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女扮男装深入迷局

反骗案中案2 常书欣 第2页,共2页

“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恰恰是信任他才这样做。”娜日丽道。

“可信任……为什么又挟持人呢?”陆虎道,接下来的事就讲不通了。

“我同意娜娜的判断。”程一丁道,“别忘了这是江湖,他们的行事风格不能用正常思维去思考,就比如他们在中州的联络方式,谁能想到是一个不起眼的寻人广告?”

“那你的意思是,他入伙了?”向小园一千个不相信。

“说不好。”程一丁摇摇头。

卡住了,那个未知的领域恐怕车上没人接触得到,接触不到也就无从判断。一行人一路怀着好奇直趋这个传说中的面馆,午后时分食客寥寥,几人佯装食客进店,一人要了碗面。饭间程一丁、陆虎、娜日丽都借故上了趟卫生间。一上倒是有收获了,这卫生间是设在饭店后厨外的简易旱厕。估计是这一溜出租房屋公用的厕所,又脏又臭,都快入冬了,那味儿还几乎能把人熏晕过去。

带回来的收获是厕所墙上各式各样的涂鸦、广告,专治性病、专治梅毒、祖传老中医、知名老军医那种。这一行人边吃边分析着这花里胡哨的广告、涂鸦。娜日丽说,如果有线索,广告应该是刚做的,旧的不用考虑;程一丁凭着经验判断,应该在显眼的地方,不可能漏掉那种;陆虎判断,措辞应该有某种不合理的地方,让别人一看就忽视,但要看的人绝对不会忽视的那种。

于是争论就开始了。有人说是治湿送疣的,有人说是做二手车广告的,还有人觉得那明目张胆贴找小姐的广告似乎有问题,争着争着觉得这话题不对,都没胃口吃饭了。向小园低头思忖良久才抬起头来,看着众人不确定地说:“我刚学的口语叫‘贼不空手,骗不回头’,用同样的经验判断不同的事,容易出错……这里面有个细节我们忽略了。”

“什么细节?”娜日丽问。

“你们回忆一下,王雕和包神星在中州被席青山的人堵在小胡同搜了一遍,身上值钱的东西早被抢了个光溜溜,他连饭钱都没有,更别提手机了。”向小园道。

程一丁一拍脑袋:“对对,把这茬儿忘了。我们根本没见他打过电话,如果打电话,零号肯定会知道。”

“是啊,如果连手机都没有,那通过广告联系的方式就说不通了,手机都收起来吧,这顿饭恐怕都没胃口了。”向小园道。

说得大家不好意思地收起了手机。陆虎蓦地有点明悟,他看着向小园,脸上有点兴奋,脱口而出:“是不是最直接的方式?”

“应该是。这里太符合他的生存环境了。你们看呢?”向小园问。

午后时分,这里依然熙熙攘攘。吃喝用度加上小卖铺、菜摊,一条巷路二十家店铺。附近就是老居民区,时不时进出的车辆,就挤在店铺之间人车混行的路上乱摁喇叭。

“是什么呀?”娜日丽没明白。

陆虎提醒道:“接应的人就在附近,直接见面了。”

“啊?!可能吗,这么简单?”

就像哥伦布竖鸡蛋一样,竖鸡蛋的手法一亮出来,那合理性就跟着出来了。

众人越想越觉得是这样,饭没吃几口就出了饭店。以饭店为中心,以上个厕所的时间为限制,在这个迷宫似的胡同巷子里开始转悠了……

午后时分,城市的某个角落,睡醒的王雕洗漱下楼,接着电话出了门。

出来的地方挂着某快捷酒店的霓虹招牌。他换了身休闲的打扮,不过还是习惯性地将长舌帽子压得很低,打完了电话,他握着手机随手一拦,出租车远远地驶了过来,他上车即走。

目标是六村堡,没有更具体的地址。司机还纳闷呢,那儿除了个四层的立交桥就没去处。嗨,还就是那地方。王雕说了,就去那桥下。

不一会儿驶到目的地,下车的王雕像当地的闲汉一样沿着立交桥下的人行通道走来走去,四下搜寻着目标,很快便找到了。一个靠着桥墩抽烟的墨镜男打了声呼哨,朝他招手,王雕奔近了,兴冲冲地说着:“飞哥……哟,还有一位啊?”

蹲着的还有个人,居然是中州那位负责金叶公司的“沈凯达”。这货又被打回了原形,畏缩地裹着衣服蹲着偷瞄王雕,脸上还带着几处未愈的伤疤。

“我把这兄弟送到个娘儿们那儿准备犒赏他,谁知道青狗居然摸到那儿了……把这兄弟打惨了。我回头找着他时,都差点没认出来。”黄飞一弹指,把烟头弹了老远。王雕却是紧张道:“飞哥,这人怎么弄回来了?”

“本来不用弄,可聂姐折了,这人就非弄不可了。就这德行被雷子一敲巴,那还不得啥都撂啦……走了,沈总。”他踢了两脚,“沈凯达”畏畏缩缩地跟在他背后。黄飞揽着王雕前头走着,且走且问:“你没事吧?怎么老费说你送了两块料?另一个是谁?”

“就是中州抢了我们两回的那个家伙。那天青狗堵住我们了,亏他拉了我一把。”王雕简略地讲着当天的经过。黄飞皱眉道:“不会吧?就你这货,还有人帮你?”

“帮我肯定不会,肯定是想趁机在我身上捞点好处……不过还是被忽悠得送了我们一程。”王雕得意道。

黄飞心里生起了一丝警惕问:“来路不明啊,敢用吗?”

“来长安十几天了,有事早出事了。那小子挺厉害的,‘风马燕雀’都门儿清,和中州老骗、青狗都熟悉,咱们的切口唇典(黑话)说得比我还溜。估计是哪个老混子家的二代。”王雕道。

和混子熟悉,又能讲唇典,那担心就几乎没有了。更放心的是,人被扔到老费那儿了,黄飞笑笑道:“你狗日的也够缺德的啊,卖了他也就算了吧,把憨炮也捎带卖了?”

“让他搁老费那儿学学本事啊。你还不知道那货多蠢,真没人带,他吃饭都成问题……你知道他怎么进苦窑的?”王雕道。

“不是盗窃吗?”黄飞道。

“啊。跟个小姐鬼混,白嫖了人家不说,还把人家钱和手机偷走了,气得那姐们儿把他点了。”王雕道。

这事确实没出息了点,听得黄飞笑得浑身哆嗦。王雕继续道:“偷没技术,抢没胆子,毛病还多。进了苦窑不打勤的不打懒的,就打他那号不长眼的,一天得挨三顿啊……我是看他实在可怜才带带他。”

“看不出你有同情心啊。”黄飞笑道。

“倒不是同情,就是让我想起我没入行的时候,也是这么个被人揍来揍去的德行……啧,不说这个了,我叔呢,咋安排的?”王雕问。

黄飞顺手递来一沓钱。王雕接过直接揣了起来,就听黄飞道:“这次有点走火,暂时别回中州了。叔说歇歇看风头。你呢,两件事:第一,自己去找牛老板,他那儿缺人,一准得用你;二呢,把这个货给我处理下,我带着总不方便。”

“啊?这废物能干什么?”王雕一看是让安排“沈凯达”,头疼了。

“就看你的本事了,变废为宝不是你的长项吗?这货口才不错,是没有遇到机会,遇着了没准还真行……啊,就这么说定了,咱们消停几天再见面。”黄飞安排着,拍拍王雕的肩膀以示鼓励,自己走向一辆红色的本田轿车,上车走人了。

包袱扔给王雕了。王雕往路牙子上一坐,招手。“沈凯达”畏畏缩缩地上前来,卑躬谄色地应了声:“雕哥。”

“你家里还有啥人?”王雕随口问。

“自打我欠了一屁股债把家里房子抵了,家里亲戚早不把我当人了。”“沈凯达”道。

“身份是肯定不能用了。”王雕为难道。

“啊,失信名单、黑名单上都有。”沈凯达道。

“这回得上追逃名单了。”王雕斜眼觑着,又加了点砝码。不过他看到“沈凯达”漠然的表情,倒是有点佩服这货了。一无所有、一无是处、一文不名……穷不稀罕,可已经穷到绝望的程度,还真稀罕。

“活了干,抓了算,迟早得吃公家饭……看来你有心理准备了啊?”王雕问。

“沈凯达”点点头,道:“我都想早点进去了。但不是犯的事不够大,就是犯了事警察也找不着我,我也没办法啊。”

“那好办……走了,给你介绍点够刺激的活儿。绝望到巴不得被警察抓,你这种人才是刚需啊。”王雕道。他在前头走着,开始拨电话了。

王雕在前面和电话里的人聊着,一口一声“牛老板”:“找你谋点儿活计。手头紧啊,我还带了个兄弟……放心,政治合格,绝对是要钱不要命、一切听指挥的那种,你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后面的“沈凯达”亦步亦趋地跟着,去哪儿、干什么他都没有问,也不关心是什么事。对他来说,只要能活下去,干什么还真无所谓。

两个人拦了辆出租车,消失在林立的立交和楼厦间,不知在城市的哪个角落又开始了犯罪的勾当……

“开饭了,开饭了。”

随着铁门铛铛一敲,门开,一室人鱼贯而出。食物的香味扑鼻而来,恍惚间斗十方还以为回到了看守所,只不过错位的是,现在他处在被看管的位置。

中午吃过一顿了,米饭烩菜,就那种一海碗米饭上面再扣一勺菜那种,神奇的是滋味还不错。可没想到晚饭还是烩菜,配的是馒头。斗十方走到灶前,盛上了半碗,学着别人的样子,用筷子叉了两个馒头,看看这房间里的桌子并不足以容纳所有人,他没敢坐,老老实实地靠墙蹲着,吧唧吧唧吃上了。

确实轮不到他坐。络腮胡老板、长脸和另一打手,包括这个团伙中的四个女人,隐隐像是团队的核心。他们来得迟,直接坐到了桌边,早有人端着饭送到了面前,还多给添了几碟小菜。他们且吃且聊,听一听都觉得开眼界。

一女问:“费老板,怎么俩月了都没出海的?”

费老板解释了:“菲律宾、缅甸、马来西亚好几个地方都出事了,一出事就给端窝,一飞机一飞机往回拉。风头上,上面的老板也不敢铺大摊啊。”

“那咱们这团队就耗着啊?”另一女问。

费老板说了:“耗着呗,所以实践得改成实战啊,自力更生,艰苦创业。嗨,别说,兄弟们搞得不错啊……老王,周末拉车啤酒犒赏下大伙啊。”

团伙,噢不,团队有人应声,吃着的人齐刷刷地喊了声:“谢谢费老板!”

不得不提一句这个奇葩团队。都不知道老板是怎么找到这么一个加强排的屌丝的,长相奇形怪状暂且不说,裤子破了个大口连秋裤都露在外头的、拇趾把胶鞋顶了个大洞露在外头的、头发脏成一绺一绺的,至于胡子,就长短不一、以各种形态拉碴在脸上。这让外人瞅见,绝对是支逃难的队伍。

又一女的说话打断了斗十方的思绪:“老板啊,这儿可快两个月了。”

“嗯,这个我知道。”费老板使了个眼色,让她别说了。

别人可能不明白,斗十方心里跟明镜一样。核心人员肯定了解大形势,而大形势是全国性的扫黑除恶及打击跨国电信诈骗。在这个趋势下,安全自然要提到重中之重的位置,那么要安全,肯定得不断变换作案方式和作案地点了,一个地方肯定不能待得太久。

当专案组的保密案情资料变成活生生的真人和真事,那种怪怪的感觉既让斗十方兴奋,又让他多了几分担心。兴奋的是这消息恐怕哪一级警务单位都求之不得,担忧的是,这消息可怎么带出去啊?

“那个,小平头那个……手快,没问题。这个笨了点,得两三天入门……情绪没问题。”

似乎是在说新人,斗十方慢慢吃着,抬眼偷瞄,他和包神星的直接上司、那个脸上有雀斑的姑娘,正评价两个人。

费老板抹抹嘴角,又审视了几眼,出声道:“嗨,你们两个,新来的。”

斗十方放下碗,站起来,躬身问:“老板叫我?”

他起身时顺便踢了包神星一脚。包神星端着碗正吃着,被吓了一跳,一张口嘴里的菜喷了别人一头,被喷的拿筷子狠狠戳了他一下。包神星干脆呸了一下,一嘴全吐那人脸上、头上了。那人站起来要打,费老板警示着:“行了行了,闹什么闹?”

那位压下火气,瞪了一眼,一抹头脸,居然还继续若无其事地吃。这个意外的插曲似乎让那雀斑妞对包神星多看了几眼,眼光里竟然多了分赞赏。

“忘了跟你们说了,这儿不能打架,想打架跟他俩打。”费老板示意了一下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威慑自不待言。包神星谄媚道:“不会不会,老板放心,我正努力学习呢,都学会打字啦。”

“呵呵,那就好……跟你们俩提一嘴啊,这地儿是凭本事吃饭。招你们给了中间人两千块,一天伙食咋也得三五十块吧?你们俩把我这个开支给赚回来,再赚的钱咱们双方就开始分成了啊。就这屋里吃饭的兄弟们,你打听打听,别看个个像叫花子,哪个赚得都不少……小河北,上月你分了多少?”费老板说着,叫了一人的绰号。

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伙,看样子二十啷当岁,笑笑道:“一万多块。”

“看看,月薪过万,赶上北上广白领的水平了。好好干,兄弟们,美好的生活在向你们招手。以后是开放型政策啊,谁要走,提前跟我说,到每个月结算完,我负责把他们送走,一拍两散就当不认识……现在问一句,这个月有人想走吗?”费老板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大声问道。

包神星和斗十方是肯定不敢吭声。余下的呢,可是起哄了,有的说了:“不走不走,打工哪能赚这么多?”有的说了:“哪个王八蛋才走呢。”还有的说了:“费老板,我不走啊,除非您撵我。”还有人补充:“撵我也不走。”

这一片忠心表得费老板一脸嘚瑟。不过斗十方看得出来,这绝对不是虚情假意。费老板肯定不想让人走是真的,这些人不想走也假不了,由此可见团队的凝聚力不是一般的好。

似乎是故意做给两位新人看的,费老板饶有兴趣地看看包神星和斗十方,出声道:“我知道你俩不放心,打个赌,干完一个月,撵你你都未必走啊……好,赶紧吃吧,菊儿,人交给你了,带上道。”

那个雀斑女应了声。

这个环境和看守所大抵类似,真实姓名属于被刻意忽略的细节,称呼多是绰号,而且是现取的,比如打饭的师傅叫“老王”,这是最文雅的一个,剩下“臭屁”“呼噜”“卷毛”“粪蛋”之类的称呼比比皆是。

大家就在这些相互恶心的称呼里吃完了晚饭。天色已黑,团队众人匆匆又回到工作间,还像白天那么忙碌着。包神星打字打得手都有点疼了,他上楼时悄悄挨近了斗十方道:“这是骗子‘风马燕雀’哪派啊,还加班?”

“这是个小门派,叫加班派。”斗十方开了个玩笑。

包神星苦着脸问:“咋办啊?好好当骗子怎么不行,学文化非憋死我。”

“安生点,跑得了吗?”斗十方示意着楼下。独幢院,周遭没有灯火,只有远处偶尔有过路车辆的灯光。想脱离这个环境需要搞定一扇铁门、两层铁栅,还有费老板虎视眈眈的两个打手,肯定很难,最起码目前来说是不可能实现的。

包神星“唉”了声,不想了,开始咒骂王雕这个缺德货出卖兄弟。斗十方无语了,傻雕这一卖,卖得他都没脸回去了。反骗的栽在个骗子手里,那滋味真是一言难尽啊。

上楼,进工作间,第一件事是拉下不透光的窗帘。工作仍然在继续,不知道都在忙什么,忙得这么专心。包神星和斗十方刚坐下,那位负责的雀斑女就叫了:“你……你……还有新来的,到培训室,快点。”

叫了四个人,包神星和斗十方在其中。四人离座,进了隔间的小屋,进去后情景又是一变,墙上居然像模像样地有块黑板,除了黑板,满墙贴着许多打印纸张。来不及细看,四人规规矩矩地蹲着,站在前面的雀斑女开讲了,她先扫视了一遍众人,另外两个来的时间早,对着她谄媚地一笑。

这俩穿着透趾胶鞋、蓬着一头乱发和胡茬的男子一笑的风情,绝对有让女人恶心、男人恶寒的效果,而且身上还散发着一股馊味,呛得包神星离他们远了点。

“先给你们起个名字,方便以后称呼……本名是什么自己记着就行了。你叫……大丫,你叫二丫……”雀斑妞点了前两个。那俩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露在外面的脚趾,有点不好意思。这丫,肯定是脚丫的丫。

“你……”雀斑女似乎对包神星稍有好感,想想道,“包子……你,斗斗。”

只是按姓氏随便起了个名,斗十方觍着脸未敢评论。包神星却是喜出望外,拍拍手道:“好,我叫包子……好听,谢谢美女小姐姐。”

这赞得那雀斑女脸上闪过一丝羞色,她掩饰似的转身,“笃笃”敲敲黑板,写下了第一行字:一个男人如何扮演好一个女人的角色。

她回头说道:“你们在这里要学会的只有一件事,如何变成一个女人。如何在心理、气质、语言以及感觉上,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女人……”

语罢,包神星瞬间糊涂了,他被“变成女人”的话吓得一痉挛,直接惫懒地又滚地上了。他狠狠赌咒道:“头可断、血可流,老二不能丢。死也不干!”

开场即笑场。斗十方瞬间明白这个诈骗的类型了,这是最简单的一种,但也是最难的一种,是所有杀猪盘成员必修的基本功。

简单的地方在于:就是靠聊天骗钱,没有门槛。

难的地方在于:要在不同性别、不同性格间自如转换。

一刹那,他的兴趣被提起来了,很好奇这位雀斑女能不能把这种简单的骗术讲出花来……

初窥门径,与尔同行

“有人说女人好骗,而在女人的眼里,男人更好骗。这两个观点其实都正确。那么都正确也就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人都好骗,骗人很容易。”

雀斑女开讲了,第一句斗十方就举手了,她顺势一点,道:“斗斗,有什么问题?”

“老师好,我的问题是,既然都好骗,那为什么让我们扮女人去骗男人,为什么不直接本色出演,去骗女人呢?”斗十方故意挑刺儿。

包神星没有自宫之虞后,已经恢复到正常状态了。他看看雀斑妹故意道:“一个男人怎么可以骗女孩子呢,真无耻。”

大丫二丫听得出包神星在拍马屁,偷偷地嗤笑。那位雀斑老师笑道:“问题很好。有句话是这样说的,‘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总会给她一点;而女人喜欢上一个男人,会给他一切。’我们是做短平快生意的,骗太多回来还真消化不了。所以只要‘一点’,不要‘一切’,懂吗?”

“越不起眼越安全。”大丫出声了。

“对,还有一个解释是,要想触动女人的心,需要很多小事慢慢地积累,这需要精力和时间;而男人不同,只要精虫上脑或者心血来潮,只需要几秒钟就搞定了……懂了吗?”雀斑女笑着道。

四位听讲的男士糗着脸,不好意思说懂了。不过肯定是说对了,没人反驳。

“站起来,看你们左手向的墙面——不要看内容,看那些名字,微信名、qq名、陌陌名,你们不需要面对面地去想方设法,其实只需要在虚拟世界来一次小小的邂逅,就把要办的事办喽。在说服他们转出电子钱包里的钱之前,你首先要了解,你面对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雀斑女说着,顺手拿起了一根树枝削的棍当教鞭,指着墙上,道:

“比如‘不瘦十斤不换头像’‘不瘦十斤不改网名’,多半是个越减越肥的胖子,这种人好逗、好撩也好骗;这种名字前面带a的,通常是微商或者代购,这种人就算了,他们算咱们同行,甭指望能从他们身上骗到钱;这种公司名加自己的名字的,多数是销售、中介,或者保险公司的业务员,都是些人精,骗这种人的成功概率也不高;这两种,直接用真名,或者用比较有禅意的成语作网名,比如‘宁静致远’‘云淡风轻’等,通常是中老年大叔专用,可能还是混得不错的那种……你们要学会在一刹那做出最正确的判断。供料组每天会给我们海量的信息,我们添加好友,可能成功,也可能不成功,但如果成功地加为好友之后,那能否再进一步,就取决于你在那一瞬间的判断了。”

雀斑女仔细讲着判断方法:“比如用英文名加姓的,如andy朱或者andyliu的,别紧张,大部分是水平不怎么样还想跩一下的小文员;比如用英文名加表情符号做网名的,如果是女的,就是个公主病患者,如果是男的,多数是个娘炮;比如用某某酱,像鱼酱、欧尼酱等,一般是长相令人着急的二次元,自拍只能靠faceu补救的;再比如,×××备考中、×××加班中等,或者使劲发学习内容的,年纪小的就是班干部,年纪大的肯定还没当上干部,通常是最不出色的工作狂,让人极度反感的那种;又比如,名字是空白或者只有一个表情、数字、符号的,绝对重度装b犯,然而并没有人在意他。”

“那这个名字呢,王小小要努力力力力……”包神星挑出个另类,问雀斑女。

那女人一笑,没有被难住,解释道:“一长串的名字。比如这个,或者‘听说名字要很长才能×××××’,反正就是打到不能再长为止,通常名字越长,是傻×的概率越高,属于情绪型的那种人。你不会就是那种吧?”

“不、不、不是。”包神星糗着脸否认着。斗十方暗笑了,这个女骗子绝对是火眼金睛,八成早看出来包神星用过这种网名。

“熟悉一下,男人有五颗心,触动其中的任何一颗心,都可能达到我们的目的。”雀斑女背手而立,给四位新人解释着。

“五颗心?”斗十方一下子没明白。

“爱心、色心、羞耻心、同情心、虚荣心。比如名字很长的这种傻×,最容易被触动到的是哪颗心,知道吗?”雀斑女征询地看着斗十方。

“虚荣心。”二丫抢答了。这货一说话就扑面而来一股口臭,刺激得雀斑女满脸厌恶。

“是羞耻心。”包神星悠悠地道,“越努力去活,就活得越矬,像我们一样。”

斗十方吃惊地斜觑包神星,看来每个人都有聪明的时候,谁也不是一味地傻。那位雀斑女似有触动,笑了,看了包神星良久才说了句:“正确,已经矬到底了,就不会更矬了。当你开始反弹的时候,该蒙羞的就是别人了。”包神星慢慢侧头,和雀斑女凝视的目光相触,目光碰撞中,似乎有某种火花迸出。斗十方在心里暗笑着,这个饥渴的妞也有颗心蠢蠢欲动了……

“嘀……嘀……”的提示音响起,网络连接成功,接入长安天网的微机一下子活了。随着陆虎鼠标的点击,广场、银行、车站、主干道的车来人往,一下子被拉到了屏幕里,寻址的方框在这一时间嵌入了监控画面。向小园看看时间,正好二十一点。

“围绕面馆主干道我设了四个点。”陆虎道。

向小园问:“查一下高峰中介。”

“正在查。”陆虎道。

今天的收获拿在手里。一行人围着裤带面馆绕了几个小时,验证数次之后,最终确定面馆隔壁的“高峰中介”疑点很大,王雕在无意间说的是实话。这里有后门直通,如果王雕在上个厕所的时间完成联系,并拿到一部手机,这里最有可能,否则应该会被零号发现。更关键的是,这个中介公司的注册法人叫费才立,有诈骗前科,曾因合同诈骗被判处两年缓刑,就正常经验判断,骗子和骗子有关联属于合理范畴。

“有了……费才立,43岁,20××年被判处两年缓刑,名下注册两家中介公司,九辆车?”陆虎讶异了。

娜日丽纳闷了:“九辆车,这么土豪?”

“哎哟,中介。收车顺便上到自己的名下,很正常。”钱加多开口了,弱弱地补充了句解释。

要论社会经验,钱加多可也不差,这个解释被向小园接受了,给钱加多来了个嘉许的眼神。她回头提醒道:“有没有可能查到,王雕和零号离开的时间、那辆车的去向,他不可能躲过所有的监控。”

“正在查……六村堡到河堤路、横桥路……横桥方向有一个公安检查站……等等……”陆虎寻着址,拖着时间轴。拖过了,看到了程一丁开的车,然后又往回返,一帧一帧把那辆加长面包车拖到了摄像头正对的方向,截下了模糊的画面,然后一点一点过滤。他嘴里喃喃道:“这是江湖人办事,应该没有刻意掩饰……半个脸,半个脸就够了……ok,有了,就是他。”

余众全聚到了屏幕前,案底资料上的照片和截屏照片比对,嘀嘀嘀的告警音响。这位费老板可能确实也没当回事,除了额头,整个脸都露着,一脸的络腮胡子,和他当年被刑事拘留时的胡子居然还高度一致。

“居然连车牌都是真的,不过不在费才立名下,应该是收购车后双方达成协议,在办过户手续之前,还要有一段时间……他肯定是顺便开了辆车去拉王雕他们了。”陆虎道。

“有了目标就好……另一个人是谁,看能不能在数据库里找到匹配的。”向小园问。

陆虎又开始忙碌了,叫着钱加多去拿打印出来的东西。钱加多等着打印的东西出来,殷勤地递到了向小园手里,向小园放在面前,心情复杂地盯着桌面上这个络腮胡子的体貌肖像,半晌无语。

“能追着人不?”钱加多小心翼翼地问娜日丽。

娜日丽道:“如果不走乡道、村道、二级路,就有可能追到。”

这下钱加多蔫了,那是不可能的。基本的反侦查措施谁都懂,只要出了市区,这帮人肯定会绕路走。一绕就瞎了,自己人还落在他们手里,怎么办都是投鼠忌器。

“不可能追到。”程一丁道,“如果是个隐蔽的窝点,那他们肯定就要用反侦查手段了。只要在我们视线之外换一次车,追踪就失效了。”

“顺着藤能摸瓜,那顺着这只瓜,摸回藤去不难吧?”娜日丽道。都知道目标了,她不明白向小园和程一丁脸上的难色为什么更凝重了。

程一丁笑了笑,眼神示意了下沉思的向小园。娜日丽皱着眉头,程一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生怕打扰到向小园的思考似的。

娜日丽明白了,可能又一次到选择的十字路口了,是抽刀断流还是顺水推舟都不好选择。摁了费才立肯定能找到人,说不定还能捣毁个窝点。但零号的作用也止步于此,仅限于能摁这么个嫌疑人而已。

“你们觉得这个费才立……我是说,会有多大价值?”向小园组织着语言问,听得出她有点凌乱。

“一般参与总跑不了。”娜日丽道。程一丁补充:“可能也仅限一般参与。”

“等等……可能不止一般参与,我说件可能你们不相信的事,我居然能找到他和我们中州‘6·12跨国电信诈骗案’的关联。”陆虎道,把电脑屏幕推向了众人。

密密麻麻的关联线,自上而下有六层,源自查到的一张用于购买出国机票的银行卡,这张卡属于一个未涉案的普通人,已经作废,但银行的数据留存着。协调的信息显示此人是出售的空卡,该卡除了购买机票还使用过两次,一次是接收款项,来源公司已不可考;另一次是通过网络支付购买过汽车配件,收货地址就是长安市六村堡,恰是面馆附近。肯定是假名字假电话,但货收了肯定假不了,而那一带的环境,在座的人都知道,除了这家经营二手车的,还真没有需要汽车电路总成的商户。

“有意思了。”向小园翻查着这其中若即若离的关联,捋着思路道,“可能是机票打折,钱没花完,他就顺便用这个钱购买了点配件……不是自己名字办的卡,也没有用自己的名字收货,收货的电话卡完全可以用完即扔,即便查到这儿警察也无计可施,没有证据……呵呵,看来是个狡猾的老骗子啊。”

“‘6·12跨国电信诈骗案’里,国内的策应团伙一直没有下文,不会根是在这儿吧?可是案卷里显示,话本似乎来自中州啊?”娜日丽问。

“中州距长安不过两个小时高铁行程,两地的经济往来非常密切,就隔了一座山。货到付款诈骗案涉案人员出逃的方向都是这儿,这应该不是单纯的巧合了……资料汇总一下,回头给俞骏主任发一份。”向小园安排道,陆虎应了声,继续顺着发现往大处刨。向小园思忖良久,再看众人时,众人也正痴痴地看着她,她尴尬地道了句:“你们的心事,也是我的心事。干脆咱们敞开来说吧,两条路。一条路是,就凭现在的证据抓住费才立没问题,找到咱们的人也没问题;另一条路是,以费才立为中心,可能找到更多的人……可能籍贯就在长安的黄飞、可能出逃的杜其安以及那个姓胡的女嫌疑人,都在费才立的联系人里。”

当然后者是最佳的选择。唯一的问题是,如果选择后者,那就得选择对零号暂不采取援救行动了。

“这个……心理上有点接受不了。再一个问题是,他不会有什么危险吧?”娜日丽不确定地问道,目光朝的是钱加多的方向。钱加多明白了这层意思,他倒不怎么担心,想想道:“我觉得问题不大。”

“理由呢?”向小园问。

“他上学的时候,被人骗进过传销团伙里一回,你们不知道吧?”钱加多爆着料。

程一丁眼一直,愕然地问:“还有这事?”

向小园好奇道:“然后呢?”

“有什么然后啊,他实在拿不出钱来,还老勾搭传销团伙的女成员,后来传销团伙赔钱给他路费,求着他走的,他回来时还养胖了好几斤。”钱加多道,惹得几人面面相觑。然后陆虎和娜日丽憋不住,“扑哧”一声大笑了。钱加多生怕别人不信似的补充着:“真的,他给你讲‘今天睡地板,明天当老板,搏一搏,单车变摩托’,溜着呢……这诈骗团伙能让他干什么?你们觉得当骗子对他来说有难度?”

“那倒是啊,就是……”陆虎笑笑,下文没说。

向小园接着说了:“我相信这点他应该有谱。真干什么大活也轮不到他这种新人吧?老程,你的意思呢?不要推诿,实事求是地说。”

“向组长,您想过没有?如果我们做最正确的选择,那对他来说可就是最差的一种了。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孤身在犯罪团伙会发生什么事,除了他自己谁也无法想象……而且关键是,将来即便他毫发无伤地走出来,能理解我们今天做出的决定吗?”程一丁比较老成,把几个担忧全部说到了。

向小园思忖片刻,看着众人严肃的表情,她正色问:“假如是你,你会做什么选择?”

“我们只有一种选择,正确的选择。因为,我们是警察,哪怕再无法理解的任务,我们也得选择接受。”程一丁淡淡地道。

“既然扛着职责,就连谴责也一起扛吧,准备一下,开工。”

向小园决定了。说完像是很不舒服一样起了身,在楼外来回踱步,时不时地唉声叹气,她想起了自己刚入职反诈骗中心时和俞主任的一次讨论:“你凝视着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思考诈骗这个问题的过程,将无可避免地改变思考者本身,可能也就是改变问题本身。所以思考者最终获得的答案,一定不是最初想要的答案。继续往下推论,‘骗人和被人骗’会变成一个没有结果的循环,无限制地怀疑、实践,就有了下一句叫‘与魔鬼搏斗的时候要谨防自己也变成魔鬼’。”

现在似乎就是如此。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心变得冷了、变得狠了,几乎没有太多的犹豫,就做出了这样让她可能永远难以心安的决定……

彼之毒药,我之甘饴。雀斑妹子有关坑蒙拐骗的授课,听得斗十方对诈骗的兴趣高涨,又精进了一个层面。咋说呢,别的事是高手在民间,这事得说高手在实践,人家这种天天实践的,真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

雀斑妹当场玩了个骗局,群发钓鱼信息:我有个软件,给别人发红包,别人只要点了红包,不但收不到钱,反而会把微信的钱自动转给我。这个软件我现在卖600元,想要的联系。

乍一听,这骗得也太白痴了,肯定没人信。就像大家常说的“没图没真相”,这不是问题啊,马上给你做出图来。于是把准备好的聊天记录截屏当证据给那些咨询的人看。证据当然是假的,但做得惟妙惟肖,截图有、录制视频有、客户见证有,你只要想验证,如你所愿,怎么着都行。

当然,大部分有基本常识的人是骗不住的。雀斑老师说了:“智商欠费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想赚快钱、焦虑、懒、没有道德感是现代一些年轻人的通病……不要认为这个很难,假设成功的概率只有百分之零点五到百分之一,你每天发给几百人,总有那么几个会上当……事实上傻子比骗子要多得多,骗子根本不够用。第一组用这法子每天都能骗十几个人,高峰的时候,他们一天能骗到一万多块钱。”

这成果听得斗十方直吸凉气,几个新人小伙伴都惊呆了。

第二个再玩一种抽奖,交五十中了一百面额的手机游戏缴费卡,等傻子拿着得到的卡号和密码去官网充值,哟,充不了,出故障了。回来投诉,客服再给你一个退款通道,服务好着呢,不但给你退款还给你补偿,等你占了小便宜兴奋劲儿一上头,按流程输入支付密码……哎呀妈呀,又被骗了一百多。

这时候,斗十方发现团队居然有后台技术支持,小程序做得像模像样的,网址就比运营商的官网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字母。

如果这种技术含量稍高的还有门槛,那就来个更简单的。雀斑老师双手各一部手机,单手操作运指如飞,能在一分钟里至少给十个人发问候信息,而且不耽误她言传身教,这怎么玩呢?

有色心的,就跟他聊点暧昧的、小黄的话题,偶尔发张露个肩、露个腹、千万别露点的照片,资源库里多着呢,随便找。当然不能白发,你给妹妹个红包才能给你看……虚荣心重的,你就使劲表扬他、吹捧他,妹妹这么崇拜你,瞅机会要个红包你总不好意思不给吧;有同情心呀,你就得扮离家出走的小姑娘、父母双亡跟着爷爷奶奶的小女孩之类的,要个文具钱还是没问题的;至于对付那种自恋及傻×货,你得用更二的手法激将他们。

整套手法在说话间已经完成了,雀斑妹亮出一部手机,只有短短的几句对话。

通过朋友验证,雀斑妹只是发了个奇怪的表情,一个名字叫“自在真情在人心”的网友,好像把她错认为是车站遇到的美女了,连问她是不是。

雀斑妹:“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网友:“肯定是,我猜得没错。”(几个坏笑的表情)

雀斑妹:“男人为什么都这样,好无聊哦。总不能遇到个美女就期待要和人家发生点什么吧?”

网友:“咱不是那样的人。”

雀斑妹:“就是,就是,你就是。”

网友:“我就是你还加我?”(好奇)

雀斑妹:“你看着顺眼呗。”

网友:“我猜对了吧,就是车站旁边那位。”

雀斑妹:“(坏笑)不告诉你,除非你发个红包。”

网友:“你不是骗我红包吧?”

雀斑妹:“发一个,让我骗你一次……今天我要连你的心都骗走……”

叮咚,红包果真来了。

四个学员看得大眼瞪小眼。一眨眼,雀斑妹又给另一位发了张ktv里一群妹子围坐的照片,又换来一个66元红包,发红包的网名叫“女生宿舍楼下卖黄瓜致富的神秘男人”,果真是名字长度和傻×程度成正比,他居然被撩得想和雀斑妹视频。雀斑妹左撩右撩,那货又给发了两个红包,1元和131.4元,再视频时,直接被雀斑妹拉黑了。

两分钟进账两百多块。雀斑妹收起手机,看着四位傻眼的学员,她笑道:“你们要突破自己的心理障碍,把自己想象成萌萌哒小萝莉,奶声奶气地和人家说话;或者把自己想象成骚浪贱的女人,勾引一个男人时嗲声嗲气地说话;可以哀求、可以撩骚、可以发火、可以娇嗔、可以逗弄……一句话,在骗别人的时候,你先要骗倒自己。像催眠了自己一样,无所谓身处的环境,无所谓自己的性别和相貌,你想成为什么样的女人,你就是什么样的女人。懂了吗?”

懂了,四人凛然受教,可似乎又不太懂。他们面面相觑,心理上和生理上背道而驰,那似乎也太难了点吧。

“自己看吧,右手边的墙上都是经典的撩骚对话,找找感觉,这么简单的致富途径你们要是还上不了道,那就安心当屌丝吧……开始吧,晚上十一点睡觉,早上六点起床。明天正式开工,每天都有金额要求啊,达不到最低标准,后果会很严重哦……帅哥,看好你啊。”

雀斑妹结束了一个多小时的授课,拍拍包神星的肩膀,径自出去了。被关在一室内的几位愣了片刻,都下意识地站到了墙边,观摩学习着这些打印的截屏对话,不同的口吻、不同的语气、不同的表达,但有一个共同的目的……每次对话的末尾,都有一个红包。

“这好像也不难啊。”二丫发声道。

“而且很好玩。”大丫道。这个猥琐男咬着手指,那对未来浮想联翩的表情一出来,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大变,显得更猥琐了。

“瞧人家多专业,还整个毛‘风马燕雀’,神神道道不顶个屁用……眼看着要脱贫致富,走上人生巅峰啊,我得好好学学。”包神星兴趣上来了,趴在墙上认真地学习。

斗十方扫过一遍,平静的表情掩盖着心里的震惊。他判断得出,这有一个后台在支撑,不断提供非法客户资源以方便诈骗。而眼前所见,这个简单的方式已经被演绎成专业化、团队化、集中化的流程操作,而且可以想象到的是,背后肯定还有转账、洗钱的操作。

只可惜难识庐山真面目,身处其中的他只能目睹庞大冰山的一角。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成为史上最悲催和尴尬的化装侦查员,如果在这个骗子窝里待下去,不可能不逢场作戏,可假戏真做之后呢,将来还能说得清吗……

虎落平川,龙搁浅滩

每个城市的夜生活都大同小异,不是灯红酒绿莺莺燕燕的脂粉之所,就是蒸炒煎炸琳琅满目的美食之地。这两种地方长安都有,而且很有名,比如,东郊大唐芙蓉园。

晚7时左右,一辆商务车在保安的指挥下,好不容易塞进了逼仄的车位,从副驾下车的是络腮胡子费才立。他西装革履,腋下夹着个包。他随手抽出几张钞票给了司机,摆手让司机自己寻个地儿吃饭,有事再叫他。司机就是那位马脸,千恩万谢地走了。

迎着旗袍迎宾妹子尊崇的笑容、踏着轻快的步子,费才立快步进了电梯。五层到站,一报房间号,他被领进了一个金碧辉煌、宛如皇宫装饰的房间,在座的赫然是黄飞和王雕。两个人起身让了个座,费才立瞅瞅这地儿,看看黄飞和王雕小人得志的脸,很忌妒地用手指点着道:“这是暴发户的派头、土豪的风格啊。在哪儿发财了,也不拉兄弟一把?”

“没有没有,就捡了点小钱,今天不是我请客,是傻雕兄弟替牛老板做东。”黄飞一拍旁边傻雕的肩膀道,“傻雕,我他妈真不知道你是个天才还是个傻屌,牛老板那儿的生意,十个里头有八个不敢接,出事概率百分之百……哎,我去,你一个顶十个人给他干。”

“什么,牛老板的生意?”费才立愣了下,然后表情黯淡了,那生意他居然一点都不眼红,他只是随口说了句,“傻雕,找钱可以,别去找死啊。”

“死道友不死贫道啊,怕什么?还是飞哥给的人好。那小子一见钱眼就红了,红得都不要命了。”傻雕道,端着茶水敬着说,“这得谢谢飞哥和牛老板,给了我两棵摇钱树呢。”

“我真后悔,怎么没想到能这么干。”黄飞有点懊丧,似乎是那位“沈总”让他错失了一个很好的发财机会,不过他也算大气,啜了口茶水道,“操点心啊,差不多就行,那快钱得拿了就走。”

“放心吧,我有谱,明儿把这货换个点关起来,谁也找不着……哎,对了,老费,我给你那俩干得咋样?”王雕突然想起他“卖”的两位,一转眼都快一周了,现在手里有钱了,都有点想念那俩苦哈哈的兄弟了。

费才立道:“有一个还行,有一个实在是上不了道。”

“就知道那憨炮不长进,多揍几回呀。”王雕道。

费才立说着:“揍了,还饿了几回,脑子不开窍啊。”

“不至于差到那种水平,你那儿骗红包的那套玩意儿,猪都能学会了。”黄飞道。

费才立愕然地说:“我也觉得,是头猪过咱们这一回,怎么也得学会骗其他猪吧?他就是不会,能气死你。打字也没问题,问啥都懂,操作也很上心,邪了,就是业绩为零。”

“算了算了,憨炮那是真蠢,别看他长得细皮嫩肉像个人样,蠢起来真能气死你。”黄飞摆着手,要终止这个话题。却不料听到这儿费才立明白说岔了,纠正道:“你说的是那长头发的、一直说和傻雕在苦窑里的兄弟?”

“对呀,就是他。”傻雕愣了下,没明白。

“不对。”费才立一拍大腿纠正了,“那小子上路。别看小学没毕业,打字也不利索,嗨,那小嘴甜的,就学了一天,第二天上工就骗了十几个红包,这两天都快赶上个熟练工了……我说的是另一个,就那个看着也老实,说啥他都应承,小平头那个。”

啊?!黄飞震惊了,没想到包神星居然发光散热成新星了。而王雕是惊讶于斗十方那水平,怎么可能比包神星都差,他喃喃道:“岔了岔了。”

“没错,小伙子不姓包吗,那个不上道的姓斗。”费才立道。

“这个没岔,我是说……斗十方不可能那么差啊,说起话来一溜一溜的。”王雕奇怪地问,麻雀变凤凰好接受,凤凰堕落成麻雀,就不好理解了。

“那他肯定是不适合干这个。就比如我从中州带回来那块料,哎哟,简直他妈一无是处,嗨,傻雕往老牛那儿一送,我去,成摇钱树了。”黄飞小声道。

费才立好奇道:“车手的危险性可太大,一抓着得全卖了。”

“呵呵,招人还得老派江湖人,这点啊,傻雕不比安叔差。”黄飞侧头,小声地给费才立说了几句这其中的关窍。傻雕招的是穷到绝望、连身份都没有的人,那类人怕是连杀人放火的事都干得出来,干点车手的活儿,那太小儿科了。

“好吧,你这我学不来。”费才立道。

“但你们手里的废材可以给我啊。”黄飞道。

咦?费才立一看黄飞和王雕两个人的表情,立时明白了,不悦地道:“我说二位,咱们商量好的事早几个月就该办了,一直拖着没办法。我们自己都开始实战了,这就又想挖我墙脚。”

“呵呵,一起办呗。要出海喽,准备收钱吧,你以为这么高规格的饭店是请你呀?”黄飞道。

费才立一下子惊喜了,忙不迭地谢着,再有要求都一口答应。热聊未久,来了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她一进门,黄飞赶紧上前相迎,费才立给人家搭外套,王雕伺候着茶水。她坐在主位,其他不管什么来路的人,都被她当下人使唤……

“看不清啊。”

“调成远距成像模式。”

“调了。是个背影,头发又长。”

“我看看。”

娜日丽凑了上来,她的视线里,从两公里外的楼顶看到窗户上那位女客的背影。连续一周在追踪费才立,结果这家伙根本没有回过中介所。意外的是,天网逮着了黄飞的踪迹,接着又锁定了王雕,跟着蛇鼠一窝的,费才立自己出现了,这架势估计是骗子开会,肯定没啥好事。谁料到又突兀地出现了一个美女,看样子,是会议主持的级别。

看了半天,娜日丽道:“哎哟,这能急死个人啊。”

只见其人,未闻其声。外界怎么可能知道会议的内容呢?

眼睛又凑到观测镜上的程一丁有新发现了,惊讶道:“哟,哟……向组出现了,她……”

“怎么了?”娜日丽好奇地问。话音落时,程一丁笑了,把位置让给了娜日丽。娜日丽一看,出事故了。向组长驾着从中州开来的那辆车,撞到了一辆红色的奔驰车上,保安正在拦着她理论。

“我觉得呀,这是受到了钱加多的启发。”程一丁笑道。

“说不定就是多多提的建议,要不是和王雕照过面,他得亲自上,呵呵。”娜日丽道。他们已经看到了那个女人离座,很快看到了女人带着黄飞、傻雕一行人下楼,围着向小园理论,估计向组长得负此次剐蹭事故的“全责”了。

不为人知的是,街远处一辆通信车里,闷在车厢里的陆虎的电脑上,已经显示出了这个女人的肖像。因为“交通事故”,还留下了电话,紧跟着,电话号码关联的身份信息唰唰地在屏幕上显示,本来美女就把钱加多和陆虎看得有点发呆了,等信息出来,整个又上升了个层次,成目瞪口呆了。

她叫沈曼佳,居然是外籍,新加坡籍华人。

“哟嗬,国外来的骗子,这好玩啦。”

良久,钱加多兴奋地道。他没注意到,陆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陆虎目光注意的角度是另一屏,处理完事故,驾车走开的向小园,似乎多了个尾巴,等进一步确认,他急急地拿起步话机喊着:“向组注意,你身后有尾巴。”

“啊?!这种情况怎么处理?”向小园问。

“直接走……放慢速度,往我的方向来。”程一丁在麦里道。

他和娜日丽且说且跑,迅速下楼,几处明暗交错,要对上火了……

此时,斗十方正蹲在诈骗团伙的学习隔离房间里,已经没有一点火气了。

在这里没有吃闲饭的人。业绩落后,每天会被罚站、罚做俯卧撑,而斗十方属于那种业绩极差、死活骗不回一个红包来的,这种惩罚就相对轻了,除了罚站和罚做俯卧撑,只多了一项,挨饿。一天只能吃一顿,还是剩饭,而且要加班学习,三天过去,斗十方身上就多了层逃难的气质,头发乱了、胡茬长了,表情怎么看怎么憔悴,走路晃晃悠悠的,就差吹过一阵风来,一头栽倒了。

“耶!又来一个。”

外间的包神星夸张地做了个握拳的动作,大丫赶紧凑上去瞧。88元的大包,看得他差点就流口水了,觍着脸道:“包哥,教教我。”

“很简单嘛,聊天记录就在这儿,自己看。”包神星得意地道。

“不难啊……美女这是下班了吗?哦……有空吗?……你有事吗……想约你?……约人家干吗?……能干吗呀?……好吧,发个红包给我,让我考虑一下,当你请我喝咖啡了……”大丫念着这简单的对话,一下子没明白其中的玄机。

包神星解释着:“我前天就钓上了,我故意什么都没跟他说,只说我住在那一片,工作一般,单身租房,空虚寂寞……头像就是照片,他能看到啊。”

“那什么意思?”大丫问。

“啧啧啧……你咋这么蠢呢,凡这种女人都是可靠的目标。这个得有经验,比如你包哥我,当年就在夜总会混过,从头牌到公主,我接触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撩男人这个套路太简单了,曾经那里面有姐们儿撩得客人给她们买房了,要个红包也太简单了,等着看啊。”包神星已经跃居骗师地位了,他在电脑上输着字:“对我这么好干什么?”

包神星边发边扭着身体,仿佛整个人荡漾在幸福中,仿佛自己真成了个女人,连大丫都觉得恶寒了,可没想到对方的回复是:当然对你好了,这算什么,别说八十八,就八百八、八千八也不在话下。

包神星赶紧顺手打着:“那发188元吧,我给你点好加啡,在靠窗的位置等你哦……位置是这儿。”

假位置、假照片随便传过去了,大丫却是发现不对了,赶紧提醒着:“包哥,咖啡你打成加啡了。”

包神星无所谓地道:“精虫上脑的男人,男女都分不出来,他能认出个错字来?”

话音刚落,红包过来了,这时候连收红包的雀斑妞也笑出声来了,她在手机架旁远远地给包神星竖了个大拇指。这里的分工很明确,电脑同时登录数个微信,打字聊天的、收红包的、转账的都各司其职。四个女人属于领队,相互间都在竞争业绩,冉冉升起的包神星这颗新星,都让其他组有点忌妒了。

业绩越好,主管的脸色自然越好,雀斑妹倒了一杯水,给包神星放在电脑台前,提醒他道:“羊毛别只对着一只羊薅。”

“我在什么地方我自己都不知道,他们能找着我?”包神星不屑,问雀斑妹,“这是怎么做到的?这男的一直以为我在南京路。”

“技术,随便换呗。实在是因为月亮上没人,要不显示在月球都没问题。”雀斑妞笑道。

“那多好,有首歌不是那样,月亮代表我的心。”包神星道。

“你居然把你的心比喻成月亮,合适吗?”雀斑妞愣了下,没回过神来。她是被包神星手舞足蹈的样子给扰乱思维了。包神星贼兮兮地瞧着雀斑妞,补充着:“合适。初一的月亮,全是黑的。”

哄堂大笑。自打包神星进入状态,他像开挂一样引领着全场的情绪,大家经常会被他的疯话逗得笑得合不拢嘴,连工作效率也捎带着提高了。说话间,又有红包源源不断而来,那四位女“高管”忙着在手机上点着接收、接收……

斗十方从门缝里往外瞄。那一百多部手机是插着电源线运作的,随着女骗子的纤指轻点,一个一个的红包被接收。一串串数字那可都是真金白银啊,从一个陌生的地方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从一个ip飞进不知道在哪儿的另一个ip,这个看不见的犯罪网络,轻松地收割着虚拟世界数字化的财富,一刻也不停歇。

怎么办?怎么办?

跟着狐狸钻进狼窝了,最初的设想全被打乱了,没有计划、没有后援、无法脱身……斗十方为难地向后墙撞撞脑袋,懵乎乎地清醒不了,拖延怠工肯定装不了太久,可全身心投入诈骗事业他又做不到。他没想到,自己在警察群体里是个另类,掉进犯罪团伙窝里,也是个另类,这是没办法的选择,总不能真当个骗子给团伙贡献力量吧?这里每个人每天的定量是一千块保底,骗不到这个数的,都属于不合格的“料”,他正想象着,这群骗子会怎么处理不合格的“料”。

揍一顿撵走?应该没那么轻松。

出于保密需求,这里应该没有“离职”这一说。

可真要蠢到一毛钱也骗不回来,团伙总不至于杀人灭口吧?看他们的操作方式,就是化整为零,这肯定是出于畏惧刑责,逃避打击的心理,肯定也不会涉足重罪。

那会是什么方式呢?斗十方想不出来,熬了几天,差不多该到极限了吧?

“嗵”一声,门开了,是一个打手踢开的。他站在门口,以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斗十方,半晌开口道:“起来吧。”

斗十方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有点想晕的样子。那人无语道:“邪了啊,猪都能学会,你学不会,就没见过这么蠢的,怎么可能一个也弄不回来啊?就瞎猫逮死耗子也能撞上一个啊。”

“我运气一向很衰,真的。”斗十方弱弱地道。

这个解释不够。那男子撇着嘴道:“骗个红包还要什么运气?我他妈都学会了,没事干手机上戳戳一天都能整几十块的。”

“我也奇怪啊。您看我很努力啊,为什么就和红包无缘呢?大哥我饿了,给点吃的呗。”斗十方惨兮兮地道。

“跟我来。”男子前面走着,斗十方慢步跟着。在一室骗红包的人面前,迎接他的都是同情的目光。斗十方羞于见人似的掩着半张脸,跟着那男子出了铁门。

人是铁,饭是钢,饿过三顿心慌慌。那男子回头瞅了一眼已经萎靡不振的斗十方,除了厌恶和可怜,就剩下呵斥和打骂了。这类人他不是没见过,一般不上道的,揍一顿就能解决,再不济饿两顿,然后别说当骗子,当婊子都行。嗨,这位就奇怪了,连揍带饿一周了,愣是上不了道。

下楼的工夫,那男子回头又是怒其不争地甩了一巴掌,骂道:“妈的,还得伺候你。老板可说了啊,实在不行明儿把你送砖窑里,总之买你那一千块还有饭钱不能白掏喽。”

“大哥,要不我当大师傅吧,我做过饭。”斗十方退而求其次。

啪唧!回答他的又是巴掌。这个请求明显私心太重,那男的骂道:“饿得撑不住就好好干,干大师傅,想偷吃了是吧,可把你想得美的,快点。”

“哦。”斗十方跟着,下了二楼厨房。那男子看着他,灶台上的半碗冷米饭和剩菜扣在一块儿,示意着他吃,这是今天仅有的伙食了,斗十方端起来狼吞虎咽地吃着,耳朵不时地耸耸,像在听什么,眼珠子不时地瞟瞟,像在看什么。

对了,今天络腮胡和马脸不在,就这一个家伙,机会来了……

这个时间点,娜日丽和程一丁快步从楼里冲出来,恰好看到了停在红灯处的向小园,跟踪她的车距离她五六个车位,在两车后缓缓停下了。娜日丽向程一丁一使眼色,她快步跑向这辆车,直接笃笃一敲驾驶位置的车窗,男司机好奇地摇下窗玻璃,可不料模样尚可的微笑妹子瞬间变成母夜叉了,一伸手就卡脖子,另一手一扳车门,那头程一丁趁机上车,扭了车钥匙,顺手一按他的安全带,这头的娜日丽再顺手把他拽出了驾驶室。程一丁弓着腰从副驾坐到了驾驶的位置,等车重新启动,那跟踪的男子已经被摁在车后座上了。

不愧是刑警出身的,这兔起鹘落的利索动作看得向小园都有点羡慕了。绿灯亮起,启车即走,走出两公里泊停到路边,向小园开门下车,听着耳麦里的汇报,急急奔向后车,愕然问:“确定吗?”

“可能……确定。”程一丁尴尬道。向小园弯腰看后座,那个被摁住铐上的跟踪男,正诧异地看着她,火冒三丈地怒道:“放开,我是警察。你们哪个队的?”

“你是哪个队的?跟踪我干什么?”向小园不信地问。

“反了吧,该我审你们吧。”那男子不屑道。此时听到了警报的声音,两辆警车尾随而来,横亘一停,哗啦啦蹿下来一批警察,直接荷枪实弹地把向小园一行围在中央了。

岔了,岔了,全岔了……

长安经侦某队指挥后台,一位领队在气急败坏地摔电话。

当地经侦总队的紧急联络电话响个不停,自中州省厅来的协调十万火急要求放人。

屋漏偏逢连阴雨,偏偏处在被监控位置的沈曼佳一行似乎有所察觉,匆匆离席,把布控在酒店内的便衣给搞了个措手不及,指挥部不得已只能下令放弃。

可能最纳闷的是钱加多和陆虎了。他们眼见着中州这一小组,是被两辆警车给带回来的,而且被隔离看管在总队部,刚进来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跟着乌泱乌泱来了一大群警车,都奔队部去了,仿佛中州同行是什么重大嫌疑人一样。两个人尝试着联系,还没下文,连他们俩也被临时看管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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