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走偏锋,既狠且准
俞骏难得上班迟到了一回,误了近两小时,到单位时已经比平时上班时间晚了很多,而且是到单位才忙着草草洗脸,看样子一夜没休息好。事实也确实如此,昨晚的保密会议开到凌晨时分,回家脑细胞又兴奋了几个小时,等闭上眼天都亮了,一觉睡过了。
幸好今天没检查,没案情,建制一年多各项工作已经渐成流程,他这个主任除了安排日常和加强反诈骗的宣传预防,除了应付突发性事件,还真比在局里要清闲得多。自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进办公室时他踌躇了下,拐了个方向,径直朝x小组的办公区域踱去。
本来这个临时起意,连冠名都省了的小组,正常情况下,结案后人员可能就分流到各部门了,但每当有这个想法的时候,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又保留了下来。从货到付款诈骗到长安虚拟传销诈骗,回到中州又侦破炒股配资诈骗,那头案情刚清,这边困扰分局数月的“仙人跳”案又成功拿下。虽然俞骏嘴上不怎么说,可这心里呀,得乐开花了。
纯粹就是捡了支拼凑队伍,谁承想搞成尖兵王牌了。省厅领导会上都不止一次表扬过这个小组建制。这不,谢副厅这次又点名要起用x小组。
门没关,顺手一推,空无一人……哦,不,只有一人站在案件白板前,都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俞骏伸着脖子一瞅,可怜了,只有向小园一个光杆司令,部下一个都没到场。他敲了敲门,这才惊醒了向小园。回头的向小园不好意思道:“主任,有事?”
“没事,你这是?人呢?”
“这不响应号召,全到一线了。”
“不是吧?给别人家干活儿也这么卖力?再说这活儿,就卖力也干不了啊……咦?这是……”
俞骏好奇了,看着案件板上黑笔写的中心提示,怔了下。
向小园解释道:“我这不看了半天没看懂吗,十方这江湖黑话,比网上的新生词还层出不穷,不容易理解啊……‘圆黏儿’‘拴马拉儿’‘紧蓬’,还有‘鬼插腿’,这什么跟什么呀?”
“哈哈,这个我还真知道点,这是江湖卖艺的春典。你这个年龄和生活环境估计没见过,过去街上卖大力丸、狗皮膏药,这个那个,反正包治百病那种药……这分别是选址、吸引注意力、留住客户,以及变相让看客掏钱的意思……哦,这群小家伙还真上心了,这是案情分析啊,把健身房收费类比成江湖摆摊卖艺骗钱那种了……你没看这儿写着吗,‘金评彩挂’,排榜眼的‘评’,也叫‘皮’。有道理,过去这类人就是擦着边赚钱糊口,说卖也不全是卖,说骗也不全算骗,工商逮不住,警察管不了,啧……有道理,游离在红线内外的玩法。”俞骏道。毕竟是反诈骗中心的主任,这点渊源还是有的,大致给向小园讲了下八大骗这类“皮”的解释。向小园皱着眉头喃喃道:“阴魂不散啊,昨晚咱们的会议内容也是这个,今早就碰上了。”
“还是有区别的,‘金评彩挂’明四门,是能放台面上讲的。‘风马燕雀’暗四门才纯粹走的是灰暗路线。严格地说,算卦批字都算‘金’字一门,就即便现在的街市上也有的,如果当成一门养家糊口的技能和本事倒也无伤大雅,但要当成聚敛财富的手段就要出事了……去年那个网上算卦,不就骗了几千万元吗?”俞骏点评道。
向小园也有点儿疲惫,笑道:“只听说过用新办法解决老问题,但没听过,用老办法解决新问题啊。我还是没明白他们准备怎么干。”
“很容易知道啊。”俞骏道。
“是吗?您知道?”向小园不信。
“你看你笨得在这儿犯傻,查一下他们的电脑日志不就行了?这是斗十方的思路,他肯定只能给出个思路,要找出路,还得靠咱们的大数据。”俞骏提醒道。
“对对,我都迷糊了。”向小园拍着额头坐下来,翻查着小组各台电脑的联网日志,很快发现了昨晚全组人员的浏览内容。她拣着重要的一屏一屏剔出来,很快,打印机刷刷吐出了几页纸张。
俞骏顺手拿过翻看着,脸上疑惑的皱纹慢慢舒展。向小园抬头问道:“他们根据账务信息剔出来弗兰健身的几个教练,陈策、张学古、孙斌斌,还有个女的,陈莉,特别标注……这不南辕北辙了吗?”
查的是弗兰健身,理论上应该从法人代表石金山入手,现在特别标注的却是健身房从业的几个教练,这就让向小园一头雾水了。而俞骏却是见猎心喜地道:“这个办法好像对路啊,卖狗皮膏药的总得有几个捧场溜皮的,要是把这帮皮溜子收拾住,还真有可能把这事搞出点眉目来。”
向小园没明白。俞骏解释这“溜皮的”相当于“托儿”,也就是“圆黏儿”的同伙。这问题就来了,她问道:“假如是同伙那就肯定有攻守同盟,即便没有,也互相心知肚明,都是老板的事,关我们一打工的什么事?而且,根本达不到传唤条件……坏了,他们不会又突破警务规范办事了吧?”
“别。”俞骏拦着惊得站起来的向小园,劝慰道,“老程、娜娜都是老刑侦了,陆虎小络胆子又不大,再说还有派出所的民警跟着,突破什么规范啊?你得放手让小伙子们去施展,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主任,您这不是放手,有点儿放任了啊。”向小园提异议了。
“不会不会,十方惯于剑走偏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又狠又准,这个老大难的问题,就是放任我去干,我也没处下手啊……教练,教练……没有盯住这些人的由头啊。”
看来俞骏并不介意放任一下,而且是思索着放任以后自己的部下该如何出手,可惜这招剑走偏锋把他难住了,思来想去,怎么也破解不了……
维特健身的大标志出现在视线里时,时间指向了上午9时28分。
斗十方领头,左边跟着钱加多,右边跟着邹喜男,三人看了眼手机上的照片:张学古,男,31岁,有二级营养师资格证,健身教练。
他是个脸廓帅气、肌肉成形的男子,那种异性倾慕同性嫉妒的类型。钱加多咧着嘴道:“我现在明白政府那小领导为啥气不打一处来了,看见自己老婆和这号男的在一块儿,就算两个人没事也心虚呀。”
“那不归咱们管,十方,这咋问?我得提醒你一句啊,现在和群众打交道得千万小心,一不小心就告你个执法不规范,更厉害的是给你传到网上。你越给群众办事,群众就越不介意黑你一家伙。”邹喜男道。
钱加多不明白了:“这是为什么呢?”
“你一辅警,瞎操这心干吗?”斗十方呛了句,挥手,直接进,且走且道,“你俩不要说话,我让你们欣赏一下,什么叫铜嘴钢牙口吐莲花。”
“不会吧,我就见你臭嘴磨牙口吐脏话过呀!”钱加多道。
邹喜男一笑,被斗十方顺手一端下巴,端正了表情,向左又威胁了钱加多一眼,这三位才雄赳赳地进了健身房。人很好找,张学古正指导着一个撸铁的男人规范动作。吧台喊了声,他擦着汗奔上来了。他一看来找他的人,不认识,还以为是谁介绍来健身的。不过再一亮警证,这帅哥吓了一跳,愣了。
“借一步说话,耽误您几分钟时间,可以吗?”斗十方客气地问道。
这没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张学古把三位警察请进了休息室,和他说话的居中而坐,那两位虎着脸一左一右站着。他若无其事地倒了杯水。斗十方没有接,拿出了小本本,请对方坐下,直接撂出个白痴问题:“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吗?”
“您没说,我怎么知道?”张学古愣了。
又是一白痴问题,斗十方斜眼觑着问:“这种事你应该心知肚明啊!”
“啊?什么事啊?我不明白啊!”张学古愣了,估计派出所的就这水平,他使劲耐着性子,窝着火道。
这时候连钱加多也觉得窝火,一般不是拍桌子瞪眼问话吗?哪有斗十方这么扯淡的?
“哎呀……这个事。”斗十方难以启齿的表情,憋了半天才憋出来,“有人把你告了,我们得来了解点情况。”
“告我?告我什么?我整天都泡在这儿。”张学古怔住了。
斗十方憋着,憋着,又憋了个大炮说道:“告你性骚扰。”
“啊?这这……这不扯淡吗?我骚扰谁了?”张学古哭笑不得,不过语气强度明显低了一个度,看这样干过这种事。
“报案人的情况我们得暂时保密,是你在弗兰健身中心工作时的事。啧,我们也觉得这事扯淡……哎哟,可是人家报案,又到派出所闹,你说……我们也为难……哎,我说这位帅哥,我一见你,我咋觉得这事应该反过来,是那些娘儿们骚扰你才对呀?”斗十方道。
这句听着舒服,张学古道:“可不,我们这儿女学员多了,弗兰也一样。您看我这条件,需要去骚扰吗?还真不是吹牛,我跟女生表白,就没被拒绝过。”
“完了,我知道什么情况了。”斗十方道,像是恍然大悟,提醒着,“一定是你没有满足那个女人的霸占欲望,然后被人家反咬了……想想,这种情况多吗?”
“这我就真不知道了,太多了。”张学古道。
“还有一种情况,你和女学员不正当或者超越师生关系的关系,多吗?”斗十方又问。
张学古被问住了,脸上肌肉抽动着,表情尴尬至极。不知道是太多了回答不上来,还是太隐私了不好意思回答。他半天憋了一句:“警察同志,这是我的私生活,也违法吗?”
“哦,对不起,对不起,我说话太不检点……这样吧张先生,我们随便问问,您呢,回头跟人家解释解释,调解下就算了,别扯不清。”斗十方道。
“我跟谁解释啊?”张学古快被问晕了。斗十方一亮机关事务管理局那位小领导的照片,他惊愕道:“男的?”
“不,他老婆。”斗十方道。
“他老婆是谁啊?”张学古蒙了。
“秦雨什么啊,你总记得吧?”斗十方问。
“哦,秦雨欣。那绝对没有,我和她绝对没有上过床。”张学古强调道。
“我是百分之一百相信你,但是……人家老公是我们顶头上司,上级主管部门,结果整出这事来,哎……这个你得证明一下,你们没上过床啊。”斗十方道。
这越来越白痴的话快把张学古问哭了,他郁闷地道:“上过床我都没法证明,没上过床我更没法证明了啊。”
“看看,这事说不清了吧?那你说,我们怎么解决啊?”斗十方问。
“我怎么知道你们怎么解决啊?”张学古快耐不住性子了。
在这个爆发的临界点上,斗十方一拍桌子,又来了个恍然大悟,说:“也有办法。对,我本上记着呢,3月18日,秦雨欣给你转了三千块钱……可能就是这个事让她老公起疑了,出轨或许他能理解,但出轨还倒贴,这就让人生气了是吧?这个事解释清楚,我觉得就成。”
“那不是她给我的钱,那是她交的会费,我都转给公司了。”张学古一听这么简单,赶紧解释着。
斗十方顺口道:“手机,转账记录,我看看,截个屏。”
“哦,您等下……您看。”张学古调出了转账记录,递给了斗十方。
斗十方拿着手机端详了良久。没人注意到,邹喜男和钱加多脸上挂着微微的笑意,这事情,成了。
斗十方看着对方的手机,抬眼瞅了张学古好几眼。那帅哥不明所以的时候,斗十方问道:“你没全给公司啊?人家给你转了三千,你只给公司转了一千二,这还是说不清啊!”
“私教和公司都是分成的。”张学古解释道。
“别糊弄我啊,一般都是四六、三七,哪有倒过来的?”斗十方辩道。
张学古烦躁地说:“那公司快不干了,返点都高,反正余额最后也不退。”
“哦,原来你知道那公司快不干了啊?”斗十方一支身子,恢复正常了。
张学古一下子醒悟到失言了,怔住了。想拿回手机,那站着的两位瞪着眼,他又不敢;想解释什么,又紧张得说不上话来。而斗十方却悠闲地欣赏起他的转账记录了,过了半天张学古弱弱地说:“警察……警察同志,我的手机……”
“我又不要你的手机。我说帅哥,你明知道公司要不干了,还收了二十七个人的私教课费用,我说你可够缺德啊。知道不,以编造事实和隐瞒真相的手段把别人的财物据为己有,这是诈骗……你不但缺德,还缺少法律常识啊!”斗十方道。
“我……我……”
“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馊招吧?那老板是法人代表他得负责,他肯定不敢这么干,十有八九是你们下面人商量着坑客户是吧?”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是老板让我们这么干,要不我们哪敢这么干。不干也不行啊,老板一宣布闭馆,那不全露馅了?”
“哦,这么说你还不算缺德,但是,是缺德老板的帮凶……你知道有学员在告你们老板吗?”
“哪个闭馆的老板都有被告的,反正又退不了。”
“哦,习惯了……那张学古,收费的事咱们先放一边,说说性骚扰的事。你这手机里,光是给女的发自己裸露照片的,有暧昧对话的,我看就有十几个人,看来你骚扰的不少啊。”
“哦哟,天地良心啊,是她们骚扰我。”
“也对,好像也是,你这活儿干得真不容易啊,健身相当于卖身啊。你告她们吗?我现在就给你立案。”
“”……
“好好,你既然不愿意报案,性骚扰的事咱先放一边。近两年内,你在三家倒闭的健身房里都当过私教,而且在倒闭前,你都有集中收取私教费用的情况……你这就违法了,懂吧?你睡了人家还收人家钱,这不成卖淫啦?”
“啊?那不是一码事。”
“那难道是收钱的不睡,睡的不收钱?”
“不是不是……做这生意的老板都这么干。那什么美容美发的,商务会所的,健身养生的,还不都这么干,我们能挣多少?”
“你这是不是推卸责任啊?这事传唤过弗兰老板石金山,人家说是个突发事件导致闭馆,根本没和你们交代过,那是你们自作主张。”
“哎哟,警察哥,您得冤死我啊,老板不发话我们哪敢干啊?又不是只有我一个私教,问问其他人不就清楚了。”
“那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撒谎可要负法律责任啊,这得对质。”
“就开始四六返还那天,我们六成,公司四成,收到只要转给企业微信就行了。”
“哦……我看看时间,3月12日,是这个时间点?”
“嗯……”
在性骚扰、诈骗、反骚扰、收费等等几个环节间晕头转向的张帅哥丝毫没有觉察到自己已经和盘托出。钱加多摁了录像暂停。邹喜男拨了电话。片刻后,史敬良和另一位正装民警自门外进来,走进了休息室,正式的传唤证放到了张学古面前。
这位帅哥一下子梨花带雨,泪水涟涟,等被警察带出健身馆,出门看到警车就崩溃了,号啕大哭着被带上了警车……
巧牵一发,连动全身
嗡——嗡——络卿相的手机在响着,他低头去看。娜日丽和另一位私教的询问被打断了,她看看表,时间指向了9时32分。这个时间点似乎不对,她皱起了眉头。三拨人是同时开始的,这么算来斗十方应该才开始了几分钟,不可能有结果啊!
她皱眉的动作落在对面那位女私教眼中,这位私教精致的眉眼上挂了几分笑意,很撩人、很亲和,甚至有点儿媚的那种笑意。丝毫不用怀疑,拿着这表情,在那些腰粗身肥的健身爷们儿面前撒个娇卖个萌,来一句:“大哥,充卡啊,五千还是一万啊……”保准十拿九稳。
她叫陈莉,同来的史敬良认识。这也不是史敬良第一次找她了解情况了,不过每次了解都和这次一样,这美女讲得比她的身材还标准,找不到哪怕一点儿缺点。
“史警官,还有什么要问的?我的学员们都等着呢,不能影响我们的工作啊,弗兰倒闭后,我刚来这儿上班才一个月,怠慢了学员回头又得投诉到老板那儿。”陈莉说话自带点小委屈的口吻,哀求似的眼光看着史敬良。
“别问我,问我们领导。”史敬良直接示意了娜日丽一眼。
面对正襟危坐、表情肃穆、不怒自威的这位“女领导”,陈莉可就没辙了。这时候络卿相把手机递给了娜日丽,那是邹喜男给的信息,摘要了几点,然后视频文件过大,还在传输中,不过已经问出来了。这着实让娜日丽惊讶,她拿着手机,眼光瞟都未瞟这位女私教,直接问道:“弗兰健身房关门,你事前知不知情?”
“真不知道,太突然了。”陈莉道。
“3月12日到4月6日,你一共收取了多少缴费或者续费的学员?”娜日丽问。
“这我哪记得,有十几个吧……哦对,不是我收费,是公司收。”陈莉道。
“谁负责收费?”娜日丽问。
“陈策啊,老板的亲戚。管钱的肯定是老板的亲信,不可能让我碰啊。”陈莉道。
“公司每笔费用给你的分成是多少?”娜日丽问。
“这个,不定……而且涉及个人隐私,我有权不回答吧?”陈莉软软地挡回去了。
“当然。张学古你认识吗?”娜日丽话锋一转,换了。
“认识啊,都是公司聘请的私教。”陈莉道。
“你们俩说的情况应该一致喽?”娜日丽问。
“当然一致啊,公司的事,和我们私教能有什么关系?”陈莉道。
“好吧,基本就这些,如果有其他情况,我们……”娜日丽话一松,这像结束的口吻。
陈莉已经起身了,笑吟吟地道:“您可以随时找我,史警官有我电话。”
“等等,还需要一分钟给你讲清楚。”娜日丽拦着。陈莉一怔。娜日丽一叉胳膊根本没走的意思,淡定地问:“我们有义务尊重您的隐私,但作为公民,您也有义务配合公安机关调查,如果您提供了虚假情况,导致事实混淆、责任不清,那可有妨碍执行公务之嫌啊!你想清楚了,没有什么补充的?”
“真没有,法我还是懂点的。”陈莉没被吓住。
“那就好,您自己来看下,像刚刚被民警带走的张学古这种情况,够不够入刑条件……来,来,自己看。”娜日丽拿着手机,陈莉好奇地凑上来了,转账的记录,数页截屏,然后是截取的对话记录:
“私教和公司就是分成的。”
“别糊弄我啊,一般都是四六、三七,哪有倒过来的?”
“那公司快不干了,返点都高,反正余额最后也不退。”
“哦,原来你知道那公司快不干了啊?”
“……就开始四六返还那天。我们六成,公司四成,收到只要转给企业微信就行了。”
“哦……我看看时间,3月12日,是这个时间点?”
“嗯……”
当拉到屏幕最后,张学古哭得梨花带雨上警车的照片时,陈莉脸色一片煞白,手不自然地抖了抖,嘴唇翕合着,却什么音也没发出来,估计是吓得哆嗦了。
“除非陈策给你的提成全部是现金,而且还得保证他和你说的一致,否则你赖不掉;假如赖不掉,那这么高的提成拿着,你说一点儿不知情,有点儿说不过去了吧?如果存在蓄意捏造事实、隐瞒真相的行为,这都属于诈骗啊……陈莉啊,以你前两次提供虚假情报的行为,现在完全可以申请对你采取措施。你坐下好好想想,我们现在回派出所申请一张正式传唤文书,等一会儿警车来接你。”娜日丽这次真的起身,作势要走。
陈莉瞬间天旋地转,一下子从椅子上往地上栽。不过这次可没碰到怜香惜玉的,史敬良正拿着执法记录仪拍着。络卿相提醒道:“姐姐啊,您可是搞健身的,这么点事昏了、伤了可赖不着我们。”
“我们走。”娜日丽带着二人要离开。
将倒未倒的陈莉手一扳桌子,稳住了,急得大声说道:“对不起,是我错了,是陈策让我这么说的……他是老板的亲戚,我们不敢不听啊……警察同志,我不能坐牢,我女儿还小,她不能没有妈妈……孩子是单亲。”
陈莉说着就哭了,哭比笑来得还快。这可把娜日丽看得有点儿晕了,总不能健身也需要这么好的演技吧?她驻足道:“鉴于你前两次满嘴瞎话的原因,我们拒绝听……不过可以给你个机会,带上转账记录到民航路派出所说清楚,抓紧时间啊,给你半小时……我们也忙啊,总不能老耗在这事上啊!”
三人还真走了。陈莉急得起身,衣服没换,只掏了包里的手机追着就出来了,没犹豫直接就坐到警车里了。给证据也没犹豫,手机银行里的记录在呢,她是一边哭一边说,一边卖惨,一边毫不犹豫地把老板给卖了……
猝不及防的这一招收到了奇效,拿下了张学古,也把陈莉捎带拿下了,拿下了这两个人后,另一个收费较多的私教孙斌斌就不在话下了。三个干将一落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传唤管着公司财务的陈策了。不过前脚刚把陈策带到派出所,后脚就出事了。一拨来了五六个人,自称大成商务公司的律师,要见所长,随行的不知道什么人,不怀好意地举起了手机。门房小警吓得赶紧打电话通知所长。
此时所长正和史敬良、斗十方一起在办公室里,看着几份问话笔录商量下一步细节,找事的就来了。放下电话,所长烦躁地道:“看,律师和小报记者又上门了,陈策这个人有点儿能力,现在是大成商务公司的会计师。”
“所长啊,这不相干的人,为什么让您这么紧张?”斗十方好奇了。
“哎呀,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现在警容警纪包括作风查这么严,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啊。我们处在第一线,处处是雷啊,有时候吃个饭接个孩子都给你挑出毛病来,还别说给你捅到网上,你就有理也变没理了。”所长头疼道。
“这案子现在不归你们管啊,我来。”斗十方信心十足道。
所长愣了两秒,然后瞪着史敬良嚷了句:“没听到啊,赶紧陪着十方去处理,出了事拿你是问。”
“唉,好嘞。”史敬良苦着脸应下了,随着斗十方出门。他小声叮嘱着,“说话注意啊,千万别㨃人,别骂人,别用侮辱性语汇,万一给捅出来,那得吃不了兜着走!”
“我说话这么差吗?”斗十方回头纳闷了。
“我看你问张学古的视频了,你哪是询问,是恶心人呢。”史敬良哭笑不得道。
“真相本来就很恶心,心思纯洁的人没法和这类人对话,这不正常吗?”斗十方无所谓地道。他领着史敬良到了门口,一端手拉着架子,虎着脸吼着,“嚷嚷什么呢?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好大官威啊。”有人拿着手机直接对准了斗十方。
“我找所长,你是什么人?”那位西装革履的律师派头也不小,看样没把派出所放眼里,说话有点儿咄咄逼人。
斗十方一掏警证,往前一伸,严肃地道:“看清楚了,中州市反诈骗中心……本案已经提级处理,不归派出所管辖,有什么事你们可以跟我讲。”
捏了名字装了相,斗十方装回了警官证。那律师上前不客气地道:“好,那我就跟你讲。《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46条,‘无正当理由不接受传唤的,公安机关可以适用强制传唤。’我的当事人陈策先生是公司财务主管,既无违法行为,也不存在不接受传唤的情况,为什么对我的当事人使用强制传唤措施,从公司带走了人?”
“因为案情比较明朗,为了防止涉案人员相互串供、隐瞒或者销毁证据,所以采取了强制传唤措施,这个回答满意吗?”斗十方不动声色道。
那位咄咄逼人的律师怔了下,又道:“作为当事人的法律责任人,现在向你们提出交涉,我需要见我的当事人……如果有必要,询问期间我要求在场。”
“是你,还是你们?这些人是谁?”斗十方指了指其他人问道。
“我们公司法务部的几位,还有我们约到的一位记者,家属正在赶来的路上。”这位律师道。那拍摄的亮了亮自己的记者证,给了个挑衅的眼光。
“哦,那你们一定知道是什么事吧?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斗十方道。
“您这前后矛盾啊,不是什么大事就采取强制措施?而且,我们怎么可能知道案情。”律师挑刺开始了。
“那您的来意,就是来探下情况吧?”斗十方问。
“咱们不要绕弯子。如果刑事拘留了,案情需要回避,我们也没什么说的。可如果不需要拘留、逮捕,当事人可以要求必要的休息时间,要求律师陪同,公安机关也有义务及时通知被传唤的人员……我想请问,为什么到现在都不通知家属?为什么把我们律师拦在门外?”律师摊手质问。那拍摄的给了他一个特写。
“哦,这样吧,我满足一下大家的好奇心,大家都掏出手机来拍一下,我带你们参观一下本案传唤的所有嫌疑人。你们可以放开了拍,放开了问,可以深切地体会一下,为人民服务的警察,和你们为人民币服务的公司员工,有什么不同。请。”斗十方不带脏字地损了句,客气地邀请着。那几位悻悻地拿着手机,反而不好意思拍了。
史敬良方觉得不妥,这头斗十方已经带着人进去一层走廊了。第一个房间,一开门几个手机摄像头对着正在喝水的张学古,他惊愕地问了句:“咦,何律师,您怎么来了?我们这事……”
那律师有点儿尴尬。斗十方上前拿着笔录,往几位面前一摊,念着:“经传唤询问,这位张学古先生非常配合我们的工作。他反映说,自3月12日起,原弗兰体育健身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石金山,明示他加快收取健身会员的费用,而且把原来四六分成的模式,改为了六四,即在原先给私教百分之四十的分成上,加了百分之二十……这位先生还说,很多健身房都是这么干的,趁着快倒闭时,赶着捞一笔,啧……石金山经营的弗兰健身之后倒闭,导致127位会员的费用余额无法追回,造成了很坏的社会影响,而且有几十起报案,占用了大量的警务资源……你们拍清楚点啊,这个一定得传到网上,不是说公道自在人心吗?让社会舆论来评评理,如果说警察多管闲事、越界管事,或者管事不规范不合法什么的,我押着这身警装负责。”
几位跟拍的难堪了,有人把摄录收回了,有人放下了。坐在询问椅上的张学古可羞得无地自容了,捂着脸生怕被拍到。程一丁暗暗地给斗十方竖了个大拇指。
第二间,陈莉直接捂上脸了。律师就在门口,进都没进去。
第三间,是孙斌斌。这位私教一看急得喊了声:“何律师,这不关我们的事啊,老板不能不管我们吧?费用还没给我们结清呢!”
败退急走,那位姓何的律师声音低了,直接道:“我要见我的当事人,别老让我见这些无关的人。”
“石老板要只管自己的亲戚,这可就让其他人寒心了啊……来吧。”斗十方开着询问四室的门,看来是刻意把老板亲戚放到最后的。询问座上是面目清秀的陆虎。史敬良上前和他耳语几句,两位询问的警员起身,敬礼,客气地来了句:“欢迎监督我们的工作。”
再看被询问座上的陈策,咧嘴、皱眉头,一脸嫌弃的样子,愤愤地道:“谁让你们来的?!”
那同来的律师也傻眼了,可没想到是这种情况。陈策强调说:“回去告诉我叔,做生意得讲诚信,欠客户的钱一定得付,砸锅卖铁也得退了。我都跟警察同志解释了,加大给私教的分成是公司为了提高员工积极性搞的经营策略,谁想到遇上点烂事把公司折腾倒闭了……但不能倒闭了就赖了客户的预存款啊……警察同志,我跟你们讲啊,绝对不是他们讲的这样子,怎么可能是老板教唆员工,一起去骗客户呢?这没证没据的事……哦,对了,公司还欠他们点钱,他们是血口喷人。”
这是个聪明人,择清自己和老板,又把脏水往同伙身上泼。斗十方出声道:“陈先生,这位何律师要求询问时他在场,我呢,看几位私教都认识他……要不这样,您写一个委托给我们,他可以代替你接受询问。”
“不用,不用……你叫我叔来,一定来,马上来,这事得解决,一定得给老客户们解决。警察同志没难为我,刚才就让我走,我是没脸走,赶紧的……”陈策摆着手。
那几位明白意思了,告辞退出。斗十方直送到门口,故意问律师道:“何律师,能请教件事吗?”
“什么?”何律师吓了一跳。
“原弗兰公司好像不欠张学古的钱,张学古不可能反咬公司一口啊?那你说陈会计的话能站得住脚吗?要站不住脚的话,这个就涉嫌隐瞒真相,不配合公安机关调查啊!还有……您不是大成商务公司法务吗?这是弗兰公司的烂事,我劝您还是别掺和了,麻烦呐。”斗十方敲着边鼓,不像请教,像威胁。
那律师没回答,阴着脸上车走了。斗十方站在派出所门口,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史敬良不知道什么时候踱到他身边了,用有点儿凛然的眼神看了斗十方几眼,小声问道:“陈策是个聪明人,如果他咬定这个解释,我们也没治,很快就得放人。”
即便知道是老板教唆,但并没有证据证明,而且他们把人传唤回来才发现,弗兰公司并未按照分成全部支付,居然还欠私教的钱。还有私教收了钱没给公司的,这笔烂账要细算起来,那恐怕还得费些时日。
斗十方没吭声。史敬良又道:“现在老板石金山是破产状态,学员预存费用消费有多有少,这也是笔糊涂账啊。”
“你这人怎么活得这么悲观,不能乐观点,往阳光点的方向想?”斗十方道。
“怎么想啊?”史敬良问。
“咱们面对的是一群骗子,严格地讲,这是一群靠骗吃饭,但不会为骗吃牢饭的人,重点讲顶多踩了红线,轻点讲就是奸商,能坑就坑点,能赖就赖点。这种人有一个致命的弱点,知道是什么吗?”斗十方问。
“什么?”史敬良愣了。
“胆小。”斗十方道。
“胆小?赖了几十万元,刚一传唤就这么多人来派出所叫板,这叫胆小?”史敬良不解了。
“越喜欢用律师的人,那说明越心虚。连站都不敢站出来,不是胆小是什么?我当过狱警,很多十恶不赦甚至杀人放火的人,应该胆大包天吧?嘿,还真不是,那些人犯事后几乎都活在恐惧中,他不到监狱,睡不上一个安稳觉。”斗十方道。
史敬良摸着后脑勺,反问道:“这和本案有联系吗?”
“有,从现在开始,石金山就要一直在恐惧中,盯不住他,或者直接把他抓起来,那肯定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他现在还是活猪,那就得有点儿动静了。”斗十方笑道。
这是一个心理战,叫擒贼不擒王,逼其来献降……史敬良突然想起在所长办公室两个人被中断谈话时说的这话,只不过被律师出现给打断了。他想了想,有点儿为难道:“我们可撑不了多久啊,这事走过调解、仲裁,就这么点事,报拘留肯定批不下来。”
“你多虑了,我们胆大,他们就胆小了,既然胆小,那撑得肯定没我们久……或者,已经撑不住了。”
斗十方笑了。在两个人的视线内,一辆奔驰车开进巷子,目的地似乎就是派出所。不过没到门口,半截就停下了,下来位矮胖、秃顶、满脸堆着尴尬笑容的中年男子,看到派出所门口站着两个人,笑吟吟地就奔上来了。
是正主石金山出现了,调解时他可没这么好的态度。斗十方和史敬良故作未见,转身进了派出所,故意给这个奸商甩了个大大的脸子。
没关系,骗子谁要脸呢。这位石老板堆着笑点头哈腰地在门房报了姓名登记,然后进了派出所大院就嚷着:“所长,所长,我们调解不是说了,是暂时没钱,不是不退钱啊?我这两天不正忙着变卖家产给客户退钱嘛,您看我这么实诚,像骗子吗?”
他边说,边摇着臃肿肥躯,颠儿颠儿直奔所长办去了……
恃才傲物,必受苦楚
弗兰健身管理公司居然退费了。
是真的退费了,中午开始通知在该公司所属的健身房交费的客户到派出所调解。很多人都不相信,直到调解协议放在面前才半信半疑,而且签了还不让走,干啥呢?退钱呗……是真退钱,退的是实打实的现金,而且退还额度是预存费用的百分之九十,这是考虑到有客户已经消费的部分,即便没有全额退,也已经远远超过客户的期待了。
从来都是收智商税的层出不穷,收了还退回来,可是破天荒头一遭。这消息迅速传遍了各所、分局,连市局的领导都纳闷,这烂事还真就解决了,好奇得几位班子成员轮番致电勉励,千言万语重点是最后一句话:你们是咋办的?!
不光所长忙,所里干警平均每人都接到了三四个其他单位同行的取经电话,这边忙着调解、退费、清点,哪顾得上这个。再说……再说也说不清楚呀。于是多数是敷衍了事。一敷衍可好了,分局和兄弟单位络绎不绝地上门了。于是调解的双方,加上各单位匆匆来的,把民航派出所堵了个水泄不通,平时车勉强能开进去,今天人来人往的,连过个人都有点儿挤。
下午5时,俞骏开车到了此地,这景象着实让他吃了一惊,他和向小园在车里瞄了半天,眼见根本不可能开进去,干脆弃车步行。一下车向小园瞄了眼俞主任,那表情复杂了,无法准确形容,她悠悠地说道:“您已经预料到了,至于这么惊讶吗?”
“嘶——这也太快了啊!我以为得磨几个来回。”俞骏道,可能还没有想清楚其中的关窍,他且走且思忖,“这事主要卡在取证上,即便把私教诈住,要诈住那些皮粗肉厚的奸商还差了点啊,他就搞成经济纠纷给你使劲拖,谁也没治呀!”
“所以他们肯定找到了一个突破点,有可能威胁幕后奸商的安全……您说得对,十方轻易不出手,一出手肯定又狠又准。”向小园赞道。
“是啊,怎么干的?这种事很危险啊,最起码在现在的执法环境中很危险,那些作奸犯科的可能比咱们还熟悉法律条文,咱们还没上纲上线,他们就直接上访上网。一旦到了公众舆论面前,这矛头大部分时候都是冲咱们来啊。”俞骏道。
“考虑到所有危险的人,是不会远行的。”向小园笑道。
俞骏撇着嘴,很遗憾地道了句:“恰恰我们俩也在其中,这就让我无言以对了。说起来这其实就是一件简单的事,只要追着肇事者穷追猛打,他怎么着也得退钱,但我们考虑到执法的约束,考虑到自己的身份、职位,甚至还考虑到可能引起的其他负面影响……然后我们犹豫了、退缩了。其实这说到根上,就是一种不作为……哎哟,这群小家伙,非让我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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