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第五章 深思熟虑诱敌深入

心有戚戚,相惜何妨

沈燕一行是凌晨时分离开的,走时夜深露重,万籁俱寂。那一对孤零零的车灯像鬼火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送走她们的宋朝在原地呆立了很长时间才返回民宿,他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像着魔一样连抽了两支闷烟,然后像游荡着踱步上了露台,侧着脸,看着一个方向长时间不动。

于是黑暗里的斗十方就藏不住了,过了一会儿门轻声吱响,斗十方提着半瓶酒从屋里出来,且走且道:“你绝对没有发现我,只是猜测。”

“当然,如果你连这点起码的警觉也没有,我会失望的。”宋朝道,顺手接过酒,仰头恶狠狠地灌了一口。

白酒很烈,辣得他直咧嘴,接着又灌了一口,第二口咽下去,他侧头看着斗十方道:“真是穷命啊,都有钱了,至于还喝这种劣酒吗?”

“呵呵,找点刺激,也是证明自己存在的方式嘛。太爽口的没感觉啊。”斗十方道。

宋朝笑笑,像在回味,道:“就像当小警察的时候,只能有这种不太费钱的娱乐,喝高了骂一场、闹一场,然后四仰八叉一躺,起来就又是生龙活虎,那时候都不知道浑身使不完的劲儿是哪儿来的。”

“环境使然,大家都拼了命地干,你总不好意思闲着。就像现在这个环境,大家都在挖空心思怎么刨坑埋人,那咱们就不自觉地要焦虑,千万别成被埋的那个人,对不?”斗十方没正形地道。

宋朝未置可否,转移着话题问:“你还用埋吗?沈老板给的一百万,你在南方花了大几十万,剩下的都从手机上转走了。十方,我有点儿纳闷啊,你以前怎么当的警察?”

做过警察,不可能不懂得作案别留线索,而像斗十方这样大大方方转走明知道可能有问题的黑钱,怎么看也是胆大包天、不知死活,万一事发,这简直就是直接得再不能直接的证据了。

“穷疯了,哪顾得上那么多讲究,再说了,比插翅难逃更郁闷的事是什么知道吗?是人赃俱获,就是人都抓住了,嘿,钱没来得及花,哈哈,你说对不?”斗十方道。

宋朝笑问:“不是吧,我倒觉得是授人以柄。”

“相对巨额资金,这点儿小钱,我倒觉得完全有可能浑水摸鱼,沈老板不就想把我绑到她战车上吗?她不出事,我自然就没事了嘛。”斗十方道。

“不,我理解的是倒持太阿,授人以柄……敢这么做,要么是死心塌地,要么是别有用心,而我呢,为什么就从不觉得你是死心塌地的人啊?”宋朝笑着道。

试探?!斗十方心一惇,此番最难对付的可能还不是沈燕,而是身边这位从警时间和他年龄相仿的前辈。这种人警服虽脱,可警觉尚在,想瞒过他并不那么容易。

斗十方干笑了几声,思忖道:“每个人总有不愿意和别人分享的秘密,说不定是苦衷,这句话我也可以送给你,为什么我也从不觉得你是死心塌地的人呢?否则以你干这么多年电诈积累的身家,我在你面前算个屁?你还有兴趣和我聊?”

“呵呵,还是沈老板有识人之能,聪明,不过聪明人在这一行的下场都不太好。”宋朝倒像是没有恶意的提醒。

斗十方觉得怪怪的,反问道:“那我就得请教了,想活得久点儿,该怎么做人?”

“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找到正主,你的使命差不多就完成了,你已经给自己成功地续命了。”宋朝又提醒道,“沈老板的随行就在左右,不过即便是她一人你也对付不了。她最喜欢的就是射击格斗,喂在她手上的子弹得有一卡车。要不你以为武建利和毛二怎么会对她一个女流之辈臣服?”

这个却是出乎斗十方的意料了,他惊讶道:“女悍匪呀,这么厉害?没觉得啊。”

“等你觉得的时候就晚了,来,抽一支。”宋朝递过烟,两个人凑到火上,明灭的火光中,看到宋朝忧虑的脸和晦暗的眼神,斗十方叼着烟随口问:“接下来干什么?这么多团伙,我们侥幸一两回成。今晚之后,他们肯定都有防备了,咱们再出现就是送人头了。”

“不给你提示,你猜猜。”宋朝道。

斗十方略一思索便开口道:“得借兵了,而且得出奇不意,否则这铁桶一块打不破,我们反而会受到威胁。”

“我不喜欢猜测,但我可以教你个更聪明点的方式,不要问太多,有时候自作聪明可不好,害人害己。”宋朝道。

又像是提醒,斗十方以一种已经习惯自作聪明,反而有点儿无所适从的态度,轻声道:“老宋,忠心我就不跟你表了,反正你也不信,可这事你不可能不清楚,要干挺一个人得狠准损,不给对方喘的息机会。咱们两拨人屁股都不干净,要让对方瞅着空档,咱们可连一点儿招架余地都没有啊。”

斗十方的推心置腹却没有得到回应,宋朝只是嗤声冷笑,反问:“是吗?”

“哦,我忘了,不能自作聪明,那听你的。不过即便你这么听话,也未见得老板就会信你呀!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怎么觉得有点儿心虚呢?”斗十方一下子被泼了瓢冷水,自觉不敢再往深里诱导了。

宋朝狠狠地抽了一口烟,看得清明灭的烟头,随着他鼻孔里、嘴里喷出的袅袅烟雾,这人又是优柔寡断地说一句不确定的话:“当然心虚,即便你能猜中所有的事,也不可能猜中她的心思,想活着回去,就安生点儿,别锋芒太露了。”

“回去?”斗十方心一凛,眼侧视,紧张了一下。

宋朝笑了笑,远远地弹了下烟头,像是自言自语道:“我似乎听到了你的气息紊乱、心跳加速。”

“呵呵,我也看到了你忧深愁重,心有不甘。我们都是卖命,既然卖命,那纠结的只有一件事,要么卖个好价钱,要么卖个好归宿,归宿恐怕不会很好,价钱呢却不会很差,那我就不明白了,什么让您这么纠结呢?”斗十方揶揄地道。

“你不会明白的,世界上的所有东西,可以用钱买到,可以通过努力得到,可以偷到、抢到。但有一种东西,不管你怎么不择手段都得不到,你明白吗?”宋朝问。

“不明白,是什么呀?”斗十方愣了,饶是他聪明过人也被难住了。

“我也不知道,所以我在纠结,不管我们俩人谁想明白,都一定告诉对方啊!”宋朝悠悠地道,又点上了一支烟,他自顾自地抽着,明灭的微光中他深邃的目光看向前方。而他的前方,却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随阳市新建的专案组指挥部里,灯光通明至深夜……

追查荆汉市惊鸿一现的陈策,追查散布在周边各市的诈骗团伙,依托通信大数据的节点越来越多,沈燕身边那位神秘的黑客一搅局,有大批量的手机信号开始逐步消失,这可以直观地看出,背后操纵这些诈骗团伙的人已经警觉,开始有所动作了。

“……这种病毒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危害大,可有意识的时候,想处理也不会很难。手机删除一切数据恢复出厂设置,下载杀毒软件,或者更简单一点儿,换一部手机,继续用原卡,再厉害的病毒也无济于事了。”巫茜看着电脑道,她扫了眼几位倾听的指挥员,又补充道:“零号提供的信息是三千人,而我们找到的是一万多人。这个解释应该是这样,沈燕得到的那几部手机,可能直接切入到了团伙成员的业务领域,而我们拿到王社会这部手机,关联的是这些人的正常社交网络。比如赵成功和刘小旦两个人就有五部手机,公私是分开的。根据这类犯罪嫌疑人的特征,但凡警觉,只要扔掉自己常用的业务手机,那就等于毁灭一切证据了。”

“数量差别这么大,那原因应该……是不是除了搞订单传销的,还应该有其他业务的人员?”向小园心思敏捷,脱口问道。

巫茜点点头:“对,鸡蛋肯定不是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俞组长。”周修文提醒道,“零号提供的四个地方,荆汉大学城、襄州贾洼工业园二园区、东宝电子信息产业园,加上随阳轻工业园区。这四处情况类似,都是新建未久的园区,配套尚不完善,公共监控极少,或者根本没有。唯一一个情况相对较好的大学城,又是人口极度密集的地带,基本都符合诈骗犯罪高发、高危地区的特征。”

“嗯……沈燕有什么动静?”俞骏问。

“离开了,凌晨零点四十分离开的,乘的还是随阳高速服务区发现的那辆商务车,现在已经通过了高速入口,不过车里的乘客不清楚,我们也不敢贸然追踪。”周修文道。

“她连行迹都不隐藏,那肯定是不怕追喽……方向是哪儿?”俞骏问。

查询片刻后,宣冬青汇报道:“荆汉市或者襄州市,向南目前只能看到这两个去向。”

“哦……她的意图何在呢?就这么几个人难道还动得了上千之众的传销团伙?”俞骏自言自语道。毕竟传销团伙的战斗力是出了名的,那拨人不是群众,而是流氓,还是被洗脑过的流氓。别说沈燕这几个人,哪怕是一个公安局的警力都会棘手。

沉默片刻,向小园提议道:“我们得申请增加警力了,否则这几个城市我们难免顾此失彼。”

“省厅和总局也正在研究此事,很快就有回复。目前的情况是,在这个多头乱局里,我们得找到主线,万一追岔了……我是说,我已经被他们骗过不止一次了,往往一个显而易见的目的,会被他们隐藏在纷乱的骗局里,等我们追到才会醒悟上当。这一次可能都不是一个目的。”周修文道。

“逆风的目标肯定是钱,不管用什么眼花缭乱的手法,最终目的肯定是钱。只有这一个目的。”向小园道。

“是啊,哪一笔钱呢?难道只是传销的这些蝇头小利?我是指对他而言也不过蝇头小利,假如志在于此,他办万博保险公司有何意义?保险业的准入审核是相当严格的,他申请的万博(中国)保险是一家外资保险公司,光这个代理的身份花费就得上千万了。”周修文道。

如果没有之前中州的偶遇,恐怕嫌疑未必敢指向陈策这样身份的人,即便如此,还是尚有疑虑。保险的准入和审核都是相当严格的,要堂而皇之地打着这个招牌诈骗,专案组还真不敢想象,最起码他们不应该打着自己的旗号。可这些人恰恰相反,法人的位置上就是陈策。这看过来看过去,怎么看都像和阎罗王谈生意——活得不耐烦了。

在思路多头、众说纷纭的时候,就需要一锤定音的人。众人将目光投向一直发呆的俞骏,好半天俞骏才醒过神来,表情有点儿犹豫,他思忖道:“巫茜,你带人跑一趟香港,不管是沈燕还是这些诈骗团伙,其服务器都在香港,这只看不见的手得砍掉,否则我们会处处受制。”

“没问题,我带陆虎去一趟。”巫茜道。

“申请抽调侦查员队伍,全部异地用警,订单传销究竟有多少人、多大的规模,底子我们一定要摸清楚。向组,你天亮向谢副厅汇报一下,我建议迅速抽调人员,最好明天全部到位。”俞骏道。

“好的,我准备下汇报资料。”向小园道。

“紧跟零号小组的人员不能动,那儿是靠近沈燕最关键的一个节点,有可能成为全局的棋眼。小组人员全部戒备,武器配足,境外潜入的这些嫌疑人如有异动,一旦发现威胁,可就地击毙。”俞骏道。

可能没有料到,刚揭开序幕就临近高潮了,目睹过去年冬天银杏基地黑产窝点的惨相,在座众人没有觉得这道命令有何不妥之处。骗局的底层是骗来骗去,可到了黑金争夺的这一层次,肯定是兵戎相见、你死我活了。

“修文,看来咱们得分开一段时间了。你带组进省城荆汉吧,如果这个陈策是逆风,那就有意思了。即便他不是逆风,也应该和逆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是个细思恐极的事。也就是说,逆风盯上了保险行业,如果他在这个行业里结结实实地骗一把,且不说财富损失多少,那得引起多大的社会反响啊!”俞骏道。

周修文感激地看了俞骏一眼,怨不得能驾驭零号那样桀骜不驯的人,他几乎是点出了自己的想法。略一顿神周修文道:“谢谢您,俞组长,我正有此想,我们多线并进,哪头出现线索都可以迅速跟进。”

“去吧,准备一下。”俞骏道。

巫茜和周修文对视一眼,站起身。这一组立时就要兵分三路,心里倒不激动,就是有点儿虚。陆虎起身想和俞骏告别一句都被向小园制止了,她示意陆虎看俞主任像濒危病人一样的脸色,两个人实在不忍心打扰他的沉思。

车的引擎声响了,陆续下楼的人员登上车,专案组一下空了一大片。宣冬青下楼叫起睡觉的一位上楼换班,他看到在院子里踱步的向小园,这位技术宅立在暗处叫了向小园一声,吓了她一跳,看清是他时,向小园出声道:“休息会儿吧,辛苦了。”

“我们都熬习惯了,向组,你劝劝俞主任,他到现在都还没合过眼,这案子还不知道得熬到什么时候呢。”宣冬青道。

“我不正在想怎么劝他吗,不过大概率的结果是没什么用,参不透这个局,他恐怕根本睡不着。”向小园说完径直上楼。

宣冬青正要回临时宿舍时,那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坨,不,一个胖子露着白花花的肉出来放水,不用定睛观察也知道是多多。他哼哼唧唧放完水,又迷迷糊糊地回宿舍睡觉了。

向小园不经意看到,给气笑了。从事这个职业改变了她很多,最直接的是心理承受力在无限增强,而底线可能在无限拉低。她现在只恨无法拉低到极限,和那些骗子的阴暗心理同步。她很清楚搭档俞骏在和她做着同样的事,而且结果也一致,作为正常的人,有时候可能真的没法和坏人的思维同步。所以也不可能判断到,那些诡计多端的坏蛋,接下来会撂出什么吓人的大招来。

一杯水轻轻放在俞骏的面前,俞骏惊醒了,抬眼看了看向小园,他勉为其难地笑了笑,向小园道:“我知道劝你睡一会儿是多此一举,我自己都睡不着。有兴趣谈谈吗?说不定能互相启发一下。”

“恐怕不能,咱们的经历虽然有差异,但都属于正常范畴,不可能有十方那样的经验。”俞骏道。

向小园笑了,点点头道:“也是啊,每次有疑难杂症,他的脑洞一开,给个让人没法相信的判断,很快就变成真相了。就像几个月前,判断到随阳这个地方,说实话,我现在都觉得像做梦一样。”

“他的预判还是差了点儿,就像我们每一次预判犯罪的过程和目的,永远都离真相差很多。因为用我们的心理和道德底线去判断嫌疑人要干什么、怎么干,几乎不可能正确,你无法知道一个人的心理究竟能阴暗到什么程度。”俞骏道。

向小园观察着俞骏,接着话茬儿问:“你好像在担心什么?逆风不可能那么简单被找到,沈燕的势力又很简单,我们介入虽然稍迟,但相比其他案子已经足够早了……你在,担心他?”

肯定是斗十方了,俞骏点了点头,这是关上门说话,他小声道:“姓沈的这一对姐妹都不是省油的灯啊,沈曼佳明知道零号身份有问题,还是照样用他,如果不是十方心眼儿多,怕是早毁在长安一案上了。这一次,我担心她是将计就计啊。”

如果那样的话,最关键的线索可能就是错的,很有可能把后续的侦查都领到沟里儿,向小园思忖片刻道:“真想不通这些人是怎么想的,若真怀疑,就应该早打发了啊!可现在看来,他似乎已经接触到核心了。”

“别忘了那是个诈骗团伙,玩心眼儿他们是职业的,骗子可是站在上帝的视角,以众生为棋子,除了她自己,任何人或者物,都能成为弃子。你想想我们一路走来,抓的也不少了,聂媚、朱丰、杜其安、郑远东等,不管损失多少棋子,似乎都不影响他们的棋局。棋眼儿在哪儿呢?每一次骗局都让人眼花缭乱,我们如果找不到棋眼儿,可能用不了多久,同样的诈骗还会在另一个地方上演。”俞骏道。

“那我们就事论事,既然我们不可能往前几步,那我们就见招拆招,想一步总可以吧?”向小园道。

俞骏回味了一下,点点头道:“对,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我得承认,我是个愚者。”

“我们都是,那我们用最笨的办法反推,她再聪明,事情也得一步一步来。接下来有这几种情况,第一,沈燕让十方他们直接去捅逆风的老窝,可能吗?”

俞骏摇摇头,肯定轻易找不到。

“好,那就说第二,沈燕会召集同伙,针对逆风手下的关键人物下手,比如傻雕、王社会这一类人。”向小园又道。

俞骏又摇摇头道:“不可能,她手里的王牌打出来,就是结束的时候,那个阵容出来是要命的,不可能过早暴露。”

向小园再一屈指道:“再说第三,逆风或者其他人,肯定会针对昨晚的攻击采取预防措施,这些病毒并不致命……对呀,沈燕完全有能力用更厉害的手法,比如传染破坏性更强的非法病毒。那样的话,几乎是等于断了传销团伙的通信。”

提问的先把自己问住,俞骏解释道:“我想过让我们的网安出手,但不行,一个化装侦查的手脚不干净能理解,可要一个专案组指挥部都不能保证程序正义,那会玷污我们的信仰的。”

所以,一切只能按规矩来,向小园有点儿脸红。她掩饰道:“好。第四,这个僵局如何打破,是沈燕继续攻击逆风,还是逆风反击沈燕?我觉得逆风会投鼠忌器,而沈燕却可以无所顾忌。”

“对,我也想到这儿了,也恰恰卡在这儿。沈燕现在不可能知道最大的嫌疑人是陈策,甚至未必清楚核心团伙的目标就在保险业里,那她只能针对传销团伙下手。可你看,随阳、襄州、荆汉、江离几市都有团伙,少则几十人,多则几百人,我们都头疼,她几个人的团伙总不能打穿这种强悍的组织吧?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都还没摸清呢。”俞骏道。

“我们不要想那么远,如果下一步是传销团伙,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将计就计,把这些传销团伙清理掉?我知道你考虑会不会打草惊蛇,可是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你不觉得沈燕一直在打草惊蛇吗?她几乎像我们的外勤侦查员一样,不遗余力地在提醒着我们有关逆风的信息。”向小园道。

“对呀,难道她不怕惊走逆风?她肯定有后手啊。徐则臣死前被逼问出了什么我们无从得知,会不会她其实知道是谁,只是在逼他现身。”俞骏眼神一下子凝滞了,他陷到更深、更难的思维泥沼里了。

两个人讨论到接近天亮,结果依然无果。

天亮时分,在荆汉高铁站,出来几位睡眼惺忪的男子,当头的一位裸臂短襟,文身狰狞。几人出了荆汉东站,在停车场里转悠了片刻,有人先找上他们,把领头的那位带上了一辆商务车。

是青狗连夜从中州赶来了,现在坐在沈燕的对面。沈燕正饶有兴致地给他放着斗十方的神勇表现,本来还心存惧意的青狗一下子放心了。

“我得谢谢你啊,狗哥,给我增添了一员猛将,你一定以为我是黑社会绑架灭口是吧?”沈燕笑着问。

青狗有点羞涩,不好意思道:“没有、没有,就沈老板您这气度,一瞅就是干大事的!哎,对了,您召我们来,有什么吩咐?”

“吩咐不敢当,做点儿生意。”沈燕俯身,从包里掏钱,成扎的,一扎五万。撂一扎,青狗眼皮跳一跳,再撂一扎,脸皮抽一抽,又撂一扎,青狗嘴皮哆嗦,有响声,是激动得牙齿打战了。又撂一扎,青狗捂着心脏部位快受不了了,激动道:“沈老板,您明知道我快穷疯了,您这是要我的命呀。”

“我可是要人不要命啊。这是一半,订金,只要诚心干,即便干不成也不用退,有兴趣吗?”沈燕诱惑道。

青狗眼睛一瞪,凛然回应:“必须有啊!怎么可能没有,没啥二话,我接了。”

“你还没问什么活儿,就接了?可能是会让你吃牢饭的活儿啊。不过放心,罪不会很重。”沈燕道。

“没事、没事,我们就一群混子,您也不会让我们杀人放火,吃牢饭多大个事,反正兄弟们已经习惯了,迟早都得进去报到。”青狗果真很仗义,在钱面前,牢饭都不是个事了。

“好,爽快!下车有人教你干,傍晚前把这事办完,拿另一半钱走人,当我们没见过。办不好,这钱不用退,也当我们没见过,能办到吗?”沈燕道。

“成,我信您。”

青狗接过了沈燕扔的袋子,四扎钱装起来,喜滋滋地下了车,这待遇真是没得说,已经有数辆车在等着恭请他们上车了。

看着那伙人挤挤攘攘、满口脏话,吐痰、扔烟头一点儿也不讲究的样子,车里的妮可皱眉回头问:“沈姐,这成不?他们的素质实在堪忧啊。”

“没人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一定行。”

沈燕笑着道,她靠着椅背和衣而眠,车缓缓驶离高铁站。

这是辆租赁的车,当再一次出现时是几个小时之后,它静静地泊在一家连锁租赁公司的院内,而租赁它的车主,早已消失了。

吓骗入场,甚于虎狼

娜日丽驾车看到襄州南高速出口的市界时,天已经大亮了。南方的夏季与北方的不甚相同,一开车窗就是一股子潮热蹿进车内,让习惯干燥的这位北方姑娘觉得浑身黏黏糊糊很不舒服,特别是车里还响着抑扬顿挫的鼾声,更让她心烦意乱。她推了推副驾上的钱加多,喊道:“嘿,醒醒,太阳晒屁股了。”

钱加多哼哼叽叽吧唧着嘴,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醒了,嘟囔着,渐渐恢复神志时,车已经驶出高速口。娜日丽泊停车辆,在手机上调着导航。钱加多跳下车放水,一泡水放得整个人清醒了,又打开车后备厢,就着矿泉水洗脸。娜日丽也下车擦了把脸,再坐回车上时,钱加多已经把面包、酸奶放在方向盘前面,殷勤地把娜日丽那股子邪火消弭于无形了。

“什么时候准备的,我怎么不知道?”娜日丽问。

“采购时我多买的,藏车里了,谁也没告诉。”钱加多得意地嚼着,秘密只分享给让他眼里冒星星的人。

娜日丽哧哧笑,几口吃完,发动着车,钱加多嘴不闲地问:“啥任务啊?半夜就把我拖走了。”

“襄州贾洼工业园第二园区,gps上监控到了聚集点,是什么人、什么门面,暂且未知。昨晚你睡得死不知道,人全分开了,巫茜和陆虎去得更远,香港;大邹和老程跟着零号,那儿是重心……周组长的核心力量全部调荆汉了。”娜日丽道,这一次散得可真够大了,不过十几个人要在几个市同时侦查,那难度可想而知了。

特别是驶近市区,更让她暗叫一声苦也。这座轻工业城市沿途满是林立的楼厦,竣工的、半竣工的、在建的,远远地看到要去的方向,几乎还是雏形。这种地方别说警务设施,恐怕基本的公共设施都成问题。而如果没有那些设施,那就意味要把侦查拉到原始时代,得靠两条腿和一双眼睛了。

钱加多可没想这么深,吃完了擦擦嘴,翻着手机查附近的美食。娜日丽赶紧警示他,执行任务期间不许擅自行动,钱加多有点儿不乐意了,直道:“好吃好睡,干活儿不累,别光想着工作成不?”

“你就好吃好睡了,啥时候工作过?”娜日丽怼回去了。

“这不就在工作吗,要在家我怎么会起这么早?哎,娜姐,别太当真了,真要是个重要任务,怎么可能只派咱们俩。”钱加多道。

“千万别觉得自己不重要,上回保健品诈骗,不就是大杂院捅出来的?你打起精神来啊,我们的侦查直接决定后续的警力布置,重要不重要不是咱们说了算。现在恐怕没人知道哪儿是重点,都乱成一锅粥了,几个市都发现了诈骗团伙。”娜日丽道。

“成,听你的,咱俩你当家。”钱加多道。

“啊呸!”娜日丽听出这货话里有话,啐了口。不过看他时,他却美滋滋地在得意,那傻乐的样子让娜日丽莫名地脸红了。

他们沿着环城路西行,在这座城市的西北角找到了刚开发不久的二区。距离市区9公里,占地4平方公里,整个园区以化工、精纺、制衣等行业为主,一眼望去是密密匝匝的楼宇、工厂、车队。地图上不过一个小点,现实中几乎就是个迷宫,进园区未久,两个人连方向也找不着了。

“往北,北区……你们的位置和标示位置直线距离应该不到一百米。”

步话里传来了宣冬青的指示,可两个人一瞅,这是堵墙啊。

“这儿根本没路啊,你以为我们开飞机呢。”钱加多嚷着。

步话里解释:“新区建筑图未更新,不可能那么精准,我给你们标上点,你们找这个点。”

“快点儿快点儿,都快转晕了。”钱加多嚷着。

娜日丽循着导航又转了两圈,终于绕到了正门,她远远地停下,视线里是一处标着“金鑫电子商务有限公司”门牌的院子。大院子不止一个门牌,应该是几个大小公司合租了两亩场地,简易的围栏院子里,有公司的方队阵列正在接受训话。

任务就是监视,娜日丽打开车身自带的录像设备,将随身的录像设备轻轻地搁到了车窗前。这个位置较高,可以纵览全貌。那个整装列队的公司她估计就是了,可奇怪的不是那儿,而是她看到一辆标着“市场监督”字样的公车缓缓地停在院子门口。

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位穿市场监督制服,一位像税务人员,还有一位像是警察。此时钱加多也注意到了,直勾勾地盯着。那三个人径直踱步进了院子,刚还在训话的公司小老板点头哈腰地迎上去,把三位检查人员请到了公司里。

“咋了?”娜日丽见钱加多好久不吭声,都不习惯了。

“我咋觉得这几个人有点眼熟啊。”钱加多使劲想着,却是想不起来。

“联合检查呗,哪儿还不都一样?”娜日丽怔了下。

“不是检查不检查,那几个人……我怎么觉得我见过呢?”钱加多挠着脑袋,娜日丽质疑,钱加多反驳道:“做生意记人脸都是天生的本领,怎么可能记错呢?再说了,你看,这脖粗、腰粗、屁股大,肯定就不是本地品种啊,这地方的人天生个矮人瘦,我咋觉得是中州人?”

“胡扯不是。”娜日丽驳斥了句。

“啊,我想起来了。”钱加多尖叫一声,吓了娜日丽一跳。钱加多小声解释着,一个人是青狗手下,一年前斗十方带着他去见青狗时,就和这货在一起吃过烧烤。之所以这么记忆犹新,就是这货比他稍瘦一点,可吃得比他还多。

这故事把娜日丽听蒙了,前后相差十万八千里呢,总不能中州一个痞子,到了襄州这儿的案子上吧?还是一年后,还变成了公务员!

她愣了,迅速地把这三位不相干的人员体貌发回家里识别……

公司里,热茶已经放在三个公务员面前了,那个领头的自称是“吴科长”。这个公司的负责人姓马名礼,客套话还没开始,那吴科长就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说:“别紧张,正常检查啊,公司登记注册,人证址查一遍相不相符。这位是开发区税务分局的,看看纳税登记做了没有,台账建了没有,正常申报了没有,很简单。这位是派出所的同志,看一下你的雇佣人员,也是人证相符。如有雇佣外来人员,得办个暂住证,现在办都不花多少钱,图省事,万一混进来个坏人,你们不嫌麻烦啊?”

“是、是、是,领导说得对。”马老板点头哈腰,软绵绵地给了个闭门羹,“可公司财务不在呀。这账目我也不清楚。”

“那法人呢?是你?”吴科长脸拉长了。

“不是,不是。”马老板赶紧摇头。

吴科长翻看着本子说:“注册法人叫马英,61岁,社会信用证代码××××××,财务负责人就是你的名字吧?马礼?营业执照呢?”

“这儿、这儿,领导您看,咱们……咱们借一步说话?”马老板心虚了,哀求着。

“别来这一套啊,想贿赂国家公职人员,这是犯罪的事。现在,把税务登记证拿出来,我们有权封存你的账目,清查盘点你的财务状况。”税务黑着脸说道。

马老板傻眼了,尴尬了。半天税务人员醒过神来了,好奇地问道:“马老板,你不会是根本没记账吧?”

嗯?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是想表达是有还是没有。

“那肯定也没申报纳税是吧?”税务道。

嗯?点点头,没有。

“给他下个处罚通知。”民警气得说了句,颐指气使道,“把你的人员登记表拿过来,人证核实一下。我告诉你啊马老板,现在全国诈骗很严重,特别像你们这样不申报、不纳税的皮包公司,干几天就扯乎跑没影儿了,说不定就是骗子公司,快点。”

马老板回头看,门口等着的人露着脑袋,他使着眼色,那人蹑手蹑脚退了几步,迅速跑了。等人跑了马老板才慢吞吞地出去作势喊了几句,不一会儿回头面露难色道:“领导啊,人员花名册倒有,可这工作时间都出去跑业务了,这我咋给您叫回来啊?”

“那名单,身份证号都给我,你们公司多少人?”民警问,突然诈了句,“五百?”

“不、不,不到一百。”马老板道。

“那把不到一百的名单,快点拿出来。”民警催着,眼睛瞄着标着财务室的房间。马老板还在磨叽的当会,民警掏出东西,是个记录仪,他打开道:“你看好啊,马老板,全程录像,像你这个情况肯定要接受处罚,你要不配合了,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配合、配合,咋不配合啊。等下,我拿钥匙。”马老板说着到车里拿钥匙,眼见着他上车,可不料这货一加油门,噌地开着车跑啦。那位民警急得奔出来追,大喊着“站住”,不但车没停下,院子里还在观望的不知道什么人,呼啦啦地全撒腿跑了。

又过了一会儿,那三个“公务员”从公司出来。车发动时,开车的“税务”脱了帽子兴奋问:“拿到了吗?”

“拿到了,就财务室那笔记本,还有这么多卡……现金还有好几千呢,一会儿分分。”市场监督这位摸着后座上一盒子卡,他看了看道,“还是信用卡。”

“卡没用,我们又不敢去取钱,东西兜好,一会儿给狗哥……哎,我去,这身皮是管用啊,这么多人吓得全跑了。”那个“民警”一脱警服,露出满臂文身。

后面那个激动道:“他们是骗子团伙,不跑咋的?”

“不会有事吧?我刚才说话心里都害怕。”开车的道。

“怕什么?咱们这是替天行道,取不义之财……再说又没监控,我就不信他们敢报警。”后座那人道,先偷偷地把要分的现金藏了一份。

三人扯着,车飞驰着,迅速驶上高速,可能跑得比那群“骗子”还要快。

“什么?骗子窝点被查了?查他们的公职人员也是假扮的?”

俞骏一听,差点儿从椅子上一头栽倒。越怕事越出事,想了一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情节,却不料刚消停一下,就出大情况。他急得奔到宣冬青的电脑前问:“什么情况?”

“十几分钟前,x4组发回要求确认的信息,这三个人能辨认出一个有前科的,叫吴德林,中州人,有故意伤害和非法收债前科。您看……”

记录里,是三个穿制服的男人,穿市场监督管理制服的那人,和罪案信息库里的照片一比对,可不就是吴德林!

“不知道他们进去发生了什么,很快,里面几十个人就分散跑了,包括这位开车跑的,马礼,前传销参与人员。他们三人是最后走的,x4小组问如何处置,现在成空场了。”宣冬青道。

向小园愕然看着俞骏,消息来得如此突然,这可怎么处置?

“我们昨晚才知道这个点,这群地痞流氓怎么就搅场去了?”俞骏愕然想着,驻足看向向小园时,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迸出来个名字:“沈燕!”

向小园急着道:“好几个点呢,沈燕不会用这种方式把骗子窝点全捅了吧?”

那可难办了,这群骗子看重的就是保密,不管市场监督还是税务,或者警察,只要穿制服的人一出现,那肯定是四散奔逃,没有比这更厉害的损招了。

俞骏大张着嘴,下不了这个判断,不过他想得更远,略一沉思道:“x4原地留守待命,不要靠近现场……向组跟我来,盯住随阳这个点,我们去市局借兵,他们来的人应该不会多,我们在半路摁。”

他带着向小园这个唯一的机动人员,两个人驱车直奔随阳市局……

此时,通往江离市的高速上奔驰着一辆贴着“市场监督”字样的车辆,车座后排的三人正头碰头看着视频教程,查注册人和地址、查纳税、查暂住证,恰把工商、税务以及警务三职全部涵盖。那仨刚从高铁上下来,愣怔怔地乱眨巴眼,心里肯定在打小九九了。

左边的说了:“狗哥,这好像叫啥罪来着?冒充国家公职人员罪?”

边上那位牢骚:“狗哥,消停点吧,现在扫黑除恶,雷子连几年前打个架的事都揪着不放,这你去冒充人家,他们逮到得整死咱们呢。”

副驾上的青狗回头睥睨后座这一对半歪瓜裂枣,严肃道:“第一,这是个骗子窝,进去不打不骂,把该说的说一遍就行。第二,标着财务室的地方,把电脑、银行卡、身份证之类的收走,拿不走的台式机拆了硬盘拿回来。第三,如果他们走,咱们动手,如果他们动手,咱们就走。说白了,这就是商业竞争,骗子间的商业竞争,咱们就是帮个忙,很难吗?”

教唆的精髓在于大事说小,小事说了,千万别让他们保持清醒的头脑。青狗对此非常清楚,他是想了很久才想出“商业竞争”这个说辞的。

“倒是不难,可毕竟拿人家东西啊。”左边的道。

中间左右看看,出声问:“这事重不?是不是逮着得拘留呀?也不一定,要是骗子窝,他们指定不敢报警。”

“可是万一报了呢?咱们屁股都不干净,进去都是累犯。”右边的道。

对自己手下这拨人,青狗最懂用什么激励,他头也不回道:“甭废话,一人一万,不干滚蛋。反正都迟早得进去,好不容易在外面待些日子还得受穷?”

这话对路,后面的一对半被刺激到了,你看我,我看你,就一个字:“干!”

“看准了啊,东宝信息产业工业园区,里头西北角有家……名称暂时不知道,你们进去瞅瞅,就是做传销的那帮货,知道怎么找吗?”青狗问。

左边道:“穿西装,打领带,走路酷炫拽。”

中间道:“看脸就知道,绝对没有底层苦穷逼表情,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

右边的也抢答了:“我干过,进去一喊‘兄弟姐妹们’,然后他们都看你,那就是了。”

看来经验丰富,这倒不用多交代了,驶到高速路口青狗下车,那三位换上“制服”,直驱目标。

四十分钟后,随阳的指挥部接到了x2小组的汇报,这个刚要求监视的目标点炸窝了,原因是市场监督、税务和公安联合检查。坐在电脑前的宣冬青暗叫一声苦也,这一次连监视警员也没有发现“公务员”是假的。让他难堪的是,根本没有机会,也没有可能阻止这场“骗吃骗”的闹剧。

也在这个时间,去信息产业园区的“执法”车辆已经返回高速口了,接上了狗哥,坐进去的青狗发现车里的三人兴奋异常,两台笔记本、一堆银行卡、一捧账本,甚至还顺手牵羊把那团伙的烟酒也顺了不少。一次成功尝试把这群文盲加法盲刺激得信心暴涨,一听狗哥说还有一家可以折腾,纷纷拍着还没脱制服的胸脯表态:“狗哥,别找其他人了,还有几家?我们全干了!”

一叶知秋,我心彷徨

斗十方和宋朝一行是9时到达荆随高速武村服务区的,作为团伙的成员,他们基本和曾经当警员的规格差不多,是不可能知道上峰的布置的,服从命令是基本要求。不过斗十方知道早上宋朝接了个电话,叫上他就上路了,而毛二和王自光被留置在民宿区养伤。主要是毛二,伤倒不重,就是脸肿得羞于见人。

9时40分,接到了第一辆车,一包东西给了宋朝,那车就走了。

10时20分,接到第二辆车,又一包东西给了宋朝,那车就走了。东西很多,除了看不见里面的包,还能看见的有一大摞账本。

隔了不到一个小时,又接到了一辆车,这辆标着“市场监督”的公车让斗十方皱眉了。这辆车明显是假的,主要车上坐的人太不和谐,是青狗的那几个小兄弟,也是提了一大包东西,给宋朝扔到了车后厢,然后呼啸而去。

如果你无法站在统揽全局的角度,那就无从知道一件事的前因后果,比如今天的事就让人一头雾水,斗十方在服务区沿着花圃转悠了好久都没想出头绪来。

沈燕能把青狗这帮人招来好解释,这伙烂人给钱就来。可这些烂人斗十方清楚,吃喝嫖赌打架闹事很专业,可在像沈燕这样职业犯罪的眼里,恐怕他们也是人渣。用这些人不一定能成事,但十成十可能坏事,而且还可能后患无穷。

所以,把他们招来干什么?

斗十方从这里的专业想到在做的事,从在做的事又想到其中的关联,从人员的关联又想到地点之间的关联。在似有所得的时候,宋朝的喊声把他惊醒了。

宋朝是叫他吃饭,不知不觉已经中午了,斗十方从服务区买了两份盒饭,回到车上,食不知味地吃了两嘴。宋朝吃着问:“你一定很好奇这是干什么。”

“问你,你也不知道,你和我一样好奇。”斗十方怼了句。

宋朝哈哈一笑,直称赞道:“我就喜欢你这不饶人的劲儿。”

“你还喜欢我什么?我一定改。”斗十方笑道,并不那么客气。

“还真没喜欢的了,就你这脾气如果还在警察队伍里混,我保证你过了40岁还是原地踏步。”宋朝道。

这下斗十方有兴趣了,好奇地问:“那以我这脾气在团伙里混,你说到时候会不会结果相反?”

“不,只会更惨。不管是在团伙还是不在团伙,作为领导或者主谋,都不会喜欢太聪明的人。”宋朝道。

“我活得好好的,让你一说,还成生不如死了。”斗十方道。

宋朝撇嘴道:“你不行,你只有小聪明,没有大智慧。”

“往根上讲,骗子无非就是靠点儿小聪明求活,要大智慧干什么?大家只求活得像个人而已,没听说谁的理想是活得像个圣人,干吗非得有大智慧?”斗十方反驳道。

这句听得宋朝一怔,点了点头,又点了点筷子道:“有道理,俱‘为稻粱谋’算是一种生活态度。那你就不应该鄙视我啊!我无非也是为了生存嘛。”

“你怎么会觉得我鄙视你?”斗十方严肃地问。

宋朝眼里一喜,反问:“没有吗?”

“不,有的,我藏得很深啊,你怎么可能发现。”斗十方哈哈一笑,把宋朝憋了个大红脸,无语地朝斗十方竖竖中指。

两个人看来都是无心吃饭,而且都不约而同地朝车后看了几眼,最终还是斗十方提议:“出于对老板负责的态度,我觉得还是应该看看。”

“你这话肯定不是真心,但我表示支持。”宋朝道。

两个人又是不约而同地放下盒饭,一左一右下车,打开车后厢,拉开了蛇皮袋子,那些被神秘送来的东西就出现在眼前了:笔记本电脑几部、硬盘两块、银行卡无数、身份证无数,还有账本,斗十方翻了几页,惊叫了一声:“这是把传销窝抢了?”

账本递给了宋朝,那是个正常的账本,标着鸳鸯鞋底多少副、手工织篮多少个、本命年编织腰带多少条等。其实出货单就是个人业绩统计,换了一种说法而已,突兀出现的这么多东西让宋朝皱眉了。他可能在奇怪沈老板怎么还隐藏了这么大实力,分分钟把最难搞的传销团伙给打穿了。

这就是战果啊,卡、身份证、电脑都给抢了,这要放警察手里,基本证据确凿,可以照单抓人了。

“青狗是个中州的老痞子,手下曾经有几十个兄弟,这两年严打,他出来得迟,侥幸逃过了,这一次怕是得多蹲几年了。”斗十方评价道。

“什么意思?”宋朝愣了下。

“你老眼昏花了呀?他们开的是市场监督的车,肯定是扮公务员去抄场子,这跟穿上警服抓赌是一样的,人一吓跑,场子里的钱就归他们了。”斗十方道。

“哦哟……这个沈燕啊。”宋朝咧嘴叹了句,像是并不认可这种法子。

“还有更厉害的,武村服务区是通往荆汉、江离、随阳、襄州的必经之路,他们要失了手,万一被查回来,可能我们这两张脸就得进嫌疑人识别名单了。”斗十方道。

其意似乎在离间,宋朝斜眼觑了斗十方一眼道:“作为马仔得有马仔的自觉,老大出行你拎包、老大犯事你放哨、老大出事……咱扛包,难道有错吗?”

“也对……但你想过没有,我们的存在可能就是为了扛包。沈老板做事的目的性很强,而且不择手段,从这事就看得出,青狗要被她送上死路了。”斗十方道。

宋朝眯着眼,似笑非笑问:“你不会劝我这个下水的再反水吧?”

“不,我会劝你忠心耿耿,将来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斗十方笑道。宋朝下意识地把手伸向了腰后,像是被刺激到了,不过斗十方笑吟吟的,又让他的手僵住了,两个人目光如刀如剑地对视着。片刻后,宋朝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嘭一声关上了车后门。径直上车去了。

斗十方像是不想面对他了,自顾自踱进了服务区。他转悠着,一眨眼工夫钻到了卫生间,低头看谁在方便,冷不丁嘭地拉开一扇门,挤进去了。在里面蹲坑的一位旅客吓得目瞪口呆,斗十方直接抽出一摞钱递给他,脉脉深情地问:“卖吗?”

那男子一愣赶紧提着裤子说道:“大哥,我不卖……再说这地方人多,也不方便干这事啊。”

“卖手机吗?手机归我,你拿着钱马上消失,不许在服务区停留。”斗十方说着,又加了一小摞钱。原来他脉脉含情的焦点是男子的手机。

足足上万块,那男子看着自己手中的破手机,直接递给斗十方说:“密码2134××,我支付宝和微信只有二百块,你真要?”

斗十方认真点点头,拿住过手机,那人一把抓走斗十方手里的钱,提着裤子就跑,急得屁股都没擦。斗十方顾不上污秽,坐到了坑位上,小心翼翼地看看无人注意,然后再一掏口袋,将刚才故意激怒宋朝的战果拿了出来,是顺手偷的手机和一大摞身份证。他将这些东西往地上一排,手机咔嚓咔嚓拍着照,然后拨出号码。

于是随阳专案组驻地,那部专门联系零号的号码,第一次响了……

隐蔽在高速出口超载超限检查站小房间里的俞骏,手机嗡嗡地在兜里震动,他目光看着窗外,随手拿起来接听,然后不可抑制地惊讶道:“什么?直接通话?”

“对,零号来电,和我们判断一致,是沈燕调的人抄了传销窝点,所有抄到的东西都集中放在武村高速服务区。已经见过三拨了,最后一拨见到了席青山——绰号‘青狗’的嫌疑人,所劫物品是笔记本电脑、银行卡、身份证等。他拍了几张照片,我正在查关联号码。”宣冬青汇报道。

“好的,发过来我看看,还有什么?”俞骏小声问。

“还有,零号汇报,沈燕的动向很诡异,不好判断,但他认为这次骗局的操盘可能出乎意料,要割的韭菜可能不在传销上。”宣冬青道。

“这个我想过,有可能在保险上。这情况你跟他说了吗?他怎么说?”俞骏问。

“他说你如果这样判断,肯定就是错的。”宣冬青道。

俞骏一皱眉问:“理由呢?”

“旁观者迷,当局者清。所有骗局你不可能站在局外看到局中人的目的。而且他发现,青狗一伙儿抢回来的卡,全部是信用卡。他说有可能从现在开始,他将成为沈燕的弃子,很难再接触到她。有可能此次亮招之后,就成了两个骗子团伙上层之间的较量或者妥协,而在他的位置,就接触不到了。”宣冬青道。

沉吟了片刻,俞骏道:“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好一会儿后,俞骏觉得右边发热,一侧头差点儿撞上一直贴近听着通话的向小园。向小园有点儿尴尬,那句道歉还没说出来,俞骏就直接问道:“你觉得呢?”

“我相信他的直觉。”向小园道。

“我也相信,可我想不明白真相是什么啊。几座城市来回蹿,别说追踪了,研判都跟不上……来了,这群人不知死活,你都想象不到他们胆子能大到什么程度。”俞骏说着,一辆市场监督的车已经开下了高速,出高速不远,有一男子下车,那车继续前行。

谈话中断,俞骏在步话里指挥着,几个便衣悄悄靠近蹲在路边抽烟的男子,冷不丁地几个人扑上去,直接摁住,蒙着脑袋塞进路边的车里。

“走,会会去。”俞骏奔着出了临时房子,带着向小园登上了伪装厢车,车里的人露出脑袋,赫然是赫赫有名的狗哥,他愣愣地问:“哪条道上的兄弟?”

“还有姐妹呢。”俞骏笑着示意了向小园。

不过向小园的夏制警服把青狗吓了一跳,他瞪着眼看了半天,然后知趣地闭上嘴,开始装死猪了。

“青狗啊,我真不需要你配合,用不了多大一会儿,你那几个兄弟带着抢来的东西就回来了。敢不敢跟我打赌,他们要像你这样一声不吭,好,我没证据,拿你没治。但他们要是全交代,是你指挥而且策划的,那这冒充国家公职人员、抢劫、诈骗、非法改装仿制国家公务车辆,哎哟哟哟,这罪名得几条啊!”俞骏悠悠道。

别听这话软绵绵的,可比威胁以及恐吓都管用,青狗的脸苦了,难为地吧唧着嘴。

“说吧,啥时候接到的电话邀请,我们已经查到你乘的高铁班次。”俞骏道。

“昨天半夜。”青狗道。

“谁呀?”俞骏问。

“不认识。”青狗道。

“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第二个问题就说‘不’字?”俞骏问。

“不是、不是,真不认识。有个狠娘儿们,我真不知道她叫啥,给钱可大方了,她叫我办点儿事,我就来了。这真不是我主谋什么的,我哪想得出这主意来。不过这主意真好,那拨龟孙吓得屁滚尿流了。哎,对了,政府领导,那帮人都是搞传销的,骗子窝点啊,你们赶紧去抓他们,别又被我兄弟吓跑了。”青狗道。

这货的混蛋逻辑听得车上的警察哭笑不得,俞骏笑道:“哎哟,把你累得,还替我们执法,可教我怎么谢你呢。这样,来龙去脉详细说说,我看能不能找点儿从轻发落的情节。别隐瞒啊,你那哥儿几个可快回来了。”

“哎,不隐瞒……是这样,我刚开始也觉得这事有点儿危险,可那狠娘儿们答应给二十万,我这不就接了……没想到这么容易啊……”青狗逻辑虽然混乱,但啰啰唆唆把情况交代了个七七八八,快要说完的时候,追踪示警响了。

询问暂停,那三个劫掠归来的正在车上乐呵着,冷不丁地被几辆车堵住前后路,荷枪实弹的警察从天而降。他的一个个乖乖举着手被铐上了铐子,仨人的“公务员”制服还没脱呢,干脆就来了个现场指认。车里东西一划拉,电脑、银行卡、身份证,再加上顺手牵羊劫了一堆现金。事情果如俞骏预料,车下审问几句,那三人就把狗哥给卖了,车上的狗哥听到了,生怕自己被定成主谋,一个劲儿地交代别人的事。

“嗯?!”

一辆行进的车里,妮可整理视频时,无意看到几处定位,她奇怪地“嗯?”了声,然后迅速在键盘上运指如飞。确认之后,她稍显疑惑地说:“沈姐,随阳这儿可能有点儿问题。”

“直说。”后厢里沈燕道。

“那几个人似乎又折回去了。”妮可道。

沈燕的脸从两座中间凑过来,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信号追踪,妮可不断放大实时地图,信号是沿高速向随阳市区折回。理论上青狗得手后应该迅速上高速,把东西交到服务区等待的宋朝手里,这一变故让她警觉了。

“等等,再等等。”沈燕说着,两个人盯着信号的路线,妮可甚至还远程打开了青狗所持的手机。视频是一片黑暗,音频倒是有,隐约可辨是汽车引擎的声音,这明显还是在车上。又等了不多会儿,信号点终于停了,妮可放大的电子地图,查询的结果让她张口结舌了:随阳市交警一大队。

“坏了,不是车被扣了吧?”沈燕脱口道,车牌和车都是假的这问题倒不算大,要是查到那几位公务员也是假的,可就真坏了。

“怎么办?要不打电话问问?”妮可征询道。

沉吟了两秒钟,沈燕做了个决定,拿着后座一部手机直接扔出了窗外,一屁股坐下道:“切断和青狗这几个人的所有联系,通知咱们的人,走。”

“好嘞。”妮可说着,解除了追踪。这辆停在高速路上临时停车点的商务车即时发动,加速驶离了。

同一时间,截停的车辆和滞留的人员正被带进随阳专案组驻地,不像平时那么大阵势,而是悄无声息地进去的。人进滞留间,车进仓库。戴着白手套手持仪器的宣冬青和络卿相根据要求,一人小心翼翼地取走这些人身上的电子设备,全程密封,一人拿着仪器对整车进行扫描。

很快,在车尾厢的地方发现了信号源,立即拆解;就地对缴获电子设备的分析也发现了黑客软件,两个人快速做完这一切,才切断了信号。

门打开时,俞骏和向小园已经等在外面了,俞骏出声道:“直接说。”

“车辆和席青山的手机都有追踪,不过已经切断了。”宣冬青道。

“也就是说,已经惊动了?”向小园抱着万一之想,期待地问。

宣冬青和络卿相点点头。向小园有点遗憾地看向俞骏,轻声道:“不幸言中啊,肯定惊动沈燕了。”

“惊动沈燕问题不大,她就是来搅事的,就怕事不大呢……要不,反正他们在以假乱真,要不咱们也来个以真乱假,浑水摸鱼?”俞骏心思飞快地转悠着,几人听蒙了,没明白,俞骏眼睛一亮解释道:“对,逆风这个团伙也处处使用监控录像设备,那他在幕后也会很快发现是沈燕在捣鬼,而不是真的警察。那咱们乘虚插上一手,真真假假的我就不信他能分清,正好咱们趁这机会也可以摸摸这个连锁传销的底子。”

他解释着,看着向小园,向小园都没考虑就点头了。俞骏好奇道:“我以为你会劝我三思的。”

“劝什么劝,我都快憋死了。”向小园道。

说干就干,这一队借来的便衣警力马不停蹄地直奔随阳轻工业园区。冲在前面的现在是网警了,一个负责断电,一个负责掐网,不得不说这个诈骗团伙的警觉性相当高。那三个假税务、假市场监督以及假警察的出现,把这群人吓得跑得一个不剩,正好方便对人去楼空的神星电子商务公司进行一次彻底搜查。

很快,他们发现了七处可通过ip远程连接的摄像头。培训文本、资料、名单搜出来排在地上的快有半屋子了。在移除远程摄像头,重新通电检索遗留的两台台式电脑时,楼外出事了。守着门口的两个人眼睛一直,吓了一跳,那些吓跑的人不知道怎么又回来了,个个气势汹汹而来,那便衣怒喝一声:“站住!”

“假税务、假警察来吓唬老子,兄弟们上!”当头一位一挥臂,他身边的人哗地就夺门而入,直接把两位便衣给淹没了。屋里已经听到动静的便衣愣了下,然后下意识地往一块儿聚。冲进来的看到情景来了个急刹车,面前那些便衣高举着武器,咔咔开保险的声音格外吓人,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枪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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