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有我陪着您呢。”向小园浅笑了笑,踱进了派出所。
没想到来迟了,办公室、询问室、值班室包括监控室,哪个房间里都是人。看这样是全员上阵,连门房值班的协警都用上了。核对数额、签调解书,然后登记身份信息,甚至还有些没来的客户,办公室里正在打电话通知。一说弗兰公司要退费,那头愤愤地骂了句:“你个骗子,还想再骗我一回啊,滚!”
一句话骂得办公室的内勤干瞪眼,扯着嗓子喊:“所长,有几个客户不相信,还骂我骗子呢!”
“别用固定电话了,用110出警号拨。”所长的声音从内室传出来。
俞骏和向小园要进去,被拦下了。向小园赶紧解释:“我们是反诈骗中心的。”
“市局都来人了,不管哪个中心的,您稍等等,我顾不上招待。”小内勤估计是得令了,负责在这儿拦人。
俞骏促狭似的喊开了:“嘿,所长,我俞骏,出来招待。”
这句话管用了,门应声而开,所长抹着脑门子上的汗露出头来,一见俞骏,高兴地上前拽着他说:“快来快来,市局宣传科的非要采访,哎哟,把我给问一头汗。”俞骏被一把拉进门,所长郑重地说:“这事虽然在我们这儿解决了,但真不是我们解决的,他们反诈骗中心来了几个高手,详细情况呢……这个涉及侦查手段,不方便报道啊,要不你问他们。”
手一请,锅又甩了,俞骏一把拽着所长说:“所长,您这样就不好了,这事肯定要经过前期充分的侦查、摸排,而且要有准确的政策把握能力,我们中心来了几个二十啷当的小屁孩,他们能解决了?您信不?”
市局宣传科的两位严肃地摇摇头,其中有位说道:“所长,这是局长亲自点的采访报道,要在内网上推广,现在这种事很多,各警务单位都头疼呢,您有高招,得拿出来啊……您要不拿,我就这么汇报上去了啊。”
“哦哟……你们把我难的。”所长拍着巴掌,苦脸了。俞骏作势旁观看笑话。气得那所长一指,愤愤道:“好,老俞,你逼的啊,有几段执法记录,你们自己看,其实也很简单,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私教身上找到了突破口,得到了石金山采取提高分成收费的办法。他趁倒闭前多收了客户的费用,而且我们拿到了转账记录。”
“对呀,这个方式很巧妙。”宣传科那位兴奋了。
另一位也兴奋了,催道:“快让我们看看,能从不涉案但知情的参与人嘴里获取实情,这是名提的水平。”
“名提?!”所长愣了下,这是指审讯高手。他拿着记录仪放到了桌上,点开了,然后笑着说:“名提还真没这水平……慢慢看,我在门口等。”
诀窍在这儿?几双眼睛瞪着那小小的屏幕看着,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他们看着看着,纳闷了,开局扯的是性骚扰,牛头不对马嘴啊!听了一会儿才明白,是“女客户”转钱被老公发现的梗,怀疑“性骚扰”进而让被询者自证清白。这不,成功地把对方的手机拿到手里了,而且截屏留证了。
可这还不够啊!听着就又拐回性骚扰上,健身和卖身都能扯一块儿,几位警察扑哧就笑出来了。这是种把被询问者问得头晕眼花的思路,冷不丁又回到收钱等于诈骗,诈骗有罪的话题上。这种情况下,被询问人肯定是把锅使劲往老板身上甩,然后……想甩得有证据,顺理成章地就获悉细节了。
不长,听完了,剩下的就简单了,说好听点这是老板和私教的攻守同盟;说不好听点,就是一组多米诺骨牌,推倒一个,其他的也顺势倒下了。宣传科的一位听得有点儿蒙,问:“这个询问规范吗?”
“没威胁、没恫吓,也没有侮辱性言辞,还算规范吧。”另一位不确定道。
这时候向小园扑哧笑了,宣传科一位问:“哟,向大美女,这是你们单位谁呀,认识不?”
“哦,不认识,不认识。”俞骏一拉向小园,摇头否认,然后径自出门。向小园也赶紧出来了。所长躲在门口装腔作势。俞骏直接问:“我们那人呢?”
“我让小史请客去了。不违反纪律啊,我自个儿掏钱。”所长贼贼地笑道,跟俞骏一竖大拇指说,“厉害,这损招真厉害,私教都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带回来的。”
“呵呵,我们一贯是‘事成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向上的汇报、报告,以及给各单位的警情互通,你们自己做啊。再来烦我,我可翻脸啊。”俞骏严肃地警示了几句,果真拂袖而去。
所长追出来了,不料俞骏一喊刚进所的几位分局来人,再一指所长,这倒好,那几位兴冲冲地就把所长围住了,开口就听得所长头大了:“所长啊,我们分局也有几起类似的案,咋办的?给帮帮忙……”
“服不服吧?!”
“服了,服。”
“墙都不扶就服你。”
“回头就写认书。”
“我也写。娜姐你写不?”
“我还有点儿不服,咋整?”
车厢里几个人鼓噪着,唯独娜日丽有点儿不服。斗十方回头问道:“哪儿不服?我给你治治?”
“其实办起来这不是个什么事,也不算个什么大案,一天就解决了,让我服得太轻松了吧?”娜日丽道。
“就是啊,能让娜姐服的人,还没出生呢。”钱加多嗤笑道。
邹喜男喝了句:“别打岔,既然没有一致通过,那还是不服。”
“那你们想怎么着吧?我也没让你服呀……谁说这个话题来着?”斗十方问着,似乎已经有点儿醉意了。
众人指向老程。程一丁笑道:“我随口提起来的,既然是一组,那得有个主心骨。”
“你不扯吗?把向组和俞主任往哪儿搁?”邹喜男道。
“履职和升职不是一个范畴,以向组的履历,升起来用不了多久,到时候万一来个庸才给咱们当领导,那你也得服从……可办案不一样,我在九队就见过几个,都愿意跟他们组队,因为跟他们组队鲜有失手。哎哟,那办案也办得痛快。”程一丁道。
络卿相凑上来说:“那位张英张姐就是,咱们拿个奖章兴奋得屁颠屁颠睡不着,人家都懒得去领了,都是队里的助手代领。”
“这叫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我觉得十方就是以此为乐,所以玩得比我们都轻松,都好。”陆虎道。
“哎呀,你们懂个屁。”钱加多拍着大腿揭底了,一指斗十方道,“十方打过多少工呢?代驾、送外卖、销售、练摊……对了,还有开黑车、拉客,其实就差卖身了,估计是因为长得丑,要不这活儿也干了。都干过这么多了,社会上这点猫儿腻哪能逃得过他的眼睛啊,没准他自己都干过这事。”
其他人嘿嘿哈哈直笑,又讲了一番“金评彩挂”的破解之道,服不服的最后全成了一笑置之。全部归队,此时已经天黑,开了辆大商务送人的史敬良看钱加多也跟着大队伍,出声提醒道:“多多,怎么你也住队里?”
“还早呢,打会儿牌。你回吧,别管我们了。”钱加多挥手送人。
“哎,多多,要不请我们去ktv唱歌成不?”邹喜男提议。
“那去了得叫妹子陪你啊,你们敢去,我就请客。”钱加多得意道,戳到这些人的弱点上了。
邹喜男当着这么多同事,就算敢也不好意思说。
娜日丽一揪钱加多领子训着:“你就不能学点好的?是不是平时没事就往那地儿钻?”
“怎么可能呢?我爸商务招待经常在那地方,万一碰上我爸多尴尬啊。”钱加多给了个无懈可击的理由,直接把哥姐几个笑得差点晕吐。
都是单身汉,除了钱加多基本都住在宿舍,结伴往宿舍楼走时。娜日丽的电话响起来了,接听后一回头,叫住了众人,指指办公楼还亮着的窗口,纳闷了:“俞主任的电话,让我们上去。”
“哎呀,要不我先回吧。”钱加多有点儿怵,想开溜。
斗十方一把拽住他说:“没事,你现在完全有恃宠而骄的资格了。”
“万一他训我呢?报销那事他要问我咋说?”钱加多翻着眼,那是他思考的表情,不过肯定没结果。
“没事,反正你脸皮厚,你就说所长非要给你报销,咋?还能退回去?”斗十方道。
这办法教得对路。钱加多一拍胸脯,就是嘛,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谁㨃来了脸皮扛,不怕。众人喝得本来就有几分醉意,嘻嘻哈哈地上楼来了。一开门,走在前面的娜日丽“呀”了一声,跟着后面看到大办公室情况的人都怔了下,居然坐着一位警监服的老人,是谢副厅长,他正看着那个案件板。向小园和俞骏站在一边。
这几个就晕菜了,一个个不好意思地站到窗边,捂着嘴,生怕酒气熏人似的。俞骏和向小园都有点儿尴尬,起身的谢经纬副厅长挨个儿看了几眼,慈祥地笑了笑说:“不是工作时间就不苛求了。不错,还是有咱们警中传统的,喝酒杯碰杯,冲锋背靠背。去年组建这个小组时我很担心能走多远,现在看来,要远远超乎我的期待了。”
“谢谢领导关心,请领导多注意身体,不要加班太晚。”钱加多激动地一敬礼,攀上关系了。
其他人咬着嘴唇不敢笑。
“不用多礼,多多是吧,辅警也是警察,要以警察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啊,你可是破格招募的。”谢副厅笑着拿下了钱加多敬礼的手。
“是啊,我就喜欢当警察。报告领导,我能问个问题吗?”钱加多打蛇随棍上了。
“什么问题?”谢副厅好奇地道。
“能给我破格转正吗?”钱加多期待地问。
其他人哧哧笑了一阵。
谢副厅笑道:“我个人还没这个权力,不过我觉得未来是什么样子,都是自己争取的。加油啊,说不定真有那个机会,到时候,我亲自给你授衔啊。”
“是,谢谢领导。”钱加多乐滋滋地敬了个礼。
看这几位醉态可掬,谢副厅也没再说什么,告辞走人。俞骏和向小园送下了楼,等重新回来,众人还保持着站队的姿势。俞骏猛地一拍门,嘭的一声巨响,吓了众人一跳,这是要发飙的前奏,都下意识地挺身,目视前方,准备挨训。
俞骏虎着脸,挨个儿看过,一言未发,表情肃穆得让大家猜不到他接下来要干什么。偏偏这办法在钱加多身上不管用,钱加多借着醉意,得意地对俞骏喷道:“承认吧,俞主任,你很佩服我们,佩服得都无话可说了。”
其他人冷不丁被逗得哧哧笑得直颤,连向小园都忍俊不禁,她侧过脸,估计在偷笑。俞骏的脸上也给逗出笑意了。钱加多这一试深浅,知道没事了,呵呵傻笑着看着俞骏,又拍了句马屁说:“不过不管怎么说,您也是领导,主要还是靠您教导有方不是?”
俞骏哭笑不得了,一拍钱加多的肥脸道:“你这脸皮明明比我厚多了,我怎么可能教得出你来?看着省厅领导都不怯场,比我强多了。”
“好吧,这个优点我承认。”钱加多道。
其他人又笑。钱加多是外傻里精,毕竟是奸商熏陶出来的。可不料俞骏是皮笑肉不笑,跟着一拉脸训道:“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行了啊,打着中心的旗号去所里报销支出?”
“我确实花钱了,您不给报嘛。不能我卖身给警察事业,还得倒贴自己的钱吧……哦,不对,献身,不是卖身。”钱加多解释着,脸皮开始扛了。
“那你觉得自己没错了?”俞骏问。
“没有。”钱加多梗着脖子道。
“错了就是错了。”俞骏道。
“我没错。”钱加多不服气。
“我说你错了,不是说你报销错了,而是打着中心的旗号只报三千块错了。”俞骏一伸手,手指点点被训得傻眼了的钱加多道,“以前咱们经侦总队千万案值以下的都不接,你报销几千块钱,寒碜不寒碜?拿过去的条怎么着也得以万为单位啊!‘仙人跳’案,酒店方给咱们送锦旗、请乐队,加上赞助办案经费,那得好几万啊。你不懂店大牌子值钱啊?给他们挽回名誉,这价值多少?你个蠢货,只报几千块……你订房交的钱酒店退回来了,回头上财务领去。”
“哎哟,蠢死我了!”钱加多痛不欲生地扇了自己一耳光,后悔错过了一个亿。
“知道错就好了,别在下面搞小动作,经侦上缺经费那不成笑话了,回头小组会议做个检讨。”俞骏道。
这处罚恐怕是最轻的了,钱加多没想到这么简单过关,兴冲冲应了声,站直了。
其他人赶紧敛起笑容,站定听训话。俞骏踱着步道:“哎哟,大家喝酒喝得累了,啧,你看,你看……大邹啊,你能有点儿出息不?逮着别人请客就把自己往醉里灌?还有你,娜娜,跟这群野小子喝,越来越野了……你们今天玩得可够野啊,也就是撞上那么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私教,掉你们话坑里了,要稍有点儿常识,脑子转得稍快点的,得,你们等着背处分吧……现在的执法环境是什么都心里没数吗?十方,你心里有数吗?咋,还是你在看守所的时候,高墙铁网围着,没人看得见?”
“对不起,俞主任,我不同意你的话。”斗十方一挺胸,质疑了。
“好,那我听听你的话。”俞骏背着手,和斗十方面对面。
一个不屑,一个不服。斗十方清清嗓子道:“骗子就是个不要脸的群体,顾及自己的面子,顾及团队的面子,这活儿就没法干了。执法监督越来越严,目的是规范警察的言行,如果警察因为规范和条文畏惧采取有力措施,那执法监督岂不成保护犯罪、本末倒置了?”
他说着,向小园在背后给他使眼色,可斗十方像没看到一样,侃侃说完,把俞骏㨃得哑口无言了。其他人也心虚了,这有点儿太不给领导面子了啊,隐隐地觉得斗十方有点儿过了。
“啊,有道理,政策水平这么高啊。”俞骏尴尬道。
“这不是肯定句,您在嘲讽?”斗十方反问。
“不不,您误解了,既然小案你们玩得这么嗨,就继续呗,‘仙人跳’案解决了,预付费也算有眉目了,还有个什么来着?……哦,小区骗老头老太太买保健品,三分局、四分局、城区分局都有一堆这种案子,赶快抓紧时间解决一下,明天下班之前向我汇报啊……休息吧,喝得都累了。”
俞骏阴着脸撂下话,不和斗十方争辩了,直接拂袖而去。
向小园黯然地看了眼,却没想到是这种结果,她默默拿起包,踱出了门,出门时回头想说什么,却咽回去了。
出了门快步走向大院,俞骏驾着车等着她上车,一上车向小园就质问道:“非要这样吗?”
“怎么样?”俞骏问。
“明天巫茜他们就到了,非要让他们在上阵之前受个挫折杀杀锐气?小区那些骗老头老太太的,抓得完吗?抓了不还得放?”向小园愤愤道。本来要交代联合办案的事,可不料被话呛住了,拐沟里了。
“其实我在考虑……是不是从中心抽其他人上。”俞骏答非所问。
这句听得向小园也上火了,气愤道:“不至于因为几句话的事就给十方穿小鞋吧?”
“你懂个屁!”俞骏怒道,一刹那吓了向小园一跳,就见他愤愤地拍着方向盘道,“咱们好不容易才组建了这么一个小组,大小案多参与,多受受挫折,锻炼两年绝对是一支尖兵,可现在是气势如虹,一个跟头都没栽过,骄兵啊……你在人骄傲的时候再使劲捧两句就对了?再说了,这可是针对逆风、针对金瘸子的专案,折在这两个神秘罪犯追捕上的专案组,随便拉出一个来,都比咱们中心级别高……你希望看到,他们刚飞起来就折翅?那可能就再没有翱翔的机会了,这个阴影很难走出来。”
向小园被训得怔了良久,然后回头看了眼还亮着灯的办公室,弱弱地道了句:“对不起,我没想那么远。可这事,谢副厅不也主张让x小组上吗?”
“没看出来他也在犹豫吗?要不,一副厅领导,没事跑咱们这小单位干吗?说是联合办案,其实是共同担责,万一将来出了洋相,谁也不笑话谁,最好出洋相的还是些基层单位……要是有准确线索,这种案根本就轮不到咱们上手。”俞骏道。有时候上级的会议、研究、研讨……没有到正式行文出“决定”字眼的时候,都作不了数。
向小园瞬时明白这种尴尬了,省厅肯定不会正式行文成立专案组,最起码没有看到可能时不会,市局更不会。通行的做法是交给对口单位处理,但这种处理是吃力不讨好的活儿,有效果和本单位没什么关系,但要没效果那关系就大了,不配合、消极、敷衍塞责、工作能力有问题等等,可能什么大帽子都能扣上来。
“当名警察真难啊。”向小园如是叹了一句。
俞骏打着方向开着车若有所思道:“当警察难,当好一名警察更难,当一名好警察,难上加难。”
这话听得向小园心里凛然一下,颇有共鸣,想想即将来的难缠案情,案情之外还得顾及这么多人情世故,她心里的这种感触更深了……
偶遇故旧,必有缘由
“去年7月14日,泰东派出所接到报案,报案人称其73岁母亲被一伙人诈骗,在不到四个月里花了17万元买各种保健药品,其中一部分还是借款。后经了解,除自己使用外,嫌疑人还谎称消费到多少后还有返利,诱导受害人花费巨资购买保健药品……这些药品经检测,大部分为三无产品,由于案发时间跨度较长,而且不是一拨嫌疑人对受害人下手,泰东派出所只抓到其中两名嫌疑人……”
娜日丽介绍着自己挑出来的案子,各派出所、分局划过来的案子多而且杂,x小组需要找出有代表性的,或者有关联性的,那种解决一起就可以供兄弟单位参考的。毕竟这小组不可能解决所有案子。
“这一例案值大,而且考虑到受害人的情况,再拖下去又成迟到的正义了。这些人肯定还在,如果能抓到那可就太好了。”娜日丽说着自己的想法,看了看众队友。昨晚斗十方和俞主任相互刺激了下,然后大家憋着劲,要继续侦查小案子了。
看电子案卷的络卿相立时提异议了:“娜姐,你是同情心泛滥了,这位老太太视力不好,都无法通过监控辨认嫌疑人。我们一旦介入,别说这周,今年能不能解决都悬。”
“是啊,肯定都是有实际的困难才把案卷往我们这儿送,不可能那么轻松。”陆虎提醒道。
程一丁也插上话了:“不能找时间太久的案例,这些骗子都是临时结伙,得手就溜,大部分都是流窜作案,在一座城市肯定不会待很久。这起都快一年了,够呛。”
邹喜男正吃着煎饼馃子当早餐,看着大伙儿这么投入,他同情地看了娜日丽一眼,出声道:“这个我就不发表意见了啊,太多了。我们大院都有这号老头老太太,被骗子捶过十七八回,还是照样上当,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舍得给骗子钱。”
“继续吃吧。”娜日丽笑吟吟地给了句,然后脸一翻满脸凶相地说,“噎死你。”
她长舒一口气坐下来道:“那看看你们的,反正我看了半夜就挑了这个,其他的案值能够得着刑拘的都少。谁来?”
“仙人跳”和预付费都是有目标的侦查,针对中老年的诈骗让中心牵头处理的,也不是没有目标,而是目标太多。各分局、派出所梳理出来有报案未结案的,有上百起,出于职业的素养,找到突破点,以点带面,带破其他案情,是唯一的办法。
所以,从昨晚到现在,除了睡了会儿,都在找这个点。娜日丽的没有得到众人认可。陆虎跳出来了,他换着投屏内容,提醒着大伙儿:“城区分局转过来协查的案子,他们在前段时间统一的排查中,先后走访了一百余位上当受骗的中老年人,搜集了用于诈骗的保健品有十几样,大家看。”
一屏一屏放过,什么胶原蛋白粉,两百八一盒;什么海狗人参丸,八十八一颗;还有什么虫草胶囊,据说什么糖尿病、关节炎、心绞痛、老年痴呆等等,是病就有疗效,花钱就能治好。更有巴西黑蜂胶、康乐贴、氨基酸、胰岛活肽等等,有的包装甚至是纯英文,这绝对是进口的吧……嘿,你仔细一查才发现,那英文单词都不对。
如果你觉得骗子就这么点本事,那你又错了。除了吃的,用的更多,什么鞋垫,一垫包治百病;什么头枕,一枕长命百岁;甚至还有叫“骚寡妇”的中老年性保健药,广告词就叫“人老枪不倒,陪你夜夜好”,冲这广告词还真有不少老不羞的吃了准备试试,结果躺进医院,医生报了警。
本来义愤填膺的案子,听得几位小警不时地哧哧笑。陆虎讲完介绍道:“城区分局循着线索抓了几个,可这些货基本都是抓着多少承认多少,顶多够得着刑拘,而且都是非本市户籍,再放出来监管不到位还得重操旧业,可不放又不可能……我觉得这些人身上,有可能找到线索。”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可这价值不大。最底层跑腿的,能知道多少?”娜日丽泼了一瓢凉水。
邹喜男也跟着泼:“你坐办公室出来的,根本不知道这些人有多无赖。他们都是在最底层摸爬滚打的,他知道自己犯的事有多大,你道理讲不通,手段用不上,只要没逮着现行,他就死活不认。你咋整?”
“不是吧?你说的这街头小骗子,好像比大案嫌疑人还难对付?”陆虎不信了。
“是真的。”程一丁接茬了,“一无所有的人最可怕,这是一帮群氓,想动就得连根拔,抓一拨两拨根本不起什么效果。”
这是出自实践的经验,陆虎反问:“程哥,那你说咋办吧?”
“我觉得不用挑,拣着近期发生的,象征性地下几起交差呗。这和城市的小广告一样,牛皮癣,顽症。”程一丁道。
“那我们不白熬了吗?”陆虎看了眼一言未发的斗十方,提醒道,“十方,你倒是说话呀!”
“我也觉得是隔靴搔痒啊。抓几个骗子,别说分局和派出所不当回事,连骗子同伙都不在乎,这就没意思了。要么不动,要么就动狠的,不吃痛他们不长记性啊。”斗十方道。
“那我们的想法就对了,找个窝点端了,那多爽!”陆虎兴奋道。
“好啊,线索从哪儿出?你确定这些直接面对中老年销售的小骗子,可能知道窝点的下落?”斗十方问。
这一句把陆虎问住了,他撇着嘴为难地坐下了。
这时候络卿相也跳出来了,眼睛发亮地道:“你一提醒,我倒想起来了,上个月6日、19日,全市反骗联合宣传,各所、分局都在辖区查封取缔搞非法宣传、义诊的,之后那种形式的基本就消失了。”
“但诈骗并未停止,只是从公开转向地下了。”邹喜男泼凉水道。
“快算了吧。”娜日丽说,“那些人就没闲着,我们那小区前两天还有送脸盆勾搭老头、老太太去听课的。”
“那这拨人,有可能是骗子团伙的中层啊。”络卿相道。
“是啊,人家光宣传了,又没诈骗,东西确实是白送的,怎么?把人拘回来?”邹喜男问。
这就是现时反欺诈的工作难点,偷驴的不见面,教唆的不上手,真正动手的,又是一堆法盲加群氓,恐怕警察也是有心无力,实在抓不过来呀。
络卿相刚被打击觉得也行不通。不料斗十方却被这事勾起兴趣来了,他问:“有执法录像吗?”
“这个没给咱们转交过来,不在案情里。”络卿相道。
“要过来,咱们看一遍。”斗十方道。络卿相依言联系各警务单位。
找突破的思路就这么被打断了。邹喜男抹抹嘴,看看时间已经到上午九点了,而向组长的办公室还空着。他悄悄地晃了晃娜日丽,示意着向小园办公室的方向。娜日丽没明白,小声问:“怎么了?”
“咱们浪得有点儿过了啊,领导都不来了。”邹喜男道。
“来了,来了,谁说我不来了。”钱加多拎着可乐恰好进门,接上茬了。
邹喜男翻了他一眼斥道:“睡好了吧?多多,不能大家都在忙,就你一个人回宿舍睡觉啊?”
“那沙发上睡得不舒服不是,切。”钱加多直接㨃他,到了娜日丽面前,却是堆着笑,变戏法似的一掏,将一杯奶茶递给了娜日丽。
娜日丽一愣,旋即扑哧一声笑了,道:“多多,你别这么殷勤,会让姐以为爱情来啦。这是什么意思?”
“我妈催着我汇报进展,周末咱们再演一回……得让我妈以为她儿子爱情来了才成。”钱加多期待地道。
说到这儿娜日丽脸上为难了,年后被钱加多纠缠着扮过一回“对象”,那回她故意没刻意打扮,没掩饰自己的职业以及性格,谁知歪打正着了。以前刻意扮的,老两口儿一眼就能戳破,这个很随意了,老两口儿还当真了。
“奶茶我喝了,这事不能答应你,该谈你就谈一个,不能老骗你妈啊。我这同事不成你同伙了?”娜日丽委婉拒绝了。
钱加多拉着椅子坐过来,可怜兮兮地说:“是不是兄弟啊,这个忙都不帮?天天跟你们一群光棍儿在一块儿,我上哪儿找对象?就找也得有时间啊,别说找对象,我回家都少了。”
“你自己条件有问题,不能赖到工作上啊。”邹喜男道。
“呵呵,你自身条件没问题,咋也没见你找一个啊?”钱加多斜眼挖苦道。
“好吧,咱都光棍儿,不互相打击了……哎多多,你请我喝奶茶吃饭啊,我陪你回家见你爸妈去。”邹喜男灵机一动,正色道。
“你不扯淡吗?我带一男的咋回去?”钱加多愣了。
“正式宣布出柜,让你爸妈一绝望,以后保证不逼你。再逼你,咱们这儿光棍儿多,谁都能陪你回去了。”邹喜男道。
大家哗然一笑,娜日丽被奶茶呛住了。钱加多跳起来拽邹喜男,邹喜男往外跑,钱加多怒起直追,两个人奔出去了。众人正笑着的时候,斗十方蓦地说着:“停停停……这儿这儿……”
“早跑了,停不下来。”陆虎道。
“不是不是……这个。”斗十方嚷着,指着屏幕。
络卿相问:“城区分局传过来的,怎么了?”
这是统一执法时的录像,十几个中老年人,地点似乎是小区的小广场,一处两桌草台宣讲班子,被警察取缔了,仅仅几十秒的录像,众人认真看了一遍,没有发现啊。
“把这两个人放大。”斗十方提醒着。一个是旁边站着给发东西的,一个搬东西的,两个人的头像放大,放大。众人看得还是不明所以,不过这两个人可看得斗十方面上见喜了。这是两个熟人,居然是在长安骗红包窝点的那两个脚臭兄弟,大丫,以及二丫。两个人的猥琐胡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白衬衫打领带,脸刮得倍儿干净,头发留得倍儿精神,这一对猥琐男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变得水灵灵的像城市精英男了。
“这谁呀?”娜日丽纳闷了。
“记得去年在长安,我被卖到诈骗窝点里,这一对落难兄弟当时在团伙里,绰号叫大丫、二丫,是和我一起培训的……你们找一下,之后虚拟传销案里,长甸这群被卖到了国外,他们俩就在其中……真实名字我还不知道。这俩货,怎么出现在中州了?”斗十方笑道。
有准确的指向信息查询很快。络卿相念道:“高个儿这个叫赵成功,矮瘦的叫刘小旦,他们出境没多久便遭遇了中马两国联合行动,作为普通参与人员被遣送回国了。由于涉案较轻,没有找到其他犯罪事实,两个人被处以拘役两个月后释放。”
“服刑地在哪儿?”斗十方问。
“长安。”络卿相回道。
一个旧案里的骗子,摇身一变,又在陌生的城市里重逢了,这种人和警察没缘分还真说不过去啊。斗十方脸上玩味的笑容驻留了良久,见猎心喜地道:“申请一下天网追踪,找找这对货在不在中州,说不定会有收获。”
络卿相和陆虎应声开始操作了。程一丁道:“嘿,别岔了啊,我们在找保健品诈骗的,这俩跟班和那些底层有什么区别?”
“你说我们办案挑选人手,是要有经验、有资历的,最好还是有实战经验的,还是挑些刚入行的毛头小子?”斗十方问。
“当然是有经验的。”娜日丽顺口道。
“对喽,犯罪分子作案挑选人手也是这样想的。”斗十方笑道,“参过团入过伙,当过海归进过看守所,这资历多的不提拔,说不过去啊。我得会会老朋友去。”
众人没有被这个透着黑色幽默的判断逗乐,相顾愕然,哪怕习惯了斗十方剑走偏锋,可这也偏得太厉害了吧……
汽笛声突起,站台上送站的曾夏在视线里渐渐模糊,那位刑侦大队长跟了半年一无所获,临走还是热情相送,这结果让巫茜和周修文反倒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火车出站了,看不到人了,周修文默默坐着,喃喃说着:“欠曾大队这人情啊,怕是没机会还了。”
巫茜一捋额前的短发,尴尬笑道:“债多不愁,反正我们有钦差牌子。”
“这不是什么好事。到基层哪个单位,他们其实都清楚,有了功不归自己,有了过得自己扛,这种情况下,谁也不可能鼎力协助啊,顶多是尽职,最终还得靠我们自己。”周修文道。
“那不就结了,还得自力更生……对了,谢副厅长给的信息你看了吗?”巫茜拿着平板递上去,然后下意识地看了看左右。商务座,距离较远,互不影响,这才放心和周修文交流。周修文拨拉着屏幕,小声道:“谢副厅长是经侦出身,肯定也偏向这一块。他们主管网安的是谁?”
“还不知道,不过给了我们一个选择,中州网安总队这位宣冬青,组建过零壹战队,参与过全警网安技术大比武,成绩不错,前三名。算是网安的头牌了。”巫茜道。
周修文的手在照片上停留了一下,是个年轻人,看样子顶多30岁,再看履历,确实也无可挑剔。不过他们已经见识过各地警中奇人,这种中规中矩的警察并不鲜见,他淡淡回了声:“还成。不过网安依赖你就够了,再来一个高手也显得多余……第二个选择,为什么是个刑侦大队啊?”
“这个队里有一位追逃英模,张英,女,年龄有四十多了,从警二十年参与追逃案件一百余起,这位没拿过枪的女神捕,在部里都有点儿名气。”巫茜道。
“她的专业是技侦,似乎还缺点什么?”周修文道。可他手不再往下划了,接下来那个选择已经知道了,不但知道,而且领教过。
巫茜暗暗笑了笑,小声问道:“您是不是对他的第一印象不太好啊?”
“难道你对他的第一印象非常好?”周修文反问。
“确实不太好。可话说回来了,基层刑警身上哪个没点匪气,何况还是化装侦查的?”巫茜道。
周修文想了想,把平板递回给了巫茜,不确定地问:“你觉得呢?”
“这得您当家,我只是个搞技术的理工女。”巫茜笑道。
“他们现在都抽调得出来吗?”周修文又问。
“谢副厅讲,基本都可以,要从队里抽一两个人没问题,再多就不好办了,最好是有线索共同跟进,他们可以提供全力配合。”巫茜道。
“人老弥奸啊,这是怕我们吃独食。”周修文哑然失笑了,这也是人之常情。他抚着下颌思忖片刻道,“拉出他们的工作日志来,看看近半年的工作状态。”
巫茜娴熟地操作着,他们有足够的权限查看内网的信息,自上而下,延伸到最基层的警务单位没有什么阻碍,就听她小声说着:“张英这里没有什么大活儿,日常检测,参加过两次命案侦破,全部搞定;网安宣冬青这里在搞全市网络安全培训,升级罪案信息库,和我的工作内容差不多,网络检测、打补丁、换设备等等,计算机犯罪对于二三线城市,刚刚起步……反诈骗中心这个x小组,哟,这就精彩了,他们参与了股票配资诈骗案的侦破,哦,前两天新闻上还见了。”
“那个案发地在四川,他们是协办吧?”周修文问。
“对……咦?这儿有个好玩的,‘仙人跳’案?他们还管这种事?”巫茜惊讶了,循着案件编号,浏览着大致案情。她这么上心,把周修文也吸引过来了。两个人几乎头碰头看完了不长的案情,然后抬头,相视一脸茫然。怔了好久。周修文叹道:“男扮女装,唇上投毒?嘶——”
如果说作案的思路还可以理解,但能把这案破了的,就不好理解了,最起码这种秘不外宣的手段,又从何而知?毕竟看案情,是预先设伏,抓了个正着。
巫茜想了好久,歪着头还是没理解,喃喃道:“进了房间,看不出来可以理解,可是……又是拥抱又是亲吻的,就算那男的没发现,可另一个男的,一点儿都不膈应?这戏演得也太投入了吧?”
两个人相视而笑,这个职业从不缺那些稀奇古怪的案例,今天这桩就算了,再往下看成功引起他们兴趣的这个小组,剩下的似乎没什么了,反欺诈的工作详细起来,和其他警务没有什么区别,重在预防,预防重在宣传,很大一部分倒是那种烦琐的工作。没有新发现,巫茜放下了平板,和周修文小声提议着:“头儿,我觉得宝藏还在向小园这儿,这个x小组有点儿邪门,专走不寻常的路啊。”
“啊,就抓抓‘仙人跳’,抓抓无良奸商?”周修文反驳道。
“那您没大鱼让他们逮,只能捉虾米了。一个人的人品底线是看出来的,但能力绝对不是,能力极限,绝对是逼出来的。”巫茜道。
“呵呵,我们是外来的,一没有钱重赏,二没有权提拔人家,你逼人家凭什么听啊?到基层一定得放正自己的位置啊。”周修文泼了瓢凉水,眼看着谈兴消失了。
巫茜给了个尴尬的表情,噤声了。这数月被案情早搅得寝食不安了,对于此次中州之行,看来周修文的期待并不高。巫茜再一次捋着案情,捋着捋着,不知道是真累了,还是枯燥的案情已经激发不出任何灵感了,她居然沉沉睡着了。
这段旅程不长,再过几个小时就到中州了,只是他们不知道,那里会是一个新的开始,还是像这里,是一个失望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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