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第五章 深思熟虑诱敌深入

“咋啦,咋啦,咋没动静啦!都没吃饱是吧?上头都说了那些是假警察,一群货吓得跟孙子一样,跑得比兔子还快。”当头的那人听着动静不大,骂咧咧地进来了,一进门眼一直,吓呆在原地。自己手下全老老实实地蹲在地上,手抱头,好几支枪指着他呢。

他下意识地扭头就跑,嗖地一个凳子飞来,嘭地直砸在腰上,这哥们儿哎哟了一声,向外跌了个狗吃屎,被上来的两位便衣给拧住了。

扔凳子的是俞骏,他拍着手从楼梯上下来,和这个被抓的来了个脸对脸近距离观察,然后摸着对方的口袋,搜出了手机。那人紧张道:“你们……你们到底是谁?我犯什么事了?”

“你说话带着颤音,明显紧张过度,先冷静一下……看好啊,我们都是真警察。刚刚抓了几个冒充警察的骗子,据他们交代,这里是个骗子窝点,在场的都是骗子。”俞骏持着证件道。

“不可能,我们这里是正规的电子商务公司。”被抓的那人解释道。

“那就不对了,你说你一正规的公司,怎么可能被几个假市场监督、假税务三两句就诈跑了呢?还有什么让他们解释一下。”俞骏道,里屋的宣冬青说:“他们注册了32家公司,纸质营业执照都在这儿,还有22台pos机,关联地址和账户全部不是这儿,目前流水有两千多万,不完全统计。”

这一说,被抓的脸色泛苦,气势全无了,俞骏道:“兄弟,这事你不能怨警察啊,你被同行黑吃黑了,我对你非常同情,来来,咱们上楼聊聊。”

这人被带上楼了,其实他是被最早关注到的涉案人员,也荣幸地成为本案最早落网的涉嫌诈骗人员,也是赵成功和刘小旦的上级、随阳这里的负责人——来晋虎。

这一次出警的警员见识到一位与众不同的警察,俞骏一会儿安排着络卿相通过来晋虎的手机发信息,一会儿又让来晋虎在微信里说话,安抚跑散的队伍。很快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这里被惊散的团伙居然三三两两回来报到了。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自投罗网,有一个算一个,全给关到神星电子商务公司的仓库,开始点名了。

盲人摸象,隔空较量

襄州窝点负责人马礼开车溜走后,直接去找的是王社会,话说他这会儿可是结结实实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跑到王社会租住的城边村民宅时,王社会已经在门口等他了。这货擦着汗,像被狗撵一样往屋里跑,关上门直喘大气。

王社会有点不信,问道:“至于吗,你怎么胆小成这样?”

“法人马英是我堂姐,那一查身份证就露馅儿。”马礼紧张道。

“为啥?瞎编个理由不就行了?”王社会道。

“我姐早死了两年了,瞎糊弄办个证还行,真查经不住。”马礼道。

王社会又气又好笑,斥道:“你找个啥身份证不行,非找个死人的。到底咋回事?”

“我说不清啊。工商、税务、公安一起来了,现在工商不是叫市场监督嘛,进来二话不说要查证件,要查账、要查税务登记。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啥都没有,就等着割拨韭菜呢,哪经得起查呀?也是奇了怪了,一般都没人查啊,园区上千家企业呢。”马礼拍着大腿,痛不欲生,这可是快煮熟的鸭子……不,快长成的韭菜,全黄了。

“上来,雕哥在,一起合计合计,这地儿没人知道。”王社会拽着他进屋。

马礼好奇地问:“雕哥什么时候来的?他不是在江离吗?”

“昨晚来的。”王社会顺口道。

两个人上楼进屋,傻雕早已起床了,估计是被吓起来的,正在一支接一支抽烟。他边抽边咳,两个人站了半晌只待咳声稍停,想汇报时,傻雕一摆手制止了,他说:“等等,不要急,不要慌,吃了干饭喝口汤,可别自己把自己噎死。”

“我倒不急,可公司里咱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都没来得及收拾啊,太突然了。”马礼道。

“再突然也不能急,等等,等等……”傻雕神经质般地重复着“等等”,他再镇定也看得出是装的。当骗子的没人不怕雷子,人被抓起来大家倒是也不介意,但介意的是,万一钱还没到手,人就被抓了,那就郁闷了。

说着“等等”时,手机响了,傻雕神经质地拿起来。看着有人发过来的视频,王社会和马礼凑上来。马礼一看被吓得一哆嗦,刚刚他在公司经历的事,可不知道咋地重现在傻雕的手机上,傻雕无所谓地说了句:“上头总得想点保护投资的方法,事前没告诉你们。不过老马你可真够呛啊,你们团队里的女员工,差不多快被你睡遍了,数你们这一组业绩差。”

这可真抵赖不了,马礼挠着腮帮子解释道:“雕哥,她们也饥渴啊,你情我愿不是个事啊。”

“没说是个事啊,是这几个人?”傻雕播着视频,那位吴领导在张牙舞爪地训话,马礼点头道:“对对,就是他们,这他妈穿制服的都这鸟样,惹不起啊。”

“别人干这生意靠眼尖,你靠的是眼瞎啊,这口音就不太对。”傻雕刚挑了个毛病,接下来的视频把三人看傻眼了。那三个“公务员”一等人走,便在公司里翻箱倒柜,电脑拔了线往包里一扔,抽屉里的银行卡往包里一倒,铁皮的办公文件柜没钥匙直接用家伙一砸,连里头放的几条烟也不放过,三人洗劫得干脆利落,一看就不是公务员。

“唉……”傻雕看完了,气得肝火上升,无语地看向马礼和王社会。

对方可才三个人,最郁闷的就是这种阴沟里翻船,偏偏还是条传说中最能扛造的传销贼船,这比被人揭破男女糗事还让马礼脸红。他张口结舌,半天无语,差点儿要当场狂喷一口老血了。

丁零零……电话又响了,傻雕一接听,里面就传来急促的声音:“雕雕雕雕——”

“别叫雕哥了,咋啦?”王雕怒道。是包神星,他心里不祥的预感升起,急速问道:“是不是碰上税务和警察联合检查了?”

“啊?我去,雕哥你神了,这你都知道?”包神星夸张地拍马屁。

王雕气得已经说不上话来了,电话里包神星急急地道:“来了仨查证的,这一查准保露馅儿啊。法人登记的是我,我可屁都不知道啊,这会不会先抓我呢?”

“不会,没事,假的。”王雕道。

“不可能,你又骗我往坑里跳,怎么可能是假的?咱们是假的好不好。”包神星道。

“咱们是假的,他们也是假的。”王雕解释着。

“不可能,你逗我呢?咱们是假的是为了骗点钱,他们是假的是为啥,吃饱了撑的逗咱们玩?”包神星的逻辑居然非常无懈可击。

跟这货拎不清,傻雕说:“这个随后再说,你回去看看,要抓那么大个窝点,只去三个人?”

“一个人就够了,知道咱们是假的那还有跑?”包神星道。

“别跟我废话,滚回去,没事。”傻雕怒了。

“你吓唬我也没用,我和周扒皮早快到襄州了。我跟你讲啊雕哥,法人可是你让我登记的,要抓了我,我得先卖了你。”包神星听音是急眼了。

这没治了,傻雕把手机递给王社会了,让把那俩憨货带过来,省得乱闯坏事。

这头联系罢,王社会指示着方向,刚接到仓皇从随阳跑出来的包神星和周鹏,那头就又有消息来了。江离也出事了,几乎是相同的事,去的人、情节、过程像克隆的一样。这个损招恰恰击中了团伙的软肋,结果都是领头的一哄而散,扔下摊子,顾头不顾腚地跑了。

不得不说现代高科技还是管用的,最起码监控还原真相的速度足够快。坐下来刚歇口气的包神星和周鹏看得到现场也和马礼描述的如出一辙。这简直是强盗被劫,那种愤懑和羞辱简直难以用语言形容,千言万语化成一句糟心的话,包神星拍着大腿道:“哎哟哟,咱们可把骗子的脸给丢尽了啊,好几十人全给吓跑了。”

“现在咋办?”王社会问刚接完电话的王雕。这趟组局,雕哥是引路人,很多智计自他而出。光凭有远程监控这一手,就足够让这群只会凭嘴忽悠的家伙马首是瞻了。

王雕略一思忖道:“上头让回去看看,走。”

“啊?现在回去?”马礼吓了一跳。

“你走没人拦你啊,不过这月分红就别想了,钱可都在上头手里分配。”王雕轻飘飘一句,直接把马礼打蔫了。

几个人挤到马礼的车上,加速往襄州市东宝信息产业园老窝疾驰,不一会儿便到了地方,沿途一直安静,并没有想象中警车追着或者公司被警车围着的情况。一个多小时前离开的公司就那么大开着门,一个人也没有,几个人远处看了看没啥情况,这才试探地往里走。

除了电脑被拿走两台、银行卡被扫了一抽屉,还有马礼的个人物品丢了一堆,其他损失倒没有。马礼望着一地狼藉,气不自胜地跌坐到沙发上。

这时,周鹏的手机响了,是微信的提示,他看了一眼道:“老虎发信息了。”

“说什么?”王雕问。

“他说没事,让大家都回去。”周鹏道。

王雕没吱声,掏出了手机,直接拨了来晋虎的电话。一接通,他便出声问道:“喂,老虎,我,傻雕,你们那儿啥情况?”

“被几个孙子给骗了,一个一个跑得比兔子还快。”来晋虎道。

“损失大不大?”傻雕问。

“倒不大,丢了一堆卡,还有几千块钱,上头说是假的,我还没整明白。”来晋虎道。

“嗯,没事,竞争对手……那个,上头说你那边看不到影像,网也联不上了,是怎么回事?”傻雕问。

“停电了呗,轻工业园区这鬼地方,一个月能把路扒开三回,又把哪根线刨断了。我的人回来得差不多了,憨炮和周扒皮不知道跑哪儿了。”来晋虎道。

“别管他们,没事就好。”

“接下来咋办呢?这给搞得人心惶惶的。”

“虚惊一场,总比出事强吧?等等,很快就有结果了。”

挂了电话,王雕坐下来催着马礼,别郁闷了,快把人都招回来,队伍组织不易,可不能就这么散了。这倒也不难办,马礼开始拨电话一个一个联系,开始召回队伍了。

骗子在千变万化,反骗也在千变万化。

来晋虎挂断了电话,而随阳神星电子商务公司的来晋虎还戴着铐子坐在椅子上呢,他根本没有说话,而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一位警察操作着怪模怪样的设备,不知道怎么用他的声音和王雕对话。

操作者是位腼腆的男子,挂了电话向他微笑示意,一旁侧立踱步的俞骏拍拍来晋虎的肩膀问:“别犯傻了,电信诈骗出来这么久了,我们还不能电信反诈呀?这是把你说话的声调、声线、口音用电脑合成出来。恭喜你啊,你荣幸地成为这项警用技术的首位试验者。”

这份荣幸让来晋虎有点儿哭笑不得,更紧张的是,他已经发现警察知道的比他想象的多,这时候就得慎言了。偏偏询问他的这位,那病恹恹的眼睛像有透视功能一样,总能看穿他的心思。这不,稍一犹豫,这位警察又提醒道:“我知道你在揣摩我们知道多少,这个我真不能给你解释,怕吓住你……你这个团伙真没什么秘密,赵成功、刘小旦在我们这儿已经待了有些日子了。别说名字,我连你们的绰号都能叫上来。”

“我……我知道您是要问上头,可上头我真不知道是谁,他不可能告诉我们真名啊。”来晋虎道。

俞骏笑了笑,突然说道:“管大军,绰号管毛,再往前你们上线是张光达,在监狱里蹲着。忘了告诉你,上次长安办的那起案子,你们在银夏市,也算涉案,跟我绕圈子好玩吗?”

来晋虎可没想到这出,他张着嘴瞪着眼,这还没较量个来回呢,人家已经都知道了,这可咋抵赖?

“问你个细节,你这儿知道得最快,而且接到消息回来得最快,那你知道原因是什么吗?”俞骏问。

这个并不神秘,来晋虎道:“公司里有几处监控,是上头派人统一来装的,我们这儿的一举一动上面都知道。这和我们以前同村、同乡互相监视差不多,就是防着出事。”

“诚实,应该奖励。那谁通知你的呢?”俞骏问。

“我手机里……尾号9768那个手机号。”来晋虎道。

“认识吗?作为领导你的手机号,知道的人不会多啊。”俞骏问。

“金瘸子。”来晋虎说道,这一句听得俞骏和宣冬青竖起耳朵来了,就听他道:“管毛说这是老大的电话,万一有事会直接给我们消息。他告诉我,那几个‘公务员’在公司乱搜东西,肯定是假的,我就回来了,我都差点儿上高速走人了。”

“金瘸子?见过本人吗?”俞骏问。

“没有。”来晋虎道。

又问几句不相干的话,俞骏示意宣冬青,宣冬青在电脑里排了几组信息让俞骏看。这个尾号9768的手机号在近几个小时里频繁联系包括傻雕、来晋虎,以及已掌握和未掌握的人,电话信息都被锁定以及标注了。

俞骏示意继续和嫌疑人谈话,他悄悄掩上门出去了。下楼时,向小园正往上走,俞骏道:“到院外说。”

“院外也不方便了,随阳市局听闻这么大个团伙,已经派来两队警力。纸里包不住火啊,断电、断网瞒不了多久。”向小园追着他汇报着。

两个人一出门,已经有几辆警车驶来,俞骏头大了。这里头真要漏一个两个,怕是得走漏风声,他带着向小园走远了点儿道:“刚刚来晋虎交代,电话通知他回来的是金瘸子。冬青查到,这个号码在近几个小时里拨号不断,可能现在除了随阳这个点,其他的都稳住了。”

“是我们在追的八大骗吗?”向小园一下没捋清。

“即便不是,也是知晓内情的人,定位他没什么难度,他目前还蒙在鼓里。我在想,既然做了,咱们能不能把战果最大化。”俞骏道,因为“逆风”这个让警方一直投鼠忌器的存在,大家都憋得足够久了。

“这个……我们都当不了家,我是给你汇报个新情况。搜查发现,来晋虎这个公司还藏了一百多张信用卡,您看。”向小园拿着表格,是刚捋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卡号,几张照片,背面还贴着数字,看到这儿俞骏眉头一皱问:“还有密码?这是……”

“一部分是公司员工办的,一部分是用下线的名字办的,金额三到五万不等。刚刚询问得知,卡由公司代持,是作为下线加入购买公司订单的钱,这是个新的模式。我们一直纠结传销组织针对底层割不到多少韭菜,现在他们已经成功解决了——信用卡。”向小园道。

“也就是说,账面上那是表象,其实他们已经从信用卡里刷走了钱,进入不同的账户?”俞骏问。

向小园点头,兴奋里带着紧张:“对,全部是空卡,每个月以刷卡消费的形式还卡,就像市面上代还信用卡一样,给你还一万再刷出来,只需要100元不到的手续费,这其中银行要收取60元左右。”

“60比10000,每月损耗60元就可以把10000元的资金沉淀在资金池里?”俞骏道。

“对。不管什么时候砸盘,不管什么时候抓人,都找不到钱。他们可以以千分之六的损耗不断扩大资金池。”向小园道。

说着,俞骏脸僵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喃喃道:“我的天呐,这是……要割银行的韭菜?那银行难道一点儿察觉也没有?”

“有公司担保,只要没前科,特别是其中还有大学刚毕业的,申领一张透支卡难度并不大。而且像这种‘养卡’的方式,甚至可以自动提高额度。不过他们肯定做了手脚,信用卡发行都集中在几家地方商业银行。”向小园道。

“坏啦……坏啦……又来不及了。”俞骏端掉这个窝点的兴奋已经被巨大的惊恐替代了。如果随阳、襄州、江离几地都是这么个玩法,那幕后操盘的肯定已经洗劫了足够量的资金。这要打草惊蛇,恐怕又要留下一地狼藉。

“马上向谢副厅汇报,这里的情况知会周修文他们。外围都玩得这么巧妙,那万博保险核心恐怕玩得更吓人……沈燕还在搅局,万一两头起火,不管是吓跑了金瘸子还是逆风,我们又得功亏一篑了。”俞骏道,他急急地奔上楼,要重新审问来晋虎了。

向小园拨着谢副厅的电话,没料到是关机状态。这下她可心急了,赶紧找周修文,没想到得到一个让她稍稍放心的消息:谢副厅在航班上,很快就在省城落地,这个案子隐隐透出来的狰狞已经让两地省厅不得不联合应对了……

道长魔消,魔消道长

航班提示到站的声音刚响,周修文就伸长脖子等在接机口。过了不久看到谢副厅一行数人出站时,他迎了上去,伸手帮提行李,不过被谢副厅拒绝了。谢副厅直接握了握他的手,说了一句场面、客套,可听起来很暖心的话:“辛苦了。”

“就怕苦劳兑不成功劳啊,我的脑袋都快被这群骗子搅糊了。”周修文道。

“走,车上说。这是总局的几位,你们应该认识吧。”谢副厅道。

他们是周修文的几位同事,相互打了个招呼,匆匆出站上车,驾车的是一位外勤。周修文第一时间把几封整理好的纸质报告给了几位,是刚刚打印的,后面还有未来得及整理的信息,都是实时收到的,哗哗的翻页声音响了几十秒钟,几人扫完。总局的一位皱着眉头道:“突袭随阳窝点,会不会惊动他们啊?”

“这个俞骏呀,向来是胆大妄为。”谢副厅拍着报告,其他人听不出评价的褒贬。

“好坏参半,你们在飞行途中俞主任提供了一个新的想法,看最后一页。”周修文道,众人翻到了最后一页,周修文解释道:“他们给出的这个研判,我觉得非常有可能。传销割韭菜的方式已经被发挥到极致了,如果想做短平快的诈骗,那就必须有针对性地选择高净值诈骗目标,似乎这个方式……是行得通的。”

“哦哟,这单玩大了。”有位惊讶道。

“洗劫银行?”另一位怔住了,不过想想,又觉得这种异想天开的方式透着某种可能性。特别是在目前金融市场相对混乱的情况下,银行爆雷都不是什么稀罕事,有时候他们自己人都监守自盗呢。

众人的目光看向了谢经纬,谢经纬合上报告道:“我已经被骗子折磨得处变不惊了,我现在就关心两件事。第一件,逆风目标是否确定?第二件,零号处境是否有危险?”

“对不起,我可能要给您一个失望的答案,没确定逆风,也无法确定零号是否有危险,不过今天他还主动传了信息,几乎和我们发现的时间点一致。”周修文道。

“如果无法确定,我们就不能纠结于这一个特定的目标了,说不定他和金瘸子一样,是诈骗团伙故意扰乱我们侦查视线的一个托词,小许,你把总局命令传达一下。”谢经纬把话语权交给了随行中的一位。

这是位和周修文年龄相仿的警员,他递上了一份未启封的绝密档案,出声道:“这是一把尚方宝剑,能斩多少妖,除多少魔,就看你们了。根据我们和境外电诈团伙较量的经验,只要能抓到这群职业犯罪分子三个要害处,那战果就小不了:第一是卡池、第二是资金池、第三是猫池。”

电诈需要大量的银行卡、公户,这是首要条件。诈骗得来的赃款要在这些卡、账户里来回划转,最后流向的地方就是资金池。而猫池就更神秘了,处理这些卡信息、账务信息、资金划转,以及选择针对性目标都需要人工或者电脑操作,集中操作这种事的地方就是传说中的“猫池”。“猫池”是专为诈骗团伙服务的,找到它们不比找到逆风更容易。

“本来是一个难点,现在成三个难点了,我怎么觉得更难了。”周修文苦笑着,拆着密令。

介绍的许警官笑道:“我分析过你们的案情进展,同等体量的案子侦查时间在半年到一年我觉得正常,你们一个多月就到这水平,已经很让刘局动容了。而且这种体量我可以告诉你,猫池是绝对存在的,否则这么多银行卡还款、刷走,而且在不同的城市,去向又是不同的账户,得找多少个会计师才能处理得妥妥帖帖?还有远程监视,这比我们基层警员的水平都不差啊……刘局说了,三种情况,第一种是摁住和尚抄了庙,这最好的结果;第二种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也算是好结果;第三种是跑了和尚而且庙没找着,那你就等着回去领罚。”

周修文尴尬未语,有一位同行安慰道:“想开点儿,我们这不帮你来了,可别觉得我们抢功啊。”

谢副厅笑了笑道:“快看吧,我这是以德报怨,你给我失望的消息,我给你呢,是希望的曙光。”

可能文件袋里确实有货?周修文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扫了几眼,脸色陡变,从失望一下子变成了惊喜。他兴奋地看着谢副厅几人,甚至激动得无法言语了,扫了几遍他不迭地说:“太好了,太好了……这可是釜底抽薪啊,啧啧啧,怪不得你们这么轻松呢,敢情是都来抢功来了吧?”

“哈哈,必须抢,我老头儿都来抢了。刘局给的预计是三种,我们只有一种啊,摁住和尚抄了庙。同志们,有没有信心?”谢副厅童心大起,朗笑地问着。

一行年轻人跟着他起哄一声:“有!”

笃……笃……

敲门声惊醒了在会计师室沉思的胡会计,她招手让敲门的小姑娘进来。小姑娘是新招的,某副市长司机的拐弯亲戚。小姑娘长得清清秀秀的很讨人喜欢,进门时胡会计笑着问:“小玉,有事吗?”

“对账单我拿回来了。”小姑娘放下银行对账单,拘谨地站着。

这是会计部的正常事务,无非是每月定时跑趟银行,拿个对账单,胡会计扫了一眼没当回事。看小玉还站着,她慈蔼地笑着问:“怎么了,小玉,你好像有事?”

“哦……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小玉把玩着手指,像紧张。

“有什么该不该的,说吧,有什么困难公司给你解决。”胡会计笑道。

这更让小玉紧张了,她不好意思地道:“我刚来,公司给我这么高的待遇,又是安家费,又是服装费什么的,我都觉得受之有愧了。”

其实招来的这帮领导家亲戚,也没指望有什么能力,胡会计笑一笑刚要安慰她,却不料小玉说:“我学过会计学,关于咱们公司,我……我有点儿建议……”

“哦,那太好了,说说。”胡会计心里一抽,暗道坏了,吃闲饭的要管闲事,那可要出事。

小玉鼓鼓勇气道:“我梳理了一下公司的账务,有好几个问题。第一是江离、襄州等几个分公司,他们的往来账目还没有建起来,就是基本的流水账,这个漏洞会很大,收保费也不规范,有的还是从员工卡往公司户里转;第二是向总公司汇缴的保费,似乎和咱们原始账目对不上号,很多没有计入,这将来理赔时会很麻烦;第三是我看到了咱们公司出具了60多封保函,大多是给电子商务公司做的贷款担保,这可是个高风险行业,而且总公司有文件,对于此类业务是持不支持态度的……”

小姑娘林林总总说了一堆问题,胡会计用欣赏的眼光看着她,末了,胡会计突然问道:“你还没有工作经验吧?”

小玉愣了下,点点头。

胡会计起身,想了想,笑笑,慈蔼地说道:“你的问题这么多,我只有一个问题。你学习了十几年又上了大学,还参加了公考,算是接触社会了。现实的社会生活,和你曾经憧憬的一样吗?”

小玉想想,神色黯然地摇摇头,肯定是就业后已经被社会捶过不止一遍了。

“那就对了,你憧憬的是合情合理合法的一种公平环境,而真实的世界是光怪陆离,充斥着各种合情不合理或者合理但不合法,甚至合情合理却不合法的事。你得学会接受,而不是抗拒身边的这些事,我们公司已经够规范了,很多保险公司连底薪都不给,那可是赤裸裸的剥削。你认为哪种更好?”胡会计道,轻轻地揽着小玉的肩膀。

小玉又想想,噘噘嘴,尴尬地笑笑道:“对不起胡会计,我就是尽到义务,提醒一下。”

“谢谢,我一定会转达给总经理的,忙去吧。”胡会计送走了小姑娘。小玉刚出门却不料看到总经理正走进来,她像做错事一样低着头走了。匆匆而来的陈策好奇地看看小姑娘,掩上门问:“怎么了干妈?”

“本来养个吃闲饭的,来了个专业的,都看出账目一堆毛病来了。”胡会计哑然失笑道,他看陈策表情慌张,出声问:“怎么了?”

陈策俯身简要交代几句,听得胡会计耸然动容了,轻声叱道:“小看这个女人了,损失大不大?”

“损失倒不大,就是场子里的电脑、身份证、银行卡被卷走不少。”陈策道。

“坏了,这女人是要砸场,现在可真有这能力了。”胡会计道,这一行警察是天敌、同行是冤家,实在是防不胜防啊。她头疼地揉着额头像是思考应变之策,陈策小心翼翼地问:“我不确定她是要人还是要钱,目前还没有看到消息。”

“都要。境外玩电诈的这帮人不讲究,所到之处肯定是蝗虫过境。不要对他们有期望,更何况咱们还结结实实坑过人家不止一回。”胡会计道。

“那怎么应对啊?现在主动权可全在她们手上,她砸盘很容易。”陈策道,那些东西真要扔给警察,基本就完蛋了。

“你跟我说说,你究竟还有什么秘密瞒着我?”胡会计话风突然变了,斜斜看着这位半路子嗣。陈策稍显慌乱,明显没料到这个时候跳出这种问题来,胡会计继续道:“这个盘虽然不小,可还不至于让沈燕这么拼着命砸,明显是冲着你来的。”

“也没什么,徐则臣有点儿东西存在我这儿,也有我一份。”陈策道,他的表情肃穆了,警惕地看着胡会计。

可能提防,可能觊觎,身处这一行恐怕连至亲都信不过。胡会计凝视着他,良久,她有点儿失望,喃喃自语道:“终究还是半路结缘……我不问你了,只提醒你,你藏着的秘密就是沈燕不放过你的原因。她现在是穷途末路,不要期待和解,她一直在搅局的原因,是在找你。”

“那我……怎么办?”陈策求计道。

“该挪窝了,咱们的缘分尽了。”胡会计有点儿伤感地道,她有时奇怪自己的直觉总是能嗅到危险降临的气息,比如现在。

这个提议却让陈策十分惋惜,他有点儿不舍。胡会计笑着道:“我也舍不得,但我更小心……我提醒过你一句话,还记得吗?”

“谁也别信。”陈策脱口道。

“对,包括我。”胡会计严肃道。

这是针对已发生的事,还是针对正在发生的事?陈策有点儿混乱了,而胡会计已经款款起身离开,招呼都没打。陈策有点儿郁闷,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可他又分不清干妈是舍不得对他生气,还是对他隐瞒着秘密生气,反正似乎真的生气了,干妈就那么走了。

正处在混乱间,手机意外地响了,他看看,是傻雕的号码。这枚暗棋布置得很特殊,没有人怀疑到傻雕这个小卒子其实处在棋眼的位置。他直接接听了问:“什么事?”

“所有的手机都接到了一个信息,我发给您,我们看不懂。”傻雕问。

“发过来吧。”陈策接听后,直接挂了,然后信息声音响起,他一看,有一行英文字母,是一个ip地址。他似乎并不畏惧有黑客入侵什么的,直接点开了网址。是一个视频片段,录着成堆的电脑、银行卡、身份证、账本,有整整一后车厢。

这是预料到的威胁,陈策看着视频里显示的一行英文字母,他认识这个网址。下意识地确认这里安全之后,他切换了手机卡,用电脑连接手机的热点网络,然后迅速在电脑上运指如飞地操作。不一会儿,重启的电脑成了一个不同于windows的奇怪界面,他联网,进入。巨慢的网页慢慢显示,这种老式、几乎原始得和几十年前网络初兴时代的论坛界面一样的网页,有着传说中让人色变的名字:暗网。

他在论坛里的id是两个花体字字母:nf。这是一个让他既感觉骄傲,又时时恐惧的id,因为id持有者是警方红色通缉令追捕的计算机犯罪人员:

逆风。

“他现身了。”

妮可在车里道,一模一样的界面,刷新到了留言,是一串奇怪的数字加字母。妮可记着这些数字和字母,顺手拿起手机输入,边输边道:“他给了一个即时通信的号码,阅后即焚。小样,吃不住咱们折腾,沈姐,你这借兵可是神来之笔啊。”

“你陪他聊聊。”车后的沈燕懒洋洋地道。

上线,连接,两个黑客的通信都是层层加密,没有人会期待追踪对方。妮可拿着手机扬一扬问:“他向您问好。”

“礼貌地向他问好。”沈燕笑了。

“进主题了,他问咱们要什么?”妮可问。

“你先问他能给咱们什么?”沈燕道。

输着文字的妮可很快回道:“他说给我转两个亿,黑我们的钱连本带息还给我们……哦,这混蛋现在口气蛮大的啊。”

“好啊,让他现在转,账号马上可以给他,而且是境内的,不会受到限制。”沈燕道。

妮可输着,等了片刻道:“他说给他三天时间,而且请咱们不要砸盘,否则散了伙大家都捞不到好处。”

沈燕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妮可回头看她,她怔了片刻说道:“答应他,三天后的现在如果他没有出现,敢耍花招儿,别怪我砸得他一无所有。”

妮可输着,说:“他答应了。”随即向沈燕亮着手机,用一个“deal”结束了对话,随即对话框像粉碎一样在手机屏幕上消弭于无形。沈燕出神地看着,久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过了许久,妮可好奇地问:“他会给我们钱吗?”

“不会。”沈燕表情僵硬,眼神发滞,不过思维却在快速地运转着,给出了一个肯定以及确定的判断:

“他要跑。说不定已经准备跑了。”

知名而不识人知面,如果跑了恐怕是最差的一种结果,但沈燕却一点儿也不失望,在她慢慢恢复表情的脸上,却奇怪地显示着一丝邪魅的笑容……

紧锣密鼓,排兵布阵

“俞主任,俞主任……”

向小园又匆匆奔出来了,拿着一大摞纸张。俞骏此时正忙着和地方警力协调,毕竟不在中州,可又是同行到了自己管辖区,面子上是不怎么好看。直到省厅直接通了现场电话才把这些警力劝退,让他们以协助的形式退居外围,不过个个看上去都有点儿愤意。

回头的俞骏无奈地道:“又怎么了?急成这样?”

“告诉你,你比我还急,您看这个。”向小园递上去,是缴获的那摞营业执照,他愣愣地问:“怎么了?假冒的?”

“要是假的还真不怕,这是真的,如假包换,实实在在通过市场监督管理部门办理的营业执照。而且法人都在这个公司,一共三十二位。”向小园道。

“那又怎么样?”俞骏道。

“我要告诉你,这三十二家公司都有贷款,激动吗?”向小园撂出个猛料来。

奏效了,俞骏脸色一凛,不信地问:“什么?怎么可能?”

“不是可能,而是事实,他们都是以‘扶持小微企业’的形式得到了贷款。法人是团伙找来的,就搁公司里待着啥也不干,每月挣三千五,而贷款额度,最少三十万,最多的像神星电子商务公司,有一百万。都是通过地方商业银行贷的款,贷款到账,当天就被提走了。”向小园道。

“我去,又是连环骗。”俞骏吓住了,随着向小园奔进了屋内。俞骏直接闯进一个突审的隔间,看着刚成形的笔录,又看看犯事的人,一个耷拉着脑袋的小年轻,估计是刚步入社会的那类学生娃。他像做错事一样,紧张地一直拨弄手指。

“孩子,你多大了?”

“二十二。”

“毕业多久了?”

“不到半年。”

“你知道法人要对公司经营负法律责任吗?四十六万贷款的清偿,你扛得起吗?”

“……”

年轻人不说话了,头更低了,然后响起了啜泣声。俞骏苦着脸看着笔录,案由是老乡介绍了这么个工作,又以开办个公司将来方便生意做大,于是在公司领导来经理的劝说下就注册了一个。至于贷款怎么运作,他丈二和尚根本摸不着头脑,只是糊里糊涂地签了几个字。交代的情况是:公司的几十人都签了,他也就签了,他是乡下来的,公司给的待遇和福利不错,他一直对公司心存感激,云云。

憧憬一下子破碎的那种打击可足够大了,那娃哭着哭着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嘶哑地求:“警察叔叔,我真不知道……我真是被人骗了,我一点儿都不知道贷款的事……我不能进监狱啊,我刚毕业,一进去这辈子就毁了,我可怎么见我爸妈呀……”

“铐上吧,带出去。”

俞骏硬邦邦地撂了句,向小园面色凄然,叹着气,不过还是给这个年轻人戴上了手铐,警员随即把这个哭哭啼啼的人带走了。

“别看我,这个混蛋都落网了还瞒着这事。”

俞骏怒火中烧,往楼上去了,肯定是去收拾来晋虎。向小园生怕俞主任脾气上来,紧跟着奔上去劝道:“俞主任您冷静点儿,我们都快气炸了,可还得憋着,一个随阳就这么多事,恐怕雪球比我们想象的要大。”

“你们的信息和大数据上干什么吃的啊,这么重大的情况没有一点儿预警。”俞骏怒问。

向小园无语地说:“那三十二家公司和神星电子商务根本没有关联,法人找的都是没前科的普通人,银联的数据我们现在还没有互通,我们有什么办法?”

“那就赶紧想办法挽回损失,马上统计一下,究竟有多少。噢对了,随阳万博保险负责的是什么人?”俞骏问。

“周鹏,绰号周扒皮那个,和包神星一起溜的。也就在市里租了个办公地点,他们人基本没去过。”向小园道。

“这个怎么办啊?就这种速度简直是坐视犯罪得逞。”俞骏气愤难平道,可却无计可施。

这时,电话响了,一看是谢副厅,他拿起电话急急汇报:“老领导,可能出大事了,我马上给您汇报一下……啊?不听,好好,我听。”

俞骏听着,愤怒的表情慢慢变得惊愕,惊愕后又慢慢平静,不知道听到了什么。不过他转瞬仿佛换了一个人,而且似乎那平静的表情后面还藏着笑意。向小园好奇地问:“谢副厅带来了什么灵丹啊?”

“告诉你就不灵了。快,马上统计这里所有卡、账户的关联信息,包括手机卡、银行卡、个人身份信息、社会信用代码等,所有关联的全要……两处省厅在布一盘大棋,我们这里将是第一枪。”俞骏安排着,话没说完人已经进去了,把向小园愕然地撂在当地,她想了想,没有跟进去。

她不用猜都知道肯定要去掏来晋虎的更多情况,不过她没猜到俞骏用了另一种方式。俞骏给来晋虎倒水,点了支烟,这货受宠若惊的,快成惊吓了,紧张地说:“政府啊,我全都交代了,您这是……”

“所以给你奖励呀,你这个人有眼色,人又聪明。”俞骏昧着良心使劲儿表扬这货。这货尴尬地看着俞骏,知道没好事,反而不敢吭声了。

“这绝对不是谬赞。你看你,个人名下不见钱,个人账户没动过,将来只能找法人麻烦,嘿,你还屁事没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搞的贷款不少啊。我就纳闷了,那么多钱,他们给你分多少啊?”俞骏问。

“真没分,不信您查。”来晋虎严肃地道,表情跟真的一样。

“呵呵,我和骗子打了几十年交道,七十二行,诈骗为王,传销可是诈骗中的王中王。即便分了钱我们可能也查不出来,而且你分的这点小钱,还真架不住耗费那么大警力……老来,我直接跟你说,我可能找不到更多证据指控你。”俞骏道,这句话让来晋虎的脸上有了点小得意,可不料俞骏话锋一转道:“问题是,现在下面异口同声地指证你,你说就即便没证据,这么多口供,将来法官不得硬判你。再说,你这是个连体团伙,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敢保证其他团伙成员都有脱罪?没有交代你?”

哟?!这是个问题,来晋虎脸一抽,紧张了,毕竟这次来得太突然,根本来不及任何预防。他眼睛骨碌碌地转着,直到现在都没明白面前这个警察要干什么。

“你这人聪明,咱们糙话讲明理。咱是骗子,不是君子,到现在你要是还不懂自保,那可就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啊。其他人的事你不说可没机会了。”俞骏终于把目的说清了,来晋虎眼皮跳着,估计心里盘算的频率不低。俞骏抓住这一刹那,一拍他肩膀道:“那算了,我敬重你是个有远见的骗子,你却当我们是一无所知的傻子,没得谈了。”

俞骏一提一撂,最后又一吓,来晋虎脱口道:“不,不,没有没有。”

“还是没有?”俞骏问。

“不是不是,没有当警察叔叔是傻子,我这不正想着呢。”来晋虎立马把态度换过来了。

俞骏一掏烟,给这货再点上一支,这货满嘴喷着烟,咬牙下了个决心,曝出来了:“找老卡,史秋魁,所有的卡经他手……贷款那事我真不清楚咋办的,我也就是哄着那些憨娃签个字而已。其实连我都不信能弄出钱来,银行可比骗子精多了……嘿,谁可知道还就成了。”

“那谁联系你的?银行贷款肯定得有一个中间人。而且最起码得面审面签啊。”俞骏问。

“一个胖子,我真不认识,有这么胖,脸跟着大冬瓜一样,腮帮子直往下掉。大额款项他来带上人走个过程就办了。”来晋虎比画着,这个人的体貌特征太过明显,宣冬青一搬电脑问:“是他吗?”

石金山的照片显示在屏幕上,来晋虎凛然点点头,有点儿惊惧地看着俞骏。俞骏笑道:“我都说了,我们掌握的可能比你想象中的多……襄州谁负责?”

“马礼。”

“江离呢?”

“管毛,就是管大军。在江离,他手下一人顺便就办了。”

“那管毛干什么?”

“保险公司总经理呀,老牛了,数他们的业务量大。他们老家银夏那边一个县城,往他那儿就去了一千多人,业务都出省啦。”

哦哟,俞骏一阵胃疼,都说贼胆包天,其实比起骗子来,可真是小巫了。他忍着愤懑和怒意,面带笑容地和来晋虎聊着,那货着实放松了,侃侃而谈,而俞骏的心可抽紧了,真不知道这雪球究竟有多大。

荆汉市,省厅直属的信息指挥中心,刚刚完成数据迁移的案情信息显示在中控大屏上,可以直观地看到襄州、随阳、江离等几市已经全部陷落,密密匝匝的红点遍布电子地图。周修文正给荆汉方面参案的介绍情况。这是根据获取的关联手机号、银行卡号所在地标注的信息节点,不一定准确,但能证明的是几个密集点,确实是诈骗团伙的聚集地,而且随着随阳方面的信息向深处挖掘,可能在几个小时内,信息量还要翻一倍。

“刚刚得到的消息。”一位保密员传递着传真电报,显示在中控大屏上。

这是在滨海的万博(中国)保险公司的查询记录。荆汉方面看着这个年纪尚轻的主要嫌疑人陈策,一番面面相觑,十足地不信。

“他这是相当于一个保险代理的身份,在荆汉开展保险业务是经过审批的,银监保监没有示警啊。再说,时间还不到三个月呢。”一位省厅警督质疑道。

“如果各位有兴趣,可以参阅一下中州的货到付款诈骗案、长安的虚拟传销诈骗案,这几起案是同一伙人所为。他们的作案手法屡屡出新,特征是,很擅长制造骗中骗、连环骗的作案设计,所以其中主要成员也屡屡逃脱我们的追捕。”周修文道。

“那这怎么设计?都是合理合法的保险,最起码目前没有掌握犯罪证据。而且,他们和臭名昭著的传销,这风马牛不相及呀。”那位警督道。

“以我现在知道的情况,可以给您介绍其中的一种方式。”周修文道,“传销最擅长的是拉人头洗脑,如果他们盯上刚步入社会、履历清白的人,比如刚就业的大学生,以这些人的名义开一个公司。如果这时候,有这样一个保险公司出具保函给这样的公司担保贷款,那成功率就很高了吧?除了贷款,他们对这个公司的法人或洗脑或人身限制,那样的话,是不是就不容易发现了……时间真的不需要很长,有几个月就够了。在总公司发现问题时,他们肯定已经逃之夭夭了。”

“可能吗?!”荆汉方面的警务人员吓了一跳。

“呵呵,目前已查实,随阳这个窝点注册了三十二家公司。法人就在该公司,每个月领三千五的工资,很多法人是稀里糊涂地签字,都不知道自己背上了几十万的贷款。”周修文道,屏上亮出了一摞营业执照,质疑的人一下子闭嘴了。

“那银行?”有个刚出声,出了半截儿就咽回去了。

针对银行的骗局太多了,甚至很多银行内部人员就为骗子大开方便之门。现在除了四大国行,形形色色的商业银行、农商行,再加上各地的地方银行,可下手的地方还真不缺。

“那我们还等什么?”荆汉方面的这位警督问。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来,坐下来让总局几位给大家解释一下……现在是下午四点四十,事发太过仓促,抓捕的条件并不完全成熟,几个关键点尚需商榷。”谢副厅安顿大家围着一张圆桌,从沈燕到毛二,到宋朝,从陈策到石金山,到王雕,到管大军,到卡霸史秋魁,众警像听评书一样听着这两拨诈骗团伙的渊源,那恩怨情仇真个是让人欲罢不能啊。

在众人了解情况的间隙,周修文悄悄踱出了信息中心。他在走廊拨通了巫茜的电话,一接通他就急切问:“有进展吗?”

“我们已经检测到了维护日志,但是如果不上线的话,无法准确定位啊。”巫茜道。

“大致方位可以确定吗?荆汉可太大了,你的信息直接关系到警力布置啊。”周修文道。

这是根据资金追踪确定的一个走向,部分账户资金通过购买游戏币充值的方式进入了一家游戏网站,服务器在香港。这时候追赃款没有意义,大概率的情况是根本追不到。专案组更多的期待是,通过这个网站反追踪到诈骗团伙核心“猫池”的位置。

连续十几个小时无果,现在周修文有点儿后悔派去的力量太过薄弱了,可现在恐怕远水也解不了近渴。犹豫间,巫茜歉意地道:“周组,我们竭尽全力了,可他们像消失一样根本没动静,如果现在有办法让他们动一动,给我们争取几分钟时间就能追到。”

“好,我想想办法。”周修文道,挂了电话,另一个电话拨回了总局,寻求技术协助。

斗十方是被一阵呻吟声惊扰醒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时,王自光正在给毛二脸上的青肿处抹药,这声音就是他发出来的。毕竟是在脆弱的部位,再硬打的人也吃不住二次蹂躏。王自光可就惨了,帮个忙还得挨着骂,难得的这货居然还能赔出笑脸来。

斗十方伸着懒腰,打着哈欠从床上坐起来。另一头宋朝正在发呆,看着脚下的几个大包。桌上排着身份证、银行卡等缴获的东西。中午接到沈燕撤回的命令,斗十方回来倒头就睡,敢情宋朝根本没睡?恍惚中,斗十方觉得这货有点儿像俞骏,面对着支离破碎的证据似乎在寻找被隐藏的真相。

“我说老大啊。”毛二出声问了,“你没事的时候看着比谁都紧张,快出事了吧,嘿,你倒闲了,睡得呼呼的。”

刚入伙的人神经处于高度紧张,睡得轻正常,斗十方可没想到这细节都被毛二注意到了。他使劲摆摆臂道:“可叫你说对了,快出事了,出事也就意味着完事……哎老宋,我们的钱呢?你再不给,我可直接朝沈老板要了啊。”

“老大这个就没必要了,沈老板那是出了名的大方,只会超过你的预期。这点我拿脑袋担保,您就放一百个心。”毛二道,王自光一听乐了,期待地问自己能弄多少。不料毛二可没给他好脸色,直接一个“滚”字打发了。

毛二坐起来,宋朝纹丝未动。斗十方踱到他面前,顺手拿起了他的烟叼上一支,又摸宋朝的口袋找火,宋朝气得白了他一眼骂道:“一边去。”

“别呀,有什么想不通的,我指点你一下。”斗十方大大咧咧地道。毛二说:“老宋在揣摩这是个什么骗局。”

“哦,这个我就专业了,我估计也就是三重,诈骗、托骗、冒骗。你们不了解八大骗的门道,这拨人是以玩心计为主,玩科技为辅,和电诈还是有区别的。比如你们呢,一窝端一窝死,而人家呢,是有层次感的。你端底层,中上层没事,上层出事,下两层安全,不管哪儿出事,其他关联隐蔽的人都有充分的机会溜走东山再起。”斗十方道。

这把老宋听愕然了,毛二一把推开王自光,明显好奇心起。宋朝可能是真想不明白,直接一拽斗十方拉到他坐的位置,请教道:“继续,什么骗来着?”

“很简单嘛,比如,这是第一层。”斗十方拿着老宋的烟盒,往桌上一拍,解释道:“传销的功能就是拉人头、洗脑、掏腰包。今天你看吧,遍地都是信用卡,这其实就可以猜到了,肯定是拉上一拨新人,用他们的身份信息办卡,然后以消费的形式刷走钱,这一下子解决韭菜太穷不好割的问题。”

“这点我能想到,那第二层呢?”宋朝问。

“既然涉及银行了,那办卡太便宜他们了,从银行搞钱的方式可多了啊。”斗十方道。

“说得这么轻巧?”宋朝不信了。

“可能比说的还轻巧,别忘了逆风是干什么的。去年长安一案光银行在职人员就处理了几十个,反正银行又不姓私,他们有什么不敢倒卖的?我不知道现在第一层是个什么情况,不过我想应该和银行业务有关联。如果知道可以告诉你。”斗十方问。

宋朝翻翻包里,拿着一枚胸卡示意:“有可能是这种?”

万博保险业务员的身份,斗十方一笑道:“那就简单了,搞诈骗、卖保险、玩传销,三者有一个共同点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我知道,不要脸?!”王自光举手了。

“抢答正确。”斗十方笑着道,王自光一乐,毛二直接一脚把他踹地上了。笑着的斗十方继续道:“那这就三位一体了,既然能办卡,那办个证开个公司更简单。如果有保险公司出保函提供担保,那不管信用卡还是贷款都会变得非常容易,即便不容易,这些人也能让这种事变得容易,这点没疑问吧?”

宋朝点点头,他相信骗子有这种能力。

“这就简单了,第一层传销,有大量的人头可用,以这些人为基础,身份信息可以申请办卡、开公司,不断地拉人,就可以不断地有卡和公司累加起来。第二层,通过表面合法、经营盈利的公司再加上保险担保,可以从银行不断抽血,反哺养活团队的消耗,等于不用花多大代价就把这个雪球滚大了。”

看众人听愣了,斗十方又把一摞银行卡往两层上面一堆道:“最关键的是第一层,假如真是一个保险公司的话,那就太容易操作了。第一,有保费收入,这个收入可以做成两条线,一明一暗,明的上交,暗的装口袋。别不信啊,有过这种先例。第二,可以以保险公司的名义重复担保,明面上的保费就是最好的保障,没人会质疑。第三,可以以保险产品的名义销售,反正收的是现金,卖给你的是未来,而未来我肯定早跑了。第四,估计还有,我一下想不出来……咋样,够不?”

“可能吗?”毛二愣了,宋朝质疑道:“开个假的保险公司诈骗?你哄鬼呢?”

“鬼神难欺,活人好骗,我为什么要冒充呢?我就正正规规地开一个嘛,反正现在保险代理公司遍地开花,能有几个屁股干净的?我其实就想短平快捞一把就走,有啥不行的。正常理赔也得拖你两三个月,这时间早够我狠骗一拨了。挂羊头都能卖狗肉,开保险公司为啥不能搞诈骗,反正都是要砸盘走人,什么形式很重要吗?”斗十方道。

诈骗——托骗——冒骗……宋朝恍然大悟间,有点儿目瞪口呆,饶是像毛二这样胆大妄为的也吓住了,他出声问:“老宋,他说书呢,还是……”

“应该差不多,我的经验是,凡你不敢相信的,就是真相。”宋朝接受了,好半晌回不过神来。斗十方却一拨拉桌上的卡和身份证,全扔到了包里,笑着问宋朝道:“咋了老宋,你这骗子的命,咋还操着条子的心啊?”

“呵呵,观摩同行经验也是一种进步嘛,那咱们准备下,有可能接下来要针对猫池了。”宋朝道。

猫池是团伙的核心,也是最神秘的一处所在。毛二道:“那得妮可能找着啊?”

“放心吧,妮可水平不比他差。”宋朝道。

“错,绝对不会。”斗十方说,他拍着桌子提醒道,“我们屡屡险胜是因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猫池那样的要害,对方那看得不比什么紧啊?能给咱们留下机会?”

这一说又把宋朝打击了,他看向斗十方,郁闷地问:“咋自从遇上你,我的信心就越来越少了,你说接下来干什么?”

“借你一句话,凡你不敢相信的,就是真相。以我看啊,会是另一种情况。”斗十方想了想,很确定迸了一个字:“撤!”

“切,不可能。”毛二道,“沈老板不会放过他。”

“看,你不信了吧?沈老板的高明之处在于,她看的是人心。这种人就像老宋说的,是具有大智慧那种人,大智慧的人呢,看事物可能从起点一眼就看到终点;而小聪明的人才会玩手段,什么诈骗,什么黑客,等等,一切手段在大智慧人的慧眼中,都是浮云。”斗十方摇头晃脑地道。看到几个人都愣了,他还以为被自己镇住了,还是王自光给他指了下。他惊讶地回头时,恰看到门口侧立着沈燕,正笑盈盈地听着他吹牛。

“我严重怀疑你在故意拍马屁呀。”沈燕笑靥如花,笑得煞是迷人。毛二和宋朝跟着嗤笑,斗十方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说道:“没有没有,我跟他们瞎扯呢。”

“听得我这么开心,我得给你这个面子啊。”沈燕笑着道,“你们几个收拾一下,准备走了。撤!”

她关上门,笑着走了。房间里斗十方也在笑,笑得开心至极,贱相十足,刺激得那三位郁闷得都不愿搭理他了。不过不得不承认斗十方还是有独到之处的,这一行人在天擦黑的时候离开了旅游点民宿区,还真撤了。就像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国道路上。那种只有大卡车行进的老路,连后续的追踪也无法跟进,潜伏的外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目标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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