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第二章 假戏真做与狼共舞

谜题求解,若隐若现

毛二是个绰号,他没介绍自己的姓名;而宋瘦子没有绰号,介绍了自己很易记且响亮的名字——宋朝。斗十方在黑恶组织第一天的工作,就是驱车行驶不到10公里,登记入住一家民宿。然后毛二和宋朝就自行离开了,让他好好休息,而且,把这辆价值不菲的商务车也留给了他。

斗十方总是在忽而天堂、忽而地狱两个截然不同的境地来回。比如今天,他早晨还被人套在蛇皮袋里,上午就躺在洁白芬芳的软床上惬意地休息了。几天前他还是这些人的阶下囚,一转眼,就成了他们的座上宾。

实力啊,实力,想低调都不允许啊。

到这步境地,斗十方反而不紧张了。他惬意地睡下了,多日求活的疲累,让他放松之后一下子睡得很死。免不了要做梦,做乱七八糟的梦,甚至做了一个被人逮住整得死去活来的梦。已经阴阳相隔的伍建利出现在他梦里,而且拿枪顶着他,戳穿了他的谎言和他的真面孔。然后,砰地一枪,斗十方惊坐起,浑身冷汗涔涔。

回到现实,这才发现是有人在擂门,咚咚直响。

他起身下床开了门,宋朝笑吟吟地站在门口,道:“你这司机可真不合格啊,现在是下午五点,直接就睡了一天。”

“这几天我不是逃命就是拼命,还不是你们害的?”斗十方并不大客气,回身坐到了床边,要穿衣服时,宋朝已经扔过来一身。夏季的标准装束,牛仔蓝、花衬衫,还有一双崭新的凉鞋。斗十方不客气地穿上,随口问道:“我说宋哥,不会又往里头塞几个信号源吧?”

“既然你都发现了,我们总不能再现眼吧?”宋朝笑道。

“不对呀。”斗十方纳闷道,“你们最后怎么追到我的?我用的假身份登记,五星级酒店那种地方,你们总不可能查得到吧?就算是警察,短时间内也不行啊。”

“你猜。”毛二得意地道。

斗十方的动作停了,他摸摸自己身上的文身,不可能是植入进皮肤了啊,那会有感觉的。

他一思索,毛二等不及了,干脆告诉他:“哎呀,你猜不着。你昏迷的时候给你喂肚子里了,过几天自己就拉出来了。这法子,你警惕性再高也没用。”

斗十方表情尴尬,啐了一口,骂道:“真孙子啊,用这么损的招儿。”

“要是不够损,还真对付不了你。你说人没留住,回头还卷了十几万飞啦,我们这脸可往哪儿搁啊。”毛二道。

斗十方穿戴妥当,起身道:“你留着我有什么用?跟着你们干吧,你们信得过我吗?再说就算你信得过,我心里也过不了那道坎啊。妈的,差点儿没把我折腾死,我回头再给你当小弟?我的脸往哪儿搁啊?”

一连几问,毛二点点头深表同情。宋朝笑着邀道:“这不,我们兄弟请你喝顿酒,赔个不是。我们也没想指挥你当小弟,过不了这道坎儿没关系,我们和大帅都熟悉,回头给你个场子,自己抽水赚钱吧。请!”

“谢了。”斗十方一拱手,给了个江湖惯用的礼节。

三人下了楼,此次却是毛二驾车,直接从郊区往市区驶。他们就近选了家酒楼,方坐定,生猛海鲜流水般地上桌,意外的是,居然还有一碗像模像样的中州烩面。斗十方也不客气,先就着大碗吃了这家乡的味道。

屏退了服务员,敬了几盅酒,斗十方且吃且问:“在这地儿,面食可稀罕了。谢了啊!”

“宋哥专门安排老板搞了一碗。小兄弟,你原来在条子,不,警察里干啥的?”毛二问。

“反欺诈,也就是反骗。你们认识的朱丰,还有长安出事的郑远东,包括你们老板的妹妹那案子,都是我们单位办的。”斗十方直接说道,狠狠噎了毛二一句。

宋朝插话了:“这你就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朱丰案是部督案件,只是因为他籍贯在中州,那儿也有个国际机场,所以放你们那儿了。长安案跨省,你们顶多是协办。”

斗十方笑了笑,对毛二说了:“毛哥,都有一叛徒前辈了,他的级别比我高多了,我这儿还有什么可打探的。”

宋朝嘬着牙花,恨不得给这货一瓶子。毛二纠正道:“打探个屁,我是好奇,你在大帅场子里赢钱那本事,也是警察里学的?”

“那倒不是,家传,我爸就是老千子。南方旧时候玩江相派的比较多,北方明四暗四门,‘金评彩挂、风马燕雀’听说过没?杜其安就是其中‘风’字一门,江湖人称杜风头。”斗十方道。

毛二一愣,回看宋朝。宋朝点点头:“有所耳闻。本来以为是挂个名号扯淡,没想到这拨人是真厉害,不管打击多严,他们照干不误。”

说了一句又断音了,斗十方吃得唏嘘有声,明显谈兴不浓。毛二问了:“蒙我吧?别以为我不知道,警察里有政审,你这样的能当警察?这跟我们队伍的政审一样,你没玩过坑蒙拐骗,不懂吃喝嫖赌,我们组织是不收的。”

“可不叫你说着了,组织里也经常混进坏人嘛,比如我,比如……他。”斗十方笑着,示意了宋朝一下,听得毛二哧哧笑了,看宋朝表情尴尬,他又赶紧闭嘴了,端了杯酒,两个人喝了一杯。他们放下杯子时,那碗烩面已经见底了,放下碗的斗十方这才夹菜吃海鲜,看样子胃口极好,一点儿也没有水土不服的样子。

“来,我敬小兄弟你一个,有些事确实是身不由己,你原谅则个。”宋朝瞅了个机会,敬起酒来了。

“甭客气,我当过看守,抓人、拿人上手段的事我干过。不至于记仇,但真成朋友也不可能啊,就算我诚心,你们心里能没个防备?来,喝一个。”斗十方碰杯,直接一饮而尽。

这话倒是字字扎心,一点儿也不作假。毛二倒有点欣赏这小子的坦荡了,他看了宋朝一眼,两个人明显心里有话,但这话怕是不好说出来。

“我说二位,你们俩都把我审了几天几夜了,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啊?再说,我底裤都被你们扒完了,你们不至于认为我还藏着什么秘密吧?”斗十方愕然地问。

“逼问出来的和自己讲出来的,那不一样。”毛二道。

“我说的一样啊。再说我就是见习警员,还没有宣誓正式入籍,我能知道多少啊?就算我知道,你们隔着千里之外,打听中州的警务有个屁用?”斗十方道。

“不对,不对。宋哥你说。”毛二把话把交到了宋朝这儿,估计是弯绕得过大,他解释不清。

宋朝笑着道:“也没什么,沈老板本来期待你回去,但没想到你们自己人动手更狠,直接切了,这条路也就断了。本来我们想你会仓皇逃走,可却又错了,没想到你反杀回来,居然在大帅场子里捞了一笔。如果不是我们和大帅有渊源的话,你还真得逞了啊。”

宋朝笑着看斗十方,这么惊艳的小浑球儿还确实不多见。斗十方边吃边问:“然后呢?起了招揽之心?”

“你意下如何呢?如果真是招揽呢?”宋朝顺坡下驴了。

斗十方想了想,热切地看着两个人。就在两个人觉得有门时,他却笑着摇了摇头。毛二怒道:“你没路走了,都愿意去给大帅当马仔,反而看不上我们?”

“毛哥,你看我以前是当条子的,不是当傻子的。要赌个钱啥的还成,你们那事我玩儿不转呀。再说逆风那事是部里盯的大案,相比将来被警察逮住,我其实还是愿意落到你们手里。”斗十方道。

毛二不忿,宋朝却是拦着他道:“这是实话,这兄弟敞亮。但,看在我们兄弟这么客气的分上,还有接下来要给你安排生意的分上,多少给点明示嘛。”

斗十方不说话了,一掏口袋,那一摞一万元扔到桌上了。他一吸鼻子,斜斜一翻眼,更直接地说道:“那这点儿钱,真不够。”

“早说嘛。”毛二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了,“钱还不是最简单的事,说,你要多少?”

斗十方竖着一根指头,大开口道:“100万元吧,凑合在中州买套房。我也得活啊,没来钱的渠道,我总不能真当骗子去吧?”

这口气端得是不小。毛二愕然道:“宋哥,我就说了吗,咱们脱裤子放屁,看这要钱多不客气,警察要黑起来根本没坏人什么事。”

“那你准备让我们用这100万元买什么?”宋朝淡定,看不出喜怒。

斗十方眯眼一笑:“点拨啊。”

“你点拨我?收100万元?”宋朝惊愕了。

“不,点拨你老板。你的手包上有个反光点,有人在看咱们吃播吧?”斗十方道,示意了下宋朝放在桌上的包。被揭破的宋朝点点头,并不否认。斗十方继续问道:“你们好像和长安的那伙是一路,手法都一样。今天录下的这个,有一天会出现在网上吗?那样的话,我可就不是吃海鲜了,得吃几年牢饭了。”

“兄弟,你又逛夜场又参赌,都不用其他的事情,已经够吃牢饭了。”宋朝笑道,“警察这个职业不用我教你吧?好事干一百件、一千件不会有什么反应,那是应该的;但坏事只要有一件,那就不应该,你就会被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我只是替身,你要的100万元,得让看吃播的人决定值不值。”

“无所谓了,你们犯的事比我大,总不至于举报我去。”斗十方揪了根龙虾钳子,挑着肉吃道。

那贪婪之相出来,就连毛二也有点儿厌恶了,他小声问:“说说吧。你四把赢十几万元就够稀罕了,你要动动嘴就拿100万元,我可得给你当马仔了。”

“那别耍赖啊,我就开始了,你想知道什么?”斗十方问。

宋朝一愕,反问:“我怎么知道你想卖什么消息?要不你直接告诉我逆风在哪儿。”

“好。”斗十方吃着,直接道。

毛二嘴一哆嗦,把舌头咬了。宋朝眼一直,愣了。恐怕这时候在摄像头终端后的人,也惊讶到无以复加,他们都惊愕地等着斗十方的下文。

沈燕、毛二、宋朝的照片,包括江帅胜的照片,一张一张被巫茜仔细地贴在案件板上。这是晚饭后的学习时间,从计算机犯罪直接跳到了案情分析,让下面听众微微诧异。她清清嗓子道:

“从总局传来的最新案情,沈燕、毛登科(绰号毛二),注意这一个,宋朝,南平市一个中心派出所的所长,因职务犯罪被判处有期徒刑,服刑释放后消失了几年,有证据发现他加入了江前胜电诈犯罪团伙,一直在缅北、马来活动。这位江帅胜,是江前胜的弟弟,现居南港,以经营地下赌博为业。注意,我们接触过的沈曼佳和她的姐姐沈燕,是数年前缅北诈骗行业有名的姐妹花,据传都和江前胜关系暧昧。向组,您有什么疑问?”

“这是朱丰、江前胜以及长安一案的余孽,他们在境外的组织已经被我们摧毁,现在躲在境内肯定比在境外安全。我的问题是,消息的来源是谁?总局不可能从首都把触角伸向沿海一座小城市。”向小园直接点明了。

巫茜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我的任务是把案情公布给大家,还有问题吗?”

没有人举手了,不过心里都打着小九九,有怀疑一闪而过。巫茜继续道:“我们追了逆风这么多年,对他的情况多有了解。我总结一下,最初的阶段,境内外犯罪活动是这样组织的,由逆风提供黑产信息,包括诈骗目标、需要的银行卡信息等。境外的组织实施诈骗,这些钱也由境外的势力处理,也就是我们见到的大量车手集中取现,有些案情严重的城市,银行甚至不得不限制atm机取现。”

“第二阶段,在遭到我们打击后,车手取现以及明目张胆地转账行不通了。紧接着他们就升级了犯罪手法,获取黑产的方式不变,而转移黑产的这些人,只认钱不认人。他们不但服务于境外犯罪,而且同时也服务于境内的诈骗团伙,这让他们有机会熟悉实际诈骗的环节,进而催生出了复杂的网络划转洗钱方式。这些是黑客的长项,他们多以工贸公司、对外贸易公司等形式。把赃款大量挪出境外……这些信息来源于对银杏基地缴获硬盘的分析。我们掌握的情况是,逆风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团伙,他们在五年内划转的资金,超过100亿元。”

在座的人员一阵嘘声,这雪球大了去了。

“从整体上讲,电信诈骗已经成了犯罪领域的头号难题,大量外流社会财富倒逼我们央行不得不出台政策,限制资金出入境管理,其中就有针对电信诈骗犯罪的因素。限制政策出台后,这种划转方式就不灵了,于是他们继续升级,也就是我们现在身处的这个环境,网络支付、化整为零地在网购、电子点卡、物联网卡上等。最终汇集的资金,会由专业的洗钱人士处理,有可能出境,也有可能不出境。这些洗钱高手的背后都有大量的资金支持,完全可以做到境内外资金独立流通。大家应该明白,这一点很有可能让我们追踪非法资金的撒手锏失效。”

俞骏举手了。巫茜示意,他直接问:“为什么给我们讲这种基于全国的反诈形势?总局难道准备接收我们直接指挥?”

众人一笑,这是不可能的。但问题出来了,上级的动机何在呢?又有一种疑惑在众人心里升起,都纳闷了。

“也不是不可能。由部里直接指挥的案件每年都会有很多。”巫茜搪塞了一句,转移了话题,“那再返回来我们说实际的情况,在江前胜一案里,有1.1亿元资金去向不明;在去年‘6·12’朱丰跨国电信诈骗一案里,有9000万元去向不明;在去年长安虚拟传销一案中,有3100万元最终没有找到去向。这些钱的下落最终要落到逆风头上。综合江前胜、朱丰、沈曼佳的口供,我们还原出这样一个诈骗江湖的沉浮,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同伙,叫逆风,最早给他们提供黑产信息挣取佣金。然后又通过自己在境内犯罪团伙的关系,给境外这些人提供诈骗赃款出境的便利,从几十万、几百万到上亿元,盘子越做越大。但毕竟是财帛动人心,在江前胜出事的时候,帮凶逆风顺便黑掉了江老板在境内诈骗到的赃款,之后朱丰也遭到了同样的事。两个骗枭其实是两个可怜虫,进监狱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被黑的。”

下面一阵笑声。巫茜的手戳戳“沈燕”的名字,道:“这个算得上老板娘吧,她的动作是,先去了趟缅北,不过像她这种上榜的人物,再想在当地组织恐怕就不可能了。我们分析啊,她应该是去招兵买马,为了她妹妹沈曼佳的事。这应该是个狠角色,之后她就销声匿迹了。不过我们在南港市发现了毛二、宋朝这两个江前胜的马前卒,我们判断沈燕暗藏的团伙应该也在这一带。大家讨论一下这个问题,这位沈老板娘会有什么动作?”

“报仇?”邹喜男脱口而出。

“江湖混靠本事,被人黑吃黑是本事不够,报什么仇?”钱加多加入讨论了。

娜日丽一笑,对他竖着大拇指,夸道:“有见地。”

“那她的目标肯定和沈曼佳一致,还是追逆风。”络卿相道。

“你确定?追逆风为什么窝在老家?”陆虎提异议了。

“骗子的较量还用面对面吗?说不定是智商上的较量。”娜日丽道。

巫茜插话道:“我重点问一句,她会有动作吗?”说着她的眼光投向了俞骏。

俞骏点点头:“肯定会。我们不知道如何找到逆风,但她未必不知道,毕竟他们是同伙儿。比如上一次其实就是沈曼佳带的路,否则我们根本找不到银杏基地。”

“总局也是这样判断的。而且警示我们,这股黑恶势力在南港盘根错节,不排除有实施恶性犯罪的能力。可以想象,逆风掌握的财富是数以亿计,冲着这个,杀人放火都在所不惜啊。”巫茜道。

“这是曲线救国,迂回的方式。”向小园脱口说道。众人都看着她,她更清楚地解释道:“我们没有线索直接找到逆风,那就跟着最了解逆风的同类。但这个人未必追得上啊,都是习惯于躲在幕后的人。”

“是啊,越思虑现在的案情,我才越发现你们在长安一案中有多么艰难。我和周组长都欠你们一个道歉,我们不可避免地有贪功的心思,而事实证明,做得最好的,是你们。”巫茜诚恳地道。

人家当面说出来了,在座的反而不好意思了。俞骏却是趁机问道:“如果早这么坦诚相见就好了,请你诚恳地回答一个问题。”

“不要问我十方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巫茜打预防针了。

“不是他,是其他事,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可以吗?”俞骏问。

巫茜点点头,纳闷地看着俞骏,似乎觉得他不该还有其他问题,俞骏认真道:“周修文肯定不在中州,没有回总局。我觉得,他应该在——南港,对吗?”

咝……这个问题让向小园发根一竖,觉得意味深长。

巫茜想想,犹豫了片刻,轻声道:“对。他走的时间比十方失踪的时间晚两天,一直在南港。”

俞骏愣了,其他人也都愣了。不过区别在于,其他人迷惑得一头雾水,而俞骏,阴郁的脸上却慢慢泛起一丝玩味的笑容。

与狼共舞,与虎谋皮

斗十方此时脸上挂着神秘莫测的笑容,他吃了一口,像要开口说话。那俩紧张得眼睛瞪圆了,可不料他却没说,又吃了一口,又像要开口说话,那俩紧张得嘴都张开了。可不料斗十方依然没说话,还拿着杯子喝了一杯。

这把毛二逗得勃然大怒,骂:“孙子!今天你敢涮你毛爷,信不信剥光你再电你一回?”

“毛哥,你这脾气混诈骗团伙,能混到今天简直是奇迹啊。”斗十方笑道。毛二被宋朝拦住了。

宋朝问:“哦,你不是卖逆风的消息,而是卖关子啊?”

“不是卖关子,而是在考虑值不值。这话你能听懂,毛哥肯定听不懂,你背后的人呢,我不确定她能不能听懂。要是货给了不识家,那就亏大发了。”斗十方答道。

宋朝面无表情地说道:“我能听懂就够了。”

“未必吧,在我们原来的单位,信任都是个奢侈的词。到现在你身处的这组织里,要说信任恐怕就是笑话吧?就怕明珠暗投啊。”斗十方道。

“明珠暗投”这个词让宋朝眉头皱了皱,似乎另有所指,他不屑地笑笑,斥着斗十方道:“你高估自己的智商了。沈老板比你聪明的怕是不止一百倍。”

“那好,我告诉你逆风在哪儿。这个问题你们惊讶的原因在于,可能没其他人知道他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唯一知道逆风在哪儿的人应该是沈老板。”斗十方道。

毛二一怒,宋朝摁着他,听得出斗十方话里有话。就听他继续道:“她肯定已经有了很多线索以及方式,也有很多想法,否则这种比登天还难的事,没人敢尝试。但是某些方面的缺失导致她无法确定一个最正确的方向,其实就差一层窗户纸,戳破便可。”

“好,继续,如何戳破?”宋朝问。

“第一,我问你,逆风会出境吗?会金盆洗手吗?”斗十方问。

“都不会。境外他不熟悉,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不敢走,在外面收拾他可比在这儿容易。至于金盆洗手更不会,这一行一旦开始便无法停止,除非被抓。”宋朝淡淡道。

“好,这就是我说的第一点,骗局依然会继续。到他这个层次,恐怕设局诈骗更多的是追求一种存在感、成就感,以及满足感。我们可能达不到他所在的层次,但有个问题,他会在什么地方诈骗?”斗十方问。

“这我哪儿知道?”宋朝愣了。

“但我知道。沿海城市、中心城市以及各省会等发达城市,现在的反欺诈预警已经深入到社区、小区、写字楼,宣传铺天盖地。常用的银行卡、对公账户等载体已经被加上了几道限制,所以除了玩高科技远程作案的,不会选这些地方。我判断,他会找三四线甚至更偏远的城市,人口聚集、经济条件尚可的,或者新开发、正在开发的区域,这种区域的信息相对闭塞,对诈骗的预警不像发达城市那么敏感。由一市或者几市向周边的县、镇扩散,是最佳的手法。”斗十方道。

毛二果真没听懂,他看向宋朝。宋朝嗤鼻,不屑地说道:“这地方就多了去了,而且和逆风的身份不符,他恰恰就是个玩高科技的。”

“别人偷驴咱拔橛子,这是犯罪升级;再升一级就是教人偷驴拔橛子,咱只负责牵驴。既然你跟着我和沈曼佳走了一圈都没看明白这个连环局是怎么做的,我打赌你肯定不了解北方八大骗的手法。‘金评彩挂、风马燕雀’,各有特色,杜其安最擅长的就是组织涉众类诈骗从中渔利,用大量的毛骗掩护自己浑水摸鱼。货到付款诈骗,长安那档子虚拟传销诈骗,都是这种手法。”斗十方道。

宋朝疑惑地出声:“这个我知道啊。可即便是杜其安也不知道逆风所在啊。”

“你太纠结于一个目标,而忘了身边的风向。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杜其安要收罗张光达这帮臭名昭著的传销分子?”斗十方问。

这一点拨,宋朝眉头一舒,脱口道:“他要拉自己的队伍?!对对……要拉队伍。逆风他们这一伙儿原来主要合作的就是缅北的江老板,这儿一出事,他们的来源也跟着断了。”

“这是第二点。他肯定在组织自己的队伍,而传销前科人员是首选,这些人原本就组织严密,数量众多,反侦查意识强,把这帮人收罗回来可就是现成的队伍。最关键的一点是,这个组织的结构是自带循环,大头目抓了,下面的小头目马上能补上;小头目即便全被扫了,下面大大小小的中坚骨干仍然在。而且他们的量刑都不重,犯个事被抓,出来都还能赶上下一拨。”斗十方道。

这话让宋朝陷入了沉思。斗十方只待他思考着,听着他喃喃道:“对呀,他们不但卖信息,而且还不断往境外卖人头,为什么不能另起炉灶自己干呢?”

“往往是这样,最得力的帮手,会成为最有力的对手。单纯的电信诈骗不论在技术上,还是从组织架构上都没有什么神秘的地方。但如果前沿技术和底层的市井智慧结合在一起,那就显得匪夷所思了。我告诉你一个洗钱的事,你们洗钱都用网络转账,怕被逮着。他们就有一种方式刷卡套现。我最后一次办案,一个小超市,两个月刷卡套现近百万元。所有持卡的人都是他们找来的地痞流氓,那成本可比你们水房还低啊。”斗十方笑着道。

这时候毛二终于插上话了,连声赞道:“对对对,人海战术厉害。现在满大街信用卡套现的,都是半公开地干,要是咱们有一帮人,用这么个方法刷卡,那累死条子他们也抓不过来呀。对,这活儿传销那帮货肯定干,抓着判不了多久,出来还干。”

“咝……可能吗?”宋朝有点儿惊讶于这个说法。

“不是可能,而是肯定。以骗子的个性,没有十几倍、几十倍的利润绝对不会掏腰包,而这拨人前期给这些传销分子的可都是真金白银,花这么大的代价,无非就是把他们作为消耗品,一茬一茬地消耗。你觉得还有比这个更好的组织成员吗?这个成本比你们在境外组织电诈要低得多吧?”斗十方问。

毛二看看宋朝,越听越心惊了。这手笔怕是比前老板、现老板都不遑多让,那么庞大的团伙组织起来,结果是……他惊声道出来了:“哎哟我去,这得赚多少钱哪?”

“比你们只多不少。每个案件的案值都以亿计,每个案里消失的资金都是个天文数字。要是分量不够,也不至于两位沈老板都追着他不放了。”斗十方道。

宋朝此时想明白了,手指有节奏地叩着桌面,思忖道:“问题是,我们无处下手啊。难道你的意思……我直接问吧,你觉得逆风会在哪儿?”

“我想如果沈老板有你说的聪明百倍的话,已经知道了。骗局所在就是逆风所在。他是你们的同伙,作案的习惯差不多和你们一样。比如,找多个替身,把自己深藏到幕后,但不会走远,而是在幕后静静地看着每个细节。大多数时候,他会站在离骗局核心最近的视角。这个地方,不会很远。”斗十方道。看两个人愣着,他干脆提醒,“你当警察不称职,当骗子也不合格呀。只顾着盯我这个小丑,大鱼就在眼前都不知道。”

宋朝表情一下子大变,大张着嘴,手指着斗十方,终于憋出来一句话:“照片!上次跟沈总偷拍的那些人,他们在哪儿,骗局就在哪儿。骗局在哪儿,哪儿肯定有逆风的线索。是这个意思吗?”

“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大数据分析的结果。近两年来,全国入刑的诈骗嫌疑人里,有传销前科的占比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三十以上。各种各样层出不穷的骗局,已经成功地吸引了他们转行。你们想想,有逆风的黑产信息加上洗钱水平,有八大骗的组织经验,再加上底层传销人员的执行力,这个阵容,不比你们在境外组织的电诈团伙差吧?”斗十方玩味地笑道。他且吃且说,状极悠闲,不知不觉已经吃多了,打了两个饱嗝。

听到这里宋朝已经佩服不已了,他下意识地看着手包,似乎在等老板的消息。毛二小声问道:“这啥意思?好像什么也没说啊?”

“老板的事不可能什么都让你知道啊。比如,前沈总就认识朱丰,还搭过伙,而朱丰和杜其安那几位是前同伙儿;比如,他们之前的合作里,没准某些细节会被留心,成为撒手锏;再比如,老板说不定已经胸有成竹,准备关键时候对逆风致命一击,否则我想不出有什么原因让她能安稳地坐在这里无动于衷。别看我,我顶多是个棋子,说不定和晟辉商贸公司一样,是逆风用于吸引对手注意力的棋子,只要一被折腾,马上就会成为弃子。很不幸,我现在就是了。”

斗十方自嘲道,自斟了一杯,向两个人敬了一个,然后自顾自地倒嘴里了。

这样子倒让宋朝和毛二两个人顿生歉意,正想安慰一句,桌上的手机嗡嗡地响了。宋朝看了一眼,赶紧起身走远几步,放到耳边听着。这个电话很短,宋朝几乎是刚接听就挂了。他站在门口奇怪地看着斗十方,斗十方直接道:“说吧,这席扯淡值多少钱?”

“100万元,给你。”宋朝道。听得毛二激灵一下子,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下来。后面还有更狠的,宋朝继续道,“附带送你一个马仔。毛二,从现在开始你跟他。”

“啊?”毛二惊得站起来了。

“我出去一趟,沈老板叫我。你……”宋朝小声说着,说完匆匆走了。毛二愣在当地半晌才回过神来,不过重新落座后,表情已经成了接受的模样,笑着给斗十方倒了一杯酒,恭敬地放到他面前。这么个面目狰狞、剃掉胡子比兽人不遑多让的爷们儿谄媚起来,实在让人硌硬。斗十方赶紧说道:“别这样,毛二,我就开个玩笑,你别吓我啊!”

“老板发了话,别说让我当你马仔,就让我当你马子,我也不能有意见。大男人说话,一口唾沫一颗钉,你选的马仔不能反悔啊。”毛二极其认真地讲,这认真说话的样子,比威胁差不了多少。

斗十方一副牙疼的表情,不过也只能忍着。这个犯罪分子比想象的有职业操守,不但伺候新大哥吃饭、喝酒,就连上厕所都跟着。直到斗十方累了回民宿休息,他都寸步不离,就在沙发上睡下了。

匆匆离开的宋朝叫了辆车,撵走了司机,自驾着径直上了高速,沿高速行进半个小时,缓缓驶入了一处服务区。这是个临停小站,仅有一个公共卫生间。这样的小站有小的好处,就是非常非常僻静,特别是大晚上,除了嗖嗖掠过的轰鸣的马达声,基本没有其他的声音。

他亮了亮车灯,远处出口也有灯亮了亮。他小心翼翼地驶近,把车放在暗处,然后踱向那个漆黑的角落里,走得更近了,才辨识清楚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门哗的一声打开,他躬身登车,车门锁上了,里面别具匠心的空间就尽落眼底。

香氛很浓,灯光晦暗,改装后的座位是环形的,中间一个小台上放着红酒和杯子。沈老板拿起酒瓶优雅地倾上了半杯,示意着给了宋朝,然后自己捏着高脚杯慵懒地靠着座位,慢摇着杯中的红酒放在鼻下轻嗅,时而还抬起长长的眼睫,看有点局促的宋朝一眼。

“干得不错,软硬兼施,总算奏效了。”沈燕称赞了一句。

宋朝无心饮酒,放下杯子道:“这个家伙口气太大。沈老板,不至于因为这几句话,就给他一百万吧?”

“为什么不呢?我们又不缺这点钱。”沈燕道。

“但是……”宋朝像不舒服,却说不上来什么地方不舒服一样。

沈燕替他说了:“你是觉得无功有禄,难以服众吧?”

“对。”宋朝干脆地认可了。

“他有句话说得好,最得力的帮手往往是最有力的对手。我的理解是,反过来也成立。”沈燕道。

“啊?”宋朝吓了一跳,这意思是,要把这个最有力的对手当成最得力的帮手。他赶紧道,“沈老板,您再考虑一下,这人不是那么容易被收服的。”

“所以才叫你来商量啊。其实,今天我委派律师去见了见佳佳,他还在等我的电话。”沈燕说着,掏出手机,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电话通了,传来律师的问候:“沈女士,您好。”

“您好,李律师,我妹妹的情况怎么样?”沈燕问。

“开庭估计还得一个多月。没有什么变故,她的精神状态还可以。我按您的要求问了她几句话,现在方便说吗?”律师问。

“嗯,说吧。”沈燕道。

“律师会见会被全程录像,所以我只能暗示。我用笔提前在手心写了一个斗十方的名字,让她看了一眼,直接告诉她,外面的这位朋友问候您。她的表情很奇怪,我说不清她在想什么,咬牙切齿,有点像愤怒,又或者像陷入回忆,好久才说了一句话,‘别去惹他’。”

“别去惹他?”沈燕纳闷了。

“对,就是这句。之后我又告诉当事人‘您的这朋友现在在沈总手下办事’,她就笑了,好像明白了,笑着说‘肯定是我姐看上他了,不过那可是只降不住的小狼狗’,一定让我劝劝您,不要高估自己的魅力。”

律师的话让沈燕沉吟良久,然后追问道:“还有吗?”

“没有了,她可能心情不太好,起诉的罪名很重。”律师道。

“好的,谢谢您,李律师。”

“不客气,有最新的消息我再联系您。”

“好的。”

电话挂了,沈燕看着倾听的宋朝,像自言自语地说:“我这个妹妹呀,从小和我就是你抢我夺,谁也不服谁。能让她给这么高评价的人,还真不多,你觉得呢?”

“我其实也想不通,他这德行怎么当的警察。一定是政治处的人眼全瞎了才招这种人。警察队伍里招聘,政治、思想、信仰是放在第一位的,否则能力再好也不会考虑,这个人反了,警察的品质全没有,浑身江湖气。”宋朝评价道。

沈燕笑了,看着他,欣赏着他笔直的坐姿,调侃了句:“确实是,你比他像警察多了,但你能力真不如他。今天的这席话还真值一百万,不是他点醒,我现在都没弄明白杜其安收罗那帮传销人渣的深意,其实这和咱们在海外开盘买人头一样,确实是拉起自己的队伍了,而这支队伍有个好处是无限循环。我们对于刑罚的态度是规避,而他们这一类,连动脑筋规避都省了,直接消耗。我最早从朱丰处听到过有关八大骗的传闻,电诈历史也就十几年,而这些江湖人的市井智慧,可延续了几百年,小觑不得啊。”

“难道,他蒙对了?”宋朝不信地问。

“当然对了。如果不是在事前抓到他,我都怀疑他参与了,他猜的人员组成、组织构架,甚至案发地的描述都正确。我得到这个消息,代价都不止一百万。这个人在看守所当过两年零八个月的看守,青狗和他们的关系就源于此,我想呀,在那儿耗得学出本事来了。”沈燕道。

宋朝两眼圆睁,消化着这事带给他的震惊,一时竟无言以对。

沈燕欠欠身问他:“如果告诉你一个陌生的城市,你能把这些人挖出来吗?”

“可能不行。我们就几个人,没有准确的信息办不了。”宋朝道。

“那大帅的人行不?”沈燕又问。

宋朝直接摇头:“大帅手下基本上都是地痞流氓,在本地还行,离开南港就差点儿意思了,要是地域不对,方言那关都过不了。”

“大帅的人,没用;我们的人,不够用;外聘的人,轻易不敢用……我现在,可上哪儿找管用的人啊。”沈燕悠悠一叹道。

“您是说,现在逆风确实像斗十方说的那样,在某个城市组局?”宋朝的思路慢了半拍。

“当然,我们都一样,再多的钱也填不满欲壑,怎么可能闲着。”沈燕道。

这个问题就来了,宋朝倾身求教:“那对付底层这帮炮灰意义何在?我们人再多,也不会比他们更多啊?”

“像你们精于格斗一样,制服一个人,得打在他的痛处,他的节奏才可能乱,他才可能露出破绽,否则一层一层招数遮着,谁也看不到真相。我现在需要能准确敲到他们要害的人和手段,否则我们没机会,逆风恐怕理都不会理我们。”沈燕道。

这把宋朝难住了,他思忖道:“您是想,把他这个弃子,当成棋子重新给放回去?以他和逆风的新仇旧怨,肯定是往狠里干,最好干个你死我活?”

“对,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处在劣势,需要一个变数,否则逆风这个局我破不了。”沈燕双眸如星,凝视着宋朝道。宋朝知道这不是直视他,而是入神了,像她所有谋划考虑细节的时候。

逆风的局,一个变数……只言片语让宋朝想起了斗十方的判断,老板可能确实不会让下面的人知道所有的事,但有人能猜到她的心思,恐怕足够让她动心了。

“你在想什么?”沈燕突然问。

一句话惊醒愣了好久的宋朝,他出声道:“过于冒险,但值得一试。”

“好,回去等消息吧,把这位爷伺候好,给他个卖身卖命的价。”沈燕道。

“好。”宋朝点头应道,车门慢慢打开,他躬身下去,快步走向车辆,上车驶离了。

看不到宋朝的车灯了,前座那位倾听良久一言未发的胖女人这才启动车辆,回头问:“沈总,这种人未必信得过。”

“你指哪一个,老宋?还是那个斗十方?”沈燕问。

“都信不过,老宋跟了江总几年,每次出事都堪堪避过,不是身上没胆,就是心里有鬼。而斗十方啊,我琢磨不透,经验告诉我,凡琢磨不透的人,都有问题。”胖女人道。

“不重要。只要管用,用便是了,不管是他们惊出了逆风,还是逆风解决了他们,结果都是一样的。这个变数,我看他怎么应付。”沈燕笑道。

“斗十方和逆风不在一个量级上,加上宋朝他们几个也不行。”胖女人道。

“呵呵,你理解错了,斗十方还不够资格成为变数。走吧!”沈燕道。

胖女人愕了下,这真真假假的让她一时分辨不清了,她机械地说:“好的,那我们下一步……”

“消息快来了,我现在都有点儿难以相信,我们千辛万苦淘到的消息,和斗十方猜的基本一致。逆风针对他还是有道理的,像这样有资格日后成为对手的,得扼杀在萌芽中才安心。这两个人是对冤家啊,要是就这么把缘分断了,那可就太可惜了。”

沈燕笑着道,杯中酒一饮而尽,乘着夜色上路了……

一体两面,真假难辨

时间又过了一周,准确地讲,是钱加多已经度过了适应期,他每天掰着指头数到了第八天。意外的是,这货对被禁足居然没有太多怨言,主要的原因是他在这里发现了好玩儿的事情:每天实弹射击。在外面一年也难得摸一次枪,即便实弹也是可怜的几发,而在这里是敞开供应,可能开枪开到你两手发麻、耳膜又痒又疼,教官还在那里纠正着姿势要点让你继续练习。别人觉得难受,对痴迷游戏的钱大少来说就是享受了,他每天噼里啪啦地一通乱射,把这里当绝地求生的实景了,那骚姿势吓得教官派了一个人专门看管他。

晨练,上午培训,午休半个小时,下午训练两个小时格斗,继续培训,在黄昏实弹射击,晚饭过后还有一个小时培训,之后是洗漱休息。

枯燥的封闭生活会让你很快强制性适应,比如吃饭,已经不像在单位里那样说笑逗闹,偶尔还讨论工作,现在每个人都是低头闷声大嚼,基本上三五分钟解决。然后洗盆子,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洗完,在食堂门口列队,报数,再向楼里排队回去。

到了晚上,学习内容不多,管理也相对宽松,每天可能就这个时间最轻松了,除了不能和外界联系,并不限制你接受外界的信息,但也仅限于与工作相关,不可能像在外头玩得那么昏天黑地。

队伍的标准队列是,俞骏排头,向小园紧随,娜日丽在第三,之后依次是程一丁、邹喜男、陆虎、络卿相以及垫底的钱加多。人丑多作怪说得没错,进楼时钱加多就出怪了,嘬着嘴“嘘嘘”打口哨儿,教官养的那条黑贝摇着尾巴奔出来了,直奔到钱加多跟前蹭他,钱加多偷偷地把几块排骨扔给它。

这几天钱加多已经通过这种方式和它建立了深厚的友谊,最起码不用怕跑步时被它威胁了。

络卿相瞥到了钱加多的动作,小声提醒:“别乱喂贝贝,教官看见收拾你啊,贝贝是退役犬,健康已经出故障了。”

“所以说你们太没人性啊,都服役这么多年了,好吃好喝死了拉倒,至于节食控制受罪吗?”钱加多反驳道。

“嘿,胖子,你干什么?”

有人吼了起来,坏啦,终于被发现了,队伍自动停下。远处教官奔过来了,这一嚷贝贝都吓跑了,等他奔过来,钱加多斜眼吊眉瞅着他。其他人知道这是钱加多准备搅事的架势,俞骏赶紧上前道:“陈教官,这孩子可能是喜欢贝贝,他不是故意的。”

“谁说我不是故意的?”钱加多怒道,把劝的人怼回去了,他不客气地道,“我就是故意的,你给贝贝每天喂米汤药汤那是违反狗性的,就像把我们关在这儿是反人性一样。”

“等等,你说什么?”教官没明白这其中的类比。

陆虎赶紧道:“教官,多多特别有爱心,保证下次不犯了。”

“不是我虐待它,它像我的战友一样,它的身体受过伤,手术几乎把胃切除完了,根本消化不了食物。我说这两天它怎么半夜嚎着打滚,原来是你偷偷喂啊。我可告诉你啊,它可是功勋犬,入籍比你们还早,出了事肯定要追究责任。”教官黑着脸道。

这倒把钱加多听懵了,他嗫嚅半天,憋了句:“咦,妈呀,我一直觉得是它跟着你,原来是你伺候它啊,敢情这是人不如狗啊!”

“你!”教官瞪着大眼,被这个憨货噎住了。

冲突即将发生的时候,警铃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这是紧急集合的铃声。教官退后几步,喊着操列,众人迅速整队,等两辆车趁着蒙蒙的夜色驶进来时,这一行队伍在教官的带领下齐齐敬礼。

是省厅的车。谢副厅带着几位警装人员下来了,下午离开的巫茜也跳下车,最后一位下车的稍稍引起了躁动,却是多日不见的周修文。他是唯一穿便装的,显得有点儿风尘仆仆。

消息来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俱是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不过来的这一行人却心事重重,当先几位提着设备奔上楼,巫茜和周修文小声说着什么,也未停步地直接走了,只有谢经纬站到了队伍前。教官归队尾,谢经纬开口道:“稍息,有个紧急情况,需要你们当中来个人配合一下,其他人到会议室集中。配合,你。”

指的不是别人,正是钱加多。钱加多一哆嗦紧张道:“厅长叔叔,不能干啥都把辅警往前面推啊,再说我连辅警都不是了。我妈可就我一根独苗,我可不能出危险任务啊。”

“报告谢副厅……”

“闭嘴。”

俞骏要说话,被谢经纬烦躁地打断,他指着钱加多道:“不让你打头阵,打个电话没问题吧?”

“哦,不早说,吓死我了。”钱加多的表情一下子恢复了正常。

“跟我来,其他人解散。”谢副厅带着钱加多上楼。那几位诧异地互相对视,然后紧随其后,追了上来。

准备工作足足做了半个小时,主要是让钱加多脱了作训服,把大裤衩和花衬衫换上,会议室这个谈话的地方被改造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小茶室。让俞骏一行惊讶的是,这队人不知道什么来历,就一个四面白墙的房间,居然被他们用投影的方式,营造出了截然不同的氛围。

今天的主角是钱加多,他一出场,其他人就被清场了。周修文千叮万嘱地把他送进了场景。他烦躁地驳斥道:“知道了,打个电话你搞得像打劫银行一样,至于吗?”

他大大咧咧地坐到了座位上,开着手机自拍了几张,核准后,开始视频呼叫,嘟嘟几声忙音后,通了。屏幕上出现了斗十方的脸。

“你终于肯接电话了,死哪儿去啦?”钱加多怒斥道。

“这不没死吗。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斗十方答道。

“还会喘气就成,我以为你想不开自绝于人民了,哈哈……这是在哪儿?”钱加多问道。

斗十方道:“南方。我打工来了,谁也没告诉,哎你别告诉别人啊!”

“我告诉谁呀?好像你还有别人关心似的。不过你真孙子啊,不告诉别人,也不告诉我?”钱加多反问道。

“我走得急,这不,没混出个人样,我也不好意思见熟人啊。”斗十方道。

“那不能连你爸也不管了啊,他都问了我好几次了,整得好像我把你拐没了似的。”钱加多道。

“我不是不想家,而是没法想家啊。这样多多,我一会儿给你转点儿钱,你去看看咱爸啊,等回去了我带你happy……成不,就当帮哥这一回,哥承你情了。”斗十方道。

“行行,我去看。别转钱了,又不差那俩钱。问你呢,你啥时候回来?我女朋友追了好久,快上手了,别办婚礼的时候你不在啊。”钱加多道。

“快了,过几天。现在有活儿我抽不开身,别急啊,人不回去礼也回去,放心,没准给你上个大礼,哥现在攒着钱了。”斗十方道。

“那说定了啊。”

“啊,我挂了啊。”

“成……”

通话结束,钱加多把手机扣到桌面上,投影和灯光消失了,灯光再亮起时,在幕布后面的几位现身了,操作电脑的、挂着耳机的,还有向钱加多示意离开的,仿佛桌上那手机是颗定时炸弹一样。钱加多一起身,周修文就小心翼翼地把手机装进了避光的袋子里,嘱咐着一位来人带走了。

“来吧来吧,都快憋坏了,让周组长给你透露点儿,现在到关键时刻了,也不知道究竟行不行。”

谢经纬叫着门外众人,进了会议室。他忧心忡忡的话像对自己说的。其他人可纳闷了,斗十方走得蹊跷,出现得更蹊跷,缺失了过程,突兀的结果有点离奇。

最后进门的是巫茜,周修文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巫茜拿着电脑,没有投屏,直接在电脑上播放着,这一放可把众人看得心惊肉跳了。斗十方在吆五喝六地嚷着什么,面前是“庄”“闲”,再近一点,是成堆的筹码和现钞,看着这货就像赢红眼的赌徒一样,每搂一把回来,都是那么肆无忌惮地大笑,身边是一群鼓噪捧场的人。

“现在大家总不至于担心他的安危了吧?”巫茜故意问了句。

“地下赌场?”俞骏问。

“南港市,这和江帅胜有关,一定也和江帅胜的哥哥江前胜有关,和这里有关的——沈燕。”向小园思路一下转过来了。

“不对呀,现在都知道他是个警察了,这还怎么玩?”俞骏纳闷了,他强调着,“即便给他的开除通告是故意的,只要从事过警察,在团伙里也立不住脚。”

“呵呵,我曾经也有这样的疑问,知道十方是怎么回答我的吗?”周修文道,看着大伙,没人说话,都期待着他的回答。他解释道:“他说啊,‘都知道电话上来的和钱有关的事是诈骗,可为什么一直还有人上当呢?恰恰被骗的,往往还会再被骗一次。这个原因在于,一个人对未知的领域没有判断力,警务之于诈骗嫌疑人,就是这样的未知领域’。”

“所以,你们就派他打入团伙内部了?不对呀,时间对不上,机会也不可能有。”俞骏不信了。

“准确地讲,不是打入,而是被绑走了。更准确地讲,在网上舆论出现一边倒的时候,十方到政治处报到,我和他长谈过一次。他在那时候预判,可能还要有针对他的后续动作,而始作俑者肯定是逆风或者与逆风相关的人。所以,当时我们就放了条长线。”谢经纬坐着悠悠道。

众人的眼光复杂地投向谢经纬,这是最虐最没有人性的一种,以人为饵,只要出一点儿差池,就是白送人头了。

“他的判断对了一半,确实有人来了,可却不是逆风或者与逆风相关的人,而是与他有仇的一个人。我们也没料到对方会干净利索地绑人,一下子就失去了联络,不得已才把大家圈在这个干部培训中心。”谢经纬说,听得出话里的歉意和浓浓的忧虑。

周修文接过话头,解释:“大家不要用这样的眼光看你们面前的同事、上级。对于警务人员,任何具有危险性的任务除非自愿,否则不可能成行。十方和谢副厅谈话的时候我在场,其实当时谢副厅给了他另一个选择,背个处分,调离原单位,安心做一个普通人。十方当时的情绪很低落,他说啊,从小他爸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一直致力于把他培养成一个骗子,即便他不想接受这个意愿,也耳濡目染地学会了很多。从问题儿童、问题少年,直到成年,还浑身是问题。他自己总是以骗人为乐,甚至在欺骗中寻找成就感和存在感,哪怕其中有不得已的原因,他终究是于心有愧。其实他心里很自卑,生活之于他是奔波、忙碌、逃避现实,以及和那些罪犯为伍。他说,苦不怕,累不怕,活在别人的鄙夷和白眼里都不怕,怕的是一辈子就这么看不到希望地活着,浑浑噩噩的像行尸走肉一样。”

周修文说着,眼见着这些同事的眼神软化了下来,可能谁都没有真正理解过斗十方的内心,现在却让一个外人知道得这么清楚。就听这位外人继续说:“但后来的生活有了变化,自从被俞主任招进反诈骗中心后,他说他在这里收获了友情、关爱、善意,以及最珍贵的信任。也许他还没有这个职业的信仰,可如果有人试图毁掉他最珍贵的东西,他一定会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所以他选择更难的一种——背着满身诽谤和恶意中伤,成了被人唾弃的黑警察。”

一室鸦雀无声,他们哪怕是知道其中的蹊跷,也没有想到有如此的艰难选择,和头脑一热变成英雄相比,背着污名成为黑警要更难一些。俞骏一会儿叹气,一会儿激动,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又是疑惑道:“这个任务太糙了,目标、方式、过程都不明确,怎么就实施了?”

“我和你想的一样,我们的脑子都差一根弦。”谢经纬开口了,他指指脑袋道,“普通人只会按部就班照经验办事。而骗子不同,他们最擅长异想天开,然后会按照异想天开的步骤,先下手为强。就像电诈手法一样,还原后非常简单,就是提前做到好的话术、圈套,但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只要一步踏进他的设计,就得等着挨宰了。十方设计的就是这样,他认为一定还会有后手,如果想反制,就得让后手出现,否则藏着掖着,根本无法和骗子面对面pk。不管跳出来的人是谁,是逆风的人也罢,是他雇佣的人也好,只要出现,那肯定和逆风有关,线索就浮出水面了。”

“然后呢?”有人颤声道,是向小园,她眼神有点儿胆怯地看着周修文。

“最了解一个人的人,除了他自己,一是最亲近的人,二是敌人。这一次难度比较大,逆风的敌人先跳出来了,不管是什么人,十方的设计是,想办法加入对方的阵营。”周修文道。

“这……居然都能办到?”邹喜男苦着脸道,“那些骗子总不能被骗了一回,再上一回当吧?”

“这就是我们的思维和他的差距。他的说法是,能骗骗子第一回,为什么不能骗第二回?只要有演技,处处都是戏。”周修文笑着道,难得见他有这种表情,他解释道,“其实刚才和多多的通话就是我们约定的暗语,如果提及去看家里,就是没有发现。如果说去happy,就是要有动作了。如果说想家,就是要支援,反之则不是,现在的情况是,他被毛二和宋朝跟得很紧,我们根本无法接触,这才返回来直接让多多通话。”

“他被犯罪团伙看上,我一点儿都不意外,我们都青睐的人犯罪团伙没理由看不上。”俞骏开口了,直接道:“问题是,这好像南辕北辙了,万一被犯罪团伙委以其他重任,我们会不会瞎了?”

本来脸色凝重的众人,开始笑哭不得。能力太强了,确实想低调也难,想想斗十方的水平,怕是在团伙里也得大放异彩,可能这就是真相。谢副厅苦笑道:“可让你说着了,现在谁也看不出他这是伪装还是真实,短短半个月时间,抓他的两个人成了他的跟班,而且他们几个人组织起了地下赌场,据说收益丰厚。江帅胜对这位新人是推崇备至,连自己的奔驰商务车都给他用了。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可现在这情况,专案组的人都捏把汗呀。”

为了配合领导的担忧,周修文又挑选了几段视频播放,两段在赌场的、两段酒宴的,还有一段是在奢侈品店挑表的。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曾经艰苦朴素的斗警官,现在已经是西装名牌满身、随从如云的大哥派头。那十足的暴发户架势,把刚才大伙儿心里涌起来的敬意和想念登时给冲得无影无踪。

“这小子行啊!”程一丁笑道。

“这货天生是干这个的。”陆虎评价道。

邹喜男龇牙笑了,小声提醒络卿相道:“好像缺少美女啊。”

话音刚落,画面就出来了,是好几位美女拥着斗十方。周修文解释道,这是江帅胜培养的荷官,专用于地下赌场出千骗赌,不过一个个出落得花枝招展的,还真没人关注出不出千。

娜日丽看到向小园的脸色变煞白了,赶紧拉拉邹喜男,让他别乱说,却不料忘了一直目不转睛看着的钱加多。钱加多以独特的眼光看出了新意,惊呼道:“天呐!奔驰商务、劳力士绿金表、gg男装……这几个女的拿的都是lv包,这种高跟鞋叫莫罗·伯拉尼克,咱中州买不到这个牌子,假货都没有。”

“你想说什么?”巫茜纳闷地问,钱加多的思维不可以常理来推断。

“这得多有钱才这么折腾啊?一身大几十万没了。”钱加多满脸都是羡慕嫉妒恨的表情,他愤愤地说着,“这是每个男人梦想中的生活哪,怪不得连他爸都不管了,玩得这么爽,谁还想得起爹妈来呀。你们咋了?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突然间画风变了,同组的人围了一圈,把钱加多围在中间,个个眼光如钉、如刺地剜着他,像随时要下手。钱加多护着耳朵,斜眼防备着,不料没防住,后领子被俞骏揪住了,连拎带拖给扔到了门外,然后咣的一声关上门,把他给扔外面去了。

里面的讨论还在进行着,不管承不承认,钱加多对消费更准确的认知把这份担忧又加深了几分。

旧案钩沉,云波诡谲

钱加多被撵出来之后,程一丁、娜日丽等几位组员也陆续出来了,最后出来的络卿相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几个人使着眼色,奔回了宿舍,斗十方的消息就这么意外地出现了,但更意外的是,一组警衔高得吓人的警官不远千里来一趟,就为了让钱加多和斗十方通个电话,到现在为止,那些人估计还在分析通话呢。

憋了这么久,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按常理推测,此次的禁闭集训肯定是要在将来发出雷霆一击。关着的宿舍门里,隐隐地已经听到x小组众人兴奋的声音了。

会议室里留下的几位还在沉默中,警察这个职业或多或少总能培养出点喜怒不形于色的能力。在座的职位都不算低,所以这种能力都不浅。谢副厅一直就面无表情,周修文倒是有表情,但很少有变化,哪怕资历尚浅的巫茜也显得十足老成,尽管她心里震惊得无以复加,也明确地知道,案情不可能像周修文说的这么简单,否则都没必要回来了。

“我觉得这样不好。”俞骏突然开口了,看着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他清清嗓子道,“上下齐心,其利断金,不管有什么情况,我觉得没必要藏着掖着。”

话是说给周修文的,周修文尴尬地抿抿嘴,看了眼谢经纬,然后解释道:“回避总有回避的理由,您听完再决定是不是可以公之于众。”

“还有什么情况?”俞骏问,他看出来了,这个案情恐怕知情的只有周修文和谢副厅,可能谢副厅都未必知道全部。

“我简要说一下。”周修文从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存储u盘,解密,然后屏幕上显示着一堆照片影印件,似乎是一个凶案现场。他放到了俞骏和向小园面前,两个人看得云里雾里,几次皱眉之后向小园脱口而出:“徐则臣?已经死亡?加拿大警方的信息?这都几个月了?”

“七个多月前的事,按准确的时间算,是在我们端掉丰仪银杏基地、抓到沈曼佳的第二天发生的事。因为两国政治和体制上的差异,没有引渡也没有警务协作渠道,这是通过国际刑警组织传回来的,所以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此人在艾伯塔省埃德蒙顿市的家里被绑架,尸体出现在离市区90公里的布拉佐河畔,多处体表伤,多个脏器衰竭,窒息死亡。”周修文放着资料。

在座的专业人士很快能恢复这样一个过程:被绑架、被连续刑讯,之后因机械窒息死亡,往河里一扔了事。不管在什么地方做这种事,都是很专业的人才下得了手。

理论上一个外籍人士的凶杀案不足道,可这位徐则臣曾经是第一个被判定疑似“逆风”的嫌疑人,几乎在银杏基地事发的同时被灭口,那就疑点更重了。

“详情我们无从得知,加拿大警方提供的其他资料佐证,徐则臣生前有数个账户接收过虚拟货币交易平台的付款,总量有1100多万美元;在对受害人的住处搜查中,同时发现他操纵着不同国家的大量的离岸账户。加拿大警方怀疑他与国际洗钱犯罪相关,这才把案情通知了国际刑警协助调查。目前的进展是,此案丢失的一大部分赃款跨了几个国家到了瑞士,还有一部分进了开曼群岛的跨国公司账户,甚至还有一小部分通过正常贸易付款的方式,回到了国内,就在南港市,接收方是这家叫“则清电子商务公司”的。不过据查实,这是家挂靠注册的皮包公司,连实际的经营场所都不存在。”周修文道。

向小园眉头皱了起来,出声道:“到瑞士,去开曼免税天堂,这都是惯用的手法,但回南港就说不通了,有这个必要吗?这些赃款肯定是历年来徐则臣从国内骗走的财富。”

“这就是接下来的故事了。南港这家电子商务公司向中州的晟辉工贸、长安的凯达国际转了数笔账,最大的260万元,最小的几十万元。奇怪的是,这些到账的钱又被退回了。长安这个账户因为虚似传销案已经处在我们的监视下,登记法人是郑远东的一个亲戚。”周修文用奇也怪哉的表情看着向小园,像在考她。

向小园脱口道:“栽赃,即便退回也会留下电子记录的,南港则清电子商务如果牵涉境外犯罪,那它所有的出入账将来都会进入我们的视线,包括这两家。”

“对,或者可以说,是有人在煞费苦心地提醒我们。”周修文道,他切换屏幕,显示着几层密密麻麻的数据,解释道:“我分析了这些复杂的划转,发现和我们已经掌握的几起跨国电信诈骗案有很多雷同之处,而且这里面的手法暴露了一点。如果是国际玩家,他们大多会进入证券、房地产等行业,只有了解国情的人才会选择这样一个普通、不起眼的方式进入,南港最多的就是这种小型电商,有几万户。”

“沈燕。”俞骏脱口道,“一定是沈燕在玩,这姐妹俩就是洗钱出身,境内外都熟悉,那她转账的指向……是逆风?这是要祸水东引、借刀杀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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