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且可以这样推论,这个账户还给一个个人账户转了100万元。这个个人账户刚刚在南港办理不久。”周修文道。
“那这个就值得关注了,或者是参与作案的凶手,或者是潜入境内的嫌疑人。”俞骏直接道。
周修文没有说话,而是连续放了几屏画面,是斗十方购物、atm机取现、银行柜台取现的监控画面,一看把俞骏眼睛看直了,他惊讶道:“别告诉我是他的账户啊。”
“这个不用推论,就是。”周修文黯然道。
这就尴尬了,估计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国际犯罪扯上了关系,案情如果查不清,那不用跳黄河,跳进太平洋也洗不清了。
“这也不是坏事啊。”俞骏来了个逆向思维,评判道,“彻头彻尾地黑了,敢说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
他眼里有几分怒意,直刺着周修文,周修文叹气道:“他的事我负全责,我也赌上了这身警装,可直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看到一点儿赢面。更困惑的是,我都越来越看不清他了,在南港完全有机会和家里直接接触,他却主动切断了联系。”
主动切断联系、大肆消费、经营起了地下赌场……这事办得俞骏不好意思收回目光了。即便化装侦查,有时候也得把控住一个度,执行任务的人是没有免责的,哪怕你是出于一个正确的目的。
气氛又凝重了,巫茜悄悄看看几位,谁也无话可说了,苛责谁也不忍心,可要维护,恐怕谁也说不出口。在犯罪组织里这么放飞自我,担忧恐怕不是任务还行不行的问题,而是这个人还回不回来的问题。
可能这就是周修文中途回归的用意,谢副厅终于开口了,他斟酌道:“情况大致就这些,这个小家伙比想象中出众,但也比想象中出格,这一桩一件的,后台看得是心惊肉跳啊。有句话叫‘人性是不能考验的’,我们每年职务犯罪的都不在少数,去冬一案中的武建利,本案中的宋朝,都曾经是警务人员。面对可以随意挥霍的金钱、可以任取任予的美色、可以随心所欲的环境……我是真担心弄假成真,真变成黑警察了啊!”
谢经纬欠欠身子,脸上浓浓的焦虑。周修文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回来的目的有两个,一个是直接通话确认一下,确认结果还有待分析。二呢,我想听听您二位的意见,您二位毕竟是他的领路人。”
“您不觉得即便我有意见,也会保留吗?不管他做出什么选择,都无可厚非。”俞骏不客气地道。
谢副厅有点愠怒地提醒道:“不要有情绪,正面回答。”
“我回答不了,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我们坐在安全的办公室里,对他的所做、所想无法感同身受,你让我怎么回答?而且不管我怎么回答都无济于事,开弓没有回头箭,硬着头皮也得上。”俞骏道。
这是唯一的选择,周修文无非是想从这里获得更确定的判断,可惜碰了一鼻子灰。谢副厅极度不悦地哼了哼,就差把俞骏也撵出去了,俞骏干脆回敬了句:“既然知道我们最了解,为什么还假手他人?我们坐在一个屋子里都缺乏信任,何况他还在敌对犯罪阵营?”
“这个……”周修文伸长脖子要说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想想黯然道,“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和逆风的较量比想象中残酷,一点儿麻痹和大意都要不得。”
“是啊,对自己人一点儿也不麻痹,对逆风却一直大意,到现在都没有结果。”俞骏噎了句。
谢副厅瞬间发作了,一指门道:“出去!”
俞骏巴不得了,起身,敬礼道:“是!”
“站住!”谢副厅气得又吼了声,把俞骏吼立定了,气得手指发抖,道,“你看看你还像个指战员吗?简直和无赖一样!事关一个罪行累累的计算机犯罪嫌疑人,你却还在意气用事,知道为什么你坐冷板凳吗?就是因为你遇事毛躁,缺乏冷静!”
“我很冷静,是他们不冷静。我问你,周组长,即便他现在彻底黑化了,你担心有用吗?还有机会补救吗?不可能了,他是个天才的骗子,连那些骗子都能被他骗得团团转,何况我们呢?”俞骏道。
气氛一下子跌进了火药桶里,周修文脸色发红,额上青筋毕现。谢副厅要怒斥,一转眼又唉声叹气。巫茜想劝一句却不知道从何开口。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向小园说话了,她直接针对俞骏驳斥了句:“俞主任,你一直立足阴暗的角度,所以只能得出阴暗的结果。事实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我们眼中都只有任务,却是从来没有过执行任务的人。我们都奔着这样或者那样一个目的,却从来没有去了解过执行者的感受,就像我们身着这身鲜亮的警服,谁不是背后各有各的辛酸?”
“你不要夹杂个人情感,会成为笑柄的。”俞骏提醒道,生怕向小园失态。
“警察也是人,如果去掉所有警察的个人情感,都变成冷血的机器,那才是笑柄。谢副厅,我可以说几句吗?可能有助于周组长的判断。”
向小园征询道,谢经纬点头后,就见她若有所思地怔了会儿,然后缓缓开口道:“没错,他是个高明的骗子。在他失踪的当天,其实我找过他。他一身流氓习气,还出言调戏,我当时都气昏了,恨不得杀了他。可现在我明白了,他知道我对他最了解,所以就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拉开我们的距离,他是怕我们担心。”
向小园一念至此,鼻子酸酸的,那天发生的所有的事都是假象,在释然之后她似乎又有点失落。对于这份把她排除在外的关心,让作为警察的她觉得有种被羞辱,却又很感动的感觉,就像他所有的行事方式一样,根本不向你解释。
这是他,就是他,那个真实的他,向小园轻声道:“我见过他最难堪的样子,因为付不起父亲的医疗费,在我面前拘谨得像个小学生;我也见过他最凶狠的样子,打人的时候像个恶棍;还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为了攒点钱在市场卖笔,在夜场卖唱,大半夜在车站拉客……从理论上讲,他应该是个很自卑的人。出身、家世、学历,几乎一无所有,从小就挣扎在社会的底层,可我在他身上没有看到妥协、没有看到堕落,有的只是一种高傲的倔强。你们觉得,一个连长安抓到杜风头的功劳都不放在心上的人,一个骨子里骄傲到视骗枭为无物的人,会被那么一点儿小恩小惠改变吗?周组长,知道他为什么一直对你不假辞色吗?”
周修文猝然被问,疑惑地摇摇头。
“那是因为他一眼就能看到你的内心,你的鄙夷只配他表示不屑。我怀疑过他,可后来的事实证明是我很幼稚,根本不了解一个犯罪团伙能有多少种不为人知的阴谋诡计。我无法感受他在经历的那种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生活,可我知道,没有人收买得了他,因为他是注定要站在巅峰上的人。”向小园道,心里的话吐出来,整个人都通透了。她突然间明白,为什么他后来变得越来越冷漠,那是因为,自己的犹豫、矜持和却步早被他洞悉,他在顾及着,所以距离越来越远。
会议室静默好久,好久都没有人吱声,因为他们看到,有两行清泪自向小园的眼眶溢出,而她像陷在回忆里已经失神一般浑然未觉……
“咝……”一声长长的嗅闻,斗十方眯着眼睛坐直。同车的几位女荷官都在咯咯地笑,有人手拍拍斗十方问:“靓仔,别光顾享受,答案呢?”
“不单纯是香水,似乎还添了什么料,我说不上来。”斗十方诚恳道。
几位妹子咯咯笑着解释说,当然要添点料了。所有的赌场,包括正规的赌场都会添点料,那种可以引起人兴奋的香料,甚至可能是通过环境加氧,提升赌客的亢奋情绪。得让你使劲赌啊,怎么可以说累呢?
“厉害厉害。”斗十方听得直竖大拇指,行行有门道,只是看不到。这些天和这群娘儿们天天演戏,学的本事可不少。闻香味一辨一个准,偷牌换牌堪比专业水平了。那妹子甚至私下暗示他,可以给他介绍庄家或者叠码仔的活儿,那玩意儿可比这小地方来钱快多了。
眼看着斗十方和其中一位胸大的荷官又打情骂俏动手动脚了,前座开车的毛二出声提醒:“嘿,老大,这些妹子负责出千,不出台啊,可别过了啊,帅哥可饶不了你。”
“毛二,你也太煞风景了,多交流才有默契。嘿,小美,瞧啊,有人不喜欢我们走得太近。”斗十方道。
那些荷官的位置可不低,最起码被江帅胜很看重。有人冷嘲热讽,说老板是怕她们抢了小财神,这也太小气了。小财神,这词听得斗十方好奇拉着一位问:“你说小财神,莫非是指我?”
“当然喽,能拉客、会砌牌、能宰客……你好靓个仔,自己都不知道?到新世界分分钟成大佬啊。”那位叫小美的直接用粤语赞道。
“啊呀呀呀……”斗十方尖叫着,拍着座位嚷:“老宋老宋,这卖身卖便宜了咋办?”
“都卖了还能反悔呀?”宋朝笑道。
斗十方在后头嚷:“多少加点钱呗,这营业额快翻番了,瞧这几个妹子都坐不住了。”
宋朝笑而不语,毛二实在,直接回头讲了:“老大,这不是咱们的专业,咱们就客串一下。打现场都是捞一票就跑,你还想长干啊?”
“网上查得也不松啊,别以为我外行啊,那钱洗来洗去一半都留不下,还不如现场呢。”斗十方道。
“打住,停。”宋朝谨慎,叫停了,就快涉及商业机密了,不能乱扯。毛二有点郁闷地坐正了,商务车后座又嬉闹起来了。宋朝从倒视镜里看到斗十方又在玩变红黑的游戏了,那只手摸来摸去,不但摸牌顺溜,捎带着把荷官的脸蛋摸一遍,惹得那几位咯咯直笑。再看看毛二郁闷的样子,他这兄弟,可快成实打实的跟班了。
时针指向晚上十点,车辆准时停在一处临江别墅院外。组织的、操盘的、控制现场的各司其职的,荷官也未必知道每天在哪儿开场,而知道地点负责接送的人却从来不进现场。至于斗十方嘛,就是逢场作戏,每场必到。下车的时候已经恢复正人君子的模样,荷官被人从后门带进现场,斗十方要扮“赌客”从前厅进去,作为他现场的跟班,王自光已经恭候多时了,这位光板兄弟自打遇上赌神倒没发财,但好歹改善生活境遇了。穿着一身光鲜的冒牌阿玛尼,点头哈腰地迎上了斗十方。两个人宛如一对兄弟,互相搂着肩,摇摇晃晃地进去了。
宋朝看了看表,启动车缓缓驶离了。车行驶在稍显昏暗的临江路一带,早憋了很久的毛二摁下了车窗透着风,点了根烟,嘟囔地骂着这帮骚娘儿们不知道用了多少香水,把车上整得味儿大。宋朝听笑了,打趣道:“咋,给你找个像你一样浑身烟味的娘儿们,你受得了?”
“一码归一码不是。哎,我说宋哥,难不成真把咱俩搞成跟班啦?”毛二抽着烟,这气憋得着实有点儿不舒服,他吐槽道:“沈老板可是胳膊上跑马的女汉子,总不能看上这小白脸吧?再说他脸也不白啊?”
“那倒不会,不过这小子确实有两下啊,场子只要有他在,收的钱总能多几成。我就一直纳闷,这货以前怎么当的警察,总不能警察专门招了这么个骗子吧?你瞧瞧,大帅请的这几个荷官,要不是咱们看得紧,私奔都没问题。”宋朝道,作为坏蛋阵营里的成员,实在接受不了比他们底线更低的。
“嗯,你看着吧,用不了几天,真得私奔。”毛二没好气地道。
宋朝笑了笑,不说话了。停了半晌没见回音,毛二侧头想说话,却不经意间发现行进的路线不对,他好奇地问:“不回市里啊?这三更半夜的,江边风又大。”
“为了预防他私奔,这不想辙吗……来了。”宋朝道。远处的路边,一处废弃的工地,有车灯闪了闪。宋朝驾车驶近,看清了是江帅胜的座驾,两个人跳下车,和江帅胜一起站在黑暗里各点着烟抽。火光明灭间,江帅胜像是思虑不定,看着宋朝问:“是沈总安排的?”
“是啊,这我敢乱说?”宋朝道。
“有点儿损啊?这不等于自己捅自己一刀吗?”江帅胜道。
宋朝小声道:“场子的钱早撤几分钟,至于荷官,大不了关几天就放了,多好呢,都省下中间人的钱了。”
“可是,出一回事可就得好长一段时间没生意,多毁信誉啊。”江帅胜道。
宋朝附耳道:“沈总有大买卖,咱不能因小失大,再说这里能有几个钱?挣得连沈总账户里的零头都不够。人嘛,咱最不缺的还不就是人?”
好像说动了江帅胜,他哼了哼像是拿定了主意,扔了烟头狠狠一踩道:“那可说好了,损失你们得给我补上。自打我哥进去,我这儿也过得一天不如一天了。”
“放心,沈总一句话的事。”宋朝道,然后附耳安排几句,江帅胜自顾自上车,径直走了。
这时候,听得一知半解的毛二才拽着宋朝问:“什么意思?”
“举报这个赌场。”宋朝道。
“啊?”毛二吓了一跳,追着上车的宋朝问着,“啥?啥意思?那小子不还在里头吗?好不容易培养了这么长时间,让条子逮回去啊?”
“就参个赌,逮回去捞人呗。”宋朝道。
“宋哥,你明说,到底要搞啥?总不能让嫂子捅了小叔子的场子啊?”毛二道,说起来江帅胜和沈燕算是亲戚,这自毁长城的事实在没道理。
“这不很明白吗,不拆巢怎么肯挪窝?”宋朝坐到车上了,示意毛二噤声,看看时间,然后顺手把打火机往嘴里一塞。咬着打火机说话就等于有天然的变音器了,就听他拨通了电话说着:“喂,110吗?我要举报一个地下赌场……在沿江路116号排屋别墅,正赌着呢,你们赶紧来啊,好大的场子啊,好多钱哪……我叫啥?我叫王自光,电话号码139×××××,我就是因为赌博倾家荡产的……你们赶紧来啊,一会儿散场啦,挂了啊。”
未久,两个人在暗处看到数辆警车呼啸而过,直奔别墅方向……
猝临事变,逃亡夤夜
十分钟前,地下赌场的第二波高潮来了,一圈脑袋围着赌台喊“庄、庄、庄……”结果就开出庄来了,庄上红白蓝绿可足足堆了二十多万的筹码,一把赢了庄家二十多万,参赌的一群赌客疯也似的围着斗十方,喊声变成了:“赌神、赌神、赌神……”
这些家伙亢奋得像邪教入魔一般,“赌神”可有点儿傻眼了。加上这一把,他可连赢四把了,理论上这把都该杀了,怎么可能又赢了。
庄家不可能犯傻,无非两种情况:不是故意放水,就是场里有鬼。
第一种不可能,放这么大一把,再往回收就不容易,那就是有鬼了。他抬头看看荷官,女荷官笑了笑。这个不用考虑,她是机器人,让赢便赢,让输就输,操纵全场的在角落里。斗十方回头看,换筹码的那个男子,斗十方至今都不知道他姓甚名谁,是个很不起眼的中年男,回头时恰看到这货提着包,像没事人一样往外走。
“赌神,赌神,下把下什么?”
“赌神,您先来。”
“大哥,神助啊。”
一群赌客加上两眼冒绿光的光板,兴奋得把那身冒牌阿玛尼早脱了。斗十方不假思索,两眼凸出、青筋外露,咬牙切齿地喊:“有庄必长,改路不祥……继续,庄!”
斗十方恶狠狠地一垛筹码,砰砰咚咚一圈筹码全押到了庄上。荷官“买定离手”地喊了几声,庄8点,闲一点……“哗”声群情激奋,一下子乱套了,又赢了。斗十方一阵眩晕,摇晃着差点儿栽倒。
“咋了,咋了赌神?”
“快扶着,这是怎么了?”
众赌客焦急地问,斗十方揉着脑袋,艰难万分地说:“今天运气逆天,要折寿啊……光板,快,扶我上厕所。”
“牌正红着,别臭了手!”王自光激动地喊道。
“我师傅教我,赢牌不过三,过三必遭铲。给我下把庄,你们听我的,这把闲必赢。”斗十方吼道,王自光半信半疑,押到了庄上,而另一拨赌客似乎对斗十方已经迷信了,砰砰咚咚全下闲上。
荷官机械地买定离手,开始发牌,庄8点,一出来嘘声一片,闲是7点,爆的可能性很大,嘘声一片,都是失望之色,却不料闲加牌是2,9点,果真是闲赢。
佯作难堪的斗十方长舒一口气道:“哦,好……光板扶我去。”
哎呀,这是泄露天机,自遭天谴啦?赌客拿着筹码,景仰地看着斗十方蹒跚的步履,那句自心底发出的感慨终于出来了:“这才是高手风范哪,宁愿自己输也得让大家赢。”
有人嘀咕上了:“我这几天跟他都输十几万啦。”
有人解释:“这不一把就赢回来了吗?!”
也对,今天都翻本了,眼看着赌神上厕所了,这边可咋下呢?于是小牌子下庄下闲的都有,高潮瞬间就过去了。
王自光真以为斗十方不舒服了,却不料一出门,刚刚还神情委顿的斗十方表情严肃地把王自光推到角落里,轻声安抚:“等着别动啊,今晚要出事。”王自光早对斗十方言听计从,不敢稍动,眼看着斗十方往楼上跑。不一会儿,又从扶手上滑下来,王自光跟着他追出门,堪堪拽住提着包换筹码的男子,那男子怒道:“放开!妈的,想死啊?”
“想拿老大的钱开溜,你才想死!”斗十方二话不说,嘭唧一拳直捣鼻梁,后面王自光紧张道:“别呀,哥,那是老大表弟。”
不说还好,斗十方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摁着人连拳带肘加膝撞,边打边骂:“妈的,敢偷场子的现金半路跑,老大亲弟也不行……想说什么?”
斗十方揪着人,那人已经满脸是血了,再问,那人刚开口,斗十方嘭唧一拳捣在他腮边,那人扑通摔地上了。
斗十方拍拍手道:“看看,没话说了吧。”
“妈呀,亲哥呀,这可要命了。”下楼的王自光吓傻了。
斗十方拎起包递到他手里道:“你不是说钱才是命吗?发财的机会到了,快走。”
斗十方拉着王自光就往楼上跑,外面听到了动静的几人奔了回来。一看躺着的人,再一抬头,想往上追,却不料门口喊了,几人一犹豫,七手八脚搀起躺着的人出了门,上车即走。
二楼瞅到这奇景的王自光傻眼了,不解地问:“啥意思?这看场的咋都溜了?”
“要砸场了。”斗十方道。
地下赌场是个高危地带,可能被人潜入,可能被警察探知,亦可能被同行举报。出现任何一种情况,这场子就砸了,但这种情况——赌场自己的人先跑,王自光就不明白了,斗十方一扇他后脑勺骂:“没看场上一直赢?老板自己砸的!”
“卧槽,坏啦!”王自光明白过来了,下意识要跑,可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从他们的位置已经看到几辆车灯瞬间熄灭,然后影影绰绰地从车上下来七八个人,那分跑着守门、守围墙、奔房后的架势,已经千锤百炼被抓过无数次的光板兄弟下意识地喊出来了:
“完了!条子来了!”
“什么,什么?”
远在中州的驻地小组听到这一讯息,扔下研判的东西,直奔会议室,咚咚擂门。门开后,他惊惶地喊:“周组长,零号所在的赌场,被南港治安警力包围了!”
“什么?”周修文一下愣了。他惊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王自光和零号的手机我们一直追踪着,和南港出警重合了。是几条举报信息,都反映在沿江路116号排屋别墅有地下赌场,110通知治安警力出警的。”那位警员语速飞快汇报着。
周修文急得踱步,喃喃道:“不能接触、不能让他落网……这会不会又是沈燕的一次考验?或者是一次随机事件,可如果叫停出警,那是不是嫌疑更大……”
一时间,周修文的方寸已乱,他惶惑地看着谢经纬,谢经纬道:“情况不明,这可着急上火不得。俞骏!”
“到!”
“这种情况,如果是你会怎么处理?”
“我……您确定要听?”
“说!”
“如果是我就不处理。什么都不知道,才显得更自然。”
“这……”
谢经纬犹豫了,俞骏所说的似乎是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式,他踌躇片刻,对周修文道:“你这根弦绷得太紧了,也过于焦虑了……这样吧,虽然时机还差了点儿,不过也该到把小组交给你的时候了。他们相处的时间最长,让他们一起给你出出主意?”
“好,谢谢。我真的快支撑不下去了。”周修文道。
“集合,让所有人都到会议室,把零号所有行踪从头到尾捋一遍。”俞骏直接道。
他快步出门,警灯响时,宿舍里那拨根本没休息的早踢踢踏踏奔出来了……
从看到警察包围的眨眼工夫,斗十方把包交到光板手里,一掏口袋,只有一部破手机可用。他握着朝墙上的开关盒比画了一下,然后垫上衣服,朝着盒身砰砰狠砸,几下砸烂。然后从包里抽了几张纸一卷,借着破手机的光瞄着,拿棍状的纸卷戳啊、捅啊、戳啊……就在王自光不知道这是干啥时,“噼里啪啦”一串电火花一闪,“嘭”地全黑了。
“短路了!牛!”王自光崇拜地刚一喊,就被斗十方拽着往楼顶上跑。场子里已经有人看向窗外,有人发现了在大喊,一群赌客急得踢踢踏踏往外涌。正包围的警力猝遇此变,步话里有人指挥着,队伍迅速向正门收拢,等大队赌客涌出来,三辆车车光一亮,警笛一响,防暴盾堵着门,防暴棍架着路,有人喊话:“警察!都别动!蹲下!蹲下!……”
即将控制住现场的时候,不料变生肘腋。一声尖叫,似乎是在楼顶,然后“哗”地从楼顶往下掉钱,纷纷扬扬的百元大钞就在头顶飞舞,刚安生的赌客一下子失控了,急着去抢。警察大喊着维持秩序,领队的指着楼顶:“楼顶有人!上两个人!”
有警员飞快冲进屋里,打着手电筒沿着楼梯往顶层奔。
此时,窝在二楼窗下的斗十方和王自光两个人大气不敢出,脚步声就从隔着一层薄门的外面响过。等脚步声一上楼,斗十方开窗,先把王自光送出窗外,让他攀着窗,再往他嘴里塞了一摞钱咬着,小声说道:“只有两米高,快跳!”
这货吓得不敢跳,斗十方朝着两只手叭叭两拳。王自光一吃疼,手一松,吧唧掉下去了,“咚”的一声摔得七荤八素,偏偏嘴里咬着一摞钱,喊都喊不出来。抬头时,斗十方整个人早吊出了窗外,一包钱一扔,辨着方向,胳膊一晃悠,准确地落下来了。他一手拎包、一手拽着王自光,沿着后墙就跑。
此时楼顶上,警员正看着堆在房顶斜面上还没有飞完的钞票,干脆在楼顶四下搜索漏网之鱼。而院子里,众赌客已经被警察喝令蹲好,控制了场面。奇怪的是,那堆钞票像自己上去的,根本没有发现可能逃脱的人。
二楼,继续搜。
楼外阴影里、靠着墙的地方,斗十方和王自光像大闸蟹一样,背贴着墙横着跑。一有光照过来两个人就齐齐不敢再动,光线一移,两个人就赶紧移动。就这么横着跑,错出几十米后,手电筒光芒搜索到了打开的窗户,照到地后窗洒落的钱,可再往远处照,已经不见人影了……
零号的手机信号消失……
中州干部培训院的秘密小组,只得了这个无法确定的信息。声像的视频连接不可能直达抓赌的治安单位,准确消息恐怕得几小时之后了。
而俞骏似乎并不太关心信号消失的信息,他和向小园仔细看着这个以“x”命名的行动组所有的日志。除了一次接触,剩下的都在失联中,唯一意外的是斗十方还用着中州的手机号。这个手机号恐怕对方也会用来观测动向,所以它一直保持开通,直到刚才信号消失。
“我们和零号唯一的一次接触是在距离南港60公里的南湾县垃圾处理厂,也就是网上公示被处分的十一名警员的当天。”俞骏喃喃道。那是一段有画面的记录,满脸血迹,胳膊和上身都带着伤的斗十方坐在摄像头的对面,正在有气无力地说着:“……我被关在一所修理厂里几天,遭到了刑讯。不过我认为刑讯不是目的,他们有意透露给我逆风曾经使用过中州晟辉工贸公司账户洗钱的信息。我怀疑是在算计我,期待我把这个信息带回去,然后实现他们借刀杀人的目的……除了被绑架,我再也没有见到沈燕和她带着的四个人。她的目标还是逆风,我觉得她应该有线索了,这一步基本成了。”
“可能是中州的消息导致他们采取了抛弃的方式,这怎么叫……成了?”陌生的声音。
视频里斗十方道:“不管我把信息带回去、导致追捕方向直指逆风的账户,还是我不再回去,就此被毁,之于沈燕都算成了。毁掉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并不是灭口,而是毁掉他最珍视的东西,事业、自信、精神……就像传销一样,可能连你的人格也会一起毁了。”
“你是什么意思?她放了你是毁掉你?”那个声音问。
“你说呢?”斗十方伤痕累累的脸上没有表情。他捋起袖子,撕开胸前的衣服,在看的同事惊咦一声,那两处狰狞的文身赫然在目。一群人都看愣了,然后胸中腾地激起了一股子怒火。
“这群王八蛋!”一直未开口的巫茜说话了,她气得嘴唇哆嗦,指着屏幕道,“这是活跃在缅北一带一个臭名昭著的黑帮文身,成员大多是偷渡的负案嫌疑人,骗赌、电诈、收债、绑架……无恶不作,前两年被中缅联合打击后,成员大多散落到东南亚一带,小部分潜回了内地。宋朝和毛登科应该就是其中的成员。”
“羞辱,这是羞辱。”俞骏艰难地吐着这样的话,眼睛发滞道,“我们怀疑他,这些犯罪团伙也在羞辱他,这是要永绝了他回头的机会。”
“后来呢?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把我们的同志撤回来。”巫茜责备的眼光看向周修文。
“要是能确定情况,那就简单了,继续看,你确定一下。”周修文道。
“那……失利了?!”视频隔了好久才传出声音来,静默的斗十方蓦地抬头了,神情严肃地否认:“不,只要消除所有的怀疑,那他们就会深信不疑,如果他们真是抛弃了我,那就没必要往我身上放这么多追踪了。这和在长安时的遭遇一样,甚至水平可能更高一点儿。如果我是个弃子,他们没有必要下这么大功夫。”
“但你仍然是个弃子,现在你有三种选择,在当地报警,他们会消失;回到中州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正中他们下怀,他们也会消失;第三种选择是你加入他们,但似乎已没有可能,即便有可能,也无法取信于对方。”陌生的声音道,应该是周修文小组的联络人。
“这个世界通行的准则不是信任,而是利益。如果我有攫取利益的能力,或者我就是利益的一部分,他们会找上门的。”斗十方道。
“我没听明白,什么利益?”
“只能意会,很难解释。简单地讲,假如我是一个和他们同等量级的骗子,你说他们会不会动心?哪怕我有个警察前身的身份,但这个不重要,对他们而言这是加分项,在他们眼中会定义为黑吃黑的高手。”
“这岂不是多此一举?”
“不,收个小弟和结交一个兄弟,是两个概念。”
“你的意思是,你就这样回去?”
“对。我会多给出一种选择,只有跳脱出他们的判断,才有可能引起他们的兴趣,我并不担心我能不能做到这一点。”
“那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当我做到之后,本色和角色、戏里和戏外,都会出现混淆。”
“那你得守住本心,这一点谁也帮不了你。”
“你又错了,我是指家里,坦白地说,其实你现在就已经对我充满了怀疑。目光不要动,你甚至已经怀疑我是不是已经变节了。你只要确定我真的变节了,可能会叫停行动,可能会把我控制。对方也一样,也在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变节了,确定我是真的变节,可能会拉我入伙,可能会委以重任。你来判断一下,我应该站在哪个位置?”
“……”
凌乱了,半晌没有听到那位的回话。周修文直接摁了暂停,解释道:“结果我们都看到了,沈燕的团伙成员相信他真的变节,已经拉拢入伙。而我们,至今无法确定!”
他脸上满是苦笑的表情,可能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这是一个非此即彼的答案,偏偏无法确定。就像现在这样,人一下子莫名其妙地消失,谁也不知道在黑咕隆咚的现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跑,我撒丫子跑,斗十方背着一包钱跑得飞快。
我跑,我瘸着腿跑。王自光连滚带爬地跑,冷不丁地被脚下的湿泥滑了下,“吧唧”摔了个狗吃屎。他苦痛地嚷:“赌神哥,救我!”
“哎哟,你个丧门星,怪不得输成光板了。”斗十方回头看了眼,无奈地奔回来,连拉带拽带上他。王自光感激道:“谢谢赌神哥啊,你比我亲哥还亲。”
“有亲哥也被你输了,赶紧点儿。”斗十方小声说道,抽空回头看了眼,已经跑出去1公里多了。那个抓捕现场人多且乱,治安警力就那么点儿,应该无法分兵追他们,王自光歇气了,直道:“没事了,没事了,歇会儿。”
“快走!别歇。现场一突审,人不够、钱不够,立马抓来了,你又是个名人,过不了今晚你就得进局子。”斗十方道。
“不可能,怎么也能躲过今晚。”王自光道。
“瞎高兴了吧,过了今晚,你一准上追逃名单。”斗十方道。
这话吓得王自光一激灵,跑快了,又跑一会儿喘着气问:“哥,那咋办?”
“你是不是傻啊,都拎了一包钱了,你说咋办?分赃,花完再回来,不花完也别回来。”斗十方道。这下给王自光打鸡血了,他眼睛一亮,追着斗十方道:“是啊,这人多眼杂的,就说条子全收了,谁也说不清啊。哥,你千万别回来啊,上次没损失放了咱们一马,这次要被逮着,肯定得剁手、砍腿、挑脚筋。”
“说得好像你干过似的,吓唬谁呢?”斗十方不屑道。
“真的,哥,我见过好几回呢。最厉害的都不是这个,是杀人不见血。”王自光情绪亢奋下,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斗十方回头揪着他,唬道:“你不会手里有命案吧?这我可不能带着你啊。你要参与过命案也不行啊,条子会追你追到死的。”
“没有、没有,我碰巧见过帅哥他们整过一回。是一个欠钱没还的,要不我怎么那么怕他们,他们真敢杀人啊!”王自光紧张道。怨不得输成光板也认命了,这不认命就得没命啊。
斗十方眼睛转悠着,貌似紧张了,放开光板道:“那赶紧走,咱们都别回来了。”
“哎,反正光板一身……哥,咱们去澳门赌?要不去拉斯维加斯?我有钱的时候真去过澳门,还是那场子气派,厕所修得比餐厅都高级。”王自光憧憬道。
“你都输成这样了还想着赌啊?”斗十方道。
“不是有你吗?我给你当小弟就成。”王自光道。
“我根本不会赌,我是个骗子好不好?”斗十方纠正道。
“那就去骗赌啊,反正能赚钱就成,我不介意的。”王自光认准大哥了。
“但是我介意,赌吧,你不会赢;骗吧,你不会干;打吧,你只会跑;跑都跑不利索,快点儿!”斗十方训斥道。
两个人终于跑出了沿江路,穿过了排屋别墅区,在一片沿江绿化带附近,终于力乏地坐在地上。这时候已经看不到案发地,黑咕隆咚的环境,只有江流的声音和迎面吹来带着潮意的空气。逃出生天的兴奋尚未散尽,两辆车驶来了。两个人以为是过路的,却不料那辆车直接冲他们躺着的地方冲过来,隔着十几米刹停。两个人一骨碌爬起来又要跑,这时候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别跑了,两条腿能跑多远?赶紧上车!”
是宋朝的声音,王自光快哭了,难受道:“命苦啊,钱还没摸呢,就追来了。”
车灯一下子灭了,“哗”的一声开门,副驾上宋朝低沉的声音说:“上车,我送你们出城,钱分我们一份,谁也不吭声。”
这句管用,两个人不犹豫了,掉头奔着上车,那车“呜”的一声倒回到路上,飞驰般驶出南港市……
以变应变,谁辨忠奸
车缓缓通过减速带,王自光紧张地看倒视镜,无车追来,他暗自松了口气。斗十方看着另一侧的倒视镜,好像也放心了,悠闲地靠着椅背,点上了一支烟。
通过收费站,车速起来了,王自光带着口臭的一口气终于舒缓出来了,整个人松弛下来了,劫后余生地叹道:“赌了一辈子都没今晚刺激,哎哟。”
“我说你们俩可以啊。”宋朝回头看看,打开手机的光亮,伸手一拉拉链,那一包钱赫然在目。跑得那么惊险还不忘钱,真难为这两个人了。他用手机手电筒照照闭目养神的斗十方,又照照王自光,光板兄弟谄媚笑道:“侥幸,太侥幸,见者有份,宋哥您先拿。”
这货不光输穷了家产,连骨气也输得丁点儿不剩了。宋朝笑笑,关了手机手电筒:“这个好说,你们想好去哪儿了吗?场子一被查,都得躲风头,特别是光板你啊,你可是南港名人,场子里有一大半人认识你。”
“这不怪我啊,别人是赢钱出名,我是输得出名了,那我咋办?”王自光为难地说道。
“问赌神哥呗。”开车的毛二笑了。
王自光真问上了。
斗十方喷了句:“你是不是傻啊?上贼船了,安生点儿。”
“啊?什么贼船?”王自光不解。不过好歹这家伙也在江湖市井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这么一提醒,他一想经过,想到了一种可能,惊得他“咝”地吸凉气了。前面的宋朝回头问:“明白什么了?”
“不会是自己砸盘吧?”王自光紧张道。
宋朝问:“何以见得?”
“帅哥那老表拿钱走,被我赌神哥给截了。而且,今晚赌场一直放水,大家都快赢疯了……不对、不对,肯定是他们自己砸盘。”王自光更确定了。
“当然是了,地下场子有时候是被条子端,有时候是被内鬼挑,但也有时候,老板自己出手砸。这一砸,中间人拉客不用分成了,参赌的肥羊也不用兑筹了,甚至连外聘的荷官报酬都省了……反正就一句,都被条子没收了,我也没办法啊。”
“宋哥,我知道,可是这回砸的不一样。人家砸盘,我们把钱截了,回头还得找我,不,找赌神算账啊。”王自光把矛头很客气递回给了斗十方。
“对,聪明。”宋朝笑赞道。
闭目养神的斗十方却沉得住气,没吭声,反倒是被提醒的王自光憋不住了,一会儿又紧张地问:“宋哥,那我们咋办呢?”
“不好办啊,人都进去了,就你俩没进去,回头条子得追你俩。钱没了,你俩也不见了,回头大帅也得找你们啊。这大几十万元呢,依大帅的性子,不能白丢了不是。对了,你们还把他表弟打了?哎我说十方,你是不是瞅着不对劲了,准备捞一票跑呢?”宋朝笑着揭底了。
斗十方终于说话了,一拍大腿道:“明人不说暗话,我就这么打算的。可我就想不明白,我把手机都砸了,都不知道自己跑什么地方了,你俩咋一下子就找来了?”
“哎哟哟……光板,你的手机赶紧扔了,不管条子还是大帅,找着你都没好。”宋朝笑道。王自光一激灵,赶紧掏出手机往窗外一扔,听着宋朝“呵呵”的笑声,这恐怕就是正确答案了。
斗十方气得“吧唧”给了王自光一巴掌,骂道:“你这个丧门星,忙着跑把这茬儿忘了。”
王自光没想到问题出在自己身上,有点儿羞愧,不敢接话了。前座的宋朝道:“兄弟,我也明人不说暗话,有地方去吗?我们送你一程,钱归你们俩,这点儿,我还真看不上。”
“呵呵,话没说完吧?地方是不是选好了……老宋,我怎么觉得不会是你下套吧?逼着我们跟着你走?砸盘这事,你不会恰巧就在离我们最近的地方吧?”斗十方道。
“天地良心啊,那么不要脸的事,也就大帅他们能干出来。不过你说对了,我还真想让你们跟我走。即便今晚折进去,我花多少钱,也得把你们捞出来。”宋朝道。
“不管我跑出来,还是被捞出来,南港反正是待不下去了,真被捞出来还得承你的情呢。算计得不错啊?”斗十方笑着道。
这如同亲见的判断让宋朝叹服不已。毛二搭腔了,粗豪地喊道:“老大我直说啊,沈老板把我派给你,我一开始有点儿不服,不过今天我不得不服。啥也不说了,您要觉得那点儿钱够花了,我把您老送走,您要觉得还不够,那咱兄弟们再捞几把去呗。不怕告诉你,你要真见过沈老板是怎么给兄弟们扔钱的,赶你都赶不走。”
斗十方还没回音,王自光倒期待地攀着椅背问了:“两位老大,算我一个成不?”
“滚,我们是跟班,老大在你身边呢。”毛二道。
王自光一激灵,不解地看着斗十方,斗十方犹豫了,俯身从包里掂出几摞钱,在手里有节奏地拍得啪啪直响,响了好久,都没停下来……
“手机最后出现的方位是这儿,s86高速11公里段,这是王自光的手机号;而零号的手机信号,是在排屋别墅消失的,中间相隔了四十八分钟。现在是23时22分,目前被滞留的参赌人员并没有零号和王自光……情况就这些,南港市局保密处已经应邀赶赴现场,估计还得一点儿时间才能有消息。”
周修文放着一些碎片信息,与会的x小组诸人从兴奋到迷惑,再到现在的紧张,心情已经起伏数次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成了笼罩在大家头顶的疑问。
还有更大的疑问出来了,周修文不时看着手机,又补充道:“赌场是被人举报的,音频刚提取到。”
他用手机放着一段话:
“喂,110吗?我要举报一个地下赌场……在沿江路116号排屋别墅,正赌着呢,你们赶紧来啊,好大的场子啊,好多钱哪……我叫啥?我叫王自光,电话号码139×××××,我就是因为赌博倾家荡产的……你们赶紧来啊,别一会儿散场啦,挂了啊。”
连放两遍,巫茜脱口道:“变音了。肯定不是王自光。”
“对,还有一个情况是,看场的都溜了,理论上钱也应该消失。奇怪了,场子里没有,反而在房顶,后窗下也发现了,是有人在封场的时候从那儿跑的……究竟发生了什么?”周修文为难地思索着,不敢妄下断论。
这当会儿,很久没有发言的钱加多圆眼滴溜来回瞅,但他已经自知乌鸦嘴,实在不敢开口,反倒是巫茜无意看到钱加多奇怪的表情了。她好奇地问了句:“多多,你好像想说什么?”
“没有、没有。”钱加多头摇得像拨浪鼓。
络卿相提醒了:“有人警告他不许开口。”
“什么意思?”巫茜没明白。
余众笑着看娜日丽,娜日丽无语道:“咋?这么严肃的场合,还指望着看人笑话啊?”
也是,多多一直都是另类,开口就搅场。众人脸上微笑着,钱加多有点讪然,确实是严肃的场合,乱发表意见又要惹人笑话,可他又看到周修文蹙眉苦思的样子时,再也憋不住了,喷道:“这么简单的事还用思考吗?那是赌场啊,警察来了肯定是先拉闸后点钱,然后点人啊?咋,等着被抓呀?”
“是这个道理,但是……”周修文回了半截儿。
“我知道你怀疑十方卷钱跑了。”钱加多道,把众人不敢说的那句话给喷出来了。周修文道:“情况不明,这只能是推断。”
“不用推断,肯定就是,他要想彻底放飞,需要一笔钱;他如果想让别人认为他已经彻底放飞,也需要这笔钱。当好人有很多种理想,但当坏人只有一个理想,那就是钱。”钱加多道。
这理糙了点儿,可似乎有点儿道理,众人愣了。程一丁提问道:“可能是庄家自己砸盘,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不信任十方,这是一次考验;另一种是惯用的手法,砸盘坑了赌客、肥了庄家。看这举报,应该是故意砸盘让警察收拾烂摊子,可奇怪的是,为什么钱没有被带走?”
“十方身上要粘上毛,不比猴精呀?谁能坑得了他?肯定还有第三种情况,庄家想砸盘,结果被十方反砸了,不但没控制住人,钱也被十方给卷走了。”钱加多道。
这一提醒让周修文倒吸口凉气,指着钱加多道:“继续说下去,你说的似乎更符合十方的性格。注意,他可是还带着个拖油瓶。这个人是个赌鬼,在南港市很出名,把拆迁赔的几套房子和店铺输得一干二净。两个人在五十分钟内,从沿江排墅已经撤到了高速路,这能说明什么?”
“有接应呗。”钱加多道。
“我们都找不到他,谁接应?”周修文道。
“只有同伙喽。”钱加多道。
这一句听得众人有点脸红,可恰是这一句,让周修文惊醒,马上通过电话布置,寻找毛二、宋朝的位置。片刻后收到回复了,两个人一直在民宿的住处,准确地说,追踪到的手机号在民宿的住处。
“不对!”俞骏脱口道,“这类人是夜生活的主角,白天睡觉才正常,晚上不可能这么安生。宋朝可是个老警务人员,如果有动作,肯定设计好了每一个细节。”
“那会是什么情况啊?宋朝和毛二理论上和江帅胜是一伙儿的,砸盘应该互相通过气,总不能江帅胜砸盘,毛二和宋朝接盘吧?”巫茜搞不懂犯罪分子的行径了。
陆虎和络卿相又要说话时,向小园回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这时,她看到俞骏眉头锁起来、摩挲着下巴苦思着。俞骏很不自然地掏出了烟,点上,浓浓抽了几口,袅袅的烟雾中,他睁着迷离的眼,慢悠悠地道:
“我们觉得最不可能的,可能就是正确答案,他们不管把他带走、骗走、哄走,似乎都不合情理,只有这一种最合情理——逼走!出这么一档子事,涉事人在当地就难有容身之所了,恰好被他们拉进设计好的圈套中。”
“这又何必?那恰是我们的意图。”周修文道,“反正零号现在身不由己,只能跟着他们走。”
“强扭的和主动投怀送抱的,那感觉不一样。你们记得吗?十方可当过驻场演员,把小秃子演得活灵活现,他这演的是一出绝地逃亡,这倒逼对方不得不上演一出月下追韩信了。”俞骏慢慢地,思路清晰了。
“这太匪夷所思了吧?”巫茜质疑了句。
俞骏一笑,来精神了,用夹烟的手指:“那你解释一下,两个人都能逃走,那依十方的水平,一个人卷钱岂不跑得更利索?为什么还要带个拖油瓶?难道要多个分钱的?”
“他在给家里留线索。”向小园满脸惊喜。
“对。”俞骏一拍桌子,直道,“顺着这个点往下查。我们的思维得向前,不能等消息了,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给我们留下了线索。技术力量不够的话,可以调用反诈骗中心,沿路肯定有发现。”
众人愣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地看着周修文。周修文一激灵,奔出门外,刚出门又推门回来,叫上众人一起,那里有总局的一个高规格追踪小组,正等着下一步的命令……
“啪……啪……”
斗十方有节奏地拍着钱捆,唉声叹气了良久,黑暗中听到他唏嘘了一声。他点上了烟,抽了一口,顺便开了车窗透气。听到动静,前座的宋朝征询道:“兄弟,你要一点儿都不犹豫挣扎,我还不敢用你。你要完全无情无义,我还未必高看你,你连光板这货都拉拽着、帮衬着,看得出是位性情中人啊。”
“说起来光板兄弟是被我坑的,不管不顾,有点儿过意不去啊。”斗十方道。
王自光反倒不好意思了,谄媚道:“赌神哥,甭客气,这么多年了,我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
“你得有点儿志气,对自己得狠一点儿。”斗十方教他。
这一点王自光认可了,他拍着胸脯道:“我够狠了,我把家里几千万家当全输了,这还不够狠?”
驾驶的毛二笑喷了,笑着骂了句:“脑子缺根弦,怪不得输光赔净,不宰你宰谁呀,你这么蠢。学着有点儿眼色,宋哥跟老大说话呢,别插嘴。”
“好的、好的,不插嘴。”王自光赶紧闭嘴。
宋朝回头看看,斗十方仰着头不知所想,他劝慰道:“想得怎么样了?有去处吗?”
“你明知道我和你一样,有家难回了。”斗十方道。
“每年脱了和被扒警服的不在少数,也没听说都憋死了啊?据我所知,有些人混得还不错。我当年可比你惨多了,深牢大狱足足待了六年多,那些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不管被什么外衣包裹着的躯壳,都是被欲望主导的肉体凡胎。欲望,其实也是一种信仰,谁不想要更多的钱?谁不想掌握更大的权力?谁不想娇妻靓车豪宅?这本就是一个物欲横流的时代。”宋朝淡淡地道,听不出他对自己的曾经是嘲讽还是反讽。
斗十方笑了声,出声道:“不想了,逆风给我涂的那个污点,基本就给我的职业生涯画上句号了。老宋,你知道最郁闷的事是什么吗?”
“是什么?”宋朝机械地问。
“是那种作为小人物的无处不在的无力感。对吧。”斗十方道,此话让宋朝大生知己之感,他想回身附和,就听斗十方话锋一转道,“但反过来,即便我脱了这身警服,感觉还是一样。我要钱,是个穷光蛋;要打,拳头不够硬。我比你还想弄死这个逆风,可我一想这档子事还是泄气啊。他有钱,要多少有多少;有人,也要多少有多少。我怎么跟他斗啊?没准落到他手里,我还得认命……别说他了,就现在落在你们俩手里,我都想着这辈子画句号了。”
“那是吓唬你呢,没冤、没仇、没好处的,弄死你干吗?”毛二插了句嘴,说出真相了。
宋朝笑了笑说道:“没错,我们感觉相同,你只是暂时的气馁,逆风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要没几分把握,沈老板不会回来的。这个我可以教你,单拳难敌众手,可要我们抱团联手,那形势就逆转了。你不至于认为我们只有这一点儿势力吧?”
“很多吗?我倒没发现,就帅哥那群料,真不够看啊。传销那帮人有多恶,别人不知道,宋哥你应该清楚啊。一出来一村、一窝的,要结伙干什么事,除非一锅端,否则拿那些人没辙。”斗十方道。
宋朝纳闷回头问:“你怎么知道要对付那些人?”
“那些人是整个骗局的保护层,也是最底层。对标的肯定就是我,或者我们了,我总不至于已经成为中层了吧?”斗十方道。
宋朝呵呵地笑了,对毛二说:“毛二,服不服吧?老大和老板都看到一块儿了,我觉得这局赢面越来越大。”
“我可真没那么大自信。”斗十方又叼了支烟,瞥了眼已经侧头眯睡的王自光,他点着烟,顺手又摁下了车窗。宋朝没回头,说道:“会有的,能让逆风出手黑你,这资格足够了。知道不,老板身边那人也是个黑客高手,逆风理都不理她。”
“你指那个胖妞?比光板还丑的?”斗十方道。
这句损话听得毛二和宋朝哈哈大笑,毛二赶紧提醒,妮可不但胖和丑,脾气还坏。以后有机会见了别惹她,她要发起飙来,敢把咱们的账户都清零了,那惹不起。
几人哈哈笑着,驶过了一处公安检查站,横杆灯光一闪,记录下了过往车辆。不过这车特殊,遮挡板都是半开的,从头顶的方向根本拍不到全貌。偶有过往的迎面车灯从另一向车道照来,勉强可以看到两个人都戴着网球帽。除此之外,整个就是一个移动的黑暗空间。可能也正是这种安全环境,三人无话不说,随着行程的拉长,关系愈见亲近。
尽管还不知道此行的目的地是哪儿……
从凌晨开始,南港市警方动用了天网,以抓捕“地下赌场”漏网人员的名义锁定了出逃时间段进入高速的车辆。因为只有一个手机信号给出了大致的位置,不知道车型、不知道入口,所以原始数据大得吓人。十分钟里,六个入口,过去的车辆有一千四百多辆,一下子让技侦分析警力满负荷运转了。
凌晨二时,数据联通到交通信息中心,沿路公安检查站信息数据迁移缩减到十五分钟。也就是说,可以在中州几乎实时看到远在千里之外的行车记录影像。
但问题依然存在,现在的交通网络四通八达,如果不知道车型、车号,只要车随便从一个出口下高速,那可能就让后台警力全部变成瞎子。
这时候俞骏以及x小组全体成员,意见出乎意料地高度一致,坚持认为零号一定留下了线索,理由很奇葩,都说他一定会骗过所有人的眼睛。
这个异想天开的理由,居然说服了谢副厅和周修文带的小组,组里陆虎和络卿相加入了排查搜索视频的队伍,跟着连向小园也加入了。
又过了漫长的三个小时,南港暂停、中州追踪已经重复了三次。不知道是一次有意还是无意,在中州反诈骗中心的一位技侦员放大了深夜过往公安检查站的车辆,倒没看清车辆和驾驶位置,奇怪的是发现了车顶上空飘着一样异物,还很熟悉。放大、放大、再放大,咦,认识了,是一张百元大钞。
这个截图被不明所以的技侦员报上去了,已经快绝望的络卿相、陆虎,两个人像瞬间打了一针鸡血,相视愕然了片刻,然后互相一指,道:“就是他!”
“肯定不是偶然。如果有,应该不止一处。”络卿相道。
“只有他能想出这办法来。黑夜从车窗里飘出一张纸币,迎风往上飘,在过检查站的时候,上空的位置会被拍到。但只有相机闪光能拍到,而车里的人根本看不见。”陆虎兴奋地说着,开始击键了。
一下子辨不清真伪,周修文命令所有技侦放大公安检查站的照片,不找车了,专找车顶被抓拍到异物的目标。
此时,晨曦微露,天未破晓。方向一对,信息迅速蜂拥回来了,十分钟发现了二十一处,他们刚兴奋了一下,又多出几处来。所有的照片都是一辆车号相同的老款别克商务车,看不清驾驶和副驾位置的人,却能看清车顶飘飘扬扬着一张张百元大钞,甚至还有飘了七八张的,在摄像头的灯光下,像天女散花。
兴奋的追踪小组沿着摄像头编号标注着地点,很快显示出来了一条清晰的行进路线。这辆车自南港出行,沿s86高速进入京港澳高速,向北穿过连霍高速,进入南安省,现在行车所向,有一个让专案组耿耿于怀的地名:
随阳市!
作者“常书欣”的其他小说
《余罪》《黑锅》《斗贼》《余罪:我的刑侦笔记》《对弈6》《对弈2》《对弈7》《对弈3》《对弈》《对弈8》《弹弓神警》《余罪3:我的刑侦笔记》《反骗案中案3》《余罪10:我的刑侦笔记》《余罪9:我的刑侦笔记》《余罪7:我的刑侦笔记》《余罪6:我的刑侦笔记》《对弈4》《反骗案中案》《反骗案中案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