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生天,不啻天裂
这个灯光昏暗、喝口水都有泔水味的冲鼻地方斗十方太熟悉了。他边吃边谋划着怎么干,等着碗快见底,他在心里演绎过无数次,终于找到防守最薄弱的机会了。
他放下碗,顺手伸进了调料盒子,手抓了一把黏糊糊的东西,对着没注意到的打手男道:“大哥,我吃完了。”
“走,继续面壁,咋,还想回去睡觉啊?”那男子恶言恶语道。看着畏畏缩缩走向他的斗十方,照例顺手抬起来要扇一巴掌,可不料斗十方猝然发难,手快如闪电地摸向他的脸。他顺势后仰,可不料那手不是去打他,而是伸向他面部,扔了什么东西,哎呀……一瞬间眼不见物,刹那间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啊?!第二下才是真动手,斗十方顺腿一蹬,直接蹬上了那货的裆部。那男子撞上了门框又反弹了回来,正好被斗十方揪住,脚一绊,“咕咚”一声栽倒,栽倒时,“啊”音才落。
面口袋顺手一扣脑袋,腰上、腿弯上各跺一脚,看守出身的斗十方最懂哪儿是疼处,那人疼得喊都喊不出来。斗十方从容地掏了他腰上的钥匙,抽出裤带绑了他的两手,这才疾步退出,开了一楼的门,奔向大门,从容地再开一道门,开门刹那,空气也是自由和清新的。他精神为之一振,回头瞄了眼,楼上才发现动静。他锁了门,一扔钥匙,拔腿就跑,迅速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头回遇到这事,那几个女骗子都傻眼了,叫着那些“学员”,解腰带、打水冲脑袋。一脸面粉、豆瓣酱的男子,连洗带吐半天,一口气才喘上来,急得喊:
“快……快给老板打电话,人跑了,这可坏事啦。”
人跑了意味着什么谁都知道,刚刚学会的致富游戏可就要over了,可能出国留洋的梦想就成泡影了。老板的电话一打通,命令来了:“无论如何要把人抓回来,抓不回,这个点儿就废了。”
又是一阵慌乱,打手男挑了一拨入伙时间长、靠得住的学员,砸开门开始连夜追人了……
“哎哟,卧槽,傻雕你他妈害死我了。这孙子蔫不啦唧的样子,居然把大军给放翻了。”费才立放下电话,心揪起来了,这窝点要是漏了风,那最轻的后果也是集体搬迁,且不说地方不好找,要是真耽搁一段时间,那得少赚多少钱哪,更何况还有十几个技术熟练的人,那也是钱哪。
黄飞却是埋怨着:“我说老费,你好歹也沉住气啊,一听漏风了,沈总都吓跑了,好不容易约着人家,拿不到钱你别怨我们啊。”
“我这不急的吗?!”费才立懊悔道。
刚才接电话听说人跑了,他急得当场开始安排了,那个本就是来洽淡“买人头”的沈女士一听有漏风之虞,一言未发就离座而去了。
这一行就是如此,有任何风吹草动都是风声鹤唳。骗子的个性就是狡猾,狡者必多疑,有一点疑点,就不会跟你谈了。
沉默半晌,傻雕小心翼翼道:“那地儿成片果树的,不好跑啊,这大晚上的。”
“问题是也不好找啊。”费才立骂道,心绪不定地问着王雕,“对了,这人什么来路?”
“告诉过你了,中州哪个老混家的二代,‘风马燕雀金评彩挂’,门儿清,在中州坑了我两回。”王雕道。
费才立勃然大怒问:“那你不早说?”
“你不专治各种难剃的头吗?我想着关起来他就算三头六臂也没辙吧?”王雕道。
费才立再要启衅,被黄飞拦下了,他一句话让费才立稍稍安心了,只听他判断道:“我觉得就跑了也没事,他往哪儿跑,也不会往雷子那儿跑。傻雕身边清一水的烂人,自己还没准有多少案底呢。”
“对对对,那孙子坑、蒙、拐、骗、抢,厉害着呢,手也黑,我在中州逃出来时,亏他直接把青狗的人拍了两板砖。”傻雕道。
刚放心又揪心了,费才立欲哭无泪道:“咱就是骗子窝,你硬送个土匪进来,你他妈不是坑我吗?”
“才一千块你还想要啥人?正经人能干这事?”傻雕道。
“傻雕,我他妈跟你没完。”费才立大怒。
两个人隔着座位互掐上了,黄飞急得拉架,马脸司机踩着油门加速,驶去的方向,离市区越来越远……
坐下来冷静以后,向小园大致捋出可能是什么情况了,解释不难:肯定是费才立或者黄飞或者那个冒出来的沈曼佳正在被长安警方监视,把她当成接触的可疑人物进行跟踪了,没承想,长安警方也被中州警方当成“可疑”人物给摁了。
“对不起,向组,我担心他们对您不利。”娜日丽开口小声道。门口的看守就是被她摁了的同行,正似笑非笑地看着里面这个小组。
“说什么对不起,是我该说谢谢。”向小园坦然道。
“先别客气,这大水把龙王庙冲的,怕是麻烦了。”程一丁道。
这个是真麻烦,误会好解决,可要盯的是同一拨嫌疑人就不好说了。中州来的有越俎代庖之嫌,这不管对于哪一级警务单位,都是大忌。
话音刚落就兑现了。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进来了一位面容肃穆、年届五旬的警官,中州一方众人齐齐起立,对此人敬礼。照片上见过,他是长安市经侦总队长凌宏业。而方来此地时接待小组的副政委站在人群里靠后的位置,这个娄子可能捅大了。
“你们可以回去了,代我向谢副厅问好。”凌总队长虎着脸说了句。
这就是态度,不要你的解释,也不给你解释。向小园鼓着勇气道:“报告凌总队长。”
“不用,你不是我的兵。”凌宏业有点怒意地看着这组,发泄了一句道,“你们惊走的是谁不知道吧?你们毁了刑侦同志们几个月的努力啊。小同志啊,不是老谢的面子,我非拿你们问责。”
“我们惊走的是沈曼佳,新加坡籍华人,没有案底。但我有理由相信,她和境外的电诈团伙有联系,应该是中间人的角色,这角色的任务是在内地负责组织人员出境,黑话叫‘买人头’,还有供料,很有可能和地下黑产有关联。”向小园答非所问,把自己的判断说了出来。
凌总队长一怔,看看下属,有位具体的负责人喃喃说了句:“哟,知道得蛮多嘛。”
“可能比您想象中的多,另外三人分别是黄飞、费才立、王雕。黄飞、王雕涉嫌中州的‘货到付款诈骗案’,我是一路追着他来的,然后通过王雕发现了费才立这条线。我们怀疑费才立应该和境外电诈团伙有关联,组织内地人员出境,他参与的可能性很大。”向小园道。
“虽然案情你了解很多,但这个嫌疑人归我们了。你不用请求,只需要配合。”凌宏业对向小园的极力表现给了个婉拒。
向小园有点下不来台了,这是下逐客令了,而且是最不客气的那种,她难堪道:“那总得让我们知道一下,捅了多大娄子,让我们死心啊。”
“费才立和高峰中介一直在我们的监视中,你刚才说的可能,不是可能,是事实,我们正在寻机把这个团伙一网打尽,等了数月,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沈曼佳才出现,你们这一搅和,‘买人头’的生意可黄了。”一位高个子、很帅很清秀的男警道。
看似是经侦同行,向小园抱着希望问着:“那你们一定找到了费才立的窝点?电诈团伙要的都是熟手,国内打击严厉,他们都是散布存在,只有要出境时才会合到一起。这些窝点可以视作电诈团伙的训练营,如果有机会端掉,那就意味着有可能找到黑产源头。”
“思路不错啊,老谢手下的兵可以。”凌总队长思忖地审视着向小园,不那么咄咄逼人地逐客了。
那位男警却否决道:“虽然监控到了,但窝点是全封闭状态的,外人根本不可能进去。而且选址都是很特殊的地方,监控的难度非常大。想端窝太天真了,他们的网络水平不比我们网安差,可能还没到地方,他们就发现了。”
这时候,向小园脸上意外地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容,她正式请求了:“也许我们可以帮上点忙,让我们留下吧,犯罪可没有区域限制,我们何必有门户之见呢?”
“老谢也这么说了,但我没同意。你们这个娄子捅得很窝火啊,他们这一溜走,再露面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凌总队长语气不善道。
“说不定我们能帮上点小忙。”向小园道,成不成,就靠最后一把大杀器了。
“还有什么瞒着我们的?”凌宏业好奇了。
“我们有位侦查员,可能陷在对方的窝点里了。”向小园道,这种细节恐怕谢副厅不会提及。
果不其然,凌宏业眼睛大了一圈,愕然地看着她,又看看自己的下属们。就在向小园自得时,凌宏业又一次勃然大怒道:“看看,我就说嘛,有可能是他们的人。”
“啊?又出什么事了?”向小园心揪起来了。
“炸窝了,都快失控了……跟我来,认认你的人。”凌宏业怒道。
这一行人直趋指挥室,一屏远拍的视频里,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楼身,一个身影跑了出来。然后不久,一群人跟着跑出来了,人影幢幢,到处都是手电筒和手机灯光的亮点。在这种情况下,恐怕监视也得退避三舍。
“看不清楚啊。”向小园道,负责监控的换了一屏,是抓捕的场面。两个人飞快地从侧面扑向一个人,被袭击的那人反应同步,一矮身一个兔子蹬鹰,把扑向他的人踢出几米远,然后再一挺身,把第二个扑向他的一翻压在身下,“嘭嘭”就是几下老拳。可能他没有发现第三个人,似乎中了枪,“啊”的一声扑倒,被这两位挟起来,揪着头发照了照脸。一张胡子拉碴、头发蓬乱的脸,几乎走了形。
不过现场中州小组的都认出来了,就是斗十方。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变成这个样子。
“素质不错,打伤了我们两位外勤。”凌宏业道。
“人呢?”向小园急着问,有些失态了。
“当然被我们控制了,这是保护他,要被那拨人逮着,可有罪受了……你们过来,跟我说说这个人的情况。”凌宏业道。
事出突然,似乎还有什么紧急情况,向小园小心翼翼问着:“您……您对这个人有兴趣?莫非……”
“端老巢的条件还不成熟,这可能只是其中一个窝点。我们其实刚才在考虑是不是把人放回去,否则这拨人一惊走,再找又要大费周折了。”凌总队长道。
“绝对不行,把他带回来,我们回中州。”向小园一反常态,态度与先前大相径庭,这态度变化得让长安警方同行都诧异地看着她,仿佛看嫌疑人一样,满满的都是不理解……
世界上最悲催的事,莫过于斗十方今天遇到的事了,千辛万苦刚出贼巢,没跑多远就掉进了狼窝。
他被拖进的地方是一处砖窑,垒了一圈土墙院子,院子里还拴了条狗。他被捆着手,也像狗一样被踹到屋中央。这个鬼地方居然连电都没有,一盏昏黄的灯照得什么也看不真切,还不如在黑暗里目不视物,有了这种光线,反而更让人觉得阴森森的。
“这人黑着呢,疼死我啦。”
“看我这脸是不是肿啦?”
“黑青着呢。”
“哎哟,别按,疼死啦。”
两个挨打的互看着伤处。典型的西北大汉,要比斗十方高半个脑袋,偷袭都受了伤,实在让两个人有点郁闷。另一个没受伤的举着灯,照到了地上半躺着的斗十方身上。他心有余悸地检查了斗十方手腕上的扎带,似乎怕这货跑了。这家伙的战斗力实在让他捏了把汗。
“老关,电话。”有人说了。接电话的安排了句,让一位出去盯着追兵,他在门口低声接着电话,不一会儿急急地跑回来,示意着被打的同伴道:“快,解开。”
“啊?跑了谁负责,这瓜皮多横你又不是不知道。”被打的一位怒道。
“自己人,快解开。”接电话的道。
那人一听傻眼了。再催了一遍,他掏着打火机直接把斗十方手腕、脚踝上的扎带烧断,此时隐隐约约听到了人声,屋外放风的那位奔回来了。几人关了灯,只听到外面的狗猛吠起来,过了好大一会儿,那些追斗十方的人才退走。
人走了,灯重新亮了。这三位便衣打着灯,饶有兴致地看斗十方。一位道:“能混在骗子窝里,可真不容易。”
另一位驳斥了:“是不是混不下去才跑啊?”
老关似乎是带队的,纳闷地问着:“你们中州的,来我们辖区瞎掺和什么?”
斗十方看看这个,瞄瞄那个,却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被骗子卖了,无意陷进去的。他没吭声,那三位还以为斗十方怀疑他们的身份,一位亮着佩枪,另一位拿着手机发信息。片刻后,向小园、娜日丽、程一丁等人在指挥部的照片亮给斗十方了,这下子斗十方更尴尬了。
“自己人,说下里面的情况。”老关打开了通话,提醒道,“等着信息的是长安市经侦、刑侦联合办案组,我是外勤关跃龙,你叫斗十方吧?来自中州市反诈骗中心?”
“对。这个窝点里面干活的一共二十一个人,包括四个女的,其他人四人,一个大师傅,住在一楼。两个打手,一个马脸,一个酒糟鼻子的,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他们中间我只知道一个人叫包神星,是中州‘货到付款诈骗案’的嫌疑人。其他人不知道姓名,我们相互之间都叫绰号,绰号都是现取的,应该是刻意不让大家相互知道名字……窝点的工作间在三层,通透的,电脑二十三台,其中一台应该总控制出口,手机架存放两百余部手机,基本是每个人控制十部手机。主要的诈骗手法是骗红包、裸聊敲诈、刷单等。一共分了四个组,四个女的是教练,负责教新人入行。据他们讲,这里成绩优异的,会被选送出国赚大钱,出国的机票都免费……就这些。”斗十方思路清晰地汇报道。
“涉案情况。”手机里传来声音。
“我没有参与,不太清楚准确数目,但数目应该不小。里面对员工的kpi要求很严,业绩每天落在最后一名的要罚做俯卧撑,连续三天末尾,要罚站加罚饿,每天最低的要求,红包组每人得骗到一千块钱,正常情况下,骗一两千没什么问题……哦,对了,这里的人成分虽然复杂,但明显受教育程度都偏低,不可能玩转网络这一块。我怀疑后台有平台支撑,可能就是传说中的供料、话术,甚至是黑产。里面所有手机装的都是数据卡,不能打电话,而且每天都会更新系统,系统的位置被动了手脚,会显示在全国任何一座城市,用他们的话说,位置显示在月球上都没问题。”
“每天出入的金额大致有多少?”
“保守估计,每人平均两千总是没问题的,四五万总是有的。具体我不清楚,我进入刚一周。”
“那为什么跑啊?”
“不跑当骗子啊?我真骗起来我自己都害怕,真待上一两个月,我骗上十几二十万,我咋交代?”
“咦?你难道不是……打入对方团伙的?”
“不是,我是跟着那个叫傻雕的骗子来的长安,任务是查找他上岸的地方,没准碰运气能逮到在中州作案的那拨人。谁知道一不小心,他把我卖给这个骗红包的团伙了,把我卖了一千块钱……我再次声明,这么多人见证着啊,我在里面一分钱也没骗到,就因为这个,天天挨打挨饿,这不被逼急了才跑……丢人我不怕,出来警证丢了我可丢不起。”斗十方难堪地道。
那三位看这孩子如此诚实,不知道什么地方透着幽默,惹得他们吃吃偷笑。又问了几句,斗十方不耐烦地回答完,把手机丢给了老关,直接道:“有吃的不?”
“哦,有……有……”
脸上挨打的那位,赶紧找出包,掏出个硬邦邦的饼子递给斗十方。斗十方一嘴咬下去差点硌了牙。另一位赶紧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斗十方嚼巴着,惊讶地问:“不会吧,这么艰苦?”
“这里离镇上还有十公里,一山大果树,物资奇缺。不敢运输啊,怕多了被人撞见。”老关解释道。
斗十方嚼着道:“比骗子团伙里的伙食还差,早知道我不跑出来了。”
“不跑还不是挨打?”一位道。
“挨打我扛得住啊,出来挨处分说不清楚,那谁扛得住?”斗十方道。
三位异地外勤互视一眼,说不出对此人是笑话还是敬佩,但扛到这种程度还能伺机跑出来的,确实也不多见。共同的出身让他们和斗十方的话多了起来,里面更多的细节,在谈话中一一披露了出来……有专业的网络传输、平台支撑,有专业的信息提供,甚至还有专业的话术教练,在会议室听着谈话的凌总队长面色渐渐凝重了。中州这一行人有点尴尬,“打入敌人内部”谓之英勇,可这位是被人“卖入敌人团伙”的,就不好说了,吹牛没几分钟就被揭穿的向小园有点脸红,还好没人注意到她。
“这些信息太重要了,比外围监视要翔实十倍不止。”那位帅帅的长安警方小伙向总队长说道。
“刚出来点意思,可就要止步于此了。”凌总队长犹豫道,目光不自然地看向了向小园。
向小园知道长安警方的想法,摇头道:“绝对不可能。他是无意陷进去的,我来此的最初目的就是援救,既然他跑出来了,也就引起对方警觉了,别说回去,可能这个窝点都要被弃置了。”
“那你们来一周了,为什么没有援救呢?也没有就此事寻求我们的协助。”那位帅警官提出了疑问。
程一丁接下了这个尴尬的话题,直接道:“我们判断他是陷进骗子窝里了,没有生命危险,所以就暂缓援救,迂回地从费才立、王雕、黄飞这几个人身上找线索。还好,我们找到了。”
“是啊,你们的线索找到了,但把我们的全掐喽?”帅警官了句。程一丁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等等,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费才立一行已经回到了窝点,我们考虑个折中的方式行不行。现在的任务是,第一,确保这个团伙哪怕迁址,也不被惊动;第二,确保我们的追踪可以跟进。我们是不是可以尝试一下,再把这个人‘送’回去,或许让他们抓回去,这样就出现了两种可能,差一点的结果,他会被押到其他地方,可能是黑砖窑,可能是其他团伙。那好一点的情况……”
是那位政委在说话,总队长随口问:“是什么?”
“最差的情况都有了,剩下的都是好情况,都有可能期待更大的发现。”政委说了句囫囵话。
历来是政委说话屁都不顶,不过今天顶用了,凌宏业再一次期待地看向中州这个小组。他盯了很久才出声:“我看过这个人的资料了,我完全可以命令你们或者他这么做。他在团伙里宁愿挨打,也不愿当骗子,那对于上级的命令,绝对会硬着头皮顶上去……这是我们警察可悲但也是最可敬的地方。现在开始讨论方案,在我下这个命令之前,你们中可以去两个人见一见他……告诉他,辛苦了,即便他抗命,也不会记入档案。我会安排送你们回中州,可以开始了。”
凌宏业大手一挥,长安这边的参案人员全部讨论实施计划了。向小园一拨人默默退出来,有位外勤提醒着:“那地方很偏僻,四驱越野车才能上去。两个人。”
“我算一个。”向小园环视众人,大家都期待着。她没有挑其他人,唯一看向的是钱加多。
“给他带点儿吃的,看那样都瘦了一圈。”钱加多道,他洞悉到了最实际的一件事。
不过这话却听得向小园鼻子一酸,侧过脸,跟着长安警方这位外勤匆匆走了……
匹夫有志,愿取其辱
“人呢,人呢?”
“还没找着。”
“我不是问那个跑了的鳖,没看住人的那个呢?”
“在楼上。”
骗子团伙里作为领队的月月姑娘小心地道。回到驻地的费才立已经怒极失态了,带着黄飞和王雕噔噔上楼。四女二男加上那位没看住人的大军留在家里,正焦虑地等着,不知道是留是走,一见主心骨回来了,都期待地看着他。
可不料主心骨也乱了方寸,上前揪着大军,狠狠一脚踹了他个屁墩,恶狠狠骂着:“你他妈不是练过散打吗?是不是吹牛啊,光练挨打是吧?这么大的个子,被一个几天没吃饭的放翻了?”
“大哥,那小子使诈,糊了我一脸豆瓣酱。我一不小心失手了。”看守不敢反犟,解释了句。
“那他妈还不去找,有功劳啊,躺在这儿挺尸?”费才立怒道,他这满脸大胡子,凶相一出来,威风凛凛的,吓得大军一骨碌爬起来,跟马脸汉子带着余众奔出去了,这回连女人也用上了。
包神星最后跟着出去了,他愤愤瞪了衣着光鲜的王雕一眼。王雕却是没皮没脸朝他笑笑。包神星朝他竖了个中指骂了句:“不仗义,出卖兄弟。”
“滚,又没卖多少钱,让你学本事呢。”王雕骂了句。包神星不敢再启衅,跟着跑了。
费才立指着包神星去的方向道:“啊……就这个蠢包,两天就上道了,撒起娇来比娘儿们还嗲。跑的那个家伙我一直很看好,又机灵又会玩电脑,可愣是上不了道,我早该看出来有问题。傻雕,这他妈到底什么人?”
费才立再看满室的电脑、手机,这吃饭家伙,换一个眼光看,让警察端了,可就成要命的事了。
王雕却是不耐烦地把脚搭在桌上道:“都跟你说过八百遍了,是个浑蛋里的精英,烂人中的翘楚。你咋就不信呢?”
黄飞一听这句赞道:“这话说得好,傻雕你不是文盲啊。”
“我跟牛老板学的。”王雕笑道。
“两位兄弟,大哥……活老天爷啊。”费才立苦着脸坐卧不安地踱着步说着,“你们还有心思开玩笑,咱这活儿,官方叫‘有组织地实施诈骗’。你俩不清楚这活儿什么德行,简直就是脱裤子打老虎,既不要脸又不要命。真出了事,苦窑里得把中老年一起过了。”
黄飞又笑了,连赞费哥也有文化了。王雕却是看看手机道:“这才十点多,不管是找人还是搬家,时间都充裕得很,你急有毛用啊。现在最急、最紧张的是斗十方,我不信,黑灯瞎火身无分文,肚子都没填饱,能翻起多大浪来?那状况我在中州经历过,快他妈逼得我一头撞死了。是吧,飞哥。”
“甭提那茬儿,安叔差点失了手,媚娘子都折了,下文还没等着呢。”黄飞道,糗事自然不想摆到桌面上来。
虽是闲话,但王雕这么经验丰富地一分析,倒让费才立安生了不少。他耐着性子坐了下来,不断地打电话催着外面的人……
贼窝里乱成一团,警营里也千头万绪。
这个由长安经侦、刑侦,以及后来补充网侦加入的专案组,是三侦合一联合办案的模式,阵容相当强大。总队长亲自挂帅,来自三侦方面的都是各单位遴选的精英。主办的那位帅警官姓邵名承华,是长安反骗领域的no.1。此案的外勤是重案大队挑选的精英,领队就坐在凌总队长身侧,姓曾名夏,一位浓眉大眼的西北汉子。对付恶性犯罪游刃有余的他今天有点尴尬,先是外勤跟踪被中州警方来人给摁了,还是个女的。接着在果园抓人又伤了两个人,如果不是配备着电击枪,怕是要出更大的娄子。
“这是他的履历。小曾你看怎么样?”凌总队长直接问。
“新人啊。没有专业训练过,辅警刚转正。”曾夏挑了几点提出疑问,明显是不太确定。
“承华,你的意见呢?”总队长再问。
“我们的主要诉求是,稳住对方,给我们争取更多的取证和排查时间。窝点好端,黑产难查,找不到黑产的线索,其实这些外围的骗子没有多大意义。端一窝,他们会很快再组织一批,有专业的话术教练,用不了几天就成气候了。”邵承华解释道,还有更严重的是,一旦训练出一批骗子,这些化整为零的就会转而化零为整,批量地输出国外,组织起更大的诈骗团伙。
行话叫“买人头”,要追踪的那位沈曼佳,就是买人头的中间人。
凌宏业总队长思忖片刻道:“根据刑侦局的研判,去年输出境外的诈骗团伙成员,多数来自我们邻省,中州地带。经过连续打击,他们很可能易地死灰复燃了。如何输出到境外的,中州警方迄今为止都没有找到相关线索,看这样子啊,八成是窝在咱们的地界。现在这个形势很微妙,基于合理性,我们务必出一个更稳妥的方案。”
“首先,取得一个骗子的信任很难。这跑了的,就别提信任了,所以只要被送回去,一顿毒打是少不了的。按照他们把人卖来卖去的风格,没准真会把人卖给哪个非法砖窑煤窑或者哪个偏远地区的黑工厂。稳是能稳住,但要去执行任务的这个人首先得能稳住……或者说,能扛住。”曾夏道,话里是满满的怀疑。人性经不起考验,这人,当然也包括警察。
看了眼众人,他继续道:“第二,连骗人都不愿骗,我真不知道中州警方是怎么培训的,执行特殊任务的外勤,处理特殊情况,再怎么说也情有可原。总不能因为这个跑吧?”
“这个我解释一下,他们是撵狼进了狗熊窝,意外。还有吗?”凌总队长问。
“连低调都做不到,那更证明是生手,风险太大。”曾夏如是下结论。
政委补充了句:“风险和收益是成正比的。在我们监控的两个月里,他们就送走了一个人,查实后发现还是个有轻微智障的人,这是真当不了骗子才舍弃的。我觉得他们轻易不会舍弃谁,因为舍弃对他们来说同样意味着高风险,就中州这拨同行,不是也没有采取积极救援吗,为什么?要对付的是一群骗子,而不是毒贩或者打砸抢的,骗子的武器是脑子,而不是凶器。”
政委在委婉地表达着赞同的意见。但纠结之处在于,即便回去没有性命之虞,但皮肉之苦是少不了的。这一点,不管是制订计划的长安同行,还是那位要执行计划的中州外勤,恐怕都难以接受。总不能眼睁睁地送自己人进去继续挨饿挨打吧?
所以这个任务的核心不在于方式方法的选择,那个很容易。真正的难点在于,执行计划的人自觉自愿——或者换一种直白的说法是——自己回去找死。
“稍等一下,我得和中州方面通个话了。我们大家的心结都一样,可能对自己下得了手,可对自己人却不可能下得了手。”
凌总队长纠结着拨通了中州谢经纬副厅的电话,他拿着电话起身了,两位同级别的警中大员,因为同一位警员的情况,不得不再次商议了……
“刚才路过的叫长甸镇,距离长安市67公里,属于春安县境内。这个县以盛产苹果闻名,全县一半的面积都是大大小小的果园,费才立这伙诈骗分子就是以收果子的和平果业为掩护,在这儿租下了原果脯厂的旧楼,实施诈骗……这一带收果子的很多,大部分是收获之后恒温存放,等着来年春季卖个好价钱。像他们这样的收果子的商家,长甸有八百多家。”
外勤娴熟地行驶在坑洼的山路上,也就是从进了山路他才开始说话,驶去方向未明,这种丘陵山地视线受阻,别说晚上,即便白天也看不出去多远。
这位外勤的解释向小园听明白了。流动人口和外来商户众多,就成了天然的掩护。她思忖道:“这个选址很有创意啊,按正常思维,高智商诈骗多发在城市地带,还真无法想象可以放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来。如果仅仅是使用网络传输文字,就连数据流量上我们都监控不到,一天顶多几个g,也就是看两部电影的量。”
“对啊,所以你让总队很惊讶啊。我们摸到费才立的这个窝点用了几个月,而你们只用了几天。”那位外勤道。
“真是巧合了。我现在是满满的歉意,把你的行动全搅和了。”向小园道。
“没事,多行不义必自毙,抓住他们是迟早的事……你们那位不简单啊,其实在你们之前,我们总队已经尝试了很多次,想派人打进这个团伙,可均被识破了。那些骗子的眼睛可比我们侦查员的还尖,连车站搭讪那关都过不了……对了,他们招募的人大部分是从各地骗来的。也就邪了,这些人进去用不了几天,都心甘情愿地当骗子。”外勤道。
“利字当头,孤注一掷啊。”向小园道。她突然注意到远处影影绰绰的灯光,还未发问,外勤说了,肯定是找人的那些人,不过不用担心,这儿跑果子生意的都开的是他这种四驱破皮卡车,不会引起注意的。
不说还好,一说心又揪起来了。向小园莫名地有点伤感,本来期待从胜利走向胜利的一步棋,没想到却把斗十方陷到如此境地。她在纠结,这一次,可怎么开口啊?
又恢复了沉默。那些和他们方向相反的车疾驰而过,而向小园他们的车直驶上了一座山头,在山腰一座前房后窑的建筑前泊停,车未熄火。随着狗吠声起,出来两个人,领着向小园和钱加多进了土夯打就的院子,再往后面窑洞里一钻,一个别有洞天的地方呈现在眼前了。
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微型发电机正嗡嗡作业,窑顶信号放大器的功率可以让这里和长安无缝对接。一位便衣正处理着偷拍的视频资料,躺在屋里小床上的斗十方起身了,看到来人是向小园,眼睛蓦地一滞,然后有点尴尬,可能没料及是在这种最背的时候相见了。
钱加多提着兜子赶紧上前来,鸡腿、火腿肠、牛肉干,一股脑儿地往床上一倒,拆着包装道:“不是我说你啊,装逼逞能得有个度,装过头就不好了。看看,阴沟里翻船,被人家玩成傻逼了吧!”
他拆开包装,回头时却愣住了,一边是面相凄苦的斗十方,另一边是表情复杂的向小园,两个人居然都还没开口说话,还是进门时那样凝视着,仿佛石雕木塑一样,都定在原地。
“吃吧,吃吧。”钱加多递到了斗十方嘴边,斗十方感动地接过,刚感动了一下,钱加多的恶心话就出来了,酸酸地补充着,“怎么看女领导呢?你可真可以啊。”
刚来的外勤哧的一声笑了,斗十方这才狠狠咬了一口手上的东西,睨了一眼钱加多。钱加多明显感觉到了凛冽的杀气,立时后退几步。这多日不见,怎么感觉斗十方身上的气质大不相同了?不过一想也能理解,逼急了的兔子能变成狼,面前可是个被逼急带饿急的,变成什么样真不敢确定。
三两口就消灭了一个鸡腿,跟着又是一袋子牛肉干咬得咔嚓作响,吃着的时候斗十方默默地坐到了靠窑墙的位置,食速渐慢,但仍然没有说话,却不知是羞于启齿,还是无话可说。
钱加多要再说话,被屋里这位外勤拦住了,那位很识趣地拉着钱加多出了门。向小园拉过了他的椅子坐下,又觉得不妥,站起来了,可她有种莫名的感觉,似乎不管怎么都消除不了那种局促、不安,甚至还有些尴尬。
“哦,对了,看看这个,一直没联系上你。”向小园掏着手机,递给了斗十方。斗十方点下播放,那是陆虎在他家里拍的,陆虎也跟着来长安之后,络卿相接替了他的位置,一看到视频里的内容,斗十方的心就融化了,杜婶的唠叨,老爸“咿呀哦”地口齿不清,居然偶尔还能听懂一句了,是:“十方,爸快好了。”
能拄着拐走几步了,不过需要人搀着。斗十方痴痴看着,把所有的视频都看了一遍,向小园在旁边轻声道:“老人家恢复得不错,俞主任带着医生上门问诊过一次,医药费用别担心,基本报销了个差不多……不必对此有什么感激,你应得的。”
“谢了。”斗十方摩挲了片刻手机,递回给了向小园。向小园轻轻来回踱步,又卡住了,不知道下文该如何开口。
斟酌良久,她鼓着勇气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什么也别说,我知道情况。”斗十方道。
“可能还有你不知道的情况,长安警方这边正在讨论。”向小园道。
“不知道也想得到。”斗十方道。
这就把天聊死了。一个尴尬地走来走去,一个蔫蔫地蹲坐在地,怎么着这话也难投机啊!向小园发现这个落差之后,干脆学着那些不修边幅的外勤的样子,往一边一蹲,一坐,和斗十方面对面了。斗十方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红色的高跟鞋,洁净的鞋面已经扑上了一层灰土。他慢慢地抬起了头,眼眸如星,看着期待、紧张,而且复杂凝视着他的向小园,其实连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直接说吧,我们两地的侦查撞车了,线索交织到一块儿了,你无意中掉进来的这个窝点,正好是长安经侦监控的重点。这里的电诈有可能联结着地下黑产,地下黑产也肯定联结着境外的电诈团伙……所以,长安同行这边,就有了更大的期待。”向小园道。
斗十方随着说下文:“稳住这个团伙,别让炸了群。”
“这个目标简单,只要找到你,他们就会认为危险解除。两地的期待可能更大一点。”向小园道。
“没错,最差的结果也可以稳住这个团伙,哪怕比最差稍强一点,都值得期待啊。但你想过没有,其实最好的结果,比最差也强不了多少。我所在的位置就是所谓的‘买人头’‘捡货’‘供料’那一类,都是蔑称,所有的从业人员,都会被诈骗团伙视为消耗品,不会当人看的。”斗十方道。
所以顶多能接触到底层的工作,最大的功效,无非是提供一个窝点所在的位置而已,再高恐怕不可能达到了。
“所以我反对这个计划。我来的路上考虑好了,两种情况,要么送你走,要么……带你走。”向小园道,凝视着斗十方的目光没有转瞬,斗十方并未出现她想象中的任何一种激烈情绪,这是让她最奇怪的,她好奇地问出来:“能告诉我,为什么不虚与委蛇,而是表现得这么刚烈非要逃跑吗?印象中你好像不是这样。”
“那是你不了解骗子。长肉最快的猪,上案板也会最早,你不至于期待我在那里成绩优异,被他们送到海外吧?”斗十方讪笑道。
向小园笑着道:“那也不至于一分不骗,扛打挨饿呀?”
“当骗子和当婊子一样,突破底线就没有下限了,要么一毛不沾,要么一往无前,没有回头机会啊。这里面被骗进去的人,用不了几天都会心甘情愿地当骗子,为什么?钱是一个目的,另一个目的是满足感和优越感,那东西会像毒瘾一样牵着人越陷越深……这些人几乎都是生活看不到希望、处处遭遇冷漠和遭人白眼的,一旦有一天他们发现其实世界上的蠢人还有很多,其实不用费心劳神地辛苦就可以赚到钱,你说谁还拉得住啊?”斗十方悠悠评价道。
“我只关心你,不关心其他。”向小园突然道。
“所以我才不敢辜负这些关心。我用了很多年才走出了父亲给我留下的阴影,又用了很多年才得到了一份梦寐以求的职业。我没有勇气去欺骗那些怀着善意、怀着爱心,哪怕对陌生人也没有戒备的普通人,更别说还是在诈骗团伙的指挥下去干这些。那里面有人一天可以骗到几万元,一个月最高的据说可以骗到十多万元,我真要做了,即便我不介意,可要有天回来了,我怎么面对你、俞主任,还有这些朋友、同事?”斗十方道。那是个两难选择,他选择了最难的一种扛下来了。
向小园听得心里微微触动,而且语结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斗十方憔悴、消瘦、凄苦的脸庞。那一刻,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爱怜地触摸他的脸,在轻轻地触到时,却又如遭电击,她的手抖了抖,僵在了斗十方的视线里……
“对不起。”向小园抱歉地轻声道,慢慢缩回了手,她不知道是为自己的失态,还是为其他什么道歉,那满是愧疚的表情让她显得楚楚可怜。
“是为已经发生的还是没有发生的说对不起?”斗十方笑了,如是问道。
“当看到你的那一刹那,我决定不让它发生了,如果能够重来,我甚至希望什么都不要发生。”向小园道,可能是因为斗十方所经历的让她无法接受吧,那压抑着的悲伤快把她击溃了。
斗十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微笑着,脏兮兮的脸上是那种很难看的微笑,他笑着道:“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坚持的理由,我进组虽然时间很短,可大家的善良、关心、帮助和期待让我感触很深,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归属感,我可真舍不得辜负……回不去了,我是跨省过来的,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真这么灰溜溜地回中州,恐怕我们都抬不起头了。”
“可是……”向小园为难地说道,被斗十方制止了……
长安市经侦总队指挥部,指挥的频道传来了两个人的对话,一室指战员静静地听着,声音越来越轻,似乎已经静默了,指挥部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到,静得能听到彼此加快的心跳和呼吸。
过了很久,一直沉思着的凌总队长抬起头来,轻轻地喟叹一声道:“我来跟他说吧,已经受了这么多苦,带回了这么多有价值的信息,我们不能让他再为难。”
专案组接驳着远程通信,调试片刻后,那张对于长安警方陌生的脸显示在屏幕上。凌宏业打着招呼道:“小伙子,您好,认识一下,我是这里的头儿,凌宏业,刚刚和谢经纬副厅通过话。你的经历虽然是一次意外,但给我们带回来了很多意外收获,我代表老谢及长安警方,向你表示慰问。”
斗十方站起来,敬了个礼,说了句“谢谢”,他的表情显得有点木讷,看不出更多情绪的波动。
“我开门见山地说吧,原本的计划是把你送回去,继续在这个窝点,针对这个诈骗团伙化装侦查。我个人对此期待很高,之前我们几次试图往这个团伙送自己人都失败了,能在里面待这么久,那说明你个人有独到之处,这一点你的上司向我介绍过你的特殊经历,很不简单。对于这类犯罪,可能你的理解要高于普通人很多,所以也才有了今天的这次意外,你因为很理解它,所以才不去碰它,对吗?”凌总队长问。
“是的,我的底子并不好,熬了很多年才有入籍的机会,这身警服对我来说很神圣,我不敢亵渎它。”斗十方道。
凌宏业长叹一声道:“那回来吧,可以归队了。”
两头都静默了,屏幕里斗十方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似乎惊讶于上级能做出这个决定。
“我改主意了。”凌宏业下定决心了,“不用奇怪,我刚刚改的,我们是警察,总不能以欺骗普通群众的方式获取骗子的信任,那样即便能达到我们的目的,我们和骗子又有什么区别……你做的是对的,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本心,坚定信仰,才当得起警察的职责。所以,归队吧,小伙子,好样的,我们以你为荣。”
这个转折让斗十方皱眉了。凌宏业提醒道:“让驻守的外勤接线,他们会安排你回来。”
“等等。”斗十方打断了凌宏业的话。他狐疑地看着,似乎在屏幕前盯着在座的同行们看,未几,他犹豫道:“我能说几句话吗?”
“可以,怎么了?难道你对这个安排……有意见?”凌宏业奇怪地问。
“对,这等于放弃了一次近距离接触犯罪团伙的最佳机会。如果王雕、黄飞和费才立很熟悉,那可能意味着他们也参与了此事。我曾经听费才立无意透露过一句,说王雕卖给他的人都不止一个加强连……我在中州和他打过交道,在他的眼里,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流氓地痞无赖的形象,他会把我想象成任何人,但绝对不会怀疑我有问题。”斗十方道。
“但突破底线的事,你不能做,我们更不能做。我们的宗旨是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和财产安全,总不能监守自骗吧?”凌宏业道。
“是啊,可要是针对骗子,我倒不介意去做。我既然能骗过他们一次,也就能骗过他们第二次、第三次……之前我是无意陷进这个绝地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想方设法逃出来,而现在,我知道了。”斗十方道。
凌宏业一阵激动,期待地道:“继续说。”
“只要我的‘逃跑’由于某种原因没有成功,那他们就不会怀疑有危险;只要没有意识到危险,那这个窝点就暂时不会散,因为即便易地也容易被追踪到。但回去的方式得斟酌一下,肯定不能被抓回去,那样的话我在他们眼里仍然和被骗来的‘料’没有区别,说不定真会被揍上一顿,然后卖到哪个非法窝点里。”斗十方道。
“你……所说的,似乎相互矛盾的地方很多,我还没理解。”凌宏业小心翼翼地说道。前面不愿参与诈骗,现在又愿意回到诈骗团伙,这种矛盾心态似乎无法正常理解。
“不矛盾。既然不能被抓回去,我可以自己走回去啊。”斗十方眼里,终于绽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种坏坏的、不怀好意的、一如往常奸诈的笑容,就听他悠悠解释着,“给他们创造一个更微妙的处境如何?让他们既不敢不接收我,又不敢当普通成员用怎么样?那样的话,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什么可能?”凌宏业听得一头雾水。
“我会在犯罪团伙里得到升职。”斗十方道。
现场哗声四起,事情越来越偏向诡异,本身就够绕了,又被斗十方加上了这么一层异想天开的色彩。在座的警官都皱着眉头相互交流,讨论着此举的合理性和可能性,可找不到更多的理论或者经验支撑。凌宏业直接道:“把你的想法敞开来说。”
斗十方开始侃侃而谈了,这些远程倾听的同行,脸上的表情拨云见日一样,慢慢阴霾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期待,还有……惊喜。
似谎非谎,巧舌如簧
北地天寒,初冬的清晨像霾一样的水雾会把山地变得幻如仙境,这时候会格外冷,哪怕裹着冬装在户外也扛不住凛冽的逼人寒意。
窝点里也暖和不到哪儿去,差不多和外面一样冷。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三楼的工作间已经全部打包了,要不是雾大的原因,半夜就得拉走了。对于参与者而言,这等于大家的财路就此断了,大家对于那位逃跑者的怨恨已经到达极点了。
观察监控的包神星正在打瞌睡。没有找到人,那就得反过来防着有人找上门了,可几个人轮班盯了一夜就看见几只山猫,到天亮时都扛不住了。
“嗨……嗨……你看。”另一个看监控的推了包神星一把,吓得包神星惊醒,还迷糊着,就见这个人看到鬼一样指着,“你看你看……这是不是那个人?”
屏幕上看到了一个人,包神星咧着嘴道:“不是人还是个鬼啊,你他妈别大惊小怪成不成?”
“不是不是……你看你看,是不是和你一起来的那人?”另一个道,不知晓姓名,但那人给他的印象太深了。
包神星眼睛瞪大了一圈,监控甚远,调几次拉近还是模糊的,不过看方向,居然是从路面往这个厂子里来的。两个人怔了片刻,等差不多能看清时,同时尖叫,奔向二楼。
“什么?”和衣而睡的费才立一把揪着包神星,这比人跑了还听着不科学。包神星赌咒发誓一说,费才立赶紧推醒了黄飞、王雕,又让包神星通知其他人嘱咐千万别吱声。三人猫在窗户上,这头又派人上楼顶盯着,还没等看出个所以然,哎,我去,更恐怖的事发生了,昨晚逃跑的斗十方居然爬上了铁门顶,从围墙垛子上一跃,跳进院子里了。
他跑得很急,像有人追他一样,奔向楼梯口子。那儿还有个铁栅门,没关,他直接开了门就往楼上跑。刚奔上二层,早埋伏好的马脸、军子一干人扑下来了,扭胳膊的,捂嘴的,抬腿的,直接架着他就上了楼。进了工作间,随着铁门“咣”的一声关上,斗十方被重重扔到地上。
“搜他。”黄飞肃穆得如临大敌。
斗十方被人摁住,七八只手在他身上乱摸一通,没有摸到想象中什么奇怪的玩意儿,居然摸出了个钱包,一拉开,里面居然还有一摞厚厚的钞票。
东西交到了费才立手上,直等到楼顶回应远处没人也没车时,费才立的紧张情绪才舒缓了些,拿着钱包,纳闷了,问坐在地上衣衫凌乱的斗十方:“谁的?”
“抢了个大车司机的。”斗十方道。他说得如行云流水,看不出有什么破绽,而且很客气地道:“大哥,钱归你,让我待两天再走成不?”
“这……”费才立愣了,这剧情转折得太离谱,一时不明所以。黄飞夺过钱包一看,里面居然还有身份证和营运证,他看着脏不啦唧的帆布包,差不多就是拉果子大车司机常用的那种,这让他也纳闷地蹲下身子问:“钱都到手了,咋又回来了?活得不耐烦了?”
“大哥,走不了啊,镇边都是警察,设了好几个卡,我这一身事儿的,万一进局子又不在本地可咋整?所以……”斗十方左顾右盼着不善的眼光,吞吞吐吐道。
“放你娘的屁,我昨天半夜回来的,怎么没碰上?”费才立道。
“半夜没事啊,我就是半夜抢的包,这不大早上准备扒个车,哎呀,卧槽,哪儿都是雷子,吓死人啦。好吧,是兄弟不对……各位大哥动手吧。”斗十方一抱头,准备挨打了。
心里被人给扎了这么根刺,谁还有心思动手啊?再问一次楼顶还是没发现异常,费才立显得有点六神无主了,把黄飞拽过一边问:“咋办?”
这可咋办?本来准备找不着撤了就拉倒了,现在倒好,人自己回来了,实在没这种先例啊。黄飞为难地摸摸下巴,看看蜷在地上的斗十方,小声和费才立嘀咕了几句,叫着王雕先行一步出去了。听到了汽车的引擎声响起,费才立这才又蹲下来,啪啪扇了斗十方几巴掌催着:“嗨,嗨,别他妈装这鸟样,坐起来,看着我。”
斗十方一骨碌坐正了,直盯着费才立,很真诚地道:“大哥,对不起,啥都不说了。有家法您尽管使,甭撵我走。外头太危险,我没法走,这不撤回来了。”
“哦,那不会骗红包也是装的吧?”费才立现在明白了。
“不瞒大哥说,我是觉得傻雕应该有点底子,想宰他一把。我在中州就算不上人物,可也不至于是块能被人卖的料,您要这种料,别说傻雕给你拐个连,我给您拐个加强团都没问题啊。咱要是挣那毛儿八分的红包,以后出去还咋混呢?”斗十方道。
嫌骗红包不入眼,这敢抢的人,当然看不上这点了。费才立哭笑不得道:“哟,没看出来啊,是个硬点子,玩过多大盘子?”
“再小也不至于骗个红包啊,骗一千,就有八百多是您的,剩下的还得扣伙食费住宿费……我没受过这气啊。”斗十方道。
费才立怒道:“妈的,你还嫌少了,吃饭住宿不要钱啊?买你们不要钱啊?这些设备场地不要钱啊?这生意就是积少成多嘛。”
“是啊,积少是我们干,成多就成您的了。”斗十方故意搅和着,费才立一怒,他又赶紧道,“大哥,您别生气,我抢了一万多呢,全归您,不够我再待几天,我一定认真学习,好好骗钱,成不?”
“唉……我……”费才立被抢白得居然无话可说了。他站起身,顺势踢了斗十方一脚,不客气地道,“先把他弄起来,还嫌钱少,知道老子损失了多少吗?”
“大哥,大哥……千万小心啊,停工几天吧,外面哪儿都是警察,别给逮个正着。”斗十方被挟制起来,大声关切道。不过结果是引来两个打手恶意的膝撞、窝心拳。他被拖进平时学习的那小屋里,跟着听到“咚咚”的闷响,随着一声一声闷响和重哼,在场人员的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动着。
“都学着点,这就是下场。”
费才立怒冲冲地道了句,掏着手机离开了这个地方。他是往楼下奔,现在心急如焚了,要真是路口设卡,说不定还真是冲他们来的,要是那样的话就惨了。跑了半路又折回来,让叫月月的那个女人把硬盘分开存放,那玩意儿要是落到警察手里,这厂子所有人恐怕全部得进去。
再往楼下跑时,黄飞驾车回来了,车泊在门口,两个人急匆匆地往里走。费才立奔上去焦急地问着:“啥情况?”
“不知道啊,那头那场地停了两辆警车,还有辆朝咱们这儿来了。”黄飞迷茫了。
费才立吓得六神无主了:“怎么办?赶紧跑啊。”
“跑个㞗啊,真要抓你,根本就没得跑。飞哥,这不像冲我们来的啊?”王雕毕竟经历过大场面,他纳闷地问。
黄飞也点点头道:“是不像啊,一般雷子只要盯准了动手,你根本没反应机会,哪可能大张旗鼓地让你准备好,还把硬盘都拆了……现在就来了能抓到什么?你就弄批二手电脑,咋了,有罪?”
“哎,对呀……”费才立如醍醐灌顶,一下子腰杆挺起来了,刚一挺,视线不经意看到辆驶来的警车,他吓得腿一软,苦着脸道,“卧槽,真来了,咋办?”
黄飞一伸手捏着他裤裆,表情狰狞道:“稳住,稳住。”
费才立被捏得腰挺得更直了,赶紧道:“放手,疼、疼、疼!”
王雕嗤笑着,干脆推开大门,他若无其事往门外车边走的工夫,那辆警车真停在大门口了,下来了两位警察,操着方言问着谁是这里负责的。费才立举着手:“我我我……哟哟,二位,咋这一大清早来了?我们这儿暂住证都办了啊。租赁合同什么的,都备案啦。”
“不是暂住证的事。”一位警员拉着包。
费才立看这架势不像针对他,放松地问着:“不管什么事我们都全力配合,进来坐会儿。”
“忙着呢,以后吧,这个往你们这儿贴一张。”那位警员拉开拉链,抽出来一张纸,是张通缉令,两张不认识的照片。就听那警员解释着,“昨晚我们对长甸镇盘踞的涉黑组织程大立、绰号程三的团伙进行了抓捕,有漏网人员正在搜捕。凡提供线索或者举报下落者,警方会给予五千元到一万元不等的奖励啊。”
“哦,不认识啊。”费才立道。
“没有非让你认识。贴门上,万一哪个群众认识呢?尽早抓捕归案是对大家负责。”另一位警员道。
“对、对、对,我马上贴。”费才立笑逐颜开道。
“谢了啊,感谢配合……哦,对了,昨晚还有一起抢劫大货车司机的案子,如果碰到陌生人员,打报警电话啊。”一位警员道。
另一位附和着:“这个也有奖励。真没办法啊,一到冬季来收货的人多了,总有流窜过境的,今天设卡检查,光有案底的就滞留了十几个……不用送了,赶紧贴上。”
两位警察忙着去下一家了。费才立恭送他们离开,喊着楼上拿透明胶带,还真是认认真真给贴上了,这回算是完全放心了,他长舒着气道:“哎呀,吓了老子一身汗。”
“瞧你那样,连他妈傻雕都不如。”黄飞嗤鼻道。
费才立不介意地道:“跟傻雕兄弟没法比啊,我有一大家子要养呢,他光棍儿一条,怕什么啊?”
“没事,您进去喽,嫂子我会照应的。”王雕适时补充了句,一下子把黄飞逗乐了。费才立啐了一口,走到楼梯口想起斗十方来了,他一把拽着王雕道:“那……干脆现在就给你个人让你照应着。”
“你说那货吧,不干。我可没钱给你。”王雕直接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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