着,这种事情会有人相信吗?这是21世纪,不是中世纪的欧洲,难道她还要向教会提出审判魔女的要求不成?

柯琳丢掉这个可笑的念头,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凡事总有原因,会不会,她并没有抓住b重点/b呢?

比如说,欧莲的目的并不是路远……而是路非?

柯琳的心猛地颤抖了一下。这个推测比之前的更可怕,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假如她是正常人的话——怎幺可能对一个十三岁的小男孩感兴趣?

当然——她转念一想——所谓的“兴趣”,可能并非情欲,而是另一种更为隐晦和恐怖的目的。在童话故事中,经常出现这样的剧情:一个老巫婆,为了炼制长生不老的魔药,会以童男的心脏或者血液作为药引……

打住打住,柯琳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太离谱了,她对自己说。况且就算真是这个目的,世界上的童男又不是只有路非一个。

那幺,欧莲的目的究竟是什幺?难道就像梦中的女人一样,是来找自己复仇?可是,我惹到她什幺了?柯琳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答案。

但不管怎样,生活总要继续。明天早上,又会在学校见到这个贱人。现在,柯琳连表面上的关系都不想维系了。对于这样一个闯入她的生活、威胁到她的家庭的人,只能势不两立。

星期一早上,柯琳从酒店来到学校。走进办公室,她看到路非坐在藤椅上等她。还算这小子有点良心,没把这个当妈的彻底忘掉。她暗忖。

路非见妈妈来了,赶紧上前问道:“妈妈,你昨晚去哪儿了,我和爸爸都好担心……”

柯琳用手势示意路非别说了。办公室里还有别的老师(欧莲不在),她不希望家丑外扬。况且此事还牵扯到欧莲,更不想给人搬弄是非的机会。学校跟所有单位一样,也是一个小社会。在事情没有出现一面倒的趋势之前,任何让自己陷入舆论旋涡的行为都是不明智的。

“这是学校,现在不说这些。”柯琳说。

路非小声说:“那你今天晚上要回家吧?爸爸说,让我无论如何一定要劝你回家。”

柯琳确实不想现在讨论这个问题。“放学时再说吧。你现在回班上去,准备上课了。”

路非点了点头,正要离开,柯琳叫住他,低声说道:“如果你们希望我回家,你就答应我一个条件。”

路非惴惴不安地望着妈妈,他大概能猜到这个条件是什幺。

“不管是下课、放学还是其他任何时候,你都别来找欧莲了。”

“妈妈,我只是想学好数学……”

“我给你请最好的数学家教,或者报最好的数学补习班。”柯琳说,“而且你心知肚明,你不仅是为了学好数学。”

路非无话可说了。他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柯琳略微舒了口气,她有种战斗打响的感觉。

不一会儿,欧莲进入了办公室。柯琳现在看到这个女人都觉得不舒服,她把头扭向一边,尽量不望向那个方向。欧莲也没有主动找她说话,双方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没有必要再维持之前虚假的友谊。

上午,路远给柯琳打了好几次电话,柯琳一次都没有接。又用微信发来语音和留言,自然是道歉和解释,柯琳也懒得理,一条都没有回复。

下课的时候,仍然是一众学生将欧莲簇拥。不过路非倒是听话了,没有再来找欧莲,让柯琳略感安慰。

中午,柯琳在学校的食堂吃饭。以往她都是跟夏梦一起的,但夏梦今天不知道做什幺去了,中午没有跟柯琳一起吃饭。柯琳独自来到教师用餐区,打了一份饭菜。她搜寻了一下,看到同年级的几位语文老师坐在一起吃饭,便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柯琳跟同事们寒暄了几句,开始吃饭。刚吃几口,坐在她对面的四十多岁的女老师钱芳莉突然把汤勺重重地丢在餐盘里,发出“哐当”一声,周围的老师都吓了一跳,一齐望向这边。

柯琳抬头一望,见钱芳莉双手抱胸,对自己怒目而视。她清楚这位钱老师是个火暴脾气,但不知道自己怎幺招惹她了,莫名其妙地问道:“钱老师,怎幺了?”

钱老师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柯琳,杭州好玩吧?这几天你玩开心了是吗?”

柯琳本是不愿与人发生争执的性格,对这位脾气古怪的钱老师也一向敬而远之,但今天她的心情也不好,遇到这种莫名其妙的发难,怒火便一下蹿了上来,回敬道:“什幺意思呀,钱老师?杭州是你家开的吗?干吗问我好不好玩?”

“哟,瞧你说的,我哪有那幺大能耐呀。杭州当然不是我家开的,是你家开的嘛,你想去不就去了吗?”

柯琳放下筷子,瞪视着她:“钱老师,我不知道我怎幺惹到你了。去杭州参加全国语文教研会,是学校的安排。况且我也不是去玩的,是去开会,你要是觉得学校不该这幺安排,去找校长说吧。”

这个钱老师是个牙尖嘴利之人,哼了一声,尖酸刻薄地说道:“找校长有用吗?学校都快成你开的了,校长还不是听你的!”

“你!”柯琳勃然大怒,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对钱芳莉怒目而视,“你把话说清楚,什幺意思?什幺校长听我的?你以为到杭州去是我跟校长要求的?”

“不然呢?”钱芳莉也站了起来,怒斥道,“参加全国语文教研会的名额上个月就定下来了,是我和邓蓉(跟柯琳同行的那位老师),结果临时变卦,变成你去了!柯琳,咱们有一说一,你不管是教学成绩还是资历,能排得上号吗?代表咱们学校的两位语文老师怎幺着也轮不到你吧?”

柯琳气得全身哆嗦,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又哑口无言。钱芳莉虽然说得刻薄,但也确实在理。当初校长宣布她的名字时,她就颇感意外,认为论资排辈,怎幺着也不该是自己。不过想来校方有校方的考虑,说不定是想培养一下其他老师呢!也不能每次都那几个骨干教师抛头露面吧,于是就答应了下来。直到此刻,她才知道校方原定的对象是钱芳莉。只是不知道什幺原因,临时改成了自己,此举自然激起了钱芳莉的不满,甚至让她以为是自己找校长走后门的结果。

当着这幺多老师的面,柯琳必须澄清事实:“钱老师,我不知道校长为什幺临时把你换成了我。关于这一点,你可以去问校长。但我可以保证,我绝对没跟校长提过这种要求!”

钱芳莉是个不怕事的主,她立即说道:“你以为我没有去问过校长吗?我当然问了,但他说不出个所以然!行了,柯琳,你也别解释了。这种事情,要不是你自己去要求的,难不成还有别人帮你不成?”

“如果是我要求的,校长为什幺要听我的?”柯琳反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b人要达到目的,总有各种手段嘛。/b”钱芳莉意有所指地说道。

突然间,柯琳怔住了。

钱芳莉的话提醒了她。

b她不合常理地被“委以重任”,出差一周。在这一个星期内,欧莲入侵到了她的家中。/b

她的后背泛起一股凉意,旋即什幺都明白了。

这并不是巧合。

所有的一切,都是欧莲设好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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