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女扮男装深入迷局

反骗案中案2 常书欣 第1页,共2页

一去两地,望眼欲穿

一个女人的脸能美到什么程度,有时候和她不要脸的程度是成正比的。

邹喜男心里跳出这么一句话。他写笔录的手抖了一下,抬眼看着坐在被审位置的美女——聂媚。

“你再说一遍,你和张光达是什么关系?”邹喜男愕然地问。

聂媚朝他微微一笑,道:“按你们的定义,就是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啊!”

“哦,看来你是职业的啊。”娜日丽道。第五次提审了,除了听聂媚承认了一大堆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一无所获。

再恶毒的话也刺激不到不要脸的女人。聂媚笑笑,很优雅地道:“就算是吧。”

“这个人,认识吗?”娜日丽亮出一张电子肖像,转移了话题。

那是根据户籍资料恢复的杜其安的照片。聂媚看着照片皱了皱眉头,似乎在思考。娜日丽面无表情地提醒了她一句:“看仔细点。你的罪不重,可别让偷驴的跑了,剩下你这个拔橛子的扛罪。”

“哎哟……”聂媚迟疑了片刻,摇摇头道,“真不认识。”

“你确定?这可是给你一个机会。”娜日丽道。

“谢谢这位警官,我真不认识。我要是不认识还胡说,万一把你们带沟里,我岂不是真有罪了?”聂媚很委婉地给出了个不配合的态度。

和前几次一样,审讯进行不下去了。熬了两个小时,笔录还是寥寥一页。邹喜男同娜日丽交换了一个眼神,把笔录打印出来,递给聂媚签字捺手印。看着她捺手印的娜日丽随口问了一句:“女看守所的生活怎么样?不想早点出去啊?”

“呵呵,这个我说了不算,谢谢关心。”聂媚头也不抬地道。

“有时候命运把握在自己手里,其实我们掌握的情况比你想象中的多,你真想扛这罪啊?”娜日丽语带威胁。

聂媚捺完手印,抬头很淡定地道:“这个,您说了也不算,再次感谢关心。”

“带走吧。”邹喜男烦躁地挥挥手。聂媚起身,上铐,被看守带离。临走时,她还不忘回头朝两位提审她的警官嫣然一笑。

人走了,娜日丽才有点失态,鼻子里哼哼着,拳头攥得指节咯咯响了几下,一副浑身气力无处发泄的样子。邹喜男起身道:“走吧,人审不下来,别把自己给气着了。”

“哎哟,气死我了,人怎么可以不要脸到这种程度啊!”娜日丽愤慨地道。

对此,邹喜男报以牙疼的苦笑。没有抓到张光达、杜其安、黄飞一伙人,没有截获他们在登阳已经转走的赃款,只负责教唆以及跟关键人物上床的聂媚,肯定是一推六二五,什么也不认了。诈骗成立的先决条件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而这位,根本就没碰过钱。

两个人出了登阳市看守所,驾车返回中州。侦破“货到付款诈骗案”的兴奋已经消散十几日了,其实算不上侦破,只是骗局的崩盘比预料中早了一些时日而已,而且与其他案例一样,留下一个庞大的烂摊子,让各级警务单位处理到焦头烂额。

“大邹,案值标的最终是多少?”娜日丽问。

“还没有统计出来,但是肯定超乎想象。这个杜其安厉害啊!除了咱们发现的中州、登阳,他们还在中原、南安、成阳几市搞付快递费就送体验装,就算一件只赚几块钱,也发了几十万件货。哎哟,我的天哪,现在省厅都查得头大,各地都开始对快递公司进行规范了。”邹喜男道,他停顿了片刻,又想起一件事来,补充道,“咱们的斗大师都没想到这茬儿吧?”

“要完全破解骗子的思维,哪有那么容易?他预料到有三层诈骗已经很不错了。”娜日丽道。斗十方的惊艳表现,实在是让她叹为观止。

“还有个问题啊,十方跟着傻雕这家伙已经跑到长安十来天了,不会被骗了吧?”邹喜男道。

娜日丽的心蓦地揪起来了,脱口道:“别胡说。”

“我知道,现在大家对他的期待无限提升了。可是反过来想啊,聂媚这算中层了吧,同伙都把她扔在这儿不闻不问。你说就傻雕那货色,团伙能把他当回事吗?他可能知道多少?我觉着啊,没准这家伙是胆怯,就忽悠着斗十方把他们俩带离中州。别忘了,他也是个骗子啊,从业时间比咱们警龄都长。”邹喜男判断道。

那这就是最差的一种情况,此案到此也就中止了。除非聂媚指认,否则就只能等到那些嫌疑人下次犯案,因为目前的人证和物证,包括电子证据,都没有指向张光达和杜其安的。

“唉……”听到娜日丽一声长长的喟叹,邹喜男不敢再说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层忧虑可能要越来越深了。

“小络啊,来,我问你个事儿。”陆虎招着手,搬着涉案物品的箱子坐下来。他背靠着的,就是本次货到付款诈骗案中的“货”。现在整幢楼的大厅、食堂,包括会议室走廊,都是这玩意儿。

拿着本子清点物品的络卿相踱过来,边写边问着:“啥事儿?”

“你那位兄弟……靠谱不?我是说,装骗子这行当。”陆虎问,问得莫名其妙。

不过络卿相能领会其中的意思,他笑着道:“他没来时你担心他品行不端,现在嘛,是不是担心他品行不够不端,然后万一被骗子识破,咱们追的案子功亏一篑?”

“难道你没这种担心啊?所有的线索都悬到他这一个点上了,他这儿一断,整个案子就完了。”陆虎道。

络卿相愕然道:“这你让我怎么回答?”

“你和他交往不少,总该知道点嘛。”陆虎道。他明显是心绪不宁,想找点安慰而已。

络卿相想了想,却不知道该怎么说。陆虎提醒道:“我总觉得他有一种世外高人的风范。记得他头回来中心吗?三言两语就点出了我们天网排查出现的疏漏。第二回来更了不得,把我们挨个戳了一遍,虽说是江湖伎俩吧,可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说到这茬儿,络卿相鬼祟地笑着问:“你是指刺激俞主任,还是忽悠你们?”

“也不全算忽悠吧,最起码眼力和思维方式过人嘛。”陆虎现在对斗十方全是正面的评价了。

“人和人的差别,有时候比人和狗的差别还大啊。你要经历一次他那成长经历,你也能达到那水平……你是纠结,这种眼力和思维,能不能和杜其安这类的骗子在同一层面上pk,对吗?”络卿相问。

陆虎点点头,兴奋道:“对!如果这可行的话,那我们就等于在未知的领域多了一双眼睛,这可比诈骗嫌疑人的数据库价值还要大啊。”

“怪不得你今天神情恍惚,敢情是‘做梦娶西施’啊。这是钱加多才会犯的错误,怎么你也会犯啊?”络卿相问。

陆虎一下子没明白,愕然地问:“做梦娶西施——怎么讲?”

“想得美呗!呵呵。再怎么说他和咱们年龄相当,高能高到哪儿去?是你的期待太高喽!”络卿相斥了一句,按部就班地忙自己的事去了。

陆虎悻然而坐,正郁闷着,手机来了信息,一看是俞主任发来的。他知道是什么事儿,一看信息内容,猜测得没错,又是让他去段村斗十方的家里探望,信息里强调:“一定、务必照顾好斗十方同志的家人,有任何情况都要第一时间向组织上汇报。”

这就是他的任务。想想堂堂公安大学毕业的高才生,干着这婆婆妈妈的事,而不能亲赴一线,实在是让他壮志难酬。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连钱加多都不如,那家伙死皮赖脸地跟着程一丁待在长安市不回来,现在都算得上实打实的外勤了。哪像他,这么循规蹈矩的人,却只能去做点家里柴米油盐的琐事。

他郁闷了良久,又一次来了信息催促时,才有点不情愿地起身,准备再去段村扮演一回保姆的角色。

此时俞骏和向小园正坐在谢副厅的办公室里,几百页的资料摆在办公桌上。陈颢元局长汇报了十几分钟,明显觉得谢副厅听得心不在焉。俞骏又补充汇报了一下案情进展,谢副厅听得几次皱眉,从表情上都能看出他对本案的进展不甚满意。

确实不太满意。如果能早几天发现骗局已经如此大,如果能早几个小时追到丰乐樱花园,此刻可能就是另一番情形了。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几个涉案嫌疑人,连上追逃网的证据都不足。

“哦,从时间上来看,其实在小向刚入职反诈骗中心时,也正是我们几个第一次坐在一起讨论有关‘风马燕雀金评彩挂’八大骗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我们的辖区把骗局铺开了啊!”

谢经纬副厅长插了一句话,手指敲击着桌面。桌子上摆着三张打印的肖像,杜其安、张光达,还有一个最早在登阳发展“金叶”代理的女人,身份尚未确认,只知道叫“胡总”。

“嗯,是这样的,现在这事的后果才慢慢浮现出来。我们接到的来自全国各地警方的协查通报已有几十份了,都是有关货到付款诈骗案的,金额也不算大,基本都是68元、88元。多数受害人发现上当之后未必会报案,即便他们报案了也没被重视,等各地警方发现数量很多、成规模之后,时间上也已经晚了。”俞骏解释道。报案顶多是去辖区派出所,几十块的案值恐怕连民警也没法办,等积累和汇总起来发现不对劲,再通过上一级、上上一级跨省通报,传回始发地,这其中耗费的时间足够骗子脱身了。

陈颢元局长看领导脸色阴晴不定,插话道:“我们正在组织相关警力排查详细案情,而且正在组织讨论善后事宜,消除不良影响,同时会同工商等部门,对全市快递行业来一次大的整顿,以确保不会有人再钻这样的监管漏洞。”

“亡羊补牢的事好做,但偷羊的逮不住,下次羊还得丢……小向,资金追踪是什么情况?”谢副厅开口了,明显对善后情况的兴趣不大。

向小园闻言汇报道:“还是典型的操作方式。我们追踪了十九个涉案账户,一部分是嫌疑人用登阳微商的身份证注册的个体工商户,一部分是买来的普通账户,注册时都用‘金叶日化’‘金叶日用品’等相似的字眼蒙混。这些账户到账即走,分流到二级、三级账户里,然后再进入不同的个人银行卡,被取现或者消费。一共涉及六省二十多个地市,整个过程在48到72小时内完成。”

“那这就说明,他们背后有专业的人士甚至专业的团队在支撑?”谢副厅表情肃穆地道。这种操作算不上高明,可难就难在分散,动辄就跨好几个省市,真要查清楚,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是这样的。”向小园点头道,“一笔或者几笔钱,分流到几十甚至几百个账户里,操作非常烦琐,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事。追踪他们信息来源时,我们发现在选择侵害目标的时候,他们选择的都是有过网购甚至就是有过货到付款网购的人,这一点和电信诈骗的操作模式也有共通之处。”

谢副厅脸上的肃穆更深了几分。原始的电信诈骗是撒大网捞小鱼,对一个地区进行无差别的电话轰炸。等骗子进化后,通过某些手段获取比如银行存款、个人消费甚至家庭情况的翔实信息之后,就演化成精准的批量诈骗了,这种危害是呈几何级增长的。

这些信息指向的是一个更严重的情况。谢副厅犹豫地道:“你是说,他们和地下黑产有关联?”

“应该有,我们中心随机抽取了十万例受害人样本,其中百分之六十有过网购或者货到付款历史。如果没有准确的信息支撑,骗子不可能完成作案。”向小园道。

“形势严峻啊,同志们!我们办案在向数据化迈进,他们也在向数据化迈进;我们有大数据,他们有黑产。在虚拟世界的较量里,我们一直站在防守的位置,并不占优势啊!”谢副厅道。

网络安全,立足点是整个民用商用网络的整体安全,再好的防火墙也防不住无所不在的黑客或者内鬼,骗子一旦与那些非法获取的数据结合,便促进了整个黑色产业链的升级。就像卖红薯和卖粉条一样,那些本来只值块把钱的非法数据被骗子一加工,价值就翻倍了。

越深挖,越心惊,沉默片刻,谢副厅收起了桌上排的那三张肖像。看看两位显得有点疲惫的下属,他心情有点复杂地道:“反骗和其他警种工作有差别,什么差别呢?其他案子是越查越明朗、越办越兴奋。而反骗呢,就相反了,越查越迷茫、越办越失望,你们现在就处于这种情况啊。”

“对,我们反诈骗中心现在都快成仓库了。关键的嫌疑人只抓到了聂媚,而且我们可能都无法给她定罪,她根本没有沾钱,连教唆都不承认,只说自己是帮忙宣传。”俞骏道。

陈局长也插了一句话:“今天我还看到一组新闻,南方某市对一例特大传销案宣判,20多名a级头目,分别被判处了一年零三个月到一年零五个月刑期。这些人可是把上千人骗进了传销团伙里。刑责轻也是这类案高发的原因之一啊。”

“正是因为这种情况,才更倒逼着我们要查得更清、刨得更深,也只有这样才能打击得更准更狠,你们两个,”谢副厅把眼光投向了向小园和俞骏,他的肃穆背后是一种莫名的兴奋,安排道,“虽然没有任何嘉奖,不过坦白说你们远远超出了我的期待。下一阶段,我不对你们提具体要求,就四个字——穷追不舍!”

“没问题,我们已经在做了。”俞骏道。

“另外,你们下了一步好棋啊,我一直在考虑这个事,这一步棋要是奏效的话,我们有可能事半功倍,从内部攻破犯罪团伙的堡垒啊。”谢副厅期待地道。

俞骏笑了,难得被领导这么当面夸赞,他解释道:“这是临时的决定。当时我们只是想通过席青山把王雕和包神星这两个关键嫌疑人找出来。没想到刚找出来,斗十方就刨出了杜其安这条线,于是我干脆让他跟着王雕一起离开,这些人被打散了肯定还要重聚,如果能等到那个时候,找杜其安就容易了。”

“可能除了杜其安,还会有其他未露面的骗子的行踪……所以啊,这是一步好棋。现在的情况怎么样?”谢副厅的兴奋点原来在这儿。因为这步棋,他把货到付款诈骗案的进展都暂时搁一边了。

俞骏对向小园示意了一下。向小园掏出手机,调出视频,递到谢副厅面前,解释道:“我们两位外勤跟着策应,今天是第十三天,他们还在长安,还没有和上线接触。这是昨天拍到的视频。”

谢副厅点开了视频。三个人,当中一人戴着墨镜,正带着一高一矮两个人从饭店里出来,高的在发牢骚:“这他妈裤带面还真跟裤带似的,嚼着干巴巴的,跟咱们那儿的比差远了。”矮的又说了:“一方水土,一方吃食,就这味道吧。”带头的那位嘚瑟着:“你俩听着啊,没文化是不行的,泡妞不会你只会嫖娼,吃面不懂你只配喝汤,看人家墙上那诗‘半碗面条半碗汤,半条裤带惹祸殃。做面本是为糊口,何必非要争面王’。这里头有个典故,宋代赵匡胤的皇家御厨省亲来此地,和此地的面王有一场pk……”

视频是偷拍的。那三个人一闪而过,余音袅袅不知下文。视频里这三个人吊儿郎当、一步三晃的步姿,似乎让谢副厅很在意,他又多看了两遍,然后好奇地问:“哪个是咱们的人?”

实在不好分辨。向小园蓦地笑了。俞骏说:“话多的、说典故的那个。”

“哦,你们特事特办、破格入籍招到反诈骗中心的就是这个人啊!”谢副厅怔住了。他皱着眉头看陈局和俞骏两个人,两个人尴尬得眼珠子直向下瞟,不敢直视省厅领导的眼睛。

货到付款诈骗案的所有线索全部中断。杜其安、张光达等人不知所终,就连黄飞也销声匿迹,现在只能期待王雕能找到他的组织。所以这枚棋子其实已经处在了棋眼的位置,这盘棋能不能走活,能不能继续下去,现在全维系在这枚棋子身上了。

只不过这么高尚的远景要和这么个其貌不扬的形象结合,实在让人觉得不够和谐。谢副厅默默递回手机,给了句奇怪的赞扬,道:“气质不错,最起码没人认得出来这是个警察。”

说不清是贬是褒,也说不清是对是错,一切都在未知之中,越是未知也就越是让人充满期待。后来,这次汇报会议,演变成了对任何有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的评估会议。会议讨论的结果是:该任务进入保密序列,执行任务警员的所有档案由保密处封存。

密级:两个a。与本次货到付款诈骗案的档案密级一致。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钱加多贼头贼脑地从饭店出来,往下扣了扣比脑袋小的帽子,快走几步,钻进了一辆民用牌照的车里。里面的程一丁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一掀开,是羊杂汤配两大饼,还裹了两个柴鸡蛋。程一丁往嘴里塞着,忙不迭地说谢谢。

此行可真是发现了钱加多身上的优点,能吃会玩,出手又大方,每天变着法子找好吃的,把程一丁感动得,都不觉得这货的业务水平很次算个事了。这不,一顿饭吃得他赞不绝口。钱加多说了,这是看网上的点评找来的,这十几天,傻雕一伙儿全城转悠,他们跟到哪儿,钱加多一准就能把盯梢地的美食给找出来。

“多多,多亏你了啊。这么多年,我是头回出外勤盯梢任务干得不想结束。”程一丁笑着道。

钱加多附和道:“其实都不用盯啊,明儿去华清池玩呗,贵妃洗澡的地方,咱去泡泡?”

“哎哟,这可不行。万一家里查岗,那咱们怎么解释啊?”程一丁道。

钱加多教唆:“就说那几个货去洗澡了,咱们跟去啦?”

“啧啧……消停点,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接触上线。万一那个时候盯不住,就麻烦了。”程一丁拒绝了。

钱加多不死心,央求着:“程哥,去吧,有十方在,盯啥?他不把那俩蠢货卖了都算好的。”

“那这样,晚上你去,我守着。”程一丁妥协了一步。

钱加多却发牢骚:“一个人多没意思,要不我喊上十方去?”

“哎哟……”程一丁差点给噎着,忙不迭说着,“千万别。你和那俩照过面,一看这架势,那不明摆着有问题啊,把这两盲流惊走了可没地方找了。”

“我觉得我也有卧底潜质。你看我像警察吗?肯定不像嘛……不过我也不算是,那个,其实这活儿我都能干了,你看他们每天干什么?吃、睡、逛,这多简单。”钱加多心痒道。那仨人玩得可比他跟得自在。

“这顶多算个钓鱼任务,卧底?都不知道对方团伙什么情况,卧什么底啊,别瞎咧咧。”程一丁道。

“意外无处不在啊,还有一种情况你得考虑到。”钱加多严肃道。

程一丁听乐了,好奇问道:“什么情况?学得挺快啊,都会分析啦。”

“必须的,程哥你教得好啊。这情况是,你说万一骗子团伙相中他啦,把他带走又给钱花,又派美女陪睡,十方这定力能坚持吗?”钱加多道。

这分析听得程一丁直瞪眼,噎得吃不下去了。钱加多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又分析道:“再加一种情况,那万一人家犯罪组织相不中他,可他又跟了上去,你说他是不是得被摁着揍一顿,套上麻袋、看不见谁动手那种,一转眼生活都不能自理了,那咱们不也瞎啦……性生活吧不用考虑,反正他也没有。”

程一丁听得哭笑不得道:“你……你……你这是巴望着十方出事?”

“不出点事多无聊啊,登阳还没有开干呢就收场了……这种情况你得考虑到啊,登阳那女的,聂什么来着,长得多漂亮,把信用社主任勾搭到使劲往外贷公款呢,要是那种水平的女人勾引十方啊,顶多两分钟,他就得把咱们卖了。”钱加多道。

“你就这么信不过自己的同志?”程一丁问。

“我是将心比心啊。我觉得要换成我吧,也就支撑两分钟,他应该和我差不多。”钱加多得意扬扬道。他以自己为标准,把所有人的底线都拉低了。

程一丁边吃,边笑,边被噎,又到了一天最乐和的时候。吃到中途,斗十方几人出现,钱加多早已警惕地弯下身子,打开了安装在车上的隐形摄录设备。两个人猫着腰看那三位吃了晚饭,一摇三晃地逛在长安市的大街上,到这个时候,一天的追踪也接近尾声了……

“我的忍耐可是有限度的啊。傻雕,你不是骗我吧?”

走在前面的斗十方表情凶神恶煞,回头瞪了傻雕一眼。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又吃又拿的,人就矮三分了。王雕解释着:“咱兄弟间能有点信任不?都这个时候了,我骗你有啥意思?”

“那人呢?公园快遛遍了,我都快跟老头儿老太太学会扭秧歌了。”斗十方怒道。

“兴许有事绊住了,再等两天。我们这行当经常不太靠谱,时不时地有人给警察提溜走。”王雕给了个不确定的解释。

斗十方回头一把揪住王雕领子,瞪着眼问:“那你们这一路花了我好几千块怎么算?我就剩几百块了,还能支撑几天?车都卖了,回去不要路费啊?”

“喂喂,哥,哥,消消气,兴许明天就有办法了。”王雕陪着笑脸。包神星一贯有点怕斗十方,也弱弱地劝着:“斗哥,你不赔啥嘛,不还抢了我两千多块呢。”

“我靠本事抢的,那就是我的,怎么能算你的?你偷到的钱还不就当你的,难道是别人的?”斗十方脱口一嘴歪理,偏偏这歪理能折服烂人。

包神星咧嘴道:“那倒是。可您发火也没用啊,我觉得多大个事啊,大不了咱们兄弟抱团整钱呗,也不会混不下去啊。”

“哎……对对,这倒是个办法。斗哥你这么牛,混口饭不是什么事儿。”王雕赶紧拍着马屁。

斗十方放开了王雕,很霸气地道:“对我来说当然不是个事儿了,但带着你俩就是个事儿了。你偷吧,没贼胆;你骗吧,没骗技……你俩一点儿都不注重个人修养,业务水平这么次,怎么带啊?”

哎哟哟,把两个人训得羞到无地自容,包神星难堪地求着:“那你教教我们,我们好好学呗,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啊。”

“‘贼不入空门,骗不走生路’不懂啊?这人生地不熟的,你拿钱不怕被人砍啊。”斗十方扭头不理会他了。

包神星还要央求。王雕拉着他,道:“别瞎折腾,听斗哥的,实在没辙咱们再想办法……这其他人应该来了啊,我叔不可能骗我啊。”

“骗子还认什么亲戚?有感情的骗子,根本不可能登峰造极。高手骗人的时候先骗自己。”斗十方道。

“骗自己怎么骗?”包神星听不懂了。

王雕一拉他,道:“我叔也说过这样的话,先给自己洗脑,才能把事办好……我们没血缘关系,他不是我的亲叔,是我爸的工友。我爸在时他去过我家,后来我家一倒,我天天搁外面混。他找到我把我收留了,也不算收留,反正就是干活儿让我搭把手。”

“哎哟我去,这是找了个便宜马仔啊,你还把人当叔供着?”

“那没办法,我进监狱的时候都是他照应着,我在里头也没受啥罪,一报还一报呗。”王雕随便道,表情有点落寞。这个表情被慢行一步的斗十方看在了眼里。他随意地把手搭在王雕肩上道:“兄弟,当好人,就认认真真做好事;当坏人呢,就踏踏实实做坏事。这仁义和仗义可要不得,会害死你的。”

嗯?!这句话不知道蕴含着什么样的哲理,拨动了王雕这个骗子的心弦。他奇也怪哉地斜眼觑着斗十方,恍若初识一般。斗十方愣了一下,问:“怎么?我说错了吗?”

“很奇怪,你说的好多话,我听我叔说过差不多的……没错,我记住了,谢了啊。”王雕收回了那种惺惺相惜的眼神,难得地谢了句。

“哎,我看啊,要不咱们分手吧,花的那俩钱只当喂了狗了……你这兄弟俩可有点坑啊,我看哪,没他妈什么好处可占,就等着把我当个便宜冤大头玩呢。”斗十方牢骚着试了试水。

一试就灵。包神星急得拽上了他的胳膊,求着:“别啊,斗哥,这大晚上了,一毛钱没有,让我们去哪儿?”

“斗哥,要不你走吧,别管我们了……花的钱只当欠着,山不转水转的,等咱们再遇上一并还你,你看成不?”王雕道。

斗十方心里一惊,这是个选择关口,人总不可能知道另一个人心里想的全部。这个傻雕的心思可比一般人要深得多,是真让走还是试探一下就值得商榷了。

让外勤逮了算。斗十方心里如是道。想起已经离家十几天了,一念至此,他脱口道:“那成……老子抢过你们两回,也帮过你一回,扯平了……以后碰上是有缘,碰不上就算了……我这兜里还有八百块,一家一半。告诉你一句啊,你那什么杜风头,我看也稀松扯淡。你当狗腿跑了这么多年,他都不把你当回事,别他妈跟他玩了,混不下去了回中州找我,老骗、青狗那档子事,我替你了了。”

他说话间扔给王雕四张百元大钞,把剩下的钱一揣,大摇大摆走了。走了很远,眼看着背后无人,斗十方在个小摊前买了个雪糕吧唧吧唧舔着,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和家里交代。刚一想,电话就来了,一个陌生的号码,接听,传来俞骏的声音:“怎么回事?”

“我试探了下,他让我走,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他觉得我不是一路的,想走开;第二种是,他能联系上自己人,想甩开我。”斗十方道。

“那你也不能真走啊!”俞骏轻声道。

“不走,就是继续转圈耗下去,这一走就试出来了,他们要还在闲逛,联系地方警力直接抓回去。”斗十方道。

“我怎么觉得是你想回来啊?”俞骏道。

“没错,我也真想回了。这俩货知道的情况不多,价值不大。”斗十方道。

“啧……哎哟,都还没接触上,怎么又擅作主张啊?”俞骏道。

“主任,我爸在家那情况,我天天搁外地这么游手好闲,我自己心里都硌硬啊,干脆逮回来得了,他们知道的情况我也摸得差不多了。”斗十方道。

“等着。”俞骏不容分说,挂了电话,肯定是去和另一边追踪的联系了。

斗十方悻然装起手机,像街头的小混混一样,蹲在马路牙子上舔雪糕,浑然不觉此时已是深秋要入冬的季节。随着夜色的降临,天气正变得越来越凉……

“x1,什么情况?”向小园在办公室呼叫着。

“有点不对劲啊,这两个人不是没目标地闲逛,好像在找什么。”程一丁汇报。

“需要呼叫预备队吗?零号已经和他们分开。”向小园道。

“不用,在市区他们跑不了。想抓容易。”程一丁道。

“继续监视,注意他们在接触谁。”向小园道。

双方通话暂停,俞骏使劲地以拳击掌,鞭长莫及了。他愤愤地道:“你看看,这、这……简直无组织无纪律,自己说脱离就脱离了。”

“兴许他确实无法取得对方信任,毕竟他们曾经有过节儿。”向小园道。

“信任肯定不会有,但也不至于撵人走啊,都没接触上线,怎么可能会知道?”俞骏道。

“可……”向小园语结。

俞骏指着她道:“别替他说话。咱们说的都白说了,他根本没把任务当回事。”

“不至于。”向小园刚说了一句,步话又响了,传来程一丁的声音:“目标方向,似乎还是去找零号。”

“继续监视。”向小园道。

听到这儿,向小园笑吟吟地看着俞骏。俞骏说了:“我就说嘛,患难之交,十方又身怀绝技,他们纳头便拜有可能,分道扬镳怎么可能?”

“嗬,理都被你占了,好话都被你说尽了。”向小园不屑地回了句。

此时陆虎接收到视频,似乎是隐藏拍摄的,能看到王雕和包神星快步奔着,追上了斗十方……

“钱都分了,你俩咋又来了?我就准备今晚回去呢。”斗十方道。

“别这样,斗哥,你走了兄弟们多不好意思。”包神星劝道。

王雕喘着气道:“我就随口那么一说,您咋还当真啦?今晚兄弟我给你找个去处,圆你心愿,成不?”

“哟,这是试探我呢?”斗十方一听,不悦了。

“这我当不了家,上头让试探您。您要是还和我们纠缠着,那我们就得想办法把您甩喽;可您要执意走,那我就得把您找回来。”王雕解释道。

“什么什么?乱七八糟的。”斗十方不幸猜中了,一点惊喜也没,恐怕自己无意间恰好通过了对方的试探。他猛然间又恍然大悟道:“哟嗬,你这个混蛋,早联系上人了,带着我遛弯玩呢?真不地道啊,亏我还给你留了钱。”

“嘿嘿……冲斗哥您这么仗义,我这不完全被您折服了?走,见见我这头的兄弟去。”王雕邀着。两个人殷勤地拽着斗十方,说话间行不多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已经有手机了,王雕拨着电话等车来。斗十方奇也怪哉地盯着他。王雕讪讪地解释着:“我也是昨天才联系上,您没注意。”

“什么时候,我没注意到?”斗十方愣了,心里暗叫失策,被这个小骗子给蒙了一把。

“就裤带面那隔壁,我上厕所的时候联系的,那就是我叔教我上岸的地方呀。”王雕笑道。这会儿连包神星也不悦了,竖着中指骂:“雕哥你太不够意思了,我还发愁吃喝没着落呢。”

“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啊。”王雕语重心长地说了句,视线的方向却是盯着斗十方,像给他说的。斗十方竖了竖大拇指,说:“不错,老子觉得有点心虚了。要不我还是走吧,你小子有点阴。这便宜看来占不着了。”

“你全部身家就八百块了,还分了我们一半,去哪儿呀……车来了。”王雕指着一辆驶来的加长面包车。车在几人身侧停下,唰一声门一拉。斗十方瞅见里面人影幢幢,正觉不妥,后面的王雕推了他一把,车里的人一拽,干净利落地让斗十方从原地消失了。

“嗨……嗨,干什么?”斗十方紧张了。车上多了三个人都不觉得挤。上车有人摁住他,他刚一反抗,咚一声挨了一拳,他哎哟叫疼,骂着:“卧槽,傻雕,怎么回事?”

“你不是要入伙吗?进门不得受点教育?”王雕在副驾上道。

“嗨嗨……别打别打,自己人,自己人。”斗十方又挨了两拳,赶紧认。

前面阴阴的一声道:“噢,自己人就老实点,扣上。”

眼前一暗,全黑了,似乎是袋子扣脑袋上了。紧接着他被两个人挟制,手被勒了根扎带,是扎线的那种塑料条子,俗称“勒死狗”的那种。一刹那斗十方后悔万分,这可是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了,被个小毛骗给耍得团团转。

“傻雕,不简单啊,居然跑回来了。听说飞哥都差点折了。”陌生的声音道。

“万幸呗,老费,给我点儿钱,我都快穷疯了。”是傻雕的声音,对方应该是熟人。

“‘给’字不合适吧?”陌生的老费道。

“你不是缺人吗?后面这两头卖给你,都是好手。”王雕道。

“哦,这还差不多……可说好了啊,不守规矩我可按规矩来。”陌生人道。

“你掏钱,你做主。”王雕道。

敢情真把斗十方给当货卖了,不过把包神星也卖了。于是这货就急了,往前一凑,道:“雕哥,是不是兄弟啊?卖他就行了吧,连我也卖?哎,这位大哥,他骗您呢,我啥都不会,只会吃。你买我也没用。”

“嘭……嘭……”“哎哟哎哟!”连挨两拳两脚,包神星委屈地差点哭出来,不敢吭声了,那陌生的声音道:“第一天出来混啊?兄弟还不就是让卖的……你们居然和傻雕当兄弟,他卖给我的人都快有一个连了,哈哈……安生点,给你们找个好地方学本事,说不定你们待几天都不想回来了。”

小破车冒着黑烟加速驶离,大街钻小巷,小巷进小区,三转两转,在监控的视线里消失了,这个情况猝然一出现,把远在中州的反诈骗中心搅得乱成了一锅粥,谁也没有想到,对方是这种见面方式,干净利索,让人凭空消失……

千算万算,终是失算

和谐号高铁缓缓靠站时,程一丁迫不及待奔向了站台,焦急地看着出来的旅客。看到熟悉的面孔时,他大喊着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向小园带队,陆虎、娜日丽提着随行设备跟着。程一丁迎了上去,匆匆出站。

所有人的神情都很凝重。这个意外来得太突然,刚刚确定任务密级就出岔子。谢副厅当夜专程赶到了反诈骗中心,先把俞骏从头到脚骂了一通,然后一边组织赴长安的人员,一边和长安警方联络协助,要不是协调需要时间,恐怕半夜就把人派来了。

上车,驶出车站。向小园这才开口:“具体什么情况?”

“东西在这儿,应该是零号被挟制上车时故意丢掉的。我当时的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反应,而且我对这里的地形不算熟悉,一转眼就追丢了。”程一丁交出捡回来的手机。屏破了,开不了机,但这是陆虎的长项,向小园直接把破手机递给了陆虎,陆虎在车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立即上手操作了。

程一丁驾着车,半晌又开口了:“向组长,对不起,我大意了。”

“不是你的错,我们都大意了,一次次低估这些骗子的危险性。”向小园安慰道,又问,“多多呢?”

“我提前把他送到红侦总队等着了。”程一丁道。

出了这事,其他事都上不了心了。向小园思忖片刻问着:“以你们的经验,你们觉得会是什么情况?零号被识破了?”

娜日丽摇头:“不可能,根本没有牵涉利害关系,不可能被识破。即便被识破了,又不像杀人贩毒那类案子,他们总不至于还杀人灭口吧?”

“那为什么要绑人呢?说不通啊。”向小园一直搞不清此事的蹊跷,她回忆道,“昨晚很奇怪,零号已经和他们分手了,还知会家里干脆把他们控制算了……他已经走了,是王雕和包神星又追了上去,然后就发生了这事,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应该是我们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王雕已经和这里的人联系上了。”程一丁道,又补充了句对不起,又一次失误。

“斗十方都没发现,你们追踪的人当然也不可能发现。”向小园道。

陆虎出声了:“哟,这儿可能有答案,被挟制的时间段他的手机是开着录音的,文件没有损坏,我放一下……”

“钱都分了,你俩咋又来了?我就准备今晚回去呢。”

“别这样,斗哥,你走了兄弟们多不好意思。”

“我就随口那么一说,您咋还当真啦?今晚兄弟我给你找个去处,圆你心愿,成不?”

“哟,这是试探我呢?”

“这我当不了家,上头让试探您。您要是还和我们纠缠着,那我们就得想办法把您甩喽;可您要执意走,那我就得把您找回来。”

“什么什么?乱七八糟的……哟嗬,你这个混蛋早联系上人了,带着我遛弯玩呢?真不地道啊,亏我还给你留了钱。”

“嘿嘿……冲斗哥您这么仗义,我这不完全被您折服了?走,见见我这头的兄弟去……我也是昨天才联系上,您没注意。”

“什么时候,我没注意到?”

“就裤带面那隔壁,我上厕所的时候联系的,那就是我叔教我上岸的地方呀。”

哦……这样啊,这段对话录音解释了过程。众人恍然大悟,连听数遍。向小园问地方在哪儿,程一丁说了个凤城八路林贸集市某胡同,估计是个犄角旮旯的地方。沉吟良久,无计可施的向小园喃喃道:“看来这次我们的麻烦很大,本来最熟悉王雕的就是零号,现在倒好,我们得先找他。”

“肯定不好找,但只要有了天网权限,其他人应该好找。王雕以及可能已经潜逃回来的黄飞,我想只要能盯上他们,就应该能找到零号。”程一丁道。

娜日丽百思不得其解,纳闷道:“我想了一路,实在想不通他们抓人的意义何在。整个非法拘禁,和诈骗的罪名比都不轻呢。”

“先别胡思乱想了,答案得我们自己找。”向小园道,又和家里联系着。

这次可真是不但丢了人,而且丢人了。一行人个个心情都有点沉重,不一会儿到了长安市经侦总队。总队派了一位副政委接待,先热情地把同行一行人安排到了招待所里。办案地点下午才能腾出来,就在总队大院里,不过现在嘛,肯定是什么都做不了,向小园一行只能开始漫长的等待……

第一次梦中呓语,包神星翻了个身,没醒。

不过光溜溜的身子贴过来,倒把另一位吓醒了,斗十方迷迷糊糊有了知觉,当发觉自己摸着一个光光的肉体时,啊的一声,吓得坐起身来了。一拉被子,看清了光着全身的是个男子,斗十方尖叫的声音又大了几个分贝,把包神星吓醒了。包神星也猝不及防,啊的一声尖叫。两个人面对面尖叫,蓦地停了。

“你又不是女的,你喊什么?”斗十方骂道。

“是女的我才不喊呢,你没对我做什么吧?”包神星下意识地伸手往自己身后摸。斗十方愤愤地道:“我还怕你对我做什么了呢……这咋回事,我衣服呢?”

“被……被子,冻死我了。”包神星拽着被子,两个人一人一角,开始找衣服。这小房间除了床和一个散发着尿臊味的便池别无他物。此时才发现被子也黑乎乎油腻腻的,不知道被多少人盖过了,斗十方嫌弃地想扔到一边,不过试了试,冷得没勇气扔开,毕竟还光着呢。

没找着衣服,包神星回忆着,脱口道:“坏啦,傻雕把咱们卖了。这不是做人肉包子的地方吧?”

“什么年头了,还会有这玩意儿,想什么呢?”斗十方倒不是很恐惧。

“那会不会取肝割肾呢?我听说黑市有做这生意的。”包神星又冒出个想法,吓得自己发抖了。

斗十方想想摇摇头:“你没听傻雕才把咱们卖了一千块钱吗?要是卖器官,不可能是这个价。”

“真是个傻雕,卖便宜了啊。那卖这么便宜,不会是打黑工吧?是不是砖窑,那可恐怖了啊,老话怎么说来着?‘好驴不进磨房,好男不进砖厂’,干一年身体就垮啦。”包神星紧张地说。他想坐起来,又怕冷。此时斗十方才注意到这货细皮嫩肉的,小样儿还蛮帅。他逗包神星,说:“会不会让你卖肉啊?”

“那屠夫的活儿我更干不了啊。”包神星不信。

“不是。我是说,会不会让你卖身赚钱去?”斗十方严肃地道。

“这破地方,不像夜总会,倒像黑社会。”包神星纠正了斗十方的话。

斗十方一掀被子,光溜溜地从被子里出来了,吓得包神星尖叫一声,赶紧抱紧了被子。包神星警示道:“别胡来啊,我不好这口。”

“吓死你……多有前途的卖淫职业你不干,非要当贼。贼也不好好当,又想学骗子,看看,被人卖了吧。”斗十方起身上卫生间,捎带着吓唬了包神星一句。

卫生间连门都没有,不过有个窗户。斗十方放水的工夫察看着环境。外屋也就十来平方米,卫生间两三平方米,老式的白炽灯泡,那线走得似乎还有监控线路,但没有发现探头。他站在卫生间一踮脚就能看到窗外,离路面有几百米,其间是菜地大棚,车声隐约可闻……这环境让他熟悉得喟叹了一声。

太像看守所了。窗户是拇指粗的钢筋,就差一队巡逻的武警了。

怎么办?

逃?不可能,最起码暂时不可能。

可要暂时不行,会发生什么就不可预料了。现在斗十方倒希望这是个黑工厂什么的,让干活的话就没有安全之虞了。可他又觉得不像黑工厂,这个地方离马路太近了,设什么样的黑工厂都不安全。

那会是什么?难道是……他在努力地搜索着记忆,在看守所见过种种奇葩的犯罪,现在和很多都像,可没有一种能确定。这时候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儿露馅儿了,可从头到尾盘点了一遍,也没发现啊。就像他没有发现王雕背后搞小动作一样,王雕也绝无可能发现他真正的身份。

所以肯定是临时起意,否则他不至于连同伙也卖了。想到此处,斗十方伸头看看包神星。那娃可真傻到心大的程度,居然开始点着头打瞌睡了。撒完尿,斗十方出来嗨了一声,一下子钻进被窝里了,吓得包神星光着屁股滚下了床。房间里冷,冻得他又往床上爬。斗十方捂着被子露着脸贱贱地笑,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包神星下意识地喊着:“救命啊……救命啊……”

这次喊得奏效了。大门当啷一响,仨男人进来了,看戏似的看着光溜溜的两个人。当头一个满脸络腮胡子,形象比傻雕还猥琐的汉子嚷着:“嚎什么呢?”

包神星紧张地捂着胸。那三个人哈哈直笑,然后包神星发现不对,又紧张地捂着下体。

“来了俩活宝……衣服,穿上。”另一个马脸大汉扔过来了一堆衣服。

只有内衣秋衣是自己的,外衣和裤子却变成了工作服,两个人麻利地穿上。斗十方注意到胸前印着“和平果业”的字样,不过却不知道是什么。穿戴整齐后,马脸让两个人靠墙站好,两个人依言站好,倒让马脸惊讶道:“虎哥你看,这绝对是受过教育的,这背挺得多直啊……你叫啥?”

“包神星。”

“住过多长时间?”

“一年。我和傻雕一个号子。他把我卖给你们了,没跟你们说,苦窑里我和他是兄弟。”

“说了,他说你有点蠢,让我们教育教育。”马脸汉子直接无视了包神星的套近乎,眼睛盯向了斗十方,他一抬眼皮,“你呢?”

“斗十方。斗地主的斗,十全十美的十,方向的方。大哥您好,多多关照!”斗十方鞠躬道,所谓礼多人不怪。当看守的好处是,最起码见了什么类型的坏人都不意外。

“住过几年?”

“在看守所待过两年零八个月。”

“哦,资历够老啊。”

马脸盯了一会儿,似乎没发现什么,他回头征询着络腮男。那络腮男斗十方分辨得出来,正是昨晚驾车接他们的人。络腮男还未开口,斗十方赶紧又是一鞠躬:“大哥好,多多关照。”

“瞧这眼力见儿,这一千块钱花得不亏啊。走,跟我来……”络腮男表扬了斗十方一句,一伸手,顺手扇了包神星一巴掌,教育着,“就你不懂事,啊,乱瞄什么呢?老实点,记住这里的规矩啊,第一条规矩,离开这幢楼,两条腿一齐给你打断,听到了吗?”

“是,大哥。”斗十方抢着说道。包神星又慢了一步,挨了马脸一脚。

“第二条规矩,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一切听从安排,不好好干,干不好的……”

包神星抢答了:“是,大哥,打断两条腿。”

络腮男被抢词了,回头就是一耳光,骂道:“抢着说什么?是打断三条腿。”

这时候斗十方才适时点头:“是,大哥,我知道了。”

哎哟,把包神星郁闷得快哭了。

“第三条规矩,强子,告诉他们。”络腮男头也不回地说。

马脸训话了:“第三条规矩,教你们什么,就认真、用心以及刻苦地学习。偷懒、误工、误时的,我只当你们逼我出手。就像昨晚,把你们麻翻了,扔哪儿、胳膊腿全不全乎,可就没谱了啊。”

斗十方听得微微一怔,觉得这像是传销。不过他仍然是简单地重复:“是,大哥。”

包神星听得心一虚,又忘了挨打的事情了,好奇地问:“大哥,我活这么大只会干坑蒙拐骗的事,我哪懂学习啊,学习啥呀?”

马脸男一笑,一扬手,吓得包神星以为又要挨打,赶紧缩脖子。却不料马脸男手一落,揽着他的肩膀,笑着解释:“这次抢答对了,学习的内容就是坑蒙拐骗。能学好了呀,你都不想走了。”

“两位兄弟,别介意啊,这地方特殊,不能让外人知道,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把你们请来。别误会,这里不是黑工厂、不是传销点,不是任何你想象的、要从你们身上骗钱的地方,恰恰相反,是让你们学会赚钱的地方。相信我,在这儿学成出师的,月薪过万很轻松啊……请。”

络腮男在一处大门处推开门,做着请的手势。

画风突变得让斗十方很不适应,实在猜不出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和包神星踱步进去,从踏入此地的第一刻起,他的整个世界观,瞬间被颠覆了。

通透的大房间,入眼全是电子产品,准确地讲是电脑。工作台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电脑、手机,靠窗户的地方是像书架一样的架子,不过摆的不是书,而是手机,齐刷刷的七八层,每层都有十几部手机,而这样的架子在这个房间里有好几个。被电子产品围绕着的,是二十多个长相各异的男女。对了,居然还有几个女人,踱步在手机架之间来回看,间或哪个手机屏幕一亮,她会喊一句:“第128号,谁负责?回信息。”

这时候工作间后的声音回应:“联系上了。”

又一个声音响起:“199号,要照片。”

另一个声音提醒:“199文件夹,别传错了。”

说话的声音和电脑主机的嗡嗡声相应,斗十方和包神星傻了足足几分钟。想一千思一万,可怎么也想不出,被掳来的是这种环境。

“欢迎你们踏入财富之门……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络腮男得意地道。

包神星没看明白,斗十方明白了一半,他小心翼翼道:“莫非是……传说中的杀猪盘?”

“天才啊,哈哈。”络腮男一笑,脸一正,又纠正了他,“不全对,准确地讲这是开盘前的训练营。只有学习努力、成绩优异的同志才有机会出国赚钱啊……不过别担心,这里面揽到的业务,扣去开支也会给你们分成。恭喜二位啊,这机会可不是谁都能碰上的……来,菊儿,你过来一下。”

他招手叫了一个女人。那女的也穿着和平果业的工作服,称呼着“老板”走上来了。络腮男一指两位新人道:“他们归你带,练练看是不是这块料。”

然后他又回头警示两个人:“三条规矩,记住了吗?”

“记住了。”斗十方和包神星齐齐点头。没有落入黑工窑之虞,这倒完全放心了。

“去吧,好好干。”络腮男一挥手,打发他们上工了。他转身出门走了,而马脸那两个人却是从里面关上了门,悠闲地抽着烟,看样子对他们并不完全放心,必须时刻警惕着。

两台组装的破电脑,一份全新的职业,没有任何入职门槛,这就上工了。那个叫菊儿的女人虎着脸拿了几张废报纸,往两个人面前一扔,教学就两字:“打字。”

这是摸摸功底。斗十方自然轻车熟路,拉开键盘噼里啪啦开打了,虽然比不上这里的“员工”的水平,但底子这么好,让菊儿眼睛一亮。她向马脸竖了个大拇指。另一位就惨了,十根指头在眼前摆弄了好久,却不知道该怎么往键盘上放。菊儿气得啪唧就是一巴掌,骂着:“这年头还有没玩过电脑的人?你会不会呀?”

“不会。”包神星苦着脸道。

“上过几年学?”菊儿训着。

“上过小学。”包神星紧张道。

“上过小学就应该会呀?”

包神星憋了片刻,弱弱地解释:“小……小学没念完。”

啪唧又是一巴掌,菊儿骂:“没念完也能学会。”

“啊……救命啊,我打不了字,你们还是打我吧。”包神星痛不欲生地往键盘上一趴,开始耍无赖了。马脸走上前来,果真满足了他的愿望,揪着耳朵一脚一脚踹得包神星喊救命,一会儿又强迫着他坐回来。包神星一把鼻涕一把泪,抽抽搭搭地开始在键盘上戳拼音了。

还真别说,暴力出奇迹,真把包神星揍得一上午就学会打字啦……

遍寻无处,窥径有门

向小园第一次体会到一线那种满满的焦虑和难处。

这边是中州的天网等着接入长安,那头的协调还在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走,因为这个案子牵扯过大,不得已动用的是省厅级别的部门协调,电话里俞骏急得都开始骂娘了。而先到长安市的小组也遭遇了不算太友好的待遇,自己辖区的事得自己办是警察的共识,这么一个小组突然到来,又要地方经侦协助,又要天网权限,偏偏还不共享案情信息,那就对不起,只能坐着冷板凳等了。

于是这个小组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先是娜日丽坐不住了,起身到向小园的房间,一出门发现向小园早站在门口了,两个人刚说几句话,陆虎和程一丁也开门出来了,两个人期待地看着向小园。向小园给了个带着歉意的表情,道:“大家再安心等等吧,毕竟是两地省厅的协调,又是个保密任务,估计还得一点儿时间。”

“时间越长,找到的可能性越小啊。”陆虎道。此言只是让向小园更深地喟叹了一声。程一丁提醒道:“我们不能过于依赖天网,也要研究其他的信息……比如,王雕接上头的地方。”

“那货张口满嘴瞎话,怕是不可信啊。”娜日丽道。

“要不……”程一丁用征询的眼光看着向小园。

向小园没吭声,摆了下头,于是大家都明白了,齐齐往外走。这动静把钱加多惊动了,他伸出脑袋问:“喂喂!去哪儿?”

“嘘,别吭声,继续睡,别出来啊,要是政委来找,通知我们啊。”程一丁说着,把钱加多的脑袋摁了回去,直接关上了门。

众人同乘一车,汇入了这个陌生城市的车流。

“我从斗十方留下的手机里恢复了他们这十几天的行程,基本都是乱转悠,但是……这个点儿去过三次。是不是就在这儿?”陆虎在电脑上标记着。

程一丁看了眼,道:“没错,老秦家裤带面,很出名。”

“看来我们还是低估王雕了。”向小园懊丧地道。

娜日丽说道:“我一开始觉得傻雕都快被零号忽悠傻了,难道他是装出来的?我听了好几遍,我的想法是这样的。因为一直没有下文,零号不耐烦了,又像往常那样说分手,以前都是王雕和包神星纠缠着舍不得分,可昨天突然就同意了。之后零号给家里打电话,觉得他们应该没料了,建议对他们采取强制措施。当然这其中可能有零号的私心,他也想回来……在这种情况下,假如他们识破了零号的身份,或者根本不信任他的话,他们为什么还要追上去啊,就此摆脱他不是更好?”

“你觉得呢?”向小园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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