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第六章 雷霆手段骗子落网

疑窦丛起,千丝万缕

“零号失去联络!”

一条简短的信息显示在谢副厅的警务通手机上,他暗暗叹了一口气,又悄悄装起手机,佯作无事一样端坐在会议圆桌的首位。此时周修文正在侃侃而谈:

“……惊动总局的是这个网站,这个案情要从半年多前说起。我们一直在追踪国内黑产,最终在长安丰仪银杏基地,一个黑产窝点被中州和长安警方联合端掉,不过当时端掉它时已经到了尾声,他们在发现预警后已经做了数据迁移,我们截获的是备份。从去冬到现在,我受总局命令一直在追踪它的去向,很遗憾我们并没有追踪到,反而本案中一个嫌疑人无意或者有意给我们提供了信息……

“是沈燕,在用‘新闻’诱拐诈骗团伙入坑时,通过一个网站下载链接设套,那个网站恰恰疑似逆风的手笔。在座的心里可能都明白,一般同行黑吃黑互咬时的信息,可信度比审讯发现还高。

“总局对该网站分析之后发现:其一,这里的会员是邀请式的,联系是单向的,和逆风最早建设的发财网运作模式一致;其二,该网站的构架、设计、计算语言使用习惯以及编程习惯,基本和发财网一致;其三,国内兄弟单位侦破了两起洗钱案,和该站有关联,据落网的嫌疑人交代,原始的需求信息就是从这里得到的。大家看,我操作一下。”

他打开一个简单的网页,叫“久久财富网”,页面上有大量的赌博信息,差不多和能看到的非法网站一样。周修文点着一个隐藏点,跳出了一个对话框,输入密码后,慢慢地显示出一个简单的论坛页面,就听他介绍道:

“逆风是部督在逃的计算机犯罪嫌疑人,他经营这个产业有十年以上了,所以客源很广,东南亚一带大部分诈骗庄家都和他有过业务往来。正常登录后的流程是这样,他们邀请你加入,你有认证的用户名和密码后才能登录。登陆后或者发布消息,或者发布需求,建立联系后再进行更深入的交流……因为犯罪分子联系方式可能都有不稳定性和保密性,这个类似暗网的设置,恰恰满足了境内外犯罪分子的需求。更重要的是,同时也满足逆风自己的需求,因为他也需要大量的资金转移、洗白渠道。”

“我提个问题,您有密码,我们的网安似乎进去了?”荆汉一位同行问。

周修文笑了笑道:“这使用的是被捕嫌疑人的密码,用不了多久信息公开后他就会被注销。即便我们能进入网站,也没有更大的用处,这是个信息交流联络的中转站,相互并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涉及任何收费或者转账。简单地讲,这其实相当于犯罪分子的一个‘朋友圈’,让他们互相建立联络而已。”

“另一个问题,这个境外网站和荆汉、随阳等地在发的诈骗案,是如何建立联系的?仅凭沈燕有意无意的泄露?”荆汉方面又一位问道。

“我们一直怀疑该案有自建的‘猫池’,因为要处理大量的银行卡、公户、身份证等信息,还要远程完成复杂的账户划转。目前查到的账户和银行卡分几大类:第一类是通过pos机刷进不同的账户,有的已经注销;第二类是以正常货款的方式进入异地小微企业;第三类是以正常工资、奖金等收入的形式化整为零,甚至是提现走的。总局一直在追踪这些资金划转方的网络痕迹,发现他们使用不同运营商的网络,几乎是三天一换,不过属地改不了,都在荆汉市。更直接的证据是前面刚刚侦破的这起洗钱案里,嫌疑人掌握了上百个账户,这些账户总局进行大数据回溯和原判,其来源……很有意思了。”

周修文播放着数据透视表,此时在随阳发掘出来的信用卡信息、公户信息,其划出资金正在和非法账户建立着越来越多的联系,最多的经过了十次以上的划转,跳转了不同地区的数个银行,看得警务人员倒吸凉气。要是没有终端截获的这些银行卡和账户信息,这要是一笔一笔去查得把人累死。

沉默了片刻,谢副厅开口道:“基本案情就是这样,本来一直僵着,我们无法确定这个雪球滚到了多大。总局几位在追逆风和黑产团伙,而我们在追几个诈骗嫌疑人,我们一直怀疑这是合二为一的事,直到资金建立关联后才确认。不瞒大家说啊,我是出了一身冷汗,这要是假托一个保险公司之名,行诈骗之实,你们敢想象对整个社会和市场的负面影响有多大吗?所以总局才痛下决心,不能等瓜熟蒂落,要直接来一个半途出击。”

可能确实不敢想象,试图质疑的荆汉方面参案人员表情复杂。毕竟是自己地盘上的事,如果再晚一点儿,让嫌疑人携款跑路,那偌大的烂摊子恐怕得激起群体事件了。

“我们……没什么说的,哪怕顶着再大的社会压力,也得把这群作奸犯科的人缉拿归案。”荆汉市参案领队表态了。

“我相信,可现在有个问题需要我们统一一个共识。”周修文道,视频切换了一个画面,是机房,画面上有两个人,正在等着,没有声音。就听他解释:“久久财富网的服务器在香港,我们的警员已经查到了上一次的服务日志,解析后发现在荆汉市,不过是几天前了……现在的问题是,人好抓,他们跑不到哪儿;钱也好找,现在的资金管控他们来不及转移出境;最难的是找到这个‘猫池’,把这群隐藏在暗处的嫌疑人揪出来。”

“这个就难了,有什么好办法吗?”荆汉的一位问。

“办法……倒是有,可以采取ddos攻击的方式,比如cc攻击,模拟多个正常用户不停地访问论坛,造成服务器资源的浪费,网络拥堵,中止正常访问;或者攻击dns,或者混合攻击……在出现这些情况时,作为网站的管理员会上线优化路由及网络结构或者安装入侵检测工具,如nipc、ngrep等,或者扫描检查系统,解决系统的漏洞,或者检查这些文件的变化……其实我们的目的不是攻击,而是让他们的管理员上线反追踪。”周修文道,看着几位参案人员并非这个专业,他敲敲额头换了一种说法道:

“大家可以这样理解,如果把这个网站看作一个饭店,有人想找到老板敲诈他,就用了一种不直接的方式,雇了几十个流氓,一下子把饭店的座位都坐满了,光坐下不点菜消费,这种情况,老板就不得不出来应对了。”

这个浅显易懂,荆汉方面的警务人员有位脱口道:“这是好办法啊。”

“这个办法的问题在于,第一,老板可能是个高手,这些流氓可能逼不出他来,或者逼出来打不过他;第二,这些流氓的角色,这一次得由我们警察来扮演。”周修文道。

有人被这个形象的比喻逗乐了,不过一笑之后又拉下脸。有人说监狱内外是个反向环境,监狱里是坏人戴着镣铐,而社会上,却是警察戴着,那镣铐是条例和各种法律法规,哪怕在虚拟世界也是一样的。周修文所说的这些无非是让大家达成共识,而这个共识,却让在座的所有人眼睛里有了犹豫之色。

随阳轻工业园区,神星电子商务公司。

接到消息半个小时后,俞骏把一支烟头踩在脚下,不经意地看时已经有一大堆了,向小园又一次匆匆地跑了出来,她看向俞骏,俞骏直接摇摇头。

“襄州警方已经接手了娜日丽的监视岗位,看样子是要开始了,现在,我们的三个组都闲了,程一丁和邹喜男正在待命。”向小园道。

总局的直接插手让案情急转直下,谁也没料到这么快,俞骏想了想却问了句其他的话:“你这儿怎么样了?”

“都捋第三遍了,知道的人名,接触过的地方,能刨的都差不多了。现在随阳警方经侦上的好手基本都拉上来了,不用考虑人和钱,数据覆盖没什么问题,荆汉的反诈骗中心隔五分钟就催一次数据更新,基本没有什么新东西了。”向小园道。

“哦,那就好。”俞骏道。

向小园急得催促道:“好什么好啊,咱们的人丢了,现在都盯着大数据和万博保险这一块儿,十方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去啊?”俞骏头疼,拍着巴掌道:“现在总局的、荆汉方面的肯定都和谢副厅在开会,难点肯定在猫池的定位上,那个目标的重要性现在是第一位了。”

“你还是……”

“我真不知道……”

“可十方……”

“作为指挥员你不能有个人情感,个人永远要服从集体,你咋就没长进呢?人家在的时候,也没见你给人家好脸色啊?端得那么矜持,早让人家死心了。”

向小园一下子面红耳赤,哭笑不得,她愤愤地道:“你又把公事扯到私人感情上?你像指挥员吗?”

“你尽情指责吧,我算个屁呀……”俞骏拍着自己的额头,这耍赖耍得向小园无语了,正要说时,俞骏却反过来狐疑地问:“你说,沈燕为什么突然离开?”

“你问我,我问谁呀?”向小园反问了一句。

“别这样,我在怀疑会不会露馅儿了啊,那可危险了。还有一种情况是……”俞骏思忖道。向小园急急地道:“另一种情况是什么?”

“不管露不露馅儿都不重要,反正都不留活口……可她总得事办完才走啊,这没办完,怎么就走了?”俞骏无法说服自己。

“算了,你也是一团糨糊。”向小园气咻咻地走了,实在无法交流了。

俞骏无聊地又抽起一支烟,刚抽两口向小园又奔了出来,俞骏准备躲开,可不料向小园急匆匆地喊:“快,零号电话。”

“哎呀妈。”俞骏急得就往楼上奔。这事由宣冬青负责,电话已经结束了,他看见俞骏就汇报:“刚结束,不是零号来电,好像是王自光打的零号专线。”

“放录音。”俞骏道,宣冬青摁录音播放。

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快来接我,我要回家。”

听了三遍,俞骏愣着道:“什么意思?这是要家里支援了,可为什么让王自光打?”

“什么位置,先找到人。”向小园道。

“在离襄州60公里的一个二级路经处,无名,这个位置,信号还在。”宣冬青汇报道。

“通知撤回的两个组到指定位置,一定要找到人,零号肯定无法传讯,又出幺蛾子了。”俞骏道。

命令即时下达,在路上的两个组一个往前赶,一个回头调,风驰电掣地赶赴信号源地。

此时,驾车的毛登科已经看到省界,他叹了口气,宋朝回头看斗十方,车上少了一人,原来竟然是光板兄弟逃跑了。

斗十方在后座拍着大腿嚷:“看我干什么?你们宁愿相信一个赌鬼也不相信我,还让他一直背着钱。看看,这下好了吧,人都跑了,钱也没啦,你看你跟老板怎么交代吧,啊?”

“扯淡不是?”毛二怒道,“我咋觉得是你捣的鬼呢?”

“你不是更扯淡?我捣鬼我不拿上钱跑啦?就我还坑不了个光板?这是你们俩的严重失职啊,本来就不该带他,这可好了,他知道的这么多,你又天天巴掌扇着踹着,他要进了局,一准儿先卖你。”斗十方讹着毛二,这有理有据的听得毛二一阵发毛。

宋朝看斗十方义愤填膺的样子,实在分辨不出这货是讲真话还是胡扯。不久前在路边加油站加了点油,也就买包烟拿箱饮料的工夫,进厕所的王自光就不见了,而且是背着钱不见的。三人找了半天没找着,又不敢耽误时间,这才咬着牙上路的。

“在加油站你和他一起进厕所的?”宋朝道。

“是啊,他说他大便,我总不能站在跟前闻着吧?”斗十方道。

这气得宋朝一靠椅背,气哼哼地道:“没看出这东西有这么大胆啊?是不想活了。”

“要我说,咱们就该待在当地把人找着,这多危险呢,他知道得太多了。”斗十方道。

“来不及了,老板让咱们务必今晚出省,这事真是……”宋朝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压低声音道:“沈老板,出了点儿状况……不是不是……是那个赌鬼,加油站没小心,卷着钱跑了,我们没敢耽误,上路了。”

不知道说了什么,宋朝挂了电话,斗十方凑上来问:“老板怎么说?”

“呵呵。”宋朝笑了,回头告诉斗十方道,“老板说,来者自愿,去者自便,别说光板跑了,就你现在想跑,我们也开车门恭送。”

“怎么可能呢?都快到分钱的时候,想赶我走?”斗十方怒道。

“你留下我们欢迎啊,又不赶你。十方你不挺会猜的嘛,下午猜老板要撤就猜得挺准啊,咋还问我?”宋朝像放了心,反而逗着斗十方。

斗十方在车后座拍着大腿道:“听话听音,那地方肯定不能再待了,我说这是个双关音,去荆汉了,哎,叫撤到荆汉,猜对了;要去江离,哎,撤到江离,我也猜对了。万一不在这儿待了回老家,好,撤就对了,都不用算地名了……都听到老板的车回来了,拍个马屁你们还当真啦?”

原来如此,这把宋朝气笑了,毛二恍然大悟道:“我以为你真是神机妙算,敢情是贫嘴扯淡!”

前座的两位尽情嗤笑,后座的斗十方赔着笑脸。从毛二已经不再假装尊敬他的言语里,他已经确定,沈燕这样以退为进,肯定是拿到主动权了,他这个棋子可能随时成为弃子。但遗憾的是,他依然无从知道,这个主动权究竟是什么。

真真假假,兵临城下

半个小时,或者更久一点之前。

车停在加油站,老宋下车买东西,毛二看着加油,王自光背着包急急火火地往厕所奔,他没注意到斗十方跟着他进去了。水刚放了一半,斗十方在他背后一拍肩膀,吓得他一哆嗦,后面的全洒裤子上了。他正要说话,斗十方嘘一声示意他噤声,然后揪着他进了靠墙的蹲坑关上门,小声问他:“光板,你信我吗?”

这么严肃啊,王自光点点头:“当然信啊!”

他必须信啊,从赌场救自己出来,再一路流落异地,要不是赌神哥罩着,恐怕他的小日子过不了这么舒坦。

看到这货眼里的真诚,斗十方唰唰在他胳膊上写着手机号码道:“信我就听我的,趁这个机会带上钱溜。跳出墙往北走,那儿是个镇,电话是我朋友的,你只要联系,他们在半个小时里一定会接你,除非你想私吞这些钱。”

“不会,不会。”王自光没想到逃亡来得如此之快,他紧张地问,“手机都被收走了啊?”

“笨蛋,自己想办法……跑出来小心啊,你这张脸可是被警察盯着呢,我这哥们儿有路子,给你找个地方藏几个月,风头过了再回家。”斗十方动动他的背包,然后把他往墙上推。

王自光紧张地问:“斗哥,那你呢?这帮人肯定要干大事的,我跑了他们能放过你?”

“冲你这句话,救你就不冤。放心吧,我跑得了,你在只能是累赘。快上,跳下去赶紧走啊。”斗十方推人、推屁股、推脚,把王自光推上了简易厕所的三角顶上,那货紧张地看着下面感觉有点儿高不敢跳,斗十方一吆喝:“毛二来了!”

这句真管用,王自光“扑通”一声跳了下去,“哎哟”一声就跑了。

其实他没跑远,远处就是庄稼地,成片的稻子有半人多高。他跑进水地里没多远就吧唧一下来了个狗吃屎,整个人陷泥里了。不过还好没人发现,他干脆就趴在泥地里,看着远处,那几位并没有追来,停了不多会儿,他们就上路了。

一包钱哪,都成自己的了,王自光兴奋得心肝直颤。他脑子里不止一次泛起把这钱独吞的念头,不过每次都被残存的良知击退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心里还有这玩意儿,这阻止了他不能对不起兄弟,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又回了加油站,诌了个瞎话,借了部电话,半信半疑地拨通了那部电话。

也就半个小时的工夫,真有人来了,一个女的和个胖子,那女的奔到加油站的零售部问话。王自光有一种直觉,可能就是这个女人。他还在犹豫怎么相认,那个胖子已经瞄上他了。胖子站在车跟前一指他藏身的角落喊:“嘿,光板,过来。”

“哪儿呢?”娜日丽惊得奔了出来,这黑灯瞎火的视力再好也看不清啊。

“厕所根儿好像露了个脑袋。”钱加多奔过去,躲不及的王自光被逮了个正着。钱加多也不客气,揪着人就出来了。一揪发现这货身上臭烘烘的,惊得他叫道:“卧槽,光板你不是躲茅坑里了吧?这么臭!”

“我在地里摔了一跤。你们谁呀?咋知道我名字?”王自光愣了下。

“不是你打电话让我们接你吗?”娜日丽反问道,“你说我们是谁?”

“我不知道啊。”王自光愣道。

“那你咋知道电话呢?”娜日丽问。

“斗哥说的,说他兄弟有路子,找地方让我躲段时间再回去。”王自光道。

“哎呀,这地方还真给你准备好了,保证你安安生生的。”钱加多坏笑道。娜日丽说:“我们当然有路子,斗哥看来挺关心你啊……来来,上车。”

两个人带着王自光正要上车,另一组的程一丁和邹喜男也到了。那俩下车一下可让王自光有点儿警觉了,他掉头想溜,钱加多脚下顺势一绊,把这货绊了个狗吃屎,接着又拎起人来,愤愤地道:“你跑什么?”

“我怎么看着你们不像好人呢?”王自光紧张地道,下意识地搂紧了钱包。

“哎呀,这么有眼光啊?不是不像好人,就不是好人……老程,咋办?”钱加多问。

“家里急着呢,铐起来。”程一丁道。二话不说,邹喜男上前一铐,钱加多顺势抢了包,铐住人的邹喜男还不放心,仔细地搜了一遍身,这才把人带上车。娜日丽则忙着亮证件向加油站解释,随即找到亮着灯的一间屋子,把包里的东西哗哗地往外倒,十几摞钱掉到了地上。几人翻着钞票,一点儿疑点也不放过,娜日丽抖搂着包,掏着每个口袋,终于不负众望地掉下了一团纸。

钱加多抢着摊开,却是民宿提供的那种信笺,一共有两页。娜日丽赶紧拍照,回传,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两页纸时,她愕然道了句:“沈燕居然真的撤了,她发现了什么?”

“赶紧回,肯定要有行动了。”程一丁道。

几个人又检查一遍,这才匆匆上路,一路上问着王自光各种细节……

“沈燕已经确定撤离。”

一则这样的信息分享在谢副厅和周修文的手机上,两个人都是眉头紧锁,看了看时间,又收起了手机。

行动方案仍然在讨论中,屏上显示的是各地警方陆续接手现场的监控画面。荆汉的万博保险、襄州的电子商务公司、江离的保险分公司,数个嫌疑人聚集点陆续显示在中控大屏上。其中一屏是协调指挥对各参案警务单位的点名,运警的警车、大巴车、依维柯,陆续泊到指定位置。此时播放着江离公安的画面,是集结的队伍正在上交通信工具,装备车门已洞开,各种警械已经有条不紊地发放。

“最新案情通报,省人行已经确认,有万博保险参与的贷款担保一共有145宗,涉及荆汉、随阳、襄州等市,很多是响应地方政府扶持小微企业做的担保贷款,总金额约八千七百余万,可能还不是全部。江离的保险分公司还有通过网上申请的网商银行贷款……目前滨海警方已经约谈了万博总公司的负责人,他们确认总公司对此事根本不知情,也不可能大规模批复这种业务。”

信息员汇报着最新的案情,挨个儿发了几页盖着保密字样的文件。

案情越来越趋向明朗,以传销前科人员为骨干的各种小公司,贷出去的钱,估计和打狗的肉包子没啥区别。可能此时荆汉方面众警员的思维还没有拗过来,敢情是真有人堂而皇之地以一个正规保险公司之名,行诈骗之实。

“我很懂大家的心情。坦白地说,同样的情况我经历的更多,怕抓错人承担责任,怕社会舆论指责,怕摘掉头顶官帽……大家想过没有,我们一味地瞻前顾后,恰恰是诈骗愈演愈烈的原因。我们是挡在社会黑白分界线的一堵墙,我们要挡不住诈骗这股浊流,普通群众又能怎么样?”

谢副厅说着,有点儿痛心疾首。在达成共识上仍然有分歧,证据不足是硬伤,时机不成熟让人很犹豫,至于对“猫池”要采取的针对措施,荆汉警方是持反对意见的。小案可以不那么讲究,像这样的大案要能经得起三查五审,其程序必须正义。

“好吧,我来介绍一下今天的几个主角。”周修文道。

此话一出,荆汉市一位同行就质疑起来了:“我有个问题,这是位海归,看其履历绝对是位精英人士,我记得这段时间他和市里领导一起出现在地方报纸上……我不是为他洗白,我的问题是,这样一个人不可能是法盲,既然不是法盲,那假托正规保险公司之名诈骗这么大的事,他还能在法人位置上吗?这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吗?要是在法人位置放一个不相干的人,我倒相信。”

“这个问题我现在暂时解释不了,只能问他了。这一个,石金山,他的履历大家看下,没有受教育记录,一共申请破产过七家公司,注销过二十二家,其中包括物流行业、体育器材行业、医药行业、娱乐行业……更可笑的是,他自己都没受过教育,居然还进入过教育行业,开培训公司,所有的公司都是亏损,然后他还在孜孜不倦地开着。几个月前在中州他牵涉进一起健身房预付费的诈骗案,被传唤过,这一变身,来这里当副总经理了。在中州的时候,陈策同他以叔侄相称,但我还真查不到什么关联。”周修文道。

这履历和陈策反差如此之大,除了加深嫌疑,说明不了其他问题。第三个,是一个穿花衬衫的男子,年纪不小,但打扮得很潮。周修文介绍道:“他叫贾一文,开过一家演出经纪公司,万博给他账上打的咨询和策划费用就有四百多万,这是贾一文之前年收入的十倍。注意看贾一文的户籍变化记录,此人原是中州籍,二十多年前迁移过来的。”

“第四个,就神秘了,她是注册的财务负责人,叫胡芳芳,年龄49岁,这更是一个神奇的人物啊,大家看我们在网络上查信息查到的记录。”周修文操作着电子鼠标,慢慢显示出一张纸,一看就是老旧的公函,是陕北某县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名字就叫胡芳芳。正常医学死亡,身份证的名字、号码、籍贯地,除了照片和这位胡芳芳不一样之外,剩下的都一致。

“这是没有到县公安局申请销户,直接把户籍和人员信息卖了。现在的黑产手里的数据库不但养号、养卡,有时候还养人,养的就是这种制度疏漏下的人员信息。用这种证件异地使用,系统是发现不了问题的,我们已经收集到了多起类似案例。”总局的一位提醒道。

荆汉几位低声商议,然后领头的出声道:“我们同意抓捕行动方案,不过兹事体大,我需要向厅里汇报一下。徐厅正在外地开会,这么大的行动,需要得到他的首肯。”

“没问题,这次毕竟是我们有点儿越位了,一切得以你们为主。”周修文道。

那几位商议着,有人开始拨打电话。谢经纬招招手,示意周修文走到走廊外,稍事休息的片刻,他看了看表,时间已经指向晚上七时,周修文迎上来时,谢经纬道:“沈燕已经脱离监控视线,这个情况你怎么看?”

“我根本没时间考虑这个,一到荆汉发现万博摊子已经铺这么大了,看得人心惊肉跳,这要再缓一两个月,他们真敢捅破天。”周修文道。正是他向总局的汇报最终促成了这次行动,不过明显不太顺利,今天才接触案情的荆汉警方现在都还持怀疑态度,不敢相信有这么大的骗局就在眼皮子底下上演着。

“我也没时间考虑啊,零号还跟着啊,这可怎么办呢?”谢副厅发愁道。

“这样,让随阳的x小组留守人员专盯零号和沈燕这一条线。行动打响之后,随阳那边的保密封锁就可以撤了,全部交给随阳警方,他们就可以抽身专门针对沈燕……实在不行,让他们沿途追踪。”周修文道。

谢副厅看了他一眼,周修文赶紧解释:“我可没有抢功的意思,今天的主攻方是总局和荆汉的同事。”

“这些嫌疑人之于警察的功劳越大,就越意味着这些嫌疑人之于社会的危害越大。我倒真希望你一网打尽,别让这些余孽再出来害人啊。就这么着,我来安排……会议再持续一到两个小时,部署完成后就开始,有意见先保留,有分歧先搁置,这次行动必须干净彻底。没有雷霆手段,哪有国泰民安。”谢副厅狠狠地道,发泄着心里的郁闷。

周修文有点儿感动,认真地敬了个礼,道:“您放心,我赌上这身官衣了,拼着被扒了这身警服,今天我也要和逆风较量一下。”

“好,扒了警服大不了我们从辅警再干起,还干反骗,这辈子跟他们耗上了。”

谢副厅用电话指指周修文,铿锵地道。虽是句玩笑,可听得周修文莫名感动,这个鬓已斑白的前辈的形象一下子高大起来,让他致敬的手,一时都忘了放下……

19时整,进入监控视野的陈策,乘坐一辆奔驰s系轿车离开他居住的金域海岸别墅。所有骗子和精英都有个共同点:衣食住行都极尽奢华,这也是彰显身份的一种方式。

开车的是石金山,他圆滚滚的身子几乎把座位挤满了。他笑着问道:“策啊,老贾请你好几回了,今儿怎么有心情了?”

“不能总驳人家的面子嘛,再说,我还真好奇那地方。”陈策笑道。

石金山纳闷,好奇地问:“我说,你不会真没去过那种地方吧?这这……人生在世,无非吃喝玩乐嘛,要不整那么多钱干吗呀?”

“呵呵,我还真没去过,不过我赞同您的观点。”陈策道。

“这不就是了,哎对,今天那个事……”

“解决了,冤家找上门了,上头和她谈妥了,无非是想分点儿利润,到时候再说。”

“她要再捣乱,就怕出事啊,咱们这摊可经不起查呀?”

“您不是常说,江湖事,江湖了,她绝对不会把我们真交给警察的,那样的话,她可什么也得不到了。”

“也是……还是你们这文化人有心机,我们这帮人混江湖可老喽。不说别的,就说老贾对你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他挖空心思赚十年,都没你划拉下给他的多。呵呵,我也是啊,以前从没想过,赚钱可以这么容易啊,净想着从别人兜里掏,就没想过银行有这么多钱呢,哈哈……”

“这是干妈很久以前就有的想法,只是苦于条件不成熟没法实施。说起来还是杜叔有眼光啊,简直化腐朽为神奇。说他点石成金一点儿不为过,即便当年的金瘸子还在,也不过如此吧。”

“哟,你一说这我想起来了,金瘸子其实比他还高一筹。”

“有吗?”

“必须有啊,他当年就是装修了个门面,做了一个银行的分理处,一模一样复制出来的,说起来和咱们干的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那可是二十多年前,那时候你杜叔也像你这么大呢。”

“哟!说起来杜叔是深得金瘸子的真传,可怎么会销声匿迹呢?会不会……”

“他那尘肺病本来就活不了几天了,到那份上谁敢逼他?呵呵,放心吧,乐和乐和那老小子比谁都不笨,嘴牢着呢……哎,不说这个了,今儿就喝酒唱歌乐呵乐呵。”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车驶近了荆汉国际酒店,目的地却不是这里,而是距此不远的一幢写字楼。在负一层,那里有个相对隐蔽的会所,是传说中那种妞靓价高酒水贵的地方,专为高端客户服务。

车刚泊停就有服务生来迎接,这种预约式的服务果真是无微不至。他一直把你送到门口。推门而入才显酒店的奢华,富丽堂皇得让人咋舌。长得瘦高一脸谄媚的贾一文躬身握手客气地道:“哎哟,可算请到您这尊神了,请请。”

“客气什么,您都是前辈了。”陈策谦虚道。

“咱们这行能者为大,我顶多算小弟啊,哈哈。”一把年纪的贾一文在金主面前可是极尽谦恭了。

他领人进了包厢,招呼着妈妈桑带人。眨眼间不知道从哪儿钻进来一群莺莺燕燕,几乎是统一的身高、统一的前凸后翘,整齐划一地齐齐恭身问老板好。

石金山淫眼放光瞄着,贾一文小声道:“陈总,您挑两位,这儿的素质绝对一等一的,比我手下的那些一点儿不差,看上哪个我安排。今天谁也不能跟我客气,都算我的。”

那妈妈桑正待推销,却不料陈策一挥手道:“别麻烦了,都留下陪我们唱歌喝酒,我有选择恐惧症的,一律不做选择,全选。”

“哎呀,大气!怨不得贾总推崇您哪。”妈妈桑乐坏了。

“上酒……包场得了,别接客人了。”贾一文大气道。

“好嘞,姑娘们,把客人伺候好了。”那妈妈桑给陈策抛了个媚眼,陈策不好意思地挥挥手打发走了人,顺势搂住坐下的两个女孩。

音乐响起来了,笑声浪起来了,歌声飘出来了,酒水流水似的送进来了,昏暗的灯光下觥筹交错,舞池凌乱,像每天在这里上演的纸醉金迷故事一样,序曲拉开了帷幕……

天欲其亡,必使其狂

只有身处信息指挥中心,可能才会深切地体会到,庞大的国家警察机器一旦运转起来,威势会是多么壮观。

襄州、随阳、江离、荆汉等市警员陆续就位,原来杂乱的协调场面变成了整齐划一的等待。简陋的派出所里,满员的警车就泊在门口,只待命令到达就疾驰而出;安静的刑警队里,参案的警员像木雕一样安坐着,手里紧紧地握着枪支;隐藏在街道、居民点、路口的警力,都披着厚厚的伪装,深藏在这城市繁华的深处。

“第一阶段的目标是‘猫池’,荆汉市警力分配是这样,以各派出所、刑警队为基础,各组为五至十人的突袭组,以各治安点为信息节点,整个联动网络要保证在三到五分钟内赶赴现场,后续到达的自动对事发区域形成合围。我们不知道目标是谁,在哪儿,但它肯定要有一个接入点,这个点,就是我们的突袭目标。”

周修文指着电子地图,密密麻麻连接的红线就是今天的成果,几乎把全市的基层警力都动起来,每个连接点都表示有基层警力驻守。这张大网,把荆汉上千万人口的大市覆盖得严严实实。

“总局分析,主要区域着重于荆江两岸,这是荆汉的老区,本市轻工业闻名遐迩,这一带每一个家庭可能就是一个作坊,甚至一个工厂,更甚至就是一个网络上年收入上百万的店铺。这种大流量带宽环境恰恰给黑产提供了绝好的隐藏地点,再大的数据流量在这里也不会引起注意……之所以要采取突袭和包围并用的方式,是因为我们得防止对方使用欺诈路由或者偷宽带接入的方式。能捕捉到的ip地址,有两种情况,一种就是窝点,一种是窝点在这个ip附近。”

周修文说着,看了谢副厅一眼。那件纠结的事尚未解决,他停顿了下,继续道:“我们前段时间的侦查一直保持着限制和忍耐,也根本没有触及网络这一块儿,目的就是麻痹他们。只有在这麻痹的情况下,我们的收获才可能更大。黑产的警惕性很高,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马上会切断网络销声匿迹,而只要离开网络,我们可能就再也无从知道,虚拟世界的罪犯在现实中会是什么样……就这些。”

指挥圆桌旁的各警务人员发着怔,抓捕撒网捞鱼的情况不罕见,但像这样,在虚拟世界撒网捞鱼可不多见,饵放在境外、鱼游在荆汉,而且目标并不明确,每个人的忧色都不由自主地显现在脸上。

“同志们,徐厅在外地开会,他托咱们这个临时组成的指挥部研究决定重大事项。我借此机会说几句,权作战前动员吧。”

谢经纬看了眼刚刚认识一日的同行,斟酌道:“对于此次有争议的行动方案,不管是弃权还是反对,我都表示理解,因为大家的出发点是一致的——为了社会的和谐、为了人民的安宁。我们有时候甚至都要违心背愿地撒谎,不敢把这个世界的真相告诉群众。当然,有些突破道德底线甚至人性底线的罪行,可能连我们自己都承受不住。我想起几件让我难以启齿的事啊,我家那丫头上大学,接了电话说领奖学金需要在网上注册领取,结果她一注册,没领到奖学金,自己的生活费都被骗子转走了。就这事,我这个当警察的爹专程跑了一趟,到现在解决不了。校警都没当回事,他说这事多了,每年都有人被骗,谁摊上了谁倒霉。”

众人有点哭笑不得,可能都经历过类似的事,诈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成了公害,已经渗透到生活中的方方面面。谢副厅没有笑,他继续道:“还有件事,也是发生在咱们警察同行的身上。一个派出所的指导员,大家知道基层的情况,一忙起来十天半月不着家很正常。他们在追一宗诈骗案,一伙儿专门针对老年人下手的算命卜卦的,就是那种算你有什么灾有什么难,得花钱破解什么的。这迷信还挺有市场,这些嫌疑人在我们市里骗了十几桩,指导员一桩一桩地审着,交代这交代着就发现,咦,这交代的地址,咋像我家呢?这交代的人,咋像我妈呢?这下急了,赶紧回家,回去老两口正抱着哭呢,给骗走好几万,都在商量着去寻短见呢……短见倒是没寻成,可损失的钱呢,也没找回来,哎……”

一声叹息,带着在座众人都叹了口气。谢经纬接着道:“我要说的很简单,当骗子把社会的诚信、善良、勤劳收割到一定程度时,当这社会充满谎言和欺诈时,当这个社会底线开始崩塌,无人能够幸免时,包括我们警察。面对骗子,面对诈骗,如果我们不全力以赴去摧毁他们,去拿回属于我们警察的荣耀,那结果只有一个——我们这身警服上会被烙上‘耻辱’两个字。所以,我别无选择。”

谢经纬说完,他拿起笔,在会议纪要上唰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加上我,本次行动我是执行人,也是第一责任人。”周修文道。

“还有我,枪在嫌疑人手里是凶器,在警察手里是武器,我们纠结方式有点教条了。”

“算我一个,技术无罪,有罪的是使用技术犯罪的人。”

“开始吧,谢副厅,谢谢您的故事,荣耀和耻辱,我们选择前者,哪怕败亦荣焉。”

……

在最后一刻,圆桌会议上意外地高度一致了。

20时30分,第一波攻击自荆汉市信息指挥中心开始了,总局远程指挥着,尝试性地向远在香港的服务器发出了登录请求……

十分钟后,数据流量骤减。

在香港油麻地一座通信大厦机房里,陆虎和巫茜在一遍一遍地擦着汗,大功率的空调开着也挡不住酷热和机器运转的双重热量。两个人身后,还有几位港警在协助,每个人衣服上都一片一片地洇着汗渍,衣服干了几遍又湿了几次谁都说不清了,等待这么久终于快到高潮了。

“第二波开始……持续十分钟。”巫茜道,她抬眼看向陆虎,下意识解释道,“如果我们针对主站攻击,那会引起他们注意,可能会关闭网站销毁数据,只有这样的节点才不会让他们感觉到威胁。”

“或者,当成是沈燕的试探?”陆虎问。

“对,这条线沈燕肯定知道。”巫茜道。

“那他们万一不上线呢?”陆虎道。

巫茜的表情一下子快哭了,她郁闷地道:“你们x小组都具备乌鸦嘴功能,一句就能把话聊死。”

“有这种可能啊,毕竟只是一个论坛。”陆虎道。

“正是因为不起眼,才有可能设置数据陷阱,主站操作的都是大拿,防得比大数据中心还严,咱们有机会进去吗?”巫茜道。

“可你还没有说,万一真不上线呢?”陆虎道。

“闭嘴……”巫茜怒了。

两个人保持着姿势,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满屏的数据变化和登录用户。

又是一波试探,这个小破站像被遗弃了一样,仍然毫无动静……

20时40分,陈策的电话在口袋里响起来了,他醉醺醺地站起身,说去接个电话。有个妹子要搀着他,被他挡开了,反而是开门进来的妈妈桑正好扶着他,他顺势搂着这个半老徐娘,惹得贾一文狐疑地附耳问石金山:“老石,陈总不会好这口吧?”

“哪一口?”石金山正抱着一个妹子摸,好奇地问。

贾一文指着出门的陈策,小声地道:“嫩草爱被老牛嚼?”

石金山和贾一文瞬时爆出一阵大笑。

当然不是这么回事,妈妈桑把陈策领到僻静处,陈策接了电话,听筒里有人说:“bbs站点流量异常,好像是ddos攻击。”

“那上面没什么东西啊,攻击有什么意思?”陈策道。

“是啊,我也是纳闷儿才问你。”对方道。

陈策略一沉吟直接道:“对攻,黑掉他们的终端。”

“ok!”

挂了电话,他的表情狰狞了几分钟,眼前俱是阴魂不散的沈燕,好一会儿他的气息才平静下来。他默默地把手机扔在这个房间的角落,然后若无其事地拉开门,妈妈桑正在笑吟吟地等着他。

不对,似乎那笑里还含着其他意味,陈策边走边说:“老贾肯定喝多了,别让他走啊。”

“放心吧,在我们这儿,就没有能清醒离开的。”妈妈桑浪笑道。

“石总也安排好了啊,我是实在不能陪他们这么闹啊。”陈策笑道。

“您放心吧,石总每次来,不到天亮,撵都不走。”妈妈桑道。

“那就好,看来您的服务确实周到。”陈策笑道。

“必须的啊,您花钱得让您觉得值啊。”妈妈桑道,已经亲自为陈策打开门,这是一道暗门,自负一层通向楼上的维修通道,里面充斥着灰尘的腐味,那味道让陈策不由得捏住了鼻子,不过他还是迈步前进,借着另一部手机的光亮走向深处。

片刻后,他拐过弯,光亮消失了,眼前一片黑暗,妈妈桑轻轻地关上了门……

“上来了,上来了……”巫茜兴奋了。

“他是管理员,完了,一个照面他就把我踢下来了。”陆虎吓了一跳。

“你登录备用账号,那个他识别不了。”巫茜道。

陆虎运指如飞,重新登录页面,此时因为数据流量壅塞,速度极其缓慢。巫茜在另一侧双手已经飞成了一道残影,只能听到噼啪作响的键盘声,她边敲敲击键盘盘边喃喃地道:“这绝对不是逆风,是个小把式……说不定是逆风培养的羊毛党……居然不过滤出入防火墙的数据包,也不检查数据文件变化……咦,他在分析登录日志,坏了,坏了,他可能盯上我了……我去,他是要黑我,他们居然对攻回来了……”

陆虎脸上带着病态的兴奋凑过来,巫茜的电脑似乎不受控制了,她几次按ctrl\alt\del组合键都没反应,巫茜一下子怔住了,她目瞪口呆地说:“周组,他们居然黑进我的电脑了。只用了两分钟。”

“放开,让他进来。”

“是。”

巫茜一下子完全放弃了操作,陆虎小心翼翼地征询:“这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都不用办了。”

“啊?那……”

“本来咱们是饵,是钓鱼,但现在鱼不但把饵吞了,还想飞起来咬钓鱼的人一口,你说还用干什么?”

“那岂不是……他要撞上咱们的网安信息中心?”

“这就叫‘天要其亡,必先使其狂’,他们太目中无人了。”

这时候,巫茜反而静下来了,她摘了耳麦,在通信工具里能听到指挥部有序的声音。

“起始地址:120.0.0.×,地址为假。”

“结束地址:206.8.×.255,地址为假。”

“主机地址范围为:188.×.0.1-188.6.××.254,范围锁定。”

“b类网址:203.120.××.0,无法锁定,使用了代理服务器。”

“环回地址名称为localhost,反向追踪……”

陆虎和巫茜听着这如同天籁的声音,是总局的网安、荆汉的网安以及中州的网安在协同作业了,陆虎小声地说:“我想起了堂吉诃德,单枪匹马冲向假想敌。再悲壮的过程,结果只会增添观众的笑料。”

“我只想看见他们哭,真正的黑客精神是探索未知,而不是炫技敛财,他们是技术的败类。”巫茜道。

“这个败类可能还没反应过来,有几百个网安在追他。”陆虎笑道。

“他应该感到荣幸,可惜无人能知。”巫茜笑道。

此时听到了整齐划一的声音:

“锁定:139.22.255.×××。”

“荆汉市、江桥三官村,西北以北……”

“江桥三官村西北以北区域,沿此线2公里全部封锁。”

“向沿途各组下达电子命令,最近的是谁?”

“刑警九队一组。”

“命令他们作为突袭小组,马上赶赴第一现场。”

……

靠着椅背的巫茜和陆虎彻底放松下来,陆虎叹道:“真想去现场啊,其实还是荷枪实弹有感觉。”

“不会有感觉的,键盘侠一见光,都是一群怂包蛋。”巫茜无所谓地道。

陆虎侧头看了看,笑了,他看看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似乎此言不虚。

三官村,在林立民房中间一个隔绝光亮的空间,有四五个坐在电脑前的男女,打游戏的、听歌的,每人面前都有几台悬挂屏幕。房间的空地上有两列手机陈列架,自动运转的机器的指示灯在闪烁着,他们没有注意到,一旁监视门外街道的摄像头,蓦地黑了。

角落里的那个人几乎是以抢红包的手速在敲击键盘。二十分钟里,他攻破了对方两层应用程序防火墙,不算容易的过程勾得他技痒,对方似乎是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他一探究竟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动作也越来越快。

“哈哈,兄弟们,我可能捏住白帽子的小辫子了,进去了。”

他兴奋地一敲回车,有人听到回头,然后惊声尖叫,操作的这人吓得差点儿从椅子上跌下来。

刚进入的网页一下子跳成了红旗围绕着国徽的红色画面,下书两行标语:严厉打击网络犯罪,维持社会诚信体系。

操作者使劲敲电脑键盘,没有反应了,他愣了两秒钟,旁边有反应快的吼道:“蠢货,被反追踪了,快跑。”

晚了,话音方落,嘭的一声巨响,门被爆开了,几位架着防护盾的警察冲了进来。

接着又是嘭嘭几声,厚重的遮阳帘外的窗户碎了,窗外的警察冲进来了。一时间,不许动的叱喝声、各种报警器的声音齐齐响起。砰的一枪响了,一个试图将手伸向键盘的男子,捂着胳膊惨叫着倒地。见机最快地钻进桌下的一个女人刚要伸手拉电,砰砰两枪从她眼前擦过,她吓得尖叫着“别开枪别开枪”,在叱喝中战战兢兢地爬了出来。

几乎是在突袭的第一时间,后续警力已经到位,这些特殊的嫌疑人被给予了特殊照顾,几人一组看一个,手铐反铐,全部面朝外墙远离电脑的电源线。确认数据没有被损毁后,现场突袭指挥这才确认回报:

“五个人,四男一女,暂时无法辨识身份。”

“数据呢?”

“他们没来得及断电,全部开机……这好像是个诈骗窝点。”

“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靠近。”

……

指挥部里,第一帧回传画面开始显现后,周修文一直紧绷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说道:“错不了,就是这台机子黑进了咱们的网安中心。总局网安的logo。”

这里面似乎透着某种黑色幽默,像罪犯逃跑然后跳进派出所院里的那种笑话,荆汉同行有位问道:“需要马上派技术人员到现场确认了。”

“已经在路上了。”周修文道,看向了谢副厅。

谢经纬起身道:

“接下来,将是一个见证历史的时刻,也是一个即将载入历史的时刻,我宣布第二阶段行动即时开始,行动代号:断卡。”

这是一个捂得很紧的秘密,它亮出来时,在场的警察脸上都是一种奇怪的笑容,似乎比看到这群自命不凡的黑客闯进网安主站里还让他们觉得好笑……

画地为牢,网外撒网

省人行会议厅,各银行负责人连夜匆匆赶来参加这么一个“防范金融风险紧急会议”。和往常一点儿都不一样,没有寒暄,没有领导讲话,只有一份厚厚的由公安部门提供的案情资料,一看就能明白为什么让银行数据人员全员待命了。

二十一时刚过,主持会议的领导接了一个电话,放下电话对着与会人员说了今天会议上仅有的两个字:断卡。

各银行联网后台数据启动了,一组一组的账户资料进入了禁止名录。这是比冻结更严厉的操作,这些余额不等的银行卡、公户将在此刻起封户,包括关联的注册身份证也将进入银联的黑名单,不再被银行前台受理。

与此同时,省通信管理局的电视会议也正在举行着,接到通知后,同样一直保持静默的会议主持人连线宣布:断卡。

全省星罗棋布的程控机房、通信机房、基房控制室,在里面驻守的技术人员把一组组数据全部输入禁止目录。和欠费、停机、关机一样,进了目录的号码会做出特殊标记,系统会自动切断通信及网络信号,同样关联的身份证会进入黑名单,不再被运营商受理办理任何通信业务。

荆汉市物联科技公司,应省公安厅要求,对涉案物联网卡实行断卡。

远在首都的某通信软件总部,对涉案的微信、qq等即时通信工具号码,远程实施断卡。

“今年到目前为止,总局通报的信息是,共破获电信网络诈骗案件15.5万起,抓获嫌疑人14.5万名,同比分别上升65.6%和74.1%。一方面是骗子被抓的概率明显大了,一方面是境内的诈骗犯罪回升了。据说现在偷渡出入境的费用越来越高,国外的窝点被迫解散,远不如以前舒服。我们必须找到根源,采取一次一劳永逸的打击,而不是像以前一样,治标不治本,越治病越深。断卡行动的思路就是在这种背景下产生的,我们很荣幸成为全国试点地区。”

在等待的间隙,谢副厅说了这段闲话。

下面讨论着,总局来人笑着道:“电话卡、银行卡是电信和网络诈骗持续高发的根源,这次‘断卡’无异于‘断奶’,必将给骗子致命一击。”

“主要在于行业的监管漏洞大,电话卡和银行卡实名制仅停留在实名开户层面,出租、出借、出售等问题仍然没有杜绝。采取关联身份证和个人征信的话,我想这种情况会出现逆转。”

“那会不会误杀啊?我们统计过,在两卡涉案人员中,有大量民工和大学生群体,仅大学生群体就要占到两成以上。”

“这个总局有考虑,总局建议出台相关地方法规,根据不同情况区别对待。对公安机关认定的出租、出借、出售手机卡,且被用于电诈犯罪造成损失的失信用户,只保留一张电话卡,五年内不得办理手机卡;对存在监管过失的销售渠道、代理商,停止经营资格,依法追究责任。”

“那我们的压力可就轻多了,不法分子经常在多个企业和银行用同一身份信息开卡。往往是开卡贩卖后,又注销旧卡、开办新卡,再次出售。甚至发现有以此为赚钱渠道的,只要这个监管漏洞能被堵住,再厉害的骗子也嚣张不起来了。”

在热烈的讨论中,谢经纬偶尔笑笑,没人注意到他眉宇间的忧色。这把尚方宝剑解决得了骗众,却解决不了骗枭。那些嗅觉灵敏、高度警觉的头目,仍然像幽灵一样飘忽着,他心里莫名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却说不清是来自即将开始的抓捕,还是那个去向不明的零号。

断卡十分钟后,各地同时开启了抓捕行动……

第一次抵达城中村三观村案发点的是周修文和一位总局网安警员,那儿已经惊动的群众,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大家众说纷纭,后续到达的人倒都形成有序的了。

通过了警戒线,两个人看这现场有点儿咋舌。就一车宽的路,四个方向视线都受阻,四面八方都有通道,而且大部分民房都是小作坊。围观的群众中充斥着不同地方的方言,同行赞了句道:“把黑产窝点选在这个地方貌似危险,实则安全,是个有大智慧的人啊,不起眼地隐藏在市井里才是最难做到的。”

“这似乎和丰仪银杏基地发现的不同啊,那里是个隔绝的环境。”周修文道。

“换思路呗,我们以前不也是追着骗子打击,越打越多,这才回过头来从根儿上挖。”同行道。

“啧……没找到时我信心很足,就是逆风除外;为什么找到了,我的信心又缺失了呢?”周修文说着心里的困惑。

“放心吧!周组,他连续损兵折将,羽翼越来越少,蹦跶不了几天了。”周行拍着肩膀安慰道。

通过门口的岗哨,两个人进了案发现场。如临大敌的荆汉警方把门口、围墙、房顶都加了岗哨。进入一层嗡嗡作响的主机房,简易式的阵列机架,防静电地板,墙角的一隅放着成箱的物品,拆开一看,正是各类诈骗必备的物品:银行卡。

同行哑然失笑:“估计是咱们这次拦腰一刀来得太快,他们的生意还没来得及做大,哈哈。”

“不过还是挺佩服他们的,构架这个服务器的人是个硬件高手,差点儿骗过咱们的追踪,一起上去看看吧。”周修文道。

两个人自房间内的伸缩梯拾级而上,二层的警员守着现场,验过证件后敬礼汇报大致情况。两个人依次坐在每个工位上操作查询,暗暗咋舌,从这里的远程监控都可以看到襄州、江离等地的现场。两个人在服务器目录里粗粗一看,各式银行卡、身份证匹配信息十几万条,账户信息上千个,每个账户都被标了特殊的序列号,周修文示意在场警员:“把这个工位上的人带进来。”

片刻后,铐着进来一个嫌疑人,居然是个女人,头套摘掉后周修文惊讶了一番。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除了微胖之外,模样尚可。

周修文直接问道:“我们在技术上算同行,所以简单点儿,网银的四件套还缺关键一套,你在这儿做的序号,东西呢?”

戴手铐的女人惊恐地指了指一个搁置杂物的柜子,周修文示意警员搜查。这儿居然被做成了一道暗门,打开后是一个几平方米的储物间。里面一箱一箱的东西被抬出来,是一些亚克力的箱子,箱子里面是一格一格的,放置着公户转账必需的网银盾、密保器等,恰对应着电脑记录。

周修文掏出手机,拨拉着,漫不经心地问:“你们的网络大名叫什么?”

“……逆……风……”那女人蹲着,低着头。

“既然你是本行业的人,就不应该叫这个名字,这个名字犯的事足够让你下半辈子都蹲在监狱里。”周修文道。

那女人蓦地号啕大哭,哭得伤心至极。看守的警员呵斥了几声,她才止住,不过还是止不住地抽泣,她边抽泣边说:“我们……都叫逆风……是老板起的这个名字……我就是个拿工资打工的……以前的事我真不知道……警察叔叔,我……我下次再不敢了……”

“工资?你每月赚多少钱?”周修文问。

“六……”那姑娘及时刹车了,无辜的大眼看着周修文。

“六千不可能,只够你脚上那双鞋;六万好像有点少,顶多比你当码农稍高点儿,不至于来冒这么大的风险,是六十万吧?”周修文道。

那姑娘知道瞒不了,点头嗯了声,几位听着的警察直咋舌。

“好,态度不错,说说你老板。”周修文道。

“没见过。”

“没见过那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逆风几乎是我们的偶像,我上大学的时候,大家私下里经常提到这位技术大牛。程序员这个圈子也不算大,我们都在一个论坛里玩,有一次逆风不知道怎么联系上我们了……我们,都有境外的网络账号,也经常去一些技术论坛,可能被他盯上了,后来熟了就商议着线下见面。”女程序员流着泪抽泣着交代。

“什么时间?”

“两年多前。”

“地点。”

“长安酒店,他给我们订的机票、酒店,所有开支都包了。”

“那见到面了吗?”

“没有,只有一个代理人,他邀请我们当时的三个人,给他当帮手。”

“我猜,工作的地点是在一座银杏基地?”

那女程序员点了点头,嗯了声。

“失之交臂啊,你们撤走,比我们到达早多长时间?”周修文笑着问,这一下全对上了。那女程序员道:“几个小时,我们没走远,后来那儿就去了好多警察,我躲了好几个月才出来。”

“嗯,有点儿意思……都相处这么长时间了,老板逆风居然没露过面?”周修文问。

“没有。他好像在海外,偶尔有技术上的问题我们都是在网上交流。”女程序员道。

“那你见到的所谓逆风的代理人,又是谁?”周修文道。

“江寒,叫秦江寒。”

“水平怎么样?”

“他学的程控机床和自动化专业,编程稍弱。”

“哦……那这儿的组建,我猜是秦江寒干的,然后再把你们高薪召回来的吧?”

女程序员点点头。

“召回来之后,你和所谓的逆风在网上交流过吗?”

女程序员摇摇头。

“那这里所有的事,其实是秦江寒说了算?”

女程序员点点头,惊讶地看着周修文。

“来,认一个人。”周修文招着手,那女程序员站起来走到桌边,手机上显示着恢复的肖像,那女程序员点点头,就是秦江寒。不过下一页翻到陈策的照片时,她却摇头了,表示不认识。

“那你离开丰仪银杏基地后,见过秦江寒吗?”周修文问。

那女程序员摇摇头,补充了句:“都是电话联系,信号是加密的,号码经常换。”

周修文无语地看着这位智商比情商高太多的姑娘,那姑娘紧张得又补充了句:“刚刚出事前还通了电话,这几天一直有人捣乱,可能想黑我们租赁的服务器,结果……”

“下去吧,好好整理一下思路,你们这一群逆风,还指望分担刑责啊。”周修文结束了对话。

那女人用哀求的眼光看着他,他故作未见。人被带出去之后,一旁沉默的同事道:“逆风这顶桂冠,应该是先在徐则臣头上,之后又到了秦江寒头上,秦江寒意识到他无法承受桂冠之重后,恐怕要甩给这些情商没有智商高的程序员啊。”

“可惜啊,这么好的技术人才,一顶黑帽子把一辈子交代了。希望能抓到他呀,否则这个谜我们还是解不开。”周修文道。

他开着的远程监控里,看到已经有警察冲进了襄州的窝点,抓捕开始了……

襄州市东宝工业园,营销课程正在进行中。

不得不承认做传销的人是非常敬业的,上午那么大一场惊吓,晚课照常进行,马礼作为领队,正声情并茂地在讲着营销技巧:

“……大家要明确一个要点啊,那就是,营销推销的不是产品,不是公司,不是签单,而是你这个人。个人形象打造、个人心态,客户对产品的了解和理解,等等。说到底还是营销者个人起着决定性作用。不信你们自己瞧瞧业绩,在同等的条件下,一位气质、素质和形象都很好的女推销员,她的业绩远远超过别人。这确实是个刷脸的时代啊,你打造出什么样的个人形象,直接决定你的收入增长……接下来说痛点,痛点比卖点更重要,因为痛点可以激发客户强烈的情绪。比如有这样一个文案:能逼疯一个人的不是保费,而是医疗费。哎,这个保险文案就厉害了,只要进过医院的,一下子就戳到痛点了……大家想想,我们还能开发出什么样的好文案?”

他“循循善诱”地讲着,扫视着麾下员工,却不料在学习正酣的光景,一件不和谐的事发生了,咣当一声门被撞开,几名警察进门喊着:“都别动!”

马礼眼一直,怒从心头起,吼道:“又来,你以为我们好欺负是吧?上。”

这次轮到警察反应不过来了,这么嚣张地对抗执法还真是头回见到。他一愣神的工夫,左近的人一把抱着他的腿,使劲儿一搬就给摔人群里了,又一下哗地被人群淹没了。另两个刚要救援他,不料被一女的伸手就挠,他一躲闪,那女人一头撞了上来,由于平衡失控,他也被扑倒了。三位警员一个照面倒了一对半。

由于上午被吓跑,后来听说是东西丢了不少,现在整个团队可都是同仇敌忾了。连打带踢、连抓带挠,马礼风风火火地照着一位警察狠狠地跺了两脚骂:“说,谁让你来的。”

“我们是……”那警员还没亮明身份,话就被打回去了。

一刹那就出了乱子,后面救援的都来不及,领队急得在门外砰砰放了两枪,那些乱打乱踢的人这才怔住。紧跟着门外、窗外,嗖嗖地往里跳人,清一色的都是警服装束,这一干法盲才傻了眼。

襄州这个订单传销团伙,累计七十八人,全部被拘留。

同一时间,江离市江都大厦写字楼,当围捕的警员冲上去时,也恰逢这群骗子在开会,而且是大会,挂着保险公司的牌子,讲的是订单推销要点,甚至还创新地把推销和传销结合起来,每十份订单送一份价值8888元的人身意外险。老传销分子管大军搁台上讲,送给客户的是未来,未来是什么样大家别在乎,我觉得要在乎的是现在,现在赚不到钱肯定没有未来。

警员们几乎是踏着学员的掌声进场的,这边还算平稳,没有冲突。管大军一直在解释自己是合法的保险代理公司,有注册信息,有上头批准,不过等到财务室被查封,一摞营业执照被搜出来时,他不解释了。

江离的诈骗团伙落网,同时在当地组建的三个小团伙刚到站,即被警方滞留。

也在同一时间,已经躲到樊城市辖一镇的史秋魁团伙被地方警力包围。这个团伙的战斗力意外的非常强悍,十几把砍刀加上两把五连发猎枪,几枪就把破门的一位警员打伤了。他们以为遭遇了基层民警,这种情况只要冲出去就能逃出生天。

不过等他们准备来一次亡命之战时,却遭遇了警察的一次火力齐射。微冲、手枪一共几十支齐发,跟着催泪瓦斯又投了十几颗,藏身的小院成了个大烟囱,几分钟后大家就全被熏得扔出猎枪投降了。

后来清理现场时才发现这些人拼命的原因。团伙头目确实不愧于“卡霸”这个称号,这个团伙收集的身份证、银行卡足足装了半个货厢,看得到场的警员心肝直颤。这简直是诈骗团伙的加油站啊,还是机动的,真要流出去,不知道得坑多少人……

荆汉相对就平和了,突袭荆汉万博保险总部时,除了保安外几乎没遇到抵抗,可是按照该公司的名录照单拿人的时候却发生阻碍了。上门才发现要传唤的嫌疑人家属不是市政府的,就是区政府的,甚至街道办的,还有更尴尬的,家属是派出所的,个顶个儿关系通天。市政府和市公安局的电话响个不停,几乎都在问万博究竟出了什么事。

这时候,秘密抓捕的警员已经步步为营地包围了荆汉国际酒店左近的这个隐蔽会所。前队冲进去封锁了各个出口,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控制,这里只有一间在营业。警员推开门时“辣”得眼睛差点儿掉地上,包厢里几个女人裸了一半在跳着热舞,沙发上的那位左拥右抱喝得正欢。灯亮时,才发现这货已经喝得眼直了,嗤鼻道:

“来早了,阿sir,我还没脱呢。”

警员看看行动信息,脱口问:“贾一文?”

“嗬,是啊。”贾一文不屑道。

“我们是市刑警大队的,现在对你正式传唤,跟我们走吧。”那警察还算客气,贾一文借着酒劲拍着桌子问:“为什么呀?”

那警员厌恶地一甩头:“带走。”

来真格的了,两位警员架着贾一文起身出去了,然后里里外外搜查了几遍,当找到那个不起眼的暗门时,这位警员一下子懊丧了,赶紧拿起了步话……

“什么?什么?三个人就溜了两个?”指挥部里,荆汉市一位同行在吼着。

“对,刚走不久,这里有个未在消防系统里备案的暗门。”汇报道。

“找,掘地三尺也把人给我找出来。”

“是。”

这位同行愤愤地挂掉了指挥步话,抬眼发现谢经纬正看着他,他尴尬地道:“谢副厅长,这……对不起……我马上命令他们查原因。”

“不用,原因不在我们内部,这次断卡是在战略上收紧,宏观上堵源,具体细节上,呵呵,不顾细谨可以理解。马上命令各地将缴获的两卡及各类证件,全部输入断卡名录,我们要布的是一个大数据的天罗地网。”谢经纬命令道。

这位指挥员领命起身,和各地警力联系着。

不过再怎么讲,还是出现了疏漏。与会人员面面相觑,却摸不清问题出在哪儿,总局的一位小声地道:“我们追踪猫池和断卡,前后相隔时间不到半小时。只要猫池被控制,其中枢几乎就被切断了,再加上断卡,他们之间互通信息已经没有可能了……谢副厅,是不是还有我们没有掌握的情况?”

谢经纬思忖着没有出声,另一位提醒道:“修文……修文有没有什么消息?”

去现场的周修文还没有消息,话音刚落,电话就来了,谢经纬拿起了电话,摁开了免提直接道:“给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石金山、陈策漏网,那个女会计还没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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