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走偏锋,直抵命门
车驶过了大学北路,沿着穿城而过的金水河畔缓慢前行。像这样的搜寻行驶正常情况下难不住刑警出身的程一丁和娜日丽,不过看到即将到达的地区时,两个人下意识地道了句:完了。
前方的河医社区,几乎汇聚了全市的数家大型医院。说来也奇怪,本来是棚户区的河医社区因为医院的汇聚,反而成了房价居高的地区之一。几十栋居民楼环绕几个休闲小广场,一街之隔就是林立的医院,临近午时,各小区出入口人头攒动,各医院门口车水马龙,想在这种人口密集的区域找人,那难度可想而知。
对了,找的是大丫赵成功、二丫刘小旦。天网追踪到了上午9时,刘小旦通过了大学北路的公安检查监控,去的方向就是这个河医社区,程一丁、娜日丽带着斗十方和钱加多组了个临时追踪小组跟上来了。
“这儿往前,有家驴肉甩饼不错;东小广场那头,胡辣汤凑合……原来旧胡同那块有家烩面够地道,这拆迁后不知道搬哪儿了……咦?快中午了,你们饿不?”钱加多脑袋里几乎就是美食组成的地图,到这地方,基本就能说出排得上号来的美食了。
“要吃自己吃去,别烦。”斗十方头也不回道。
再往前行,速度更慢了,娜日丽提醒道:“这地儿混生活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们看……送快件的、当医托的、发小广告的,甚至就蹲医院门口,向那些排队的卖矿泉水,一天都不少赚。”
钱加多一凑,好奇地问:“咋了姐,你想改行?想改行找我啊。”
“闭嘴。”娜日丽手一推,把钱加多的胖脸推到一边,问斗十方道,“这干啥都有可能啊,就只能骗?兴许人家改邪归正了呢。”
“‘乞丐三年,给皇帝不当;骗子三天,有龙椅不上’。狗能改了吃屎啊?”钱加多道。
这话听得斗十方一侧眼,怒道:“剽窃别人的话,比嫖娼还可耻啊。”
“哟,看你气得像被人嫖了没给钱一样,至于吗?”钱加多惊讶道。
“滚!”斗十方心情不太好。
前面的程一丁赶紧制止:“你俩别斗嘴,办正事呢……十方,这片区太大啊,到什么地方找啊,这都快中午了。”
“是啊,得趁中午以前找到。”斗十方道。
“什么意思?”娜日丽好奇地问。
“他们针对的是居家的中老年人,一到中午,都回去做饭了,还忽悠个屁啊……正常情况下,休闲纳凉闲逛的地方就是了,人多的地方反而不会去……小广场、小区里活动的地方,拣那种相对僻静、没有监控的地方。”斗十方道。
这个反差思维让娜日丽怔了怔。程一丁依言而行,绕着辅路、偏路以及小区里、小广场转悠,这里闲得发慌的中老年人还真不少,都快11点了,居然还有扭秧歌跳舞的,广场上那片热得跟炉子一样,愣是还有几位鹤发老大爷在舞剑。这片见得最多的倒不是保健品诈骗,而是那些背个包发小广告的大婶,随便拿一页一瞅,那上面写的必须是癌症晚期、恶性肿瘤、艾滋病三期等等,咋个咋个就药到病除了,说得有鼻子有眼。不过地址,肯定给你留在哪个胡同里或者单元楼里。
“这都有人信啊?”程一丁又被塞了一张,顺手给了娜日丽。
娜日丽往车座下一扔,说:“病急乱投医呗,逮一个算一个。反骗任重道远啊,看这些人,得有一个大队在干啊。”
“你们太小看这些小广告游击队了,那都是有组织有管理的,我四姐那家具城做广告,只要一个电话,你说要多少人,你只要五十一百的,人家都嫌少不跟你做……哎,娜姐,你们饿了吗?要不咱们先吃吧,我想到个巨好的主意,吃完饭找几十个干小广告的去瞅一圈,比咱们瞎撞好多了。”钱加多估计是真饿了,凑上来央求道。
娜日丽正要斥一句,却不料斗十方发现新大陆一样低声喊了句:“那儿,那儿……绕过去……”
他的指向是商务广场小花园的一角,聚了一二十人,似乎其中有一位在宣讲着什么,就这么光天化日?就这么众目睽睽之下?程一丁还真有点儿不太相信,他驾车绕了一处泊车,和娜日丽下车去看。斗十方葫芦里不知道卖什么药,坚决不下去,要在车上等消息。
几十步之外的宣讲似乎已经到了尾声,随着两个人的靠近,声渐入耳:
“……所以我想问问叔叔阿姨,你们愿不愿意成为我们十万广告代言人之一?愿意还不够,我们这个代言人像选人大代表一样,是要经过层层筛选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要送你们每个人几万块钱的东西呢……这可是宝贝啊,它一不是药,二不是保健品,它是用食疗的方法来治病,今天拿来这两盒送给志愿者,你们拿回去吃,不需要一年两年,不需要几个月,只需要半个月时间,所有的血脂、血糖、血压都能恢复到正常水平。
“不光治血压,眼睛不好的,看东西模糊、迎风流泪、白内障、沙眼、青光眼,今天把这个宝贝带回家,按照我的方法吃,一个月保证让你的视力恢复到正常水平;还有那种夜尿频、多的,服用十天保证调整过来;还有手发抖的,这叫帕金森综合征,还有脑神经衰弱的、脑血管坏死的、手没劲儿的、脚没劲儿的、拿东西拿不起来的,都能给你调整过来……
“咱下午活动情况大家知道了吧?你们肯定也得考核我,同时我也要考虑你们是不是贪便宜的人,是不是真心实意而来,是不是相信我们……所以下午得有个门槛啊,我只选择几十个,不能超过一百个,真心实意为我们宣传……大家都是真心吧?真心不真心,钱财见人心。下午愿意来参加活动的,想选择我们的,来领我们这些宝贝……一切为了健康啊,什么是健康,健康是自己不受罪,健康是儿女不受累,健康是少拿医药费,健康是多得养老费……下午两点之前,凡是进了会场的,我们都准备了一份健康礼物啊……”
宣讲时不时被掌声打断,现场除了站着的还有沿着小花圃坐的。居中的一位衬衫雪白,脑门锃亮,说得唾沫星子飞溅,秃脑袋上剩的一圈不多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来回乱摆,那样子绝对是别有一番风韵,人群里挤着给人发“健康礼物”的可不正是大丫、二丫?
就这两位也是西裤笔挺,皮鞋锃亮,送礼物都是亲亲热热地“大妈、大叔”叫一声,那亲切的笑容,简直能让人体会到亲人般的温暖。不过看到程一丁和娜日丽两个人,大丫、二丫自动忽略了,那表情从亲人直接转换到陌生人模式了。
娜日丽故意道:“嘿,我们也要听健康讲座,在哪儿呀?”
“中老年健康保健您也有兴趣?阿姨您多大啦?”二丫刘小旦不冷不热地刺激了句。
一干听众哧哧直笑。娜日丽一下子被㨃得面红耳赤,愤愤道:“骗这些大妈大爷还上劲是吧?”
“骗?哈……”大丫赵成功闻言怒极而笑,扬着手里的礼物道,“大家听听,这位不知道大姐还是阿姨说我们是骗子,哈哈……有这样的骗子吗?关心大家健康,无偿推广,免费送大家产品,要不,这位大姐,你来当当这个骗子?”
赵成功这么一鼓噪,把一干收了礼物、拿人手短的大叔大妈给鼓动起来了,都皱眉看着这位搅局的外来者。有人说了,就没少见这号小年轻,不懂点礼貌;有人说了,领不上礼物这是眼馋啦?你以为白来的?要听课呢!还有人说了,这是两口子吗?男的这么显老啊?一准是那事不和谐……你一句我一句,程一丁听得张口结舌,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么一大群中老年吃瓜群众解释。
结果只有一个:两个人落荒而逃。
大丫、二丫,以及那位宣讲的半秃男得意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又开始忽悠了:“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啊,大家知道咱们从来不去做那些虚的东西,今天带礼物还是那句话,我一不图你一口烟,二不喝你一口酒,三不吃你一口饭,四不图你金和银,我把这些礼物送给你们,只希望得到你们一样东西,那是什么呢?是认可,是表扬,是掌声,好不好?(被掌声打断)……有人心里肯定想了啊,他肯定想,周总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不要金、不要银,啥也不要,只需要我们表扬鼓掌,这能当饭吃啊……嘿,对了,还就能当饭吃,没听过吗?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口碑。只要有口碑就有销量,有销量我们就能吃上饭,还吃得好饭……所以说,优秀的人、优秀的企业,都是表扬出来的……大家说,对不对呀?”
“对!”
“下午两点,来不来啊。”
“来!”
“好,我在会场恭候各位大叔、大婶、大哥、大姐。”
这场表演终于在午时接近尾声了,那些提着菜篮、拿着礼物的叔婶次第离场,看样子就是附近社区的住户。那三位收拾着还剩半箱没发完的礼物,开始离场了,半秃的“周总”一到人后,说话可就没那么文明礼貌了,问刘小旦道:“那他妈谁呀,搅场的?你认识?”
“不认识,一傻×女的。”刘小旦道。
扛着箱子的赵成功小声问:“周总,今天能整多少人啊?我看悬啊!”
“可不,这生意难做了,现在的老头、老太太也学坏了,一说发东西就来了,一说掏钱立马就走……这不得整个聚集场子,得弄个高手忽悠起来。他们脑门一热,这就好办了……下午都穿上白大褂啊,这拨可是养得有段时间了,得开刀了。”周总一捋飘逸的剩发,遮住了秃顶,有点儿恶狠狠地说。
三人刚钻进小区到了侧楼后,冷不丁有人喝了声:“站住!”
大丫、二丫撒腿就跑。周总喊“站住”,这俩猛地惊醒。三人齐往后看,看到了一位吮着冰棍的胖子,正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们。周总壮着胆子问:“干啥?”
“打劫,礼物留下,人滚蛋!”钱加多吮着冰棍儿,不屑道。
那三人愣了片刻,然后爆出了一阵大笑。赵成功调侃地问:“胖子,你是劫匪呢,还是减肥呢?”
“嘿,我们这保健油还真能减肥,三十一瓶,你要不?八折。”刘小旦亮着箱子。
周总呸了一口,扬头道:“我们的保健品包治百病,可治不了脑残,一边凉快去。”
钱加多笑了,笑得有点儿阴险。刘小旦猛地醒悟,再回头看时,一个人冲了上来,吓得他尖叫一声。赵成功定睛一看那人,吓得也跟着惊叫起来了。周总不明所以,看那个凶神恶煞冲来了,下意识地就跑,不过一跑恰和钱加多照面了。钱加多一挺肚子,直接把这位发疏头秃的给撞得退了几步。
奔上来的自然是斗十方了,他一手一个,揪着缩头的刘小旦和想溜的赵成功,顺势一脚踹向周秃子。那周总刚退回去,冷不丁屁股上挨了一下,“哎哟哟哟”吃痛前倾,扑向花圃,扑通一声,一手土一手带刺的玫瑰,疼得哇哇乱叫。这俩被拎住的也不好过,斗十方拎着往墙根处一摁,吧唧一个脑瓜嘣,骂道:“妈的,出息了啊,骗完红包又来骗老头老太太了是吧?这是什么?”
二丫刘小旦战战兢兢解释着:“进口纯天然亚麻籽油,包治百病。”
“你他妈这么猥琐,多喝点肯定管用。”斗十方拎着小瓶要给二丫灌。
二丫捂着嘴赶紧说:“斗哥,别价,就是小麻油,喝了要拉肚子的。”
“我就知道你他妈学不好,骗了多少钱,大丫?”
“啊?没有……真没有。”
“口袋……自己掏出来,别让我动手啊,妈的几个骗子是吧,不老实立马报警抓你们啊。”
啊?那爬起来的周总愕然了,这是匪喊捉匪?
那两个被威胁的可比见了警察还老实,二丫掏着口袋道:“斗哥,真没几个钱。您还不知道?咱们都是驴粪蛋外面光。”
“就是啊,斗哥,身上就是个饭钱。”大丫说着,也老老实实交钱了。
两个人加起来最大的面值也就是两张十块。那周总愤愤地上前拦着:“咋,咋,大白天抢劫呢?”
“别别,周总,熟人,长安我们的兄弟。”大丫怕惹事,赶紧劝着,然后附耳跟周总说了句。那头二丫却已经被壁咚到墙上,口袋给摸干净了,多出来十几块钱加一部手机。斗十方递给钱加多,朝着二丫屁股上一踹,上前一揪大丫,看样子嫌钱少,毫不客气地要搜身了,边搜还边威胁周秃子说:“不相干的滚一边去啊,别让老子看你不顺眼了一起收拾。”
手机、钱一掏,钱加多不客气地全装兜里了。那周秃子可实在看不过眼了,扯着嗓子喊:“抢劫啊……大白天……啊……”
声音卡在脖子里了,是张嘴喊时,钱加多顺手把冰棍戳他嘴里了。他急急地呃呃一吐,吐完还没作势喊,钱加多一把揪着,胖脸贴近,凶巴巴地说:“信不信胖爷把你拔成全秃,毛不多,毛病这么多,闭嘴。”
两个人一前一后挤着周秃子。大丫和二丫可急了,两个人抱着斗十方求着:“斗哥,斗哥,可怜可怜兄弟啊,刚从里面出来。你把我们吃饭家伙都抢走,我们可咋活呢?”
“是啊,亲哥,手机是老板发的,不是我们的。”二丫求着。
两个人又是哀求,又是点烟,而且劝着周总说软话,捎带介绍这位斗哥是抢过车、袭过警的哥们儿,惹不起。那周总眼见着也软下来了,好说歹说,又递了两百块。钱加多这才把手机还给了那两个人。斗十方挥着讹来的钱撵着:“滚吧,滚吧,妈的一群穷逼货!”那几个如逢大赦,扛着箱子撒腿就跑。
“哎哟……”娜日丽牙疼似的哼了声,在车里欣赏了这场近距离侦查闹剧,直接反应就是无语,然后又牙疼似的哼了几次。程一丁笑道:“你看见什么了?我怎么什么也没看见?”
“程哥,这么干迟早得出事啊。”娜日丽道。
“相比迟早出事,我更期待,这些骗子今天就出事。监控、追踪、侦查、审讯,有不反人性的手段吗?真是的,反正我越来越喜欢这俩小子了。”老程嗤笑道。
那俩喜得颠儿颠儿地奔回来了,钻进车里。钱加多就喜滋滋地把一个u盘模样的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程一丁,好奇地问:“有用吗?这啥原理?”
“技侦手段,可以复制目标手机的识别码、短信及通信内容。”程一丁把这个小玩意儿插到了电脑上,联着网,那头已经传来了陆虎的画面,好奇地问:“可以呀,怎么找着的?”
“甭废话,追踪这两个手机号。”程一丁道。
几人的警务通手机很快接收到了信号,那是连接内网信号定位的追踪模拟,接下来,就要跟着信号指向,和这几个骗子捉迷藏了……
15时,长安开来的cz182次列车准时进站,巫茜和周修文刚踱出拥挤的出口,一眼就看到了鹤立鸡群的高个子向小园,她和俞主任在出站口招着手。
四人重逢。周修文客气道:“哎呀,两位反骗名人一起来接站,受宠若惊啊。”
“一家人,甭客气,谢副厅下午有个会,要不他也来了。我们领导高度重视对你们的协查,这可不能嘴上说说。”俞骏不客气地抢过了周修文的行李。
周修文客随主便了。后面的巫茜斜斜抬眼,玩笑似的赞了句:“向姐,您这是走t台的身材啊!”
“可架不住是劳累的命啊……中州比长安热吧?”向小园笑道。
“现在熬得我对身外的感觉都迟钝了,早知道啊,当时就该把你们小组留在长安。”巫茜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由衷地后悔道。
“快算了吧。我们小组是各单位拼凑起来的杂牌,论专业性,入不了大家法眼。”向小园谦虚道。
这时候俞骏插进话来提醒道:“听说过商业互吹,什么时候警务也兴这一套了?不谈工作,先安顿一下……对了,周组长,谢副厅安排你们住武警招待所,离省厅很近。条件吗,有点儿一般,千万别介意啊。”
“哪里话,怎么可能介意,谢了啊。”周修文客套着。
一行人上了车,向小园驾车起步。俞骏给两位递着矿泉水道:“东站离市区稍远一点儿,不堵车得四十多分钟……两位放松下,今晚大家聚聚吃个饭,明天我带你们熟悉下……哦不对,是您二位给我们熟悉下案情。”
“没事,安排到今晚吧。”周修文道。
巫茜也附和着:“我们哪有心情放松啊,直接进入状态吧。我们需要配辆车,需要厅里给我们出个通知,朱丰所在的看守所、杜其安的老家,以及这两个人关联的社会关系,我们都要走一遍。”
“没问题,人手还没定,您二位得先等等。”俞骏不动声色地问,“您二位的意向是选谁啊,谢副厅的人选发给你们了吧?”
“嗯,收到了。”巫茜点点头,看了周修文一眼。
周修文却是说着囫囵话:“都是精英,有什么可挑的,我们最担心的是拖累大家。逆风这个案子没头没尾,查到现在,我们自己都怀疑银杏基地遇上的是不是逆风了。”
“现在各类发达技术是把双刃剑啊,单纯的面貌识别已经算不上对付犯罪的撒手锏了。前两天我们这儿刚侦破一起‘仙人跳’案,骗的还是个外宾,系列悬案大半年没结果,最终我们找到真凶,您猜怎么回事?”俞骏随口道。
“男扮女装。”巫茜脱口道。
“啊?这么厉害?”俞骏吓了一跳。
巫茜咯咯笑道:“我厉害是因为对你们反诈骗中心的工作有所关注,这个案子挺有意思啊,我还是没明白,这男的怎么就能那么入戏?”
“本来就是个同性恋,本来就长得细皮嫩肉的比女人还娘,再加上一穿胸衣,那种硅胶的,再一化妆,哎呀,进去的时候是个女人,离开的时候是个短发的男人。一个技侦大队愣是没看出来,加上他演得还就那么投入,搞得大家都没往这方面想。”俞骏道。
巫茜笑着问:“我很好奇,是怎么侦破的?男女之间的私事都不好窥破呢,更别说男男之间了。”
“哦……这个你回头问向组长,她负责的。”俞骏直接推托了。
向小园笑道:“领导不能老甩锅啊,这事您让我怎么解释啊?”
“总不能你们队里有这种……”巫茜好奇地问。
“没有!”向小园和俞骏齐齐否认。后面那俩没忍住笑了。俞骏笑道:“如果你好奇,回头私下问。具体情况以官方公布的为准。”
“那我猜一件事,你确认一下可以吗?”巫茜问。
俞骏点头,好奇地回头看,他想不通这位女警为什么对这种案子特别上心。可巫茜还真就很上心似的,想想道:“我猜……这个案子点破玄机的,是零号?”
俞骏没有表情,不过腮边的肌肉抽了抽。开车的向小园出声道:“何以见得?”
“感觉,只有他那种经历的人,才可能窥破这种发端于人性阴暗处的魑魅伎俩。”巫茜道。
这话似乎刺激到俞骏了,他愣了愣,居然无言以对。可能越是旁观者才越可能看得清真相原委。而俞骏愣的原因是,巫茜给的定义和他曾经的看法是如此一致。
丁……零……零……手机狂响打断了俞骏的发怔,他下意识掏出来,一看是单位的:“怎么了?陆虎?……什么?调动警力?什么案由?……什么什么,发现了疑似保健品诈骗嫌疑人的窝点?你一坐办公室的怎么发现的?再说了是疑似,你确定有证据?你确定那些保健品是三无产品?……什么?和长甸镇的诈骗人员有关联?根据他们追到的?……什么地方?等一下。”
俞骏捂着电话皱着眉头问:“政七街,半亩地社区,邻近供销大厦,那是个什么地方?”
“内三环,是个城中村啊,四分局的辖区。”向小园道。
“他们说,在那儿找到了疑似保健品诈骗的窝点,可能是存储仓库。”俞骏道。
“啊?不可能吧?”向小园愕然了,干脆把车停到路边,查查地图道,“拆了一半的城中村,周边两个派出所一个分局。”
“我也觉得不可能啊,这几个家伙朝我要警力。”俞骏犹豫了。
后面的可坐不住了。周修文提醒着:“可以正常排查一下啊,这很难吗?”
“不难。”俞骏解释,“但是,他们是今天早上才介入的……还不到八小时啊?!”
啊?!周修文、巫茜齐齐瞪眼了。要是个存储诈骗媒介的窝点,那绝对是秘上加秘,卖上一盒两盒案值不好定罪,可是抓这么个窝点,那非法经营和制假就够嫌疑人喝一壶了,所以这个点绝对是骗子的软肋,这么短时间内找到,似乎确实有点儿不可能。
四人大眼瞪小眼,都一时不敢确定了,只有电话里的陆虎还在急促地催着:“主任,主任,您自己听……”
可能是现场传回来的话,是一男声在催:“快、快,兄弟们快调人,这绝对是条大鱼,逮回去别说让主任服气,绝对吓他一大跳。”
是斗十方喜出望外的声音。俞骏的脸上霎时布满黑线了,他尴尬地看着剩下几位偷笑的表情,是不是逮着大鱼了且不说,倒是先把这个俞主任给架在火上烤了。
反诈骗中心并不以外勤为主,也根本不具备端掉窝点的外勤能力,可要跨区调警更麻烦。俞骏犹豫着,好大一会儿下不了这个决心……
雷霆一击,势不可当
三个多小时前,中午时分。
程一丁一行追踪到了半亩地社区这里,被高楼大厦掩映着的城中村,等着拆迁补偿的居民,可了劲地把房往高处加,三层四层甚至五层楼都不稀罕,从政七街拐进这片就会被眼前这种错乱的景象震撼,那家伙,修得像碉堡群一样。
那位“周总”是自己进村的,大丫、二丫等在门口。这里的跟踪没多久就结束了,三人乘了一辆村里的车离开,那种货厢式的加长面包车,里面装载着什么,未知。
一个多小时前,绕了一大圈,这个所谓的健康讲座正式在河医社区一幢居民活动楼里开始了,与会的有三四十位,附近的居民加上来中州瞧病住在医院的病人及家属。忽悠还是老一套,可就还有人相信包治百病的说辞,再加上“周总”邀请的数位“病愈”的老头老太太现身说法,而且试用装都是免费的,这个现场不热闹都不可能。
追踪的几位注意到了,那辆加长面包是关键,整整一车礼盒,包装换了,叫“基因养胰口服液”,还有更高档的叫“龙参”,那现场领取的踊跃场面把追踪的几位看傻眼了。
免费呀,真的免费,就登记个住址和电话,还有医护人员像模像样地进行服用指导,据说还有疗效跟踪和上门服务呢。如果那俩医护不是前科人物赵成功和刘小旦,恐怕连程一丁和娜日丽都不敢怀疑这是假的。
肯定是假的,肯定是留个上门服务的由头,然后一对一往狠里骗。可这会儿无证无据的,只能干瞪眼了。本来气不过的娜日丽商量着报警或者报12315把这伙端了。不过被钱加多拦住了,他一指人群里领礼物的几个老太太说了:“千万别,那几个肯定是社区或者居委会干部,你指望工商来了能解决?”
说得也是,那可是个战斗力最强的单位,不管片警还是工商质检办事,可全得靠他们,他们都落水了,这工作可就没法整了。
十五分钟前,追踪的四个人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初始地,半亩地社区,那幢神秘的民宅。
四分多地的旧宅,楼起了四层,院子很大,从院外走过偶尔还能听到狗吠。程一丁下去侦查了一圈回来直摇头,院墙三米高,上面安着摄像头,这一带的大院子似乎都是如此,不少经营小商品批发的直接当仓库,自己不做这种生意的也租给别人用,反正楼盖了,等拆迁也得一段时间,闲着也是闲着。
这就带来了一个更严重的后果,此处人员的成分极其复杂,派出所联网有记录的暂住证办理,有一个住址一个月换三拨人的,像这种情况,信息就不足以采信了。
转折来自斗十方的侦查,他奔回来上车说:“黑窝点,端!”
“你怎么知道?”娜日丽问。
斗十方一亮一卷碎纸,其中有一个还留了半个撕坏的标签,他解释道:“错不了,最后的包装肯定是在这儿完成的,现在谁也不敢批量走物流,肯定都是化整为零地干。就像以前,搞个推介会当场就把钱收了,现在换招数了,推介会也不收钱,只留地址、发样品,回头主动上门,一个一个往狠里忽悠……这就是我们看到那些案情繁复却捋不清头绪的原因。原来是垂直式,骗完就走。而现在是棒槌式,两头小,即上层和实际操作的少,而中间这一层,上门组团忽悠的队伍膨胀……万变不离其宗,无非还是骗。”
“我看你才是棒槌,这是民宅,不确定涉案嫌疑,没有搜查证,你就闯进去?除了突发案情,出警需要派出所所长级别的签字同意并备案才能行,除此之外,只有110有临时处置权……别跟我说警察见义勇为那一套,这儿有犯罪事实吗?万一没有呢?”娜日丽教训着。一下子把兴致高昂的斗十方给打蔫了。
后面的钱加多可乐了,念叨着:“棒槌,这个名字多清新脱俗。斗棒槌,好名字。”
“滚!”斗十方怒冲冲道,几乎脸对脸冲娜日丽嚷着,“你说的不是执法程序的问题,而是骗子嚣张的原因。”
“你执法的都不懂守法,咋,就明火执仗冲进去啊?等着扒你警服呀?即便是个窝点,里面有多少人?是否持有武器?是否可能遭遇反抗?这些情况你清楚吗?”娜日丽斥道。
“骗子窝点选择是随机的,而且更迭很快,知道为什么保健品诈骗泛滥而我们一直一无所获吗?你明哲保身,保住的不光是自己,还有骗子,而且……”斗十方似乎真怒了,叫嚣道,“而且……首先想到自己安危的,不配当警察!”
“你说谁不配当警察?”娜日丽怒从心起,一把揪住了斗十方的领子。
“说你啊。”斗十方不闪不避。
程一丁、钱加多一人拉斗十方,一人拽娜日丽,好不容易拽开,两个人都是气鼓鼓的。恰在这时,队里的回复来了,步话里响起络卿相的声音:“主任没有回复,还在申请中。哎,兄弟们,你们提供点证据啊,要不可让我们怎么说服领导呀,出警搜查民宅可是件大事,没违法事实那咱们可就涉嫌违法了。”
侦查好干,出警难办啊,既不像刑事案件危害大,又不像群体事件影响坏,在证据并不确凿的情况下,谁同意出警也得犹豫下,万一出错可能引起不良后果。
拿起步话要说话的斗十方一念至此,又黯然放下了,说不上来了。程一丁看着两个置气的,哎了声,谁也没劝。反倒是钱加多出馊主意了,小心翼翼地说:“现在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说得对,娜姐也没错……这一派和谐的,又在城中村,别说人家,我都有点儿不太相信里头是个黑窝点啊,人家这儿还是文明社区呢,你不抹黑呢吗?”
“你是人欠揍,嘴欠抽啊!”斗十方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钱加多笑道:“是你今天智商欠费了啊,为什么非要申请出警,让警察自己来不就行了?没事他肯定不来,万一这个赌博啦,打架啦,甚至老娘儿们拌嘴了,110都得来……你敲开门瞅瞅,万一没事,不就不用来了,真要有事,他不来也得来啊。”
斗十方愣住了,愣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钱加多毕竟是奸商出身,再白痴的脑回路都比旁人多根弦,这提醒得恰是令人醍醐灌顶。激动得斗十方搂着钱加多,吧唧在这货的脸上使劲亲了口,千言万语就一句话:“走,兄弟,一起去,大大方方进去。”
钱加多可是人憨胆大,点头道:“唉,好嘞!”
两个人说走就走,程一丁急得跟下来了,娜日丽虽有不忿,可也不至于脱伍,她默默地跟上来。斗十方不客气地说:“你最终还是相信。”
“我不是相信,也不认为我们谁错了,但我们毕竟是队友,有错也得一起扛。”娜日丽道。
“不会的,我扛,我是辅警我怕谁。”钱加多插话,倒把娜日丽气笑了。
四人大摇大摆到了门口,干这种缺德事两位老刑警就得当徒弟了。斗十方和钱加多耳语了几句,大计就定。只见斗十方咚咚擂门,钱加多扯着嗓门吼:“有人吗?开门。”
连吼数声,里头有更横的声音:“妈×的,谁呀?”
“我,社区居委会的,你家养狗了是不是?”钱加多嚷着。
“养狗碍你屁事?”里面的在嚷。
“社区出通知没看啊,长着眼让出气呢?大型犬类一律登记,不登记放出来咬人吓人咋办?不咬人不吓人,万一屙哪儿尿哪儿了,谁负责啊?开门,登记!”钱加多的土豪大气转换成官威,浓浓的基层风格淋漓尽致,听得程一丁和娜日丽先惊后愕,然后佩服得五体投地。实践出真知啊,这简直不用伪装,浑然天成了。
还没开,好,更狠的。钱加多骂了句娘吼道:“……别跟你好说歹说不听啊,不听报派出所来收拾你,包括你家狗。”
说完了,他还给同事做了个鬼脸,小声解释着:“我们那片居委会就这么办事的,我家狗也没登记,我妈妈天天跟人家吵呢。”
“这行不?”娜日丽哭笑不得了。
话音刚落,门咣的一声开了,一个男子脑袋露出来,话软了,说道:“催啥命呀,一会儿去登记不就行了。”
“等等。”斗十方扳住了门框,虎着脸问,“养了几条?”
“两条。”
“啥狗。”
“土狗。”
“得检疫,得办证,你懂不懂法啊?”
“就两条母狗,那咋,又不是养婆娘还得办结婚证。”
“哎,兄弟你说对了,养婆娘,哪怕你养别人的婆娘都没人管,养狗可不行,我看看。”
说着扯着就进院了,一大院堆放的纸箱油布盖着,院中央拴着一条狗汪汪乱叫,引得楼里另一条狗也在吠。钱加多瞅着狗道:“看看,大型犬类,这结婚证……哦,不对,错了,养狗证必须办。”
“那咋办呢?”那男子问,楼上有人伸脑袋问了句,这人回着,“让办结婚证……哦不,呸,养狗证。”
被钱加多带沟里了。众人一乐,那人气得直扇自己耳光,有钱加多在,这逻辑肯定是混乱的。正说着狗呢,钱加多尖叫一声,指着货堆嚷道:“看看,老鼠老鼠……啊,你们这儿居然有老鼠,知道创建文明城市哪几项指标吗?这不是给社区抹黑呢吗?房东是谁……没房东租住户是谁?这得严肃处理啊!”
“不可能吧?这儿连蟑螂都混不下去,能有老鼠?”那男子怒道。
“就那儿……快去快去。”钱加多推着这位男子,说是推,其实是拽。而其他人顺势上前,大盖布哗地一拉,下面成箱的保健品现形了。随便抽开一个箱子,斗十方抽了一瓶,指着“基因养胰口服液”对着那目瞪口呆的男子说道:“我打赌,这七个字你认不全。”
包治百病的保健品出现在这地方,恐怕错不了了。愣着的那人此时醒悟了,惊恐地尖叫一声,一把推开钱加多就跑。不过他犯迷糊了,忘了自己把大门紧锁了,跑了几步又往楼里跑。钱加多顺势一扑,拦腰把人抱住了。程一丁上前控制人。娜日丽叫了句上面还有人,说着奔向楼里。斗十方听到一声狗叫,急切地喊了声:“小心!”
晚了,门一拉,一只黄狗扑出来了。娜日丽一闪身,狗扑空了,汪汪一嘶吼,一转身又要扑,对战经验丰富的娜日丽可没对狗经验,一下子愣在当地了。斗十方急得抄起口服液盒子就砸,嘭的一声直中狗身,那狗吠着一掉头,换目标了,嗖地直朝斗十方扑来。斗十方吓得一个跃身奔上了货堆。那狗嗖地飞身而上追着他跑。
“啊——有人跳窗跑了。”钱加多听到侧面窗户响,吼起来了。
“啊——”货堆上的斗十方在吼。钱加多一看吓得张大嘴了。那狗一点儿也不客气,结结实实地咬在斗十方屁股上了。斗十方靠着墙想翻过去,最后一刻还是被狗追上了。
“快报警!”娜日丽喊了声。
“啊!”
“看住他!”
“啊!”
“十方……”
“别管我,妈的!”
斗十方已经解下裤带顺势把狗脖子拴住了,摸屁股一手血,龇牙咧嘴地说道。
娜日丽和程一丁这一刻做了决定,两个人真冲进楼里。一上二层,一上三层。程一丁在窗口摁住了一个想跳窗的,三楼乒乒乓乓干上了。报警的钱加多眼瞅着,咣的一声一个大凳子就飞出来了,他急得躲过一边在电话里吼着:“快快,打群架了……救护车警车一起来,有人受伤了……什么伤?我不知道,好多血,好像是枪伤……我叫什么?我叫钱加多,反诈骗中心警员,我能报假警?快来啊………”
两条狗狂吠不止,三楼打斗未停,这一家的乱起惹得邻里迅速鸡犬不宁了。看那条狗被斗十方制服了,钱加多热血喷涌,手痒心痒地抄起地上扔的凳子,颠儿颠儿地追上楼加入战团了……
一切发生得迅雷不及掩耳,最先到的是110,先以为真是打架,还呵斥了灰头土脸一屁股血的斗十方几句,后一听是同行,一查证件,再一看满院的保健品,就这脏不啦唧、臭不啦唧的地方,肯定和高大上的制药企业没几毛钱关系,除了造假不会有别的。
可这真让人纳闷呢,就贩个假保健品,至于这么拼吗?等上楼一看景况傻眼了,整齐码着成件的各色保健品,包装箱、标识、灌装机、打粉机等等一应俱全,产品从龙参、虎骨以及深海鱼油等等一应俱全。挨墙蹲了一排五个被擒的人员,就这还跑了俩。惊讶不已的110警员赶紧上报分局,这窝点大了去了。
派出所闻风而至。分局一直犹豫着不敢出警,这倒好,不用犹豫了,扔下电话直接来了,他们几乎是和俞骏一行同时到的,社区那条进村路没多大会儿就被警车挤满了。俞骏刚跳下车的时候,连市局的也来了,听闻端了个保健品制贩特大窝点,一位副局长兴冲冲赶来了。
本来是一肚子火气,可看这架势又逮对了,气就消了一半,等找到自己的队伍,俞骏那股子气一点儿都没了。程一丁挂了只熊猫眼;娜日丽额头给开了条血槽;斗十方还好,苦着脸靠墙而立。俞骏满脸堆笑道:“还真逮了条大鱼,真给俞主任好看了啊……嘿,哭丧着脸干什么?又逮着死耗子了,我敢训你?”
“主任您误会了。”钱加多凑上来道。
“怎么了?”俞骏不明所以。
“他倒不怕您训,怕那个。”钱加多示意着院子里被拴住的两条狗,然后爆料道,“他被那只母狗咬了,就那只,长得细腰翘臀那只。”
程一丁、娜日丽憋不住了,捂着嘴哧哧笑。斗十方咬牙切齿,却捂着屁股不好意思动。俞骏上前一扳斗十方身子,一看,臀部血淋淋的,他回头吼着:“狗咬了还不赶紧去医院?顾得上开玩笑啊?快去,打个狂犬疫苗,多多,老程……和他一起去。”
两个人得令,一左一右搀着不情愿的斗十方离开。钱加多还在说风凉话,就听他说:“哎哟,哥呀,你这负伤太不值了。被坏人打伤了吧好说,被恶狗咬了咋通报嘉奖?这明显是你人品有问题。”斗十方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疼的,直接卡着钱加多的脖子出门了。
后来的这几位不禁莞尔。向小园看了看娜日丽额头的伤,幸好不深,干脆把娜日丽也送去了医院包扎。这头安顿未完,那头分局的就循着找上俞骏了,要让中心参案警员给个笔录。辖区管制的原则,这种案发后续的处理分局肯定要抢到手。俞骏怒道:“让你们分局长跟我说。二十分钟前我通知他出警,他还在犹豫推诿,逼得我们中心警员不得已亲身犯险,你们可好意思还跟我来说……回市局说。”
终于甩了个大大的脸子,俞骏带人直接离场了,分局长奔上来都没留住。俞骏上车只说了一句:“去医院。”
这一句让向小园心里暖暖的,后座两位互相侧目了一眼,都觉得这位主任名不虚传,最起码这个时候先想到的是属下就难能可贵。
心潮澎湃的时刻总是那么短暂,远远比不上伤痛的绵延,老程和多多陪着斗十方去了医院,不行,处理不了。他们回头又赶紧去疾控中心专门提供狂犬疫苗的单位,等处理完伤口已经是下班时分了。驾车回到单位,钱加多开门,小心翼翼地搀着斗十方下车,看斗十方龇牙咧嘴的,风凉话依旧:“至于吗,哥哥,这咋还走不动路了?”
“本来还行,打完疫苗更疼了。反骗已经落下心理阴影了,这疫苗不会是假的吧?”斗十方一瘸一拐,愤愤道。
“我觉得就真疫苗也治不了你的疯狂,呵呵。”程一丁难得地开了个玩笑,想想今天,还真是够疯的。
斗十方难堪地道:“程哥,你别跟他们学坏了啊,不能往战友伤口上撒盐啊。”
“哎呀,悠着点吧,拼命拼命,拼的是别人的功,自己的命,差不多就行了。”程一丁喃喃道,这句拖后腿的话似乎不太对,可却也挑不出错在哪儿。
他俩搀着步履蹒跚的斗十方进了食堂。一大半警员都在,可能刚刚还讨论着今天x小组的惊艳表现,这三位一出场,登时鸦雀无声了。即便没注意到的也被同事捅捅胳膊肘,示意往门的方向看。这三位灰头土脸神情委顿的,却让他们的眼里蓄上了热切的光芒。
不知道谁开始鼓掌了,一开始是稀拉的掌声,慢慢有人跟上了。很快其他人都放下碗筷,收起了刹那的失神,使劲地拍着手欢迎着归来的同事。一时掌声如雷,久久不息。
“有些事,总还是值得去做的。”斗十方靠着程一丁,脸上带着欣慰的笑。
“再过十年你还有今天的豪气,我就赞同你。”程一丁笑道。
斗十方回头看了眼满脸沧桑、未老先衰的程哥。这位处处透着生活不如意表象的程哥向来话不多,即便是丧气话,也透着善意和关切。斗十方揽着他,重重拍拍他的肩膀附耳道:“你不就是十年后的我?不照样豪气干云冲在最前?我没有多高尚,只是非常恨卖假药假保健品的,在骗子群体里,他们这些人都是败类,我爸就被坑过,所以我今天特别冲动……以后不会了啊。”
他笑着解释着,一瘸一拐走向打饭的窗口,几位同事兴奋地抢着给英雄打饭端汤,还有几位特八卦的女警围着问长问短。哦哟,以斗十方为中心把全局的注意力可都吸引完了,钱加多可被冷落了,还好有程一丁关心,坐在他旁边看着钱加多气不打一处来,报复性地往嘴里塞吃的,边吃还边翻白眼剜抢走他风头的斗十方,诅咒道:“他有啥了不起的,咱们抓到人的没人关心,这被狗咬了的还这么嘚瑟。”
不爽,非常不爽。程一丁边吃边笑,想想今天的疯劲,一点儿也不后怕,就是有点儿打心眼里喜欢上这俩疯货了……
有人欢喜,有人失望
“……现在播报刚刚收到的消息,今天下午,我市警方成功打掉了隐藏在我市半亩地社区城中村的一个制贩假冒保健品窝点,现场抓获涉案嫌疑人五名,起获各类假冒保健品两千八百余件,涉案金额两千余万元。本台记者就此事采访了警方发言人……”
市局五楼会议室里,陈颢元局长摁着遥控器,似乎就等着这条新闻播报,播报到警方发言人,他摁了暂停,然后笑吟吟地看着与会人员。这是各分局长、各支队长参与的临时紧急会议,难得有这么一次气氛颇好的大会,局长笑容所向的是坐在中间的俞骏和向小园。那位在新闻里发言的副局长带头鼓起掌来。这场合让向小园、俞骏莫名地有点儿激动,两个人站起来,向领导和同事敬了一个礼。
“大快人心啊,我们需要这么一个有代表性的事件来彰显一下我们反诈骗的决心和力度。看网上的舆情,一边倒地支持我们警方啊。”副局长笑道,然后自谦了句,“下午我替你们发言了啊,虽然有点儿脸红,可脸上也有光啊。”
众笑,这个开场说的就是会议的主题了,陈局长却没有直入主题,而是思忖道:“如果记得不错的话,上次开会部署夏季治安防范,各分局、支队,包括直属,给我扔回来一堆麻烦案子啊,一个‘仙人跳’案,拖了八个月;几起预付费调解,两个月解决不了,从调解到仲裁,又回到调解上,这么点小事,占用了大量警务资源不说,还放到办公会上;还有一个就是今天了,各派出所、分局辖区屡屡发生保健品骗老头、老太太的案子,翻来覆去是死活解决不了,甚至还有我们民警的家属给骗子交学费……当时大家说的是难如登天,现在,反诈骗中心刚结束股票配资诈骗案,用了五天时间,来了个快刀斩乱麻……你们,谁还有意见提提?”
有一家太优秀,就显得其他人太落后,与会的有不少当时提问题的,都羞愧地低下了头,相比之下,自己确实有点儿那个了啊。
这时候向小园也有点儿脸红地看了俞骏一眼。还好,主任毕竟是主任,脸皮较厚,他见无人发言,谦虚了句道:“陈局,我们其实没有那么优秀,这里面确实也有运气的成分。我们小组里有一位特殊人物,曾经在诈骗团伙待过,恰巧这个搞保健品诈骗的他认识,于是顺藤摸瓜,连他也没想到,能逮到这么大一条鱼。”
“运气也是一种实力的表现。”陈局长不吝赞美言辞,直言道,“差不多一年前,我就是在这个会议室给你们布置的任务,当时都觉得难如登天,现在看来……不过如此嘛,八大骗的首犯杜其安落网,逆风的地下黑产你们端掉他一个窝点,长安虚拟传销诈骗案涉案二百余嫌疑人……战果累累啊。你们反诈骗中心这个x小组啊,声名鹊起啊,不止一家兄弟单位想淘我点信息,我都为了保持神秘感没告诉他们……其实没什么神秘,就是我们各单位抽调的小警员。”
众人聚精会神地听着,这话锋一转,进主题了,就听领导讲道:
“大家想一想,如果他们还在原单位,一定泯然众人矣,没什么出众的地方。可为什么会出来这个‘橘生淮北则为枳’的情况呢?我觉得主要还在思想上。不要觉得小案小事不起眼,嫌麻烦扔到一边,小事堆起来就成大案了。十几年前,我听说个电话诈骗,骗了谁多少钱,还觉得新鲜呢,发展十几年看看成什么情况了,电信诈骗直接成犯罪领域发案率最高的一类了……保健品诈骗也是这样,别觉得骗个老头、老太太是小事,一家骗几百几千,全市多少老人呢?这种关乎群众利益、关乎我们执法形象的事,我们不能掉以轻心。我要求啊,大家打起一百分的精神来,以本案为契机,把全市类似的丑恶现象来一次大扫除。”
掌声,这是布置任务的前奏,副局长接话了,敢情此次一反常态选择公开警情,为的就是接下来的任务:要开展以各分局为中心,各派出所为前站,各经侦、刑侦为依托,以“打团伙、挖窝点、断财源”为中心,全方位发动群众积极参与的大行动,主题叫:净化城市空间,打击保健诈骗!
可能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吧,俞骏和向小园怎么一点儿激动的感觉都没有呢?
“……目前警方已经公布举报电话,向全社会征集线索。同时呢,我也提醒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针对老年人的保健品诈骗犯罪现象,在我市时有发生。如果您家里有老人,一定多回家看看,多和老人沟通,我们多一份孝心,可能骗子就少一次机会……”
新闻播报近尾声,周修文关了视频,他和巫茜此时已经踱步到了离反诈骗中心不远的地方。这个突发的案情打乱了他们的安排,市局有临时紧急会议,省厅也就此事在开会讨论,他们只能暂且坐着冷板凳了。
“中州警方处理得还是不错的,特别是在现在这种舆情下,群众会一边倒地支持,都对这些人恨得牙痒痒。基层警方是苦于案值太小,报案追查都不能及时跟上,现在好了,一个窝点会牵扯出大量的嫌疑人、赃款、渠道信息,完全能够借此把类似犯罪势头给打下去。”周修文点赞了句,不过他对这类案情却是兴趣不高,点评末了,百无聊赖地装回了手机,眼光看向了反诈骗中心的方向。
“肯定还在加班。”巫茜道,又补充道,“我们这个职业,从上到下都一样。”
“进去看看。”周修文直接抬步了。
巫茜追着问:“组长,您是对这个中心有兴趣?还是对这个人有兴趣?”
“你说的是被狗咬的那位?”周修文问,语气怪怪的。
“呵呵,是啊。”巫茜按捺不住笑了。第二次见面,和头一回反差太大,她还没有消化掉。
“有,还真有,但问题太多啊。我们追的是一个虚拟世界的高手,这个人连电脑都用不利索,你从代码里找到的线索,我觉得就是解释他也听不懂。”周修文道。
“黑客的精神实质,其实就是诈骗,社会工程学表现得尤为明显,逆风的主要活动领域,也就是电信诈骗。我们需要的是和骗子思维同步的人,即便找不到人,也应该能为我们指明方向。”巫茜道。
“你太高抬他了。”周修文语气里有几分不屑。
“第六感,也许确实高抬,但能引起您如此强烈负面情绪的人,我觉得值得我高抬。”巫茜开了个玩笑。不过她也实在搞不明白,周组长为什么就处处看斗十方不顺眼。
这不,委婉的提示又起反作用了,周修文谈兴已无,保持他的沉默肃穆了。
两个人亮着证件进了经侦总下属的这个单位,沿着办公楼走了一圈。楼里确实在加班。这里的信息监控是七乘二十四小时制,再加上这个突发案情,估计要忙活一段时间了,而且这里的科技化程度很高,进不了核心办公区域。巫茜联系了向小园,向小园给了个远程授权,直接扫码就进去了,不过千篇一律的电脑、监控、数据分析台,在这两位大家眼里已经没有什么新奇。两个人走马观花看过之后,从办公楼出来,驻足片刻。周修文犹豫道:“有兴趣去看一下他们宿舍吗?”
“这个合适吗?”巫茜不确定。
“脱了这身官衣才见个性,穿着都一样。”周修文道。
“好吧,您是头儿,听您的。”巫茜摊手道。
两个人踱向后院,宿舍楼很好找,就在眼前。警务单位这里可不设门禁,两个人直接进楼了。上楼的方向标着女警区,男警就在一层。看来,这个以宣传和网络监控为主的单位,也是男女比例严重失调,至于去的方向根本不用找,站在楼口就能听到阴阳怪调的唱腔。两个人驻足细听,那唱腔听着听着就不对味了:
一呀一更里呀,月儿亮堂堂,小秃子我娶媳妇喜气洋洋,用眼往里瞅呀,瞅见了美娇娘,花枝招展地她坐大床上,上前抱着俺的美娇娘。
这厮太莽撞,小奴实在不能让,一见秃脑瓜,气滴俺脸发黄,叫一声小秃子你丧尽天良,骗俺跟你拜花堂。晚上咋睡觉啊,把俺吓一跳,一不像葫芦二不像瓢,好像牛蛋没长毛。
二呀二更里呀,狗叫半夜多,叫一声小娘子你听我把话说,别看我毛少我家产多。黄牛喂一对呀,毛驴喂两个,圈里的老母猪下了一大窝,房后还有一群鸡鸭鹅。
小奴我听此说,气滴我直跺脚,叫一声小秃子你快别说,再说气死我。黄牛做你滴妻呀,毛驴当老婆,搂着老母猪给你暖被窝,再给你下上一大窝。
两个人尴尬地互视着,那唱腔中还带着男人的笑声,方言俚语小污调子,听得巫茜不自然地抓挠腮边了。声音蓦地小了,他们听到了一个男声:“十方,你不是最爱听这小调吗?我们招募你的时候,你还在夜场驻唱呢……受伤了兄弟们来安慰你啊,来,给兄弟们笑一个。”
“滚,老子屁股疼!”斗十方的声音。
又一个男声:“大邹你别献殷勤啊,不跟我们去,打小算盘,把自个儿算住了吧?立功没你的份啊。”
“哎哟,天地良心啊,主任安排我把会议室打扫好,布置好,还把投影仪都重装上。你问问陆虎,是不是啊陆虎……好像接待谁呢,结果你们一家伙捅得全乱套了,没看今天全员加班了?”
“这个窝点肯定要牵出大案来了。”
“哈,对咱们来说,那还叫大案。”
“哟,这话说得对,得干一杯。娜姐,来,干一杯!”
敢情还有位女的,而且在喝酒。他们要扭头走时,却听那女声说了:“要接待的人啊,咱们今天见了,记得不?跟俞主任去现场那俩,一男一女,男的长得老帅了,看得我想扑上去。”
一阵放肆的笑声。有人问:“娜姐,那你咋没扑呢?”
“哎呀,都破相了,不好意思撩帅哥了。”女声道。
又一男声说了:“那妞也漂亮,就是个子矮了点,否则能和咱们组长分数持平。”
“别光看脸蛋,脸大着呢。那不是长安那两位吗?警衔亮出来吓死你。”一男声。
“哼,扯淡,他们解决不了的事,不还得求咱们出马?长安就捡了咱们个现成便宜,我觉得咱们这活儿干得不对啊,怎么老是咱们娶媳妇,别人进洞房?好容易端个窝点,回头又成各单位的案子了,我倒没啥,就是可怜斗哥,被狗白咬了,连工伤都没法算呀。”有个男声在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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