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钱了,白送给你成不?这他妈活儿不好好干,说跑就跑,跑出去就抢一把,谁受得了?”费才立道。
“你收拾不了,关我屁事。”王雕道。
白送不行,费才立念头一转,威胁着:“你可想好了,不行我就打发人家走,这可是个狠茬儿。你把人家卖了,回头找上你可赖不着我啊。”
“嗨,耍流氓了是不是?老费,别逼我点了你啊。”王雕回敬了一句威胁。
黄飞听不下去了,回头道:“闭嘴,伤兄弟们和气呢,瞎扯淡,上来看看。说起来还得感谢这家伙呢,要不然糊里糊涂撞到设卡盘查的,露了馅可就麻烦了……傻雕你还真别说,我看那小子挺对眼的,对着咱们这么多人,一点都不惧。”
“我领教过了,不用你讲。”王雕讪讪道,这个人,足够让他记忆犹新了。
“要不……”黄飞回头,征询王雕的意见,两个人都明白是干什么。王雕一脸坏笑道:“我看行,这是个干胆大生意的,不撑死都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成了,人归我。先揍一顿,我扮红脸。”黄飞道。
费才立嘿嘿笑着说:“早揍上了,要不是怕这儿被点喽,老子非把他卖黑窑里不可。”
三人上了楼,进了小黑屋。靠墙坐着的斗十方正怨毒地看着王雕,有恨意、无惧色,那眼光让王雕想起了中州的事,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黄飞也算是刀尖舔过血、棍棒拼过命的,那种眼神他很熟悉,熟悉到两个人的视线似乎碰撞出了某种火花。
“是个不要命的。”黄飞笑着如是判断道,“看来不要脸的生意不合适,给你换换岗位怎么样?走也打个招呼啊,你说你走了,老板这么大生意该多不放心啊。”
“换什么岗位?”斗十方沉声问。
“换个……既不要脸又不要命的活儿,很符合你的气质啊。不想干你就耗这儿,想干就跟我走,给你个上位的机会,不过在我手底下要敢跑,那我就得先要你的命啊。”黄飞说完,扭头和王雕出来了。
两个人在外面等了片刻,衣衫褴褛的斗十方出来了,表情决然。黄飞笑了,斗十方严肃道:“大哥,走前我办最后一件事成不?”
“什么事?”黄飞愣了下,这儿还有什么事。
话音刚落,斗十方蓦地一转身,一个勾拳打到了马脸腮边,出拳既狠又重。马脸“嘭”地撞到了门上,然后骨碌碌滚地上了。另一个打手还没反应过来,斗十方腿一撩,正中裆部,那人捂着裆,跳脚喊疼。斗十方一跃,扯住他的头发往下一拉,跟着一下膝撞,那人“咚”的一声被撞在脸上,“啊”的一声,和马脸仰倒在一起。斗十方恨恨地朝两个人跺了几脚,又对试图起身的马脸再来了几拳,然后拍拍手,对着瞠目结舌的一干人笑笑,这才走向黄飞道:“完事,可以走了。”
这几下打人的动作兔起鹘落、干净利索。看着那俩呻吟的大个子,黄飞愕然了片刻,然后哈哈长笑着,一揽斗十方且走且道:“哈哈……骗红包还真委屈你了,哈哈……人才啊,一定给你接大活儿,要不真屈才啦。”
他揽着斗十方下楼,说不出地喜出望外,这可让费才立郁闷了,不过好歹没出娄子,他目送着这三人离开,那颗怦怦跳的小心脏,终于安生了……
黄飞搂着斗十方,王雕跟在背后,前面搂着的两个人说说笑笑,怎么看也是关系极其亲密那种,而且斗十方上车时坐的是副驾……一系列的影像被隐藏位置的外勤偷拍下来了,此时正显示在向小园和钱加多面前的电脑上。
时间不到九点,斗十方从进去到现在不到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就变成黄飞的“亲密”战友了,这个转折向小园想破脑袋也想象不出是怎么办到的。
她侧头时,钱加多正看她,同样迷茫的样子,估计问了也白问。还是这里姓关的那位外勤有经验,他兴奋地道:“成了,绝对成了。这个人了不得!”
“您指黄飞,还是我们这位?”向小园愕然问。
“当然是咱们这位了。这种团伙对付刺儿头,特别是知道太多的刺儿头,无非两种办法,要么打服,要么收服。他判断得很准确,既不敢把他放走,又没法留在窝点,所以只能给他换个地儿了。”这位外勤兴奋道。
“没见到他说的升职啊?”钱加多纳闷道。
“哎呀,这大哥搂着肩膀,就跟总队长在你胸前捶了两下一样,那是视为心腹了。”外勤笑着道。
向小园小心翼翼地道:“可这一去,又是前途渺茫啊。”
“正中下怀。”外勤小声道,“我们监控这里已经快一个月了,除了窝点里的人,没有发现关联的线索。咱们这位一搅和,冒出来一群啊,他这一走虽然前途渺茫,可也意味着无限可能啊。”
肯定是这样。只要自己人接触过的其他成员、窝点、信息……任何东西都可能成为关键线索,而这种诈骗团伙,难点无非是隐藏得深。只要他们露出蛛丝马迹,那以现在的侦查手段,让它现出原形就很简单了。
正如前方判断,向小园尚未回市,就接到了中州省厅的命令:全力配合长安警方办案。同时也接到了长安的命令:中州的反诈骗小组,并入长安“7·15”专案组。有关斗十方的信息攀升至该专案组头号机密,一律统称“零号外勤”。
不知道在团伙里是不是升职了,他的身份在警务档案里可是升级了:升至四颗星,绝密。
欲入此门,必污其身
自推器哧哧响着,和着水声哗哗流淌,一堆水迹冲走了剃下来的短发。在氤氲着腾腾热气的洗澡间里,斗十方舒服到几近呻吟,从未体会过一个热水澡都能给人这么多幸福的感觉。长甸镇数日像一场噩梦,他抹了抹镜子上的水迹,头发剃成无限接近秃瓢的短寸了,被揍过几顿,他自己也数不清。那些殴打在身上、脸上留下的瘀青隐隐还在,他不知道是曾经特殊的经历,还是后来特殊工作的原因,居然对于施暴的人没有太多的怨恨。
因为他现在处在一个赤裸裸的弱肉强食的世界。在社会的底层相互撕咬的人们,是无法用道德标准来衡量的。暴力永远是通行的手段,利益是唯一的原则,可能前一刻还笑言相问,后一刻就拔刀相向,反之亦然。
“是不是我……变得不正常了?”
他扪心自问,任凭热水自头而下冲洗着,享受着那种灼热难耐的感觉。他闭着眼睛把在长甸监控点那位姓关的外勤临时抱佛脚教的传讯和联系方式复习一遍。
简单的莫尔斯电码、简单的手语,还有更直观的暗语以及直接通话的联络方式。在复习这些的时候,他莫名地觉得有点兴奋,就像曾经猝不及防地搞了个恶作剧的那种兴奋。而现在是要在一个诈骗团伙的眼皮底下搞这个小把戏,他居然没有紧张的情绪。
所以,心里又泛起了同一个想法:“是不是我……真的不正常了?”
本来可以不去中州,可是去了;本来已经怀疑傻雕可能有问题,却去试探,结果把自己陷进去了;本来此次可以离开长安,现在肯定已经安生地坐上高铁回家了,却鬼使神差地自己又跳进危险中来了。
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我原本自私、贪婪、小气,所谓的高尚、无私、奉献根本和我无缘,在反诈骗之前我自己都学过骗术,即便现在我仍然对那些骗术有着浓厚的兴趣,可我为什么偏偏要和骗子斗个你死我活?
是看到那些受害人的惨状?没有啊,电诈都是远程的,远程犯罪根本不用面对面了。
是一种信仰的感召?不是啊,入籍太急,岗前培训还没举拳头宣誓呢。
那是身边同事的影响?也不是啊,一起都没工作过几天,这大部分时间都是和骗子在一起啊。
那是什么呢?是什么驱使着我鬼使神差地这么做?
斗十方心里迷茫着,哪怕对骗术洞若观火,却无法洞悉自己的心态变化。此时他心里和眼前的路一样,都是黑的……
笃……笃……
敲门声起,黄飞喊了句进来,一个男子应声而入,把一身衣服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轻声说道:“飞哥,雕哥,服装准备好了,不知道合适不?”
是“沈凯达”,那惨兮兮地从中州被带回来的“沈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此时西装革履,又有了几分精英人士的派头。他恭立在当地,有点奇怪地看着黄飞和王雕扒拉着一堆脏衣服,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一样。
“飞哥,你都有怀疑,还敢收这人啊?”王雕没当回事,抽着烟吐圈圈。
黄飞一摆手,让“沈凯达”把脏衣服打包,抬头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嘛。傻雕,我主要担心的是,这孙子万一取了钱跑了怎么办?干这活儿得胆大的,可也不能胆子太大。”
说这话时,他像是羡慕一样地看着“沈凯达”,是看人民币或者瞄骚浪贱娘儿们的那种眼神。王雕瞄到黄飞的表情了,笑着道:“吃肉要怕膻,这活儿就甭干。给他弄个看场子的活儿就得了呗。”
“啧,你狗日的吃肉,还不兴我喝点汤啊。这头货,还是我给你的。”黄飞愤愤道。如果有争执,那肯定是因为利益,明显利益不均等了。
“哥,说这话就不好了。您扔了的人,我慧眼识宝了,不能反悔啊。”王雕得意道。
黄飞低声下气了,主动给王雕发了根烟,点上,谄媚道:“兄弟,那就再废物利用一回,这找人识人的事,我还真不如你……你说里头那位,咱们怎么才能防着他,让他安生干,别出乱子?”
“不用防,也防不住。你看这货,我防了吗?”王雕扬起下巴冲着“沈凯达”。
是啊,如果论拳头,王雕并不占优势,可这位“沈凯达”还真被王雕用得服服帖帖的。他正纳闷的时候,王雕说了:“既然皆为利来,那由利驱之最好……我叔说的。其实这个很容易啊,只要让他明白,跟着你能赚到钱,一直跟着你,就一直能赚到钱就够了,而且赚得比他期待的多……是不是啊,沈总,对我这位大哥还满意不?”
“雕哥,瞧您说的,什么叫满意?您是我亲哥,比亲哥还亲。”“沈凯达”谄媚道。恶心得黄飞直咧嘴,不过他接受了这个建议,点点头道:“成,富贵险中求。我手底下要有这么一拨人啊,基本就能躺着赚钱了。”
正说着,里间的门一响,披着浴巾的斗十方拉开门出来了。黄飞一甩头,让“沈凯达”送衣服。猝然见到此人,斗十方的眼睛滞了下。这个细节被黄飞扫到了,他喊着:“等等……沈总,你认识他?”
“不认识啊。”“沈凯达”迷糊了。
黄飞好奇地问:“十方,你认识他?”
斗十方蓦地吐了吐舌头,给了个羞赧、不愿意开口那种表情,摇了摇头,招招手,让“沈凯达”把衣服送进来。然后斗十方把门关上了,这变故让王雕也愣了,刚一愣神,只听“沈凯达”呀了一声,尖叫着“干什么”,然后开门紧张地出来了。
“咋了?”黄飞给整迷糊了。
“他……他摸我。”“沈凯达”幽怨地说了一句。
“啊?!”
王雕和黄飞相视愕然,愣了片刻,看“沈凯达”宛如被人非礼的小媳妇那难堪的表情,瞬间爆出一阵狂笑。这一笑把刚才那些许怀疑给冲得无影无踪了。
里屋的斗十方可是吓了一跳,边穿衣服边扇了自己两个耳光,没想到“沈凯达”会在这里出现,差点露馅。他穿好西服,蹬上皮鞋,再出来时,焕然一新的形象让黄飞眼前一亮,这小伙子精神抖擞的,绝对比街上卖保险、干推销的干练。他起身围着斗十方转了两圈,一竖大拇指,道:“不错,帅呆了……回头哥把你带到会所,那些骚娘儿们不给钱都别想扑上来。怎么了,你满意不?”
“满意。”斗十方笑着道。
“那我就给你安排活儿了啊,这活儿很危险。”黄飞严肃道。
“放心,大哥,都是出来混的,只要不是往死里砍,敢干。”斗十方道,他判断不会有好活儿,像他这种被打上暴力标签的,八成是这种活计。
“不不不,你错了,你没危险,是我有危险。我还在犹豫,这犹豫的地方是,我能相信你吗?”黄飞严肃问,直勾勾盯着斗十方的眼睛。
“大哥,这话我没法回答,说不能吧,伤您心;说能吧,又去不了疑。只能事办到哪儿算哪儿。”斗十方道。
这个委婉的回答让黄飞很满意,他道:“成,那我就冒一次险。你要坑了我,只当我瞎了眼……江湖就别见了。”
斗十方听得云里雾里,好奇问着:“大哥,您还没说啥活儿呢?”
“不要问,跟着干就行了……走,先犒赏你一顿。”黄飞揽着斗十方,状极亲密。四人鱼贯地出了酒店房间,直接到二层餐厅叫了一桌子菜。还真是犒赏,那三位只顾着看斗十方一个人吃了……
剧情变化得太过离谱,当斗十方一身西装从酒店门厅出来的画面传回长安经侦总队专案组时,正在商讨的几位成员有一种梦幻般的感觉。
“这是要干什么?”邵承华盯着监控,自言自语道。他左顾右盼,中州这位女警官正熟悉着长安方面提供的资料。另一位曾夏大队长,和他知道的差不多,也在奇怪这个过于剧烈的剧情变化。
会议室就剩他们仨了,中州这个小组正在隔壁恶补案情,凌总队长带着长安几位大员去迎接中州方面的来人了,据说是反诈骗中心的一位主任。两地关联的线索越来越多,现在进入研判并案侦查的程序了,不过半路插进来的中州小组实在不怎么招人待见。邵承华和曾夏互视了眼,相顾俱是无奈。
再怎么说,中州这个外勤已经站在最有利的位置了。所有外勤代码里,鲜有使用零号的,可一旦使用,那就意味着压倒一切的重要性。可能位置比他们两位专案组执行组长还要超然。
“向组长,我有个问题,可以麻烦您吗?”曾夏出声提醒专注的向小园。向小园“啊”了声,点点头,就见曾夏指指截屏的画面。向小园这才注意到斗十方形象翻天覆地的变化,紧跟着她也一脸纳闷,自言自语:“这是怎么回事,升职也升得太快了吧?早上还是民工,晚上就成特工了。”
这不是玩笑,而是惊讶。邵承华道:“所以我们考虑尽快建立内外联络啊。他们一旦出了天眼监控,我们就一无所知了。即便零号想传信,恐怕短时间也会受到限制,而且会很危险。黄飞这个人可是个有伤害前科的。”
“但是……这才半天工夫,跟进也需要时间。用什么方式?在什么地点?由谁来做?必须详细稳妥,这条线连得有点岌岌可危啊……再说,毕竟才半天工夫,这能干什么啊?”向小园道。
“这个人,王雕,有案底记录,那这个人……没有任何信息,似乎在团伙里的位置也不低啊。”曾夏排出了那位“沈凯达”的照片。
向小园一言难尽了,她把“沈凯达”的情况详细讲了一遍,原名张建,传销参与人员,欠债失信名单、失信法人均榜上有名,中州货到付款诈骗案又是个傀儡替身。
曾夏哭笑不得地道:“哟,新鲜啊,居然有履历这么传奇的人。那他什么都没有,连身份都有问题,是怎么跑出来的?”
“我们拘捕了嫌疑人之一聂媚,而他和聂媚有直接关联。所以我们推测应该是团伙出于保护聂媚的目的,捎带连他也带出来了。只要他没有被查实,那我们指控聂媚就会缺失重要人证。”向小园判断道。
“好像……哪里不对啊。”邵承华审视着这个非重要人物,蓦地醒悟了,他提醒道,“他们入住的可是秦风酒店,四星级的。你看这位‘沈凯达’,不管他叫什么吧……你们觉得他像丧家之犬的样子吗?”
“是啊,就连王雕的派头都出来了……不会来这几天已经捞了一笔了吧?消费都上去了。”向小园喃喃道,有时候真觉得这些骗子简直是人生开挂,你都不知道他们一转眼能变成什么样子。
“我觉得要有事发生了啊。无利不起早,更不会贪黑,这管吃管穿招待得这么好,总不能干赔本买卖吧。”邵承华直观地判断道。
此时屏幕上断续追踪到的车辆已经到了城边,再往前走就出城了,一出城,那天眼的功效可就要打多半折扣。对于刚刚调整的方案,还没有来得及建立联络的专案组,此时天眼是唯一的依仗啊。
怕什么,就来什么了。十几分钟后,那辆载着几名嫌疑人包括一位自己人的车辆,彻底消失了……
轿车换上了越野车,风驰电掣地跑了一个多小时。昏昏欲睡的斗十方迷糊着感觉到停车时,又换乘了货厢车,这一走又是一个小时左右。开始他还记着方向和路线,等后来在黑漆漆的车厢里没法记,干脆睡着了。等他被一阵冷风吹醒,车停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后车厢开了。开车的司机和跟来的王雕站在货厢外,招手让他们下来。
“沈凯达”和一个不认识的小子,二十啷当岁,加上斗十方三个人,迷糊下车,再被冷风一吹,彻底醒了。斗十方注意看了那男子几眼,很意外地看不清。那货居然戴着个大口罩,身处的环境是个路边空地,更没想到的是,主持此次任务的是……傻雕。
“老三,听好了,取上钱用手机导航走。要是手脚不干净,小心要你命啊。”王雕威胁道。
那小子凛然赌咒:“雕哥放心,我哪敢动那钱啊?”
“沈总,你就不多说了,干得不错。”王雕拍拍“沈凯达”以示嘉奖,再一步看到斗十方时,斗十方瞪着他。他笑着道:“我威胁不了你,但这是牛老板的生意。你拿钱跑了,黄飞得全赔。当然,可能跑得了,也可能跑不了,你可以试试。”
“这黑天半夜,你嘴上都没几根毛,好像见着钱毛了似的,说得跟真的一样。”斗十方不屑道。
“马上就有了。”王雕道,给三个人每人一部手机,手机的画面就是地图定位。斗十方看得瞠目结舌,这和警方的电子警务图差不多,只不过标注的地点不同。他们标注的地点是:银行。
“卧槽,你他妈让我抢银行去?好歹也给个顺手家伙啊!”斗十方故意道。
“那低智商的活儿是咱们干的吗?拿好,每人三张,密码就在背面,每张取两万,现在是23时10分,过了零点还能再取两万,每张卡取四万,卡好时间点,过了零点就算第二天,你们熟悉一下路线……”王雕安排道,给发了卡。片刻后又一辆车驶来,卸下来三辆轻型摩托车。王雕又交代一番,三个人骑着摩托车,直驶向道路尽处的城市了。
斗十方明白了,这不是上位,是被黄飞捡来当炮灰了。这个活儿是诈骗犯罪里一项传说中最危险的活儿:车手。就是把骗来的赃款直接在atm机上取现,比洗钱来得利索,成本也低,当然比洗钱危险。不过危险是取钱车手的,对于老板自然没危险。即便车手被抓,也根本不知道老板是谁。
手机揣在兜里,肯定不敢用。通知家里,更不可能,这黑灯瞎火的,都不知道被拉到哪座城市了。
怎么办?
斗十方边走边想,没想出所以然来就已经进了市区,他循着路线果真看到了一处银行的24小时atm。钻进取款间,站在atm前,他拿着三张写着取款密码的银行卡,看着屏幕上时间的跳跃,还没有来得及做思想斗争,兜里的手机就响了。他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来,一看傻眼了。手机微信传来了一张照片,正是他进门的样子,下面有提醒的一行字:快取快走,我们看着你。
这是被监控着,或者是手机或者是有人在暗处盯着,否则取这么多现金不可能不留后手。他略一犹豫便下了狠心,一咬牙,卡插进去了,输入密码,点取款……机器哗哗哗响着,片刻后,一整摞红通通的钞票喷吐而出。他拿着钱往怀里一揣。
果真是突破底线就不说下限了,再一咬牙,又点取款,取款机哗哗地响着,掩盖住了斗十方那一声微微的叹息,都说美色乱人性,财帛迷人心,诚然不假。从没有见过这么多钱的斗十方心在颤、手在抖、眼皮子在跳,说不清是激动、紧张,还是恐惧,甚至还有那么一丝冲动。
第一笔钱很快取完了,他迅速离开,这里空空荡荡的,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匪中奇葩,非坏即傻
“笃……笃……笃……”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俞骏和凌宏业的交流。凌总队长看看时间已经快凌晨一时了,喊了声请进。应声而入的曾夏几乎是失态地喊了声:“总队长,出事了,可能是零号。”
“什么?”俞骏吓得跳起来了。凌宏业跟着起身出来,且走且问着:“怎么了?今儿早上才入伙的能出什么事?”
“是这样,我们刚刚接到了栾城市三分局的电话。”曾夏道。
“你不扯淡吗?栾城市离这儿三百公里呢,偏远县级市,他们怎么可能知道零号的信息?”凌宏业问。
曾夏急急解释着:“可他们拨的是零号专线。”
“啊?!”凌宏业吓了一跳,那是给零号留的紧急情况才用的专线号码,他急得拽着曾夏说着,“到底怎么回事?”
曾夏语速飞快解释着,今夜是他当班,刚刚接到这个电话说,半个小时前,栾城市三分局一辆出行警车在市区边上和一辆摩托车剐蹭,驾车的辅警下车询问情况时,遭到了对手突然袭击,把那位辅警给制住铐到车门上了,还嚣张地在警车的车漆上划了个电话,说有本事抓他,老子活得不耐烦了……说完就扬长而去。等那位辅警设法通知局里来人,袭警和划警车的早找不着人了。
于是留下的电话,就打到长安专案组了。
俞骏听得满脑门黑线,这既损且混账的手法,百分之百是斗十方。凌宏业却是重视地问着:“就算叛逃也不至于这么嚣张地袭警啊?”
“所以我觉得是出什么事了。”曾夏道。
几人匆匆赶往专案组,那里接驳的实时影像已经连通了栾城市,对方一位警官正在电话里吼。凌宏业亮了身份,对方怔住了,一时不明白什么情况。凌宏业说了:“现场什么都不许动,包括被袭击的那位同志,我们马上去人解决……让你们分局长和我联系。”
对方应声,凌宏业把任务直接调给曾夏了。曾夏呼叫外勤安排好车辆,闻讯赶来的向小园、娜日丽一行和他们撞了个正着,俞骏干脆提议让自己组的人也跟上去,两组合一组,三辆车向栾城市急驰而去……
此时,三名骑手呼啸而来,待接近货厢车时,那车门洞开,车上放下了板子,车直驶进厢里,跟着熄火,车手跳下来了。最后一辆稍晚,到车前停下了,车手嚷着:“谁来骑一下?这坡我他妈上不去。”
这个好办,那个叫“三儿”的被王雕派出来了。他一抬腿跨上车,一加油,“呜”的一声把车骑进了货厢,稳稳当当地停在空隙间。有人喊着快快,搁车、下车、关门,几乎是一气呵成。那车随即启动驶离,取钱的这三人被带进了一辆越野车里,似乎是半路坐过的那辆,驾车的不认识。王雕坐到了副驾上,车启动时,他往后一扬几个塑料袋子,后面仨接着,开始从怀里掏钱。那钱哪,一把一把地往外抓。
“别他妈捣鬼啊。一人一袋子,谁的少了朝谁说话。”王雕警示着。
往外搂着钱的斗十方不屑应了声:“还用你吓唬,这钱他妈谁敢拿?”
驾车的司机哈哈一笑,开口了:“哟,这兄弟识相……阿飞的人?”
“嗯……没碰上什么人吧?”王雕顺口问了句。
“碰上警察了。”斗十方道。
嘶一声,王雕不经意被吓了个哆嗦,怒道:“大晚上别他妈吓唬人行不行?”
“我真碰上了,妈的一巡逻警车,老子紧张得把警车都蹭了下。”斗十方道。
“那然后呢?”“沈凯达”用不信的口气问。
“我把那警察揍了一顿,然后铐上,大摇大摆地就回来了。”斗十方道。
“沈凯达”扑哧一笑,乐了。其他人愣了下,然后哈哈狂笑。那司机说了,这小牛逼吹得真有水平。王雕有点半信半疑,笑了半天,又觉得这事保不齐真有可能发生,他问斗十方:“蹭个车,至于揍人家一顿吗?”
“不出狠手不行啊。我他妈兜里揣这么多钱,跟个怀孕娘儿们一样,口音又不是本地的,一说话还不就露馅?”斗十方振振有词道。
那司机听得有点愕然地追问:“傻雕,这货什么来路,不会真袭警了吧?”
“真的假的我不知道,不过这事他肯定敢干,假不了。”王雕道。
“卧槽,就取个钱还他妈惹事,嫌他妈活得不耐烦了是吧?你要真袭了警,我们怕是没跑,这么多电子眼,那还不得挨个儿一路查?”司机怒了。
“咚”的一声,斗十方重重一击驾驶座背部,直接威胁道:“再啰唆老子连你一起干啊。”
“哟嗬,你……”
“你一开车的,还真把自己当老大了……”
那人话音断了,斗十方直接扑上去了,环着胳膊勒着那人脖子,车打了个趔趄,吓得一车人尖叫。王雕知道斗十方名如其人,一贯好斗,赶紧拽着他胳膊,说着软话。斗十方发泄了一番脏话,这才放开那司机。有道是恶人还需恶人磨,斗十方这么一折腾,那司机老实了,不敢说话了。
于是车里只剩下斗十方在恶言恶语地乱骂,他是不辨方向心里急的,可急也没用,这桩罪案成功实施并且脱离现场了,作案车辆疾驰着,在漆黑的夜里越驶越远……
长安警方一行人用时两小时四十分赶到现场。郊区文峰路,被袭击的警车还在原地。接应他们的是当地的分局长,看着一车下来这么多同行愣住了,还没开口,当先的曾夏问着:“人呢?”
“早跑了。我们正跟着监控找。”分局长回应了一句。
曾夏打断道:“我是问被袭击的人。”
“在车里……这边。”分局长带着曾夏一行,那位坐在车里干等的小辅警下车了。事出突然,他到现在都是蒙的。本来是接应两位出警车坏路上的同事,这倒好,出门不远就被人揍了,而且还没看清是谁。他忙不迭地说着:“……我真没看清人。他戴着头盔,我刚问句没事吧,他一拳就打我这儿了,然后摁着我,把我铐车门把手上了……”
“等等……他有手铐?”曾夏问。
那小辅警羞赧地道:“是我的。他搜我的身,把我的抢走了。”
分局长怒得一指戳上这小辅警脑袋:“没出息。”
“不是不是……情况和你们想象的不一样。这位同志,你的口袋……”曾夏说着。
那小辅警又想起来了:“对,他抢我手机,给我扔车里了,我爬了半天才够着。”
又错了。曾夏回看了向小园一眼说着:“不是问你手机,而是……你掏掏口袋,看是不是多了什么东西。”
两个人在路上商议了,一致判断这可能是零号情急之下的传信方式。那最有可能的就是把信息通过这样的“中介”传递了。那小辅警闻言下意识地掏口袋,边掏边说着:“没什么呀,我就一个钱包……咦,不对,他好像不是抢劫,没拿我手机,也没拿钱包……咦,这个……”奇怪了,多了几个小纸团,叠着的。小辅警怯生生地递给了曾夏。
曾夏展开,摁亮了手机灯光。向小园脱口道:“取款的凭条。”
“这张好像被划过……是用硬物划的。”曾夏照着其中一张,热敏纸上有浅浅可辨的划痕,很清楚,他顺口念出来,“e2414……这是,车号?”
“取款凭条……车号……”向小园回头看那辆被划的车,引擎盖上划着电话号码,她犹犹豫豫地说,“查一下atm的记录。可能来的不止一个人,而且追到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通知家里查这个车号,如果所料不差,应该是只有来的记录,没有消失的记录。”
“等等,你的意思是……”曾夏也明白了。
向小园点头道:“很可能是车手,最危险最倒霉的那种活儿。”
“快,分头部署一下。如果能追到这个线索,那比长甸的窝点价值可要大多了。”曾夏兴奋地道。
一边安排,一边把分局长拉过一边,不一会儿车人迅速散去,外头忙着联络银行提取记录,两地技侦开始排查监控,一直忙到天亮,猜想被印证了:
三个人,分别在六处24小时银行atm上取走了36万元整。
e2414是辆货厢车,果真是只有来栾城市的记录,没有消失的记录。不过在高速检查站里找到了端倪,一辆通过的越野车打滑差点翻车,经过检查站时天眼拍下了驾驶位置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斗十方。循着这辆车,居然追到了邻县永平县。
到上午曾夏、向小园一行回返长安时,永平县也爆出了让他们更头疼的信息:那三个车手在永平连夜取走了30多万元现金,手法和在栾城市的如出一辙。
大多数诈骗团伙洗赃款都会通过境外所谓的“水房”洗钱,像这样明目张胆地就在内地城市取钱,而且这么集中、作案手法这么利索隐蔽,如果不是自己人还真不能及时发现。再侦查时发现,全省各地市有一半都发生过类似的大额提现。这个信息还真把专案组给吓了一跳。曾夏一行在回来的路上,专案组的重点追踪方向,暂时转向了这拨取钱的车手……
斗十方是被一阵急促的擂门声音叫醒的。快天亮时才回到长安,一夜未眠,又干的是这种体力活儿,精神还高度集中,等一合眼就睡死了,揉着眼睛醒来,那位“沈凯达”已经去开门了。王雕和黄飞出现在门口,兴冲冲地进来了。王雕关上门,就见黄飞拍着巴掌喊着:“醒醒啊,醒醒啊……”
“三儿,发钱啦。”王雕喊了句。
这话管用,那个还迷糊着的小子一骨碌爬了起来,赶紧道:“飞哥,雕哥,我睡过去了。”
“没事没事……哎呀,兄弟们可是辛苦了啊。你的,你的……”黄飞随手给“沈凯达”和三儿扔了个纸包,他笑着道,“干得不赖,牛老板非常满意,哈哈……下回有大活儿一准都给咱们。十方,你的。”
纸包是黄飞亲手递上来的。斗十方接着,厚厚的一摞有大几千的样子,他表情似乎没有什么惊喜。黄飞好奇地问:“嗨,兄弟?嫌少……一晚上一顿的收入够大了吧?虽然你取得不少,但,报酬只能这么多,毕竟人家往回赚这些钱也是费了劲的,咱们要得高了啊,那人家通过‘水房’洗,都不带咱们玩了。”
“一晚上赚这么多怎么可能嫌少啊?飞哥,这活儿太吓人,大晚上就那么搂一兜钱来回跑,我紧张啊。”斗十方托词道。
“还有这笔钱,也给你,毕竟是辛苦抢的。”黄飞又掏出一包来扔到床上,却是斗十方“抢”的被费才立搜走的那笔钱。黄飞笑着坐下,一拍斗十方肩膀,道,“这跟嫖娘儿们一样,头回都紧张。手抖腿软心发颤对吧,次数多了就没事了。”
那两位也跟着笑,心里就算再有恐惧也被厚厚的一摞钱压下去了。黄飞安排着众人再睡会儿,晚上让傻雕带大伙一块儿出去嗨皮,临走又见猎心喜地瞅了斗十方几眼,像是格外赞赏一般。不过斗十方神经放松,他却突然来了一问:“你紧张好像是因为遇上警车了吧?”
“啊,我跟他们都说了。都没人信,说我吹牛。”斗十方道。
黄飞愕然回头看王雕问:“说了吗?”
“说了……啊?是真的?”王雕此时才觉得腿软心颤,那两位更是傻眼了。三儿惊得看外星人似的瞪着斗十方:“斗哥,你真的遇上警察,还把警察打了?”
“那能有假?那警察下车就问我哪儿的,我揣一兜钱哪经得起盘问?只能下手了,一勾拳一个撩阴腿就把他放翻了……飞哥,我不给您惹事啊,这不钱也有点儿了,那个,要不我……回中州去……反正戴着大头盔,他们也找不着我……”斗十方看着黄飞脸上阴晴不定,又生去意。他故意把情况说得严重了点,此时倒有点希望被赶出这个组织,毕竟和当初的料想差得太远,就这车手的活儿,是诈骗团伙的最后一公里了,想接触到团伙的核心,可能还不如留在窝点里包神星的那个位置呢。
黄飞听着,想了想,又笑了,道:“我只看结果不看过程,那种情况没吓得尿裤子就不错了……你小子裤裆里夹的是颗狼胆啊。哈哈……走什么走啊?以后我不在,你就是大哥。傻雕你没意见吧?”
王雕一直就怕斗十方,赶紧摇头:“没有没有。”
“谢了,飞哥。”斗十方心情复杂地道,恭送着黄飞长笑着出门了。
再回过头来时,“沈凯达”、三儿两位小弟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斗十方却是把自己往床上一扔,盖上被子说了句:“我实在不想当这个大哥啊,只可惜实力不允许我低调啊,睡觉……生当醉、死当睡,痛痛快快活一辈。要说痛快,还是得加入黑社会啊,哈哈……”
他发了句神经,把一摞钱乐滋滋地数了数收起,真蒙头睡觉了。那两位凛然受教,觉得这位新大哥要比傻雕豪爽得多,瞧人家这派头,袭击了警察跟没事人一样,可比咱强得不止一点半点啊。
蒙起被子的斗十方其实在暗叫侥幸,敢那么干,是因为他无意中发现了对方的秘密:根本没人尾随,而是把微型监控探头安装在摩托车车灯里,可以远程监视到取钱的车手。他倒不担心露馅儿,唯一担心的是,这个信息没有传出去。那样的话,昨晚又取赃款、又袭警的,万一家里没有得到通知,那自己得被栾城警方当悍匪追捕啊。
出门时黄飞的步幅很大,昨晚回来安排几个车手住下的这个地方在贾村,距市区尚有一段距离。他上车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眼住的那个民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自顾自地笑了笑,驱车前行了。
这时候坐在车上的王雕可是心虚了,小心翼翼问着:“飞哥,那小子昨晚真袭警了?”
“你以为呢?自己看。”黄飞掏着手机,递给王雕,王雕翻着手里存储的视频,好几个移动拍摄的画面,找到了,一点开,果真是一辆摩托嘎的一声刹车不及,斜斜地和一辆警车撞了下,蹭到了警车的左侧,驾驶位置下来的辅警吼着:“干什么?没长眼啊?还是辆没牌车……”此时车一停,就听“哎哟……啊……”两声,啪啪清脆的两声,即便警车堵着拍不到那现场,也想得出这是两拳加两耳光,片刻后听到了斗十方压着嗓子威胁:“瞪什么瞪,老子就活得不耐烦。有本事来抓我,操……”
启动,摩托车扬长而去,视频完了。王雕目瞪口呆,惊得说不上话来了,他弱弱地把黄飞的手机放下,看着驾车的黄飞,脸上肌肉抽了几抽,一句话也没说上来。
“吓傻啦?”黄飞笑着问。
王雕牙疼似的回应着:“倒不至于。哥,这货……咱们敢留吗?”
要是作奸犯科,这是同路;可要是作死,就算同路也不敢认你呀。黄飞笑着道:“那你还是吓傻了。”
“就当是吧,这得害了大家啊。”王雕道。
“我倒觉得未必,跟雷子照面了,稍一不慎一露馅,咱们得被连窝端喽。昨晚也吓出了我一身汗,后来还让人沿路走了一圈,放心吧,屁事没有。”黄飞道。
“不是那么说的,现在都靠电眼。咱们就算捂得再严实,也不可能没被拍到,而且拍下就得存很长时间。现在雷子坏着呢,犯一次两次他不抓你,就等你犯多了抓个大案……跟他妈养猪一样。”
“说谁猪呢?”黄飞顺手扇了王雕一巴掌训斥道,“跑几百公里不在一个城市取现,我还就不信他们能追得到,就算追到也是一群炮灰。”
“没错,是炮灰,可别放炮时把咱们捎带上啊。”王雕道。
黄飞一笑道:“对呀,以后他就是大哥了,出事他扛呗……你顶多给他找几个小弟,啥也不知道啊,你又没取过钱。”
“哎,我去。”王雕一咬手指,斟酌一下,大拇指伸出来一竖,赞道,“飞哥你狠。”
“哈哈……过奖了,你都把人从中州诓来了,卖也卖个好价钱嘛。”黄飞狂笑着,在背信弃义以及无耻下流上,和王雕达成一致了。
车自乡路拐上了环城路,疾驰而去,路边一辆不起眼的起亚轿车换着位,悄无声息地追上去了。另一辆车循着来路在贾村转悠,是娜日丽和老程一组,两个人凭着外勤经验,愣是在村里七弯八拐的路上没找到黄飞的泊停处。这时候年纪大点的程一丁的优势就出来了,他路过小卖部就买烟,路上碰见闲汉就递烟,旁敲侧击地硬是把黄飞开的那辆沃尔沃的去处搞清楚了。
在贾村,贾旺家里。这是个在村里游手好闲的老光棍儿,还有个和他一样不务正业的外甥叫何三强,绰号“三儿”,有盗窃前科。
自栾城市顺着蛛丝马迹连夜查,最终回到了原地,三名车手的信息在临近午时确认,被团伙视作“炮灰”的三人,可能在睡梦中也想不到他们的分量有多重,当天就被挂到了长安市经侦总队“7·15”专案组的案情讨论会上……
无法破谜,有钱壮胆
“看来是安抚一下车手。他们应该没有发现零号这个小动作。”
俞骏出声道,盯着实时回传的记录。黄飞驾车回了市区,找了家宾馆住下,和往常一样,白天是这些人的休息时间。
没人提出异议,长安方面的曾夏、邵承华点点头,向小园补充道:“我们组盯着,如果有机会接触,可以把家里的信息传给他。现在这种情况,恐怕不适合用通信工具。”
“问题不大,连袭警都敢干的,没人会怀疑他是我们的人。”曾夏评价了句,这个评价让俞骏和向小园有点脸红。看向小园尴尬,邵承华赶紧圆了句场:“没事,没事,曾大队长是正面评价的,毕竟这是特殊情况。而且现在看来,他这种另类的传信方式,是最安全的。”
曾夏笑了笑没有吭声。俞骏干咳一声,转移着话题:“那咱们继续谈案情,中州方面的情况就这些,杜其安和一个胡姓女人下落不明,剩下的,王雕、包神星、黄飞都涉案,但我们也没有更多的证据,截至到目前的统计是,有两千一百多万的货款被转走,下落不明。”
“就目前的形势啊,几百万标的的案子,在我们总队还真排不上队。”邵承华笑笑道,目光投向向小园,出声道,“您二位,有什么需要特别指出的?”
“没有。”向小园已经熟悉过了案情。俞骏道:“我来得晚,听听大致情况吧,直接介绍就行。‘7·15’专案似乎没有直接关联某个重大案子?”
但凡命名的专案组,都是就案建制,而此次“7·15”专案,俞骏并没有看到关联的某个大案案发侦破进程,算算时间,都几个月了,中心人物还是只有费才立一个人。
邵承华尴尬地笑笑:“这是以省厅传达部里有关打击电信诈骗、地下黑产会议时间命名的,没有关联某个具体的案子,是因为各地屡屡都有案发。我们专案组挑选了经侦、刑侦、网安三个警种里的专业人士,试图在打而不绝的诈骗案领域来一次打断源头、打击黑金的行动。很可惜,收效不大。”
“呵呵,咱们一家人,五十步不笑一百步。我们这不也煮了一锅夹生饭,回头没想到把你们的活计也给搅和了……也不是没有进展,最起码这个费才立涉案是肯定的了。我们找到他是巧合,你们找他就不是巧合了吧?看他做的这小盘子,应该不入你们总队的法眼吧?”俞骏道。
毕竟是内行人,一语戳中了要点。邵承华解释道:“我看过你们提供的案情资料,其实我和向组长出身一样,也习惯于通过大数据盯人,这个人的疑点是通过大数据发现的。‘7·15’专案开始之前,我们就屡次发现个人信息泄露导致被骗的事。在分析了上万例受害人样本之后,我们发现其中有六百多例和费才立名下的中介公司相关,购车、购房或者其他买卖。中介吃的就是信息饭,正常万分之一到万分之五的关联,而他的关联达到万分之六百……高居榜首,没嫌疑都说不过去。”
邵承华停顿了下,示意着曾大队长。曾夏接着道:“我们发现的疑点是,此人由于职业和前科的缘故,和众多涉黑人物有来往,要真是个混社会的吧也可以理解。但反差强烈的是,他的中介公司居然还有海外业务。从去年到专案组建组,他的账户发生过四次海外业务收账,每笔都有十几万到几十万元不等……他的营业场所你们去过了,那地方可比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还赚钱。”
向小园笑了笑。不用说,这是给国外“杀猪盘”提供人员的报酬了。
邵承华被向小园的笑容迷得失神了片刻,俞骏又咳一声他才回过神来。曾夏继续道:“嫌疑之三,部里督导打击各地重点涉案人员的名单上,沈曼佳在列。这类连通海内外的中间人很难取证,行踪飘忽不定,通信方式更是频繁更换。数次端掉的境外诈骗窝点,或多或少都和这位沈曼佳有点关联,在查到的她的疑似联系方式里,很神奇地能和费才立名下的中介公司人员持有过的手机号建立联系。所以我们判断费才立和海外电信诈骗团伙有重大勾结嫌疑……这个嫌疑已经证实了。我们也没想到,他居然能约得到沈曼佳见面。”
“其中一个嫌疑是不是……”向小园插话道,“出境参与电诈人员,当时购买机票用过的银行卡、其他消费能够关联到费才立?”
“对,那个案情来自你们的协查通报。从建组到现在,他们换了两次地方,但是人员基本没换。我们判断应该是随着对海外电信诈骗打击力度的加大,他输出的生意也不好做了,所以干脆自己干上了。”邵承华道。这诈骗生意门槛极低,一学就通。八成跟吸毒的一样,吸着吸着也就贩上了,反正破罐破摔不在乎了。
“有一个问题你们注意到了没有?”
俞骏思忖着,提出问题来了。他示意倒监控,调出来昨天几帧费才立、黄飞、王雕同时出现的画面。大家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曾夏好奇地问:“您看出什么问题来了?”
“是这样,假如以你们刚才的判断来看,费才立似乎应该是这些人的头儿,或者说应该是黄飞、王雕的金主。但情况好像恰恰相反啊,似乎黄飞才是头儿……你们看,他说话时不自然地腰向前弯,要是老板,身体前倾的似乎应该是黄飞和王雕了,我怎么感觉他连王雕的地位都不如?”俞骏道。
几个细节听得曾夏和邵承华暗暗点头,这位眼光确实有独到之处。邵承华解释道:“或者可以解释为,费、黄二人都是替人打工的,黄飞这种有伤害前科、擅长斗狠的应该是团伙里实施暴力手段的角色,这种人得到别人的尊重应该很正常。”
“不不,地下世界里,拳头会向钞票致敬的。费应该是个小户。”俞骏道。
曾夏出声附和:“我同意俞主任的观点。其实我们也考虑到这儿了。可惜这些骗子太狡猾,想找他们的上线,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这个点我记下了……回头看昨天到今天案发的梳理信息,昨晚到今晨车手取现,三个车手、一个王雕,还有两个司机,应该是两到四辆车,中间还有过换乘。说到这儿我得道个谢了,幸亏咱们这位零号,否则我们真不能及时发现,现在的各地经济流通,几十万的提现不起眼……到目前我们一共发现有四次类似的取现,发生在我省十一个地市。技侦还在回溯信息,总金额应该超过四百万了。”邵承华道。
俞骏还真没想到,王雕这个毛骗一转身到了长安做的都是大事。但这个转换太过突兀,他思维里实在找不到对这种转换原因分析的支撑。
“这个钱的来源有问题。上家是注册在霍尔果斯的四家传媒公司,注意一下这个地点,目前在霍尔果斯注册的公司有两万多家了,因为税收优惠政策大家蜂拥而至,大部分都是租个小门脸雇个记账会计,可能法人连霍尔果斯在哪儿都不知道……这点做得很专业。”向小园道。
既然专业,那就肯定有专业人士的参与。邵承华点点头,认可。
“还有,似乎他们取的钱和费才立没有关联。费才立那德行,要是能在这么短时间骗到几百万,我觉得他都不至于还卖人头,和海外搭线。”曾夏道。他看了向小园一眼,这样的女性在队伍里很罕见。
向小园思忖道:“我们反骗两年的经验是,诈骗已经专业化了,培训有专人,话术有专人,供料、建团、卖人头、水房洗钱,都已经流程化和专业化了。如果这样的话,费才立应该是我们发现的冰山的一角。”
曾夏笑了,点点头,在这一点上他们的思维是一致的。俞骏思索着出声道:“凌总队长让咱们研判的几个情况,我觉得都可以肯定,第一,前台诈骗的肯定不止一个团伙,幕后有专业人士为虎作伥;第二,把诈骗移到境外虽然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但受制的地方也会很多,特别是我们加大国际协作打击力度之后,境内隐身的地下黑产要继续作案,肯定要和社会上的黑恶势力相勾结,盗取信息、实施诈骗、取现……不排除他们在境内打通这样一条产业链;第三,抓到几个骗子或者几笔赃款,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犯罪的核心,也就是说,黑产的源头,才是本案的重点。”
“没错,重点,也是难点。”曾夏点点头。
邵承华在电脑上记录着,出声道:“这也是我们两地协作的方向。凌总队长正在省厅参加会议,回头我把咱们的讨论纪要给他过目。目前就是这样了,各组的布控任务已经安排下去了,这笔大额现金的去向还不明了。我们掌握了部分钞票的冠字号,只要不是全都消费出去了,应该都能提供线索。”
所以,接下来只能等,等这些取走的钱出现,等零号可能发现的线索,或者等着布控可能找到的新线索以及嫌疑人。每逢这个时候,都是案情最难熬的一段时间。向小园趁着这个空当提了一句:“还有个问题,如果能接触到零号,我们给他传什么信息?可能这样的机会不多,即便有,时间也会很短。”
“目前还没有什么信息需要传递,你在担心什么?”邵承华好奇地问。
“假如再遇到取现的事呢?我觉得这种事恐怕会引起他的反感,毕竟是警察,在做与职业道德相悖的事。”向小园道。
曾夏扑哧一声笑了:“瞧你说的,钱取了,警也袭了,能想出这损招的人,我觉得不会有心理障碍。”
“迫不得已和主动去做,毕竟是两个概念。”向小园道。
邵承华敲着字,笑了笑道:“取钱的车手还有几个,还能取多少钱都是线索,取得越多,也就意味着我们发现去向的机会越大。如果有接触机会,就告诉他,主动一点……至于袭警嘛,我觉得还是可以接受的,再怎么说都是自己人。”
邵承华说着自己先笑了,实在没办法圆了这件事再给零号个表扬。向小园和俞骏尴尬地赔着笑,斗十方“升职”后头一遭就这么嚣张,接下来会出什么娄子,以他们对斗十方过往的了解,还真不敢去想象……
到晚上的时候,王雕在解放路口接到了梦别周公、进城潇洒的那哥儿仨。斗十方已经俨然有了大哥的派头,一手揽一个,就像和他加上包神星三人到长安时一样。想起这茬儿来王雕心里还是有点歉意的,笑吟吟地迎上去,称呼着“斗哥”,先递了支中华烟。斗十方随手叼进嘴里,王雕又赶紧打火给点上。
第一口烟直喷到王雕脸上了。斗十方恶言恶语地骂着:“傻雕,老子在费胡子的窝点被他们整了好几天,这挨的揍我他妈迟早在你身上找回来啊。”
“别价,斗哥,这不转悠了一圈您还是大哥吗。”王雕紧张道。
“放屁,没听飞哥说了,这是既不要脸又不要命的活儿。这么干,蹦跶不了几天。”斗十方道。
这么一说,那两位脸色就凄苦了,都是逼上梁山的啊,可要是说出来就有点动摇军心了。王雕尴尬看着,那位何三强撇嘴了:“咱命就这么贱,要脸干吗?”
“哟,三儿说得多有文化。”王雕赞道。
“滚。”斗十方骂了句,揽着何三强问着,“三儿,你不是本地户吗,怎么也干这个?”
“我欠一屁股赌债,一天被人从早追到晚,还有半夜追到我床上把我拖起来的。要不是牛老板给我摆平啊,我指不定得被整成残疾人士啥的。”何三强道。
“牛老板,飞哥姓牛?”斗十方纳闷。
“不是飞哥,飞哥的老板。”何三强道。
王雕闻言嘴里“啧啧”有声,何三强畏惧似的闭嘴了。斗十方回头就是一巴掌,骂着:“兄弟们脑袋都系裤带上了。咋,还堵住嘴?”
“不是,斗哥。这里头行规,不能乱打听。”王雕道。
斗十方回头又是一巴掌,嘴里骂着:“我就关心一句,碍你蛋疼?什么牛老板驴老板关我屁事,逮着我就交代钱都给你了,你是老板。”
王雕委屈得快哭了,惹不起,又说不过,而且人家还不爱搭理,揽着那俩走了。急得王雕跟上,邀着:“走走,我请客,海天苑吃大餐。”
“兄弟们拼了命给你赚钱,光吃一顿就成?打发叫花子啊?别说你没赚钱啊,我们拿小头,你肯定拿大头。这我们不跟你争,可好歹总得犒赏下吧?”斗十方道,无形中孤立了王雕。王雕被挤对得咬着牙点头道:“成,吃饭唱歌我都管。其他不能朝我要啊,管不起。”
“瞧你那抠门样……钱我出。钱是王八蛋,花完再去赚,攒着给谁呀?还不如兄弟们一起潇洒了。对不,沈总、三儿?”斗十方大气道。
这风范绝对超过傻雕不止一倍。那两位连连点头,更紧密地团结在斗哥左右了。
于是外勤追踪的视线里就出现了一幕又一幕难以置信的场景,海天苑酒楼,这四人点了一大桌子菜,吆五喝六地浪了两小时。那儿可是长安数得着的高消费场所。几人醉醺醺地出来,乘着出租车到了另一个高消费的场所:蜻蜓ktv。
不愧是文化底蕴深厚的古城,很一般的名字配着一张美女长着双翅的海报,那意境就出来了。一进门,里头女服务生穿的衣服后都缀着蜻蜓翅膀,流光溢彩的霓虹灯里飘飘欲仙,像小天使,还是衣服穿得很少的那种。
王雕有点紧张了,小声道:“斗哥,这儿想带走个妞咋也得一两千啊。”
“哟,你小子门儿清啊,常来?”斗十方问。
“不可能,我是路边洗头房的消费水平,这地儿我哪消费得起?”王雕正色道。
斗十方不容分说回头又是一巴掌,骂道:“你咋那么没出息呢?中州舍不得花,全让青狗搜走了吧?找妞图睡,有酒图醉,有钱图什么知道不?就图活得比人大三辈。你看你,到哪儿都畏缩,明明是有钱大爷,还整得像孙子,哎呀,我都嫌你丢人呢。”
被教训了一番,这么有文化,说得当然是好有道理的样子。王雕眼瞅着斗十方把服务生吆来喝去,还摸了一个领路妞的臀部一把,那妞居然毫不介意,还朝他笑呢。一刹那王雕还真觉得自己活得很矬。他挺挺胸膛,拿捏出很跩的样子,跟着斗十方进包厢里了。
成箱的啤酒流水般地上来了,妖娆的妹子成群地鱼贯而入了,包厢里鬼哭狼嚎的演唱会,正式上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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