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第三章 隐蔽见面交换情报

下车伊始,难题又见

沈燕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的,她慵懒地伸出玉臂,半掀被子,蒙眬的视线里窗外已经天亮。她揉揉眼额,舒了一口浊气,北方夏日的干燥让她很是不适应,喉咙有点发痒、发干,每天早晨起床都感觉很不舒服。

她似乎无心去接电话,坐在被子里靠着床,让自己的脑袋清醒一会儿。身处险境或者遇上棘手的事,她总是习惯性地让自己努力保持着最清醒的状态。而现在,是两种情况同时遇上了。在这种时候,每一次露面、每一个电话、甚至衣食住行的每一个细节都得注意到。

“大帅的电话。”

她如是想着,然后拿起了手机,上面显示的“江帅胜”证实了她的判断。不用说是什么事,这位便宜小叔子是典型的胃口比本事大,砸了他的赌场,怕是要狮子大开口了。

电话再响时,她接住了,没好气地道:“怎么这么早打电话?不是告诉你不要随便打吗?!”

“坏事了!那个黑警察跑了!”江帅胜急急道。

“啊?!”沈燕故意愕然一声,昨晚的事她已经知道了,现在那几个人应该已经到这座城市了。

电话里江帅胜怒了,质问道:“你装什么装啊?你肯定知道!”

“我没说不知道啊,这不正好省事了。”沈燕道。

“那你知道就好办了啊。这事的损失,至少一百万,你就照这个数给我转过来。”江帅胜道。

沈燕笑着反问:“大帅,你穷疯了吧?砸场都是赚钱的,你里外赚了,回头还宰我?”

“我赚个毛呀?那孙子把二立,就我大侄给打了,场里的钱都被他截了,不知道怎么去了那么多条子,他都能跑了……哎这孙子能耐得,要被我逮着我非卸他两条腿!我说燕子,你们不会里应外合坑我吧?”江帅胜怒道。

“闭上你的臭嘴。你那边什么情况,给我细细说一遍。”沈燕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电话里江帅胜骂骂咧咧地叙述了一遍。治安队扣留了几个非法入境的荷官,有微信转账记录的人也还没放,但放了几个没有找到实质证据的赌客。昨晚的情况一打听,就知道了七七八八,再一问,斗十方和光板跑了,钱也不对,这一想自然就猜到发生什么事了。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钱转给你。你安生一段时间,他跑了不正好,组织和经营赌场推到他们身上不就行了,就这样。”

沈燕安抚下了江帅胜,拿着手机,怔了好大一会儿,脸上是一种奇怪、好笑、再加上哭笑不得的表情。要是斗十方见机跑了,她倒不至于这么奇怪,但跑之前还捞了一大笔钱就让她奇怪了。

她思忖片刻,直接拉开了门,敲响了几步之外的另一房间。门没关,一开门,胖妮可还在打着哈欠玩电脑,她说道:“怎么起这么早啊?他们一个小时前已经到了。”

“大帅的电话把我吓醒了。昨晚好像还有其他情况,他们还卷了场子几十万?”沈燕问。

“嗯,老宋说了。本来是两手准备,拉空场子,就算被警察端了也无所谓,只需要想想办法把人捞出来。但出了点儿意外,这个家伙带着光板卷了钱跑了,要不是追到光板的手机信号,这两个人怕是要得手了。呵呵,我都想不通他们怎么跑的。”妮可笑道,她侧头看看沈燕,问了一句:“沈姐,这越坏好像越合您的胃口啊?”

“嗯,有点儿意思,这事儿超出我的预期了,本来我以为还得耗几天。你这边怎么样?”沈燕上前打开窗户,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她眺望着此地与南方截然不同的风景。

身后的妮可一伸懒腰,泄气道:“不行啊,沈姐,只告诉我在这座城市,我一个‘键盘侠’没法下手啊。无法接入公共监控、无法接入民用数据中心,当然,接入天网系统更不敢想了。可即便能接入,我这手头一两台笔记本的运算能力也不够。中国警方的面部识别、追踪系统都是独立开发的,目前在世界上算是最先进的,没有哪个黑客敢在这个上面动脑筋。再说,动脑筋也没用,搜索一个面部少则几小时、多则几天,任何入侵都不可能有这种机会和时间。”

“是啊,茫茫人海,找人不比大海捞针容易啊。”沈燕手叉在胸前,看着已经车水马龙、行人如织的城市街道,一天早高峰即将来临,哪怕是一座三四线城市,也是缺啥都不缺人。

“四十七个乡镇,下辖两市三区,河流山脉纵横,人口三百六十七万,人均gdp去年是五万两千零三万。主城市区有一百八十多万人,相对比较落后。我现在怀疑,逆风真会选这种地方吗?”妮可为难地问道。

“我也怀疑,但给我们消息的就在这一带,应该不假。这段时间我在了解传说中的‘金评彩挂、风马燕雀’。随阳这种未被现代科技格式化的地区,还真是适合八大骗存活的市井。你不要单纯看gdp,再少,满足一个骗子的胃口也足够了,只要有方法。”沈燕答道。

说到这里,妮可期待地问:“那个变数,也就是给我们消息的人,为什么不加点儿价码?”

加点儿价码,买到更直接的消息,这个想法让沈燕嫣然一笑,她摇摇头,踱步道:“我之所以叫他变数,是因为不知道他的脚站在哪一头。而且,恐怕他也未必知道逆风究竟是谁,只是身在局中而已。这样的人给的消息,我也得半信半疑啊。”

“那现在怎么办?”妮可问。

“如果逆风真在这儿,那他的老对手总会有办法的,这个搅局的进来,我就不信逆风还坐得住。”沈燕笑道。

“有点儿高估他了吧?”妮可怀疑道。

“打穿组织破局的难度不小,是真的,但要搅局啊,我觉得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只要让他们照了面,只要逆风在后台发现这个人阴魂不散地咬上来,你放心,他会第一时间来找我们的,呵呵。”沈燕笑道,想到兴起之处,她心情颇爽地离开了,关门时还不忘提醒妮可给江帅胜付钱。斗十方在南港抢的钱,可全让这边买单了。

妮可照办了,不过这事办得有点儿气郁难平,她又一次拉出有关斗十方的所有视频。从绑回来到进赌场,对比着中州警方的公告——那份公告还挂在网上。从她这里看来,这是一个警察堕落的完整轨迹。说起来他算是被精心设计、一步一步地进到了圈套里,一次又一次地挣扎、逃亡,可拼了命也跑不出这个圈套。

其实这才是一个开始,圈套之后是更大的圈套和骗局。

可怜吗?不觉得。妮可唯一关心的是,这个棋子还能走多远,能不能搅进现在这个僵局里。

文件一页一页地传输得很慢,是几个g的镜像文件。电脑上进度条的百分比慢慢增加着,忙碌了一夜的诸人此时一点儿倦意也没有。南港警方从现场提取的各种证件,和一部被损毁手机的镜像复制文件,在周修文的要求下,远程传输到中州了。

“他在南港这么久,我们一点儿接触机会也没有?”向小园纳闷了。

“有。”周修文道。

“哪一次?”向小园不解。

“这一次。”周修文在一台电脑上播放的是斗十方打麻将的视频。他身边坐着王自光,一下子把x小组成员看愣了。

周修文解释道:“他说绑他的人和地下赌场有关,第二次跑回去,只要找到进入地下赌场的方式,就有可能和那些人搭上线,所以我们就从有案底的人里找了王自光这么个人。这是个资深赌棍,在南港很有名。而且他们俩没钱,起步得赢点钱,一则当本钱,二则得让王自光深信不疑,所以我们就安排了这么一场戏。”

“这是棋牌室?打麻将?没听说他这个很牛啊?”钱加多脱口道。

周修文指指打麻将的三位,又指指此时坐在这里负责远程联络的一位。众人一看,是视频中的一人。想到其中关窍的俞骏先笑了,周修文解释道:“陪他打麻将的三个人都是警察,其实这场麻将就是打给王自光看的,让王自光深信不疑,他就是个赌神。”

还有这种操作,众人听得哭笑不得,怨不得周修文没好意思说,原来是被斗十方牵着扮赌客,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向小园却笑不出来,她更疑惑地问道:“他都不擅长这个,那进了地下赌场怎么混?”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不也纳闷吗?没几天他就真成赌神了,再让他混几天,得被当地警方当作地下赌场的庄家抓捕了。”周修文稍显难堪,这恐怕也是他担心的原因。作为地下组织成员,这种“崛起”速度是要出事的。

“传输完成。”那位扮过“赌客”的警员出声惊醒了大家。镜像文件被释放,通信号簿、图片、位置信息等文件被几人分别分析。很快,巫茜出声道:“这手机被做了手脚,根目录下有黑客程序,在联网的状态下,手机的短信、图片等通信内容会被远程侦知。”

这个消息一点儿也不令人惊讶,反而让周修文如释重负了。他喃喃道:“难为他了,不联系是有原因的,如果被对方发现有问题,恐怕这场行动早就结束了。还有什么其他信息吗?”

“女荷官的照片,还有些不雅视频。”另一警员道。

不雅视频,是偷拍一名女生的,惹得几位同事哧哧偷笑,俞骏严肃道:“如果说细节,没有人比他更懂细节,恰恰是这样,比什么都没有更显得正常。他是被开除警籍的人,混社会总不能是个正人君子的样子吧?”

同事们唏嘘了几声,一旁等着结果的谢经纬鼻子哼哼道:“那公告浏览量才一千多,又没几个人看,关心的才当真,不关心的,谁认识斗十方是谁啊?”

难得见领导露出这么无赖的表情,向小园和俞骏相视暗笑了笑。

还是组里同事关心,络卿相小心翼翼地问:“谢副厅长,那将来怎么澄清啊?毕竟是公告过的。”

“我们执法过程中,这样那样的失误总避免不了发生,纠正不就行了?再说了,对付的是一群骗子,我还用跟骗子澄清啊?”谢经纬道。

这老而弥“奸”的样子逗得大伙儿想笑却不敢笑,都憋着。俞骏有点儿愤意道:“那老领导,你也别吓唬我这么长时间啊?”

“这是出于保护啊,既然他拍下了十方,那就有可能拍下你们反诈骗中心的所有人。这种情况下,不禁足、不封队,再出点儿其他事,你负责啊?”谢副厅长道。

俞骏再无赘言,唯余感激,向老领导敬了个礼道:“谢谢老领导。”

“不用客气,我没想感动你们,不让你憋足这口气,这动力就不足啊。”谢副厅道。

正要问时,梳理文件的一位警员出声了:“周组,这儿有两段音频,是信号消失前录下的。”

“传输出去了吗?”周修文紧张地问。

“应该没有,没有……没有远程登录痕迹,零号可能知道风险,手机经常处于流量关闭状态,上行流量很少。”警员道。

“恢复出来,可能是他留下的信息。”周修文道。

又是紧张而漫长的等待,就绪之后,音频一放开就是急促的声音:

“我是零号,情况紧急,今晚庄家一直在放水,换码的中场溜了,我判断可能是要砸盘。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连我一起砸,送给警察收拾;另一种是有其他情况,他们砸了这里的盘逼我跟着他们走。我准备通过逃跑测试一下,如果是第二种,他们肯定能追到我,我会设法留下线索……你们一定跟上来。”

停顿,然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听到了一男的骂声:“放开!妈的想死啊?”

“拿老大的钱想溜,你才想死!”

“妈的,敢偷场子现金半路跑,老大亲弟也不行……想说什么?……看看,没话说了吧。”

“妈呀,亲哥呀,这可要命了。”

“你不说钱才是命么?发财的机会到了,快走!”

“啥意思?这看场的咋都溜了?”

“要砸场了!”

“……没看场上一直赢,老板自己砸的!”

“……坏啦!”

“完了,条子来了……”

夹杂着打斗声、惨叫声、乱嚷嚷的声音,然后音频中止,不过当晚的整个过程完整地恢复出来了。他在事发前偷偷留下了这段珍贵的音频,只要找到手机就能判断出真相。此时巫茜和周修文看向了俞骏,毕竟是斗十方的上司,他猜测得几乎完全相同。俞骏悠悠道:“我顶多能猜到,但放我身上,这个机变我做不到。对危险的直觉和对事情的预知能力,他一直是我们望尘莫及的。”

“是的,我现在为我的想法感觉羞愧,我欠他、欠你们所有人一个道歉。”周修文诚恳道。

谢经纬起身了,笑笑道:“别自责了,劲憋足了,该动了。所有人,现在我宣布,封闭学习结束,准备出发!”

旁听的,在座的,齐齐起立,喜形于色地敬礼吼道:“是!”

毛二是天擦黑的时候从酒店公寓出来的,他已经习惯了在陌生城市来往的生活。他先是很警惕地在租住的公寓转了两圈,没有发现异常后,才打车径直朝着宋朝指示的方向去了。

公寓是提前租好的,妮可在网上预订的。以前房东顶多看看钞票,现在好了,连钞票都不看了,交个身份证、换个密码,自己就住进去了。不过坐在车上他老觉得心不安,租了四间房,宋朝离开了,他再一走……直说吧,那俩货要是跑了,那可就瞎了。

目的地是一家中档偏低的川菜小饭店。睡了一天、还有点儿疲累的毛二上楼一坐下来,打着哈欠,直接把担心说出来了:“宋哥,你咋彻底放飞了?那俩货要是跑了咋办?总不能咱俩都出来吧?”

宋朝呷着茶,笑道:“看看,你现在也认可这小子了吧?既然认可,那就得让他自愿啊,要不情不愿,这活儿也不会给咱好好干。跑了就跑了呗,没啥可惜的。”

“可是……”毛二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可一下子又说不上来。

宋朝提醒他:“毛二你性子可太直啊,不要轻易和人惺惺相惜。他前身可是条子,骨子里是个骗子,要换他那份真心,没那么容易。”

“知道了,宋哥,老板咋安排的?”毛二问。

“老板现在有点儿为难,她得到的消息是,逆风操纵的那群骗子,有一部分就在这个城市,让我们想办法把他们挖出来。”宋朝道。

毛二挠挠后脑勺,难住了。宋朝说:“我也觉得很为难,毕竟这是个上百万人口的城市,没那么容易。”

“不是、不是。”毛二问着,“这哪跟哪呀,老板怎么把咱们当警察使啊,找这拨毛骗有什么意思?”

“顺藤摸瓜呗,电诈是远程操作,八大骗习惯的是人传人,打穿这种人摞人的组织,不比找到网络据点容易啊。我刚才想了想,这是老虎吃天,无处下口啊。就算把大帅的几十号人拉过来,也是杯水车薪,在这么大一座城市里,实在不够看啊。”宋朝道,敢情犯罪组织里的任务并不容易,把他难为得开始挠腮了。

毛二心思单纯,想了想直接道:“我有点儿明白了,其实老板早想到这儿了,这个货以前和这些骗子打过交道,有可能找到他们是吧?”

“嗯,有这层意思。现在目标不明,出手都在落空。不管是刨到这个局,还是被逆风知道有人在刨他的局,都能达到我们的目的。现在真正为难的是,咱们和他们对不上火、照不了面啊。”宋朝道。

毛二为难地说:“这也太难了吧?咱们国内,哪个城市人都多,哪个人多的地方骗子也多,找他们还不如咱们自己组个伙儿骗钱去。”

“这你就真的高看自己了,咱俩加一块儿都不行……”宋朝正说着,有人推门进来了,是斗十方和王自光。王自光谄媚地问候,宋朝笑笑致意,毛二却是不怎么客气,对斗十方说道:“咋来这么慢?我以为你跑了。”

“人与人之间最起码的信任呢?钱还在老宋房间里呢,我跑了不是便宜你俩了?”斗十方坐下来,给了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宋朝笑了笑,直接把车钥匙扔到斗十方面前了:“房门密码132476,车也给你,别说埋汰人的话啊。从现在开始,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们哥儿俩要拦着你,都是小妈生的。”

“那就不客气了啊。”斗十方喜滋滋地拿走车钥匙,看看毛二,又看看不敢吭声的王自光,故意道,“光板,一会儿分完钱,再分道扬镳啊。”

“嗯。”王自光点点头,一看宋朝和毛二,又“嗯?”,摇摇头。

“你不要拉倒,我一个人全要了,宋哥,那这个兄弟交给你了,你们别饿着他啊。”斗十方笑道。

王自光憋不住开口了:“你路上还说老宋和毛二……不,宋哥和毛哥要找那帮骗子,可以趁机赚笔大的,这咋一转眼撵我走呢?”

宋朝和毛二眼神一滞,被刺激到了。斗十方讪讪一笑,逗着王自光道:“你做人不能这么老实,怪不得输成光板了,怎么可以轻易把底牌亮给人家呢?那还咋搞呢?”

“啊?”王自光凌乱了,看着这三个人都惹不起,不知道该说啥了。

宋朝笑笑问:“没事,自家兄弟,随便点儿。光板啊,赌神哥就没告诉你怎么找?这难度可大了点儿。”

服务员进来了,斗十方抢着点菜,宋朝一点儿也不避讳有人在就说这话。王自光脱口道:“他说很简单啊,比场子里抢钱还容易,弄到手就能去happy了。”

这快撩起毛二的邪火了,他憋着火看斗十方点了一堆菜,好不容易打发走服务员,毛二急着问:“你别卖关子,不知道老子的脾气大啊?”

“你给老大当老子是吧?”斗十方怒道。

毛二气得一拍桌子,站起来了。宋朝一把拉住他,示意:“道歉!”

这可把毛二给搞得手足无措,憋得脸红耳赤说了句:“老大,对不起!”

能让这猛人服软也真不容易,斗十方话一转道:“好,那我不卖关子,卖情报成不?这个数。”

斗十方竖着一根指头,毛二看得差点儿磕牙了,紧张地说:“又是一百万?老大你真黑。”

斗十方不为所动,手指指向宋朝。宋朝也被刺激得没脾气了,点点头道:“可以接受,但得在得手之后给你。”

这装腔作势把王自光刺激到了,他抢道:“不是一百万,他说一天就能找到。”

“噗……”喝茶掩饰表情的宋朝一口喷了,毛二给搞得七上八下,瞪着王自光。王自光吓得指着斗十方道:“真的,他进门时还告诉我,只用一天。”还学着斗十方的比画姿势。

斗十方哈哈笑道:“毛二你看,抢着说话吃亏吧。这不是我坑你啊,你自己说的一百万。”

又转向老宋,笑着将了一军:“看来你不缺钱啊,也没必要替老板省钱啊?别以为我不知道,沈老板在境外的生意是几十亿的摊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点儿钱,毛毛雨都不算。”

“好、好、好……说说,怎么找?”宋朝道。

服务员开始上菜了,斗十方倒也不忌讳场合,直道:“老宋,你当好人不合格,怎么当坏人也不及格啊。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根据特点去找就行了,很难吗?”

“还真的很难。第一,这伙骗子肯定不用自己的身份;第二,经常性犯事肯定有起码的反侦查意识,住店、租房、出行都会形成下意识的反侦查习惯;第三,上什么台子唱什么戏,现在不知道他们唱的是哪一出,也就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扮相;第四,所有犯事的,在过程中都是深居简出,会规避警察、同行以及其他可能潜在的风险;第五,最关键的一点,还不确定是不是就是这些人,而且不知道有多少。而我们呢,只有这几个人,即便增加也增加不了多少,否则风险就在我们这一边了。”宋朝道,一下子把难度系数提升到无限大。他轻轻地把手机放到了斗十方面前,是台大屏的智能机,那上面正显示着长安一案中他随行偷拍的那伙虚拟传销涉案人的照片。

“呵呵……”斗十方笑了笑,夹着菜大嚼着,且吃且说,“问你个问题,在电诈行业里,为什么话务员都是操着一口广普或者港普,找个普通话标准的骗子肯定没有那么难。但不难,为什么不找呢?”

“哎,对呀。”毛二挠着脑袋,虽然身处这个行业,但对这个行业亟待提高的问题居然忽视了。

宋朝似乎知道,笑着问:“你好像知道啊?”

“当然,是过滤掉聪明人。那些聪明的、不上当的,你操什么话也没用;而不聪明、容易上当的,你操什么话都一样,所以相比之下略显拙劣的话术,反而更容易让聪明人直接挂断,提高效率,对吧?”斗十方道。

宋朝点点头:“没错,可这和现在这件事,又有什么关联?”

“它们的关联在于,都是一个浅显的问题,但你没经历过,就不明白其中的诀窍。我问你,这么一群传销的、诈骗的,不管聚在什么地方都会让警方警觉,可为什么却没有人抓他们啊?”斗十方问。

“没犯事抓人家干什么?”毛二驳道。

“是啊,都没犯事,你把人家想得那么神秘干什么?他们可能在行为上形成反侦查习惯这没假,你要说他们会深居简出、隐藏形迹什么的,我还真不赞同。你分析这些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把他们定位成骗子,这是不对的。他们不觉得自己是骗子,会认为这是生意,不过是有点儿风险的生意,在做这个生意的时候,一定要处处防着警察,防着露馅儿。但其他的时候,他们会比正常人还像正常人,最起码让普通人看不出他们不正常来。这就引申出结论来了,既然是正常人,找到他们很难吗?”斗十方问。

宋朝眼睛亮了亮,灵感一闪而逝。他兴奋地看着斗十方,求教道:“请明示一下,似乎确实没那么难。”

“找女人无非美容、购物,找男人无非吃喝玩乐。别说咱们有四个人,我一个人就能找得着。老宋我觉得你当初是走后门了,这片儿警的本事你都不会?从根本上说,这就是一群踩着红线混饭的流氓无赖,有那么难吗?”斗十方嗤笑道。

还真是思路决定出路,这下宋朝彻底明白了。他想想,兴奋地倒了杯酒,这回可是诚心诚意地敬斗十方了。别说宋朝,就连毛二和光板也被点拨得茅塞顿开了。就是嘛,他们找别的地方不行,找这种吃喝玩乐的地方,那还不像玩一样?

说干就干,吃完饭,这两对奇葩组合还真就上路了。第一步就是乘出租,要不就是找黑车,上车给司机递根烟就开聊了,神神秘秘问一句:

“师傅,我们外地来的,你们当地洗浴按摩有啥好地方?”

几车穿梭在夜幕下的城市,开始了寻访之旅……

云里雾里,何处觅见

柔和的月光穿越过楼前垂柳的枝头,在地上洒下一层疏影,月光与灯相映成趣。假山、绿丛、小径,隐约的景致,让观者心底会浮起莫名的祥和。

陈策慢慢地掩上窗户,他无心欣赏夜色美景,只是确定一下安全与否。

窗掩上时,掩的门被轻轻推开了,那位胡会计闪身进来。陈策小声问道:“怎么样了,干妈?”

“石胖子和张副市长挺谈得来,老贾也没问题。这地方不错。”胡会计坐下来,娘儿俩在黑暗中,却没有开灯的意思。陈策把皮箱放到了桌上,打开拿着什么。黑暗中窸窸窣窣地响着,只听到他在问:“见面礼,送多少合适啊?”

“2万元吧……从张副市长这儿再淘淘消息,不要太贸然了。”胡会计道。

“我们的衣食父母,我们得供着啊。”胡会计道。

“知道了,干妈,那我去了。”陈策道。

“司机叫小张,你多跟人接触下。”胡会计安抚道,她也起身了。

这半路娘儿俩出了门,过走廊,下楼梯。胡会计去后厨看菜品准备,陈策径直出了门。在这别墅后面,泊着一辆不起眼的大众轿车,那里面有陈策要见的人。

秘书、司机、情人,随便搞定其中之一就足以登堂入室。陈策貌似已经轻车熟路了,上前敲敲车窗,里面那位正在小憩的司机摇下车窗,好奇地问了句:“怎么了?陈总。”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东西都掉地上了。”陈策佯装弯腰,然后把信封扔进了车里。

司机一捏紧张道:“这……这是干什么?”

“肯定是你丢的,呵呵……张师傅,您这么辛苦,我心里过意不去。请您进去呢又不合适,我抱歉了啊。”陈策道,已经转身了。

果真和以往一样,那司机悄无声息地把“丢”的东西给装起来了。几步之外陈策蓦地回头又问了:“哦,对了,张师傅,我们万博保险公司开业已经有段时间了,业务也稳定了,您要有什么亲戚好友对这个有兴趣,就来我公司点个卯领工资。您可千万别误会啊,我们业务发展也需要大量人才。”

“那……那谢谢陈总。”司机伸出头来,话里有点激动。

这个细节被陈策捕捉到了,他干脆回身递了张名片给司机道:“您直接打我电话就成。营销部、人力资源部,都大量缺人。我们是合资公司,薪水和福利待遇都不错,要干几年兜着底,收入会非常可观的。”

“谢谢,那太谢谢了。”司机兴奋了。

“这个更别客气,您给我介绍人,得我谢你啊。一会儿到一楼那个侧室加点儿餐哦,可能领导谈话还得点时间,辛苦您了。”陈策极尽谦恭。

这一番还是有效果的,原来神情木讷,见谁都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司机,破天荒地下车了。他和陈策握手作别,把这位在本市冒头未久的保险业新秀给恭送走了。

司机坐回车里,看了眼名片:陈策,万博(中国)保险公司执行总裁、万博(中国)保险公司荆汉市分公司总经理、中国保险协会理事等一长串头衔。这些对司机来说不重要,想攀附的商人他见过很多,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只攀领导,那属于不长眼的,办事会很曲折;另一种是很有眼色的,会攀上领导以及领导身边的所有人,就像陈策这种,他预感这人办事很顺利。

这么会办事,不顺利没道理啊。他小心翼翼地装起了名片,满心窃喜地捏捏兜里硬邦邦的钞票,已经在想,把家里那个穷亲戚介绍到陈策公司,或者干脆点,给哪个托他办事的找上这份工作,没准还能收点儿好处费什么的。

漫长而枯燥的等待,因此而变得有趣了。不多时又来两辆普通轿车,司机一眼认出来了,一辆是城市银行行长的私车,另一辆是财政局一位副局长的车。现在禁令查得严,车不可能在领导名下,但在一市不大的政商圈子里,司机彼此认识倒不是什么新鲜事。

政府的、银行的、财政局的……这个能量大得去了。

司机无聊地玩着手机,越琢磨这事越有趣了。他干脆在手机上翻查着万博保险,哦,吓了一跳,敢情是中外合资,总部在上海,荆汉市是刚成立的分公司。估计要在这里开拓市场,那前期肯定是烧钱喽。

他对介绍工作的事又放心了几分,在官网上看到陈策的照片,又鬼使神差地点进去。哦哟,继续吓了一跳,这位是加拿大留学回来的海归,保险业从业八年,从业务员做到了万博中国的执行总裁。当然官网介绍和官方发言一样不可信,但凭着刚才的举动,他判断得出这个人不简单。最起码能把他的领导和银行的领导都约到这儿,就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办什么事,司机不可能知道,但知道肯定是个办大事的。他的兴趣在于,自己能不能搭个便车,在不被领导知晓以及不带来麻烦的前提下。他思忖片刻做了决定,关了介绍陈策的网页,拨了一位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的电话:

“喂……二伯啊,你上次不是托我给你家凤找工作?考公现在多难呢,先找个工作干着也不错啊……是这样,我现在有个门路,是一个中外合资的保险企业,工资福利待遇都挺高。不好办,都抢着去呢,托人找关系呗,先进去的都是元老,将来没准干好了,都不用考公了……成,我给您想想辙……哎呀,瞧您说啥呢,办事正常花呢,该花花点,你谢我干什么?成……明后天您等着我消息……”

电话结束了,他心里的窃喜又多了几分。这位攀附商人的一句话,可能给他带来比兜里更多的收益。他在寻思着,给亲戚办这个事,收三万是不是少了,五万合适不?好像也差不多,现在考个工作都挤破头了,那些开培训班的张口都敢收大几万……咝,对了,他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如果他往这位急于办事的商人那里塞上不止一个人,那岂不是能挣更多?反正这位海龟土豪也不差这点儿。他决定了,如果合适就再塞一个人,就凭领导司机的身份,这个面子对方得给。

欲望和贪婪一旦打开缺口,那就关不住闸了。就像身边渐浓的夜色,你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已经吞噬了月光疏影,让视线里变得漆黑一片……

距荆汉80公里外,江离市。

位于市中心的江都大厦写字楼顶层灯火通明,平常这个时间该关门了,不过今天万博保险公司的卸货,专让保安留了门。眼见着十几人搬着大箱小箱自电梯往楼上运,保安百无聊赖地踱到门口,看着一工具车的大箱小箱,好奇地问了句指挥的:“这搬啥呀?这么多?”

“票据,保单。白天大车交警不让进。”指挥的那位掏着烟给递上来。保安接了支,那指挥的直接把一包塞进保安兜里了,保安谦让两句也不客气了,这递的芙蓉王以他的工资可舍不得买。

俗话说呀,你敬我一尺,我敬你天上,那保安叼着烟干脆自己上手,替这家公司搬运了。指挥的倒不好意思了,那保安扛着箱子道:“哎呀呀呀,客气啥,顶楼管经理我们认识,没少请兄弟吃饭。哥儿几个,管经理的货,来帮把手。”

出来的几位保安被叫着也上手了,几人运着箱子上顶层。一出电梯,哦,这个整层租下的公司的业务真是吓人,满满地几大间,连走廊都摆上了箱子。那位浓眉大眼的管经理迎上来,笑吟吟道:“哟哟,咋把你兄弟几个也用上了?”

“别客气,顺手的事。”一位保安道。

“那就不客气了,一会儿大家一块儿吃夜宵啊。”管经理道。

人多事杂,那头摞得不对,这位管经理呵斥几句,让人摆正了。指点江山间,他无意瞄到角落里,有一位坐在箱子上抽烟的人,老管上前踢了踢,骂道:“傻雕,你改改习惯成不?这种高档地方都有烟雾报警器,你咋到哪儿抽到哪儿?”

抽烟的这位,獐头鼠目、形容猥琐,不是失踪已久的王雕还能有谁?他得意地指指头顶,管经理一瞧,烟雾报警器早被透明胶带缠住了,气得管经理一屁股坐到王雕身边,顺手从傻雕嘴里抢走烟叼上抽了几口,愤愤道:“这装相装得老子都累,我们干传销那时候不讲究这个。”

“哎,对了,我听说以前搞传销,男女共住是吧?”王雕笑着问。

管经理瞪了他一眼道:“你哪儿听说的?那不可能的,人被洗脑到只剩赚钱一个想法,基本上都不会想那事。再说了,一天三顿清汤寡水,吃饱都困难,没那需求,别把人想得都跟你一样,不想着发财,只顾着发情。”

“呵呵……你们都是我牵线的,不是我牵这条线,你们还指不定在哪儿睡地板,做梦当老板呢。敢说不是?”王雕刺激道。

说到这茬儿,管经理真是对傻雕感谢到就差纳头便拜了,他放低了声音道:“这我真不敢说个不字,咱们上头老大厉害,厉害呀,真厉害。我们那生意干得跟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的。咱们老板牛啊,到哪儿办事都是开绿灯,厉害!”

能让传销小头目赞到这种程度的人恐怕是绝无仅有,关键是,他都不知道自己老板是谁。话到这儿管经理就自动打住了,这种埋头干活儿从来不多问的品质很是罕见。

傻雕赞了个,问:“你招的这些人也不错。哎,老管,我还是整不明白啊,你们以前犯了都不止一回事,咋进进出出这么快?老子上回拉了一车货,非法经营,给关了一年呢。”

“雕哥,那不一样,每次被雷子端了窝,一查,嘿,我们没碰过钱,钱都是公司走账了;再一查组织的人,大经理不认识,讲师不在,那我们只能是无辜受害群众了,反正我们自己都参与了,也掏钱了,那能咋办?以前都是遣返回家就没事了,这两年也不行了,查得太严,还不好骗钱了。”管经理道。

他看着傻雕,傻雕皱着眉头似有所想。以傻雕的智商,管经理能猜到他想什么了,小声教唆:“咱们这事,就出了事也没咱们什么事,没碰过钱,没组织过,顶多是个不知情的员工……现在公司正是上升期,我估摸着这架势啊,最少能干一年。”

骗局里的所有人,包括骗子本人都知道是骗局,之所以安心地在局中不愿出来,是因为利益远远大于风险。傻雕似乎想的并不是这个,他撇着嘴笑了笑道:“你想多了,真让干一年,老板得上富豪榜。这不比在境外人家一时逮不着你,真要抓咱们,那是分分钟的事。”

“哟,雕哥我咋看你胆小了,是我认识的那雕哥吗?”管经理笑着道。

傻雕掐了烟头起身道:“老子从小就胆大,可被这趟生意吓得老是睡不安生啊。”

他说着,顺手拆开了一箱,抽了一摞,那是格式单据,上面标着“万博(中国)保险公司江离分公司”的字样。这生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能力,他打破脑袋也想不通,这手法简直是阎王面前谈长寿——活得不耐烦了。

可奇怪就奇怪在这儿。这是一个合法注册的保险公司,经营到现在顺风顺水,一点儿意外都没有出现过。

凌乱了,傻雕凌乱了,他觉得自己彻底落伍了。当了一辈子骗子,都看不懂人家新人玩的这新花样了,那落寞的心情简直堪比戏子卸妆啊。

此时,在通往随阳市的高速公路上,一辆中巴正行进在途中。

案情介绍已经分发到x小组诸人手机上,几遍看过,早昏昏欲睡。向小园回头看了眼,睡得最香的是钱加多,已经在打呼噜了。巫茜和陆虎、络卿相有更多的共同语言,他们在讨论着什么。被关了这么久一下子放出来,又是直接上规格这么高的案子,怕是那兴奋劲头得持续段时间了。

她起身,往前挪了两个座位,坐到了周修文的身边。正看平板的周修文侧了眼,很客气、很礼貌,也很得体地把手里的平板递给向小园扫了一眼。是公安部发布的,关于缅北招工多被强迫参与电信诈骗的预警,向小园皱了皱眉头,问:“这能说明什么?”

“这说明我们对出入境的管控成效显著,他们通过正常的渠道已经无法招到更多的参与人员,所以只能走这种非法手段。不过,对于我们还是任重而道远啊。”周修文叹道。

这些过于遥远的事明显不是向小园关心的内容,她换着话题问:“我们的具体任务是什么?”

“没有更具体的任务,只有一个终极目标。”周修文道。

向小园脱口道:“逆风?!”

“对,找到他,一切就不破自解;找不到,可能我们对于这些年大大小小的骗局还是一知半解。”周修文道。他侧看了眼表情落寞的向小园,又补充道,“俞主任应该已经在设法和零号取得联系了。专案组设置在随阳市交警大队,那儿的交通指挥中心有最直观的监控数据。随阳的信息化建设相对滞后,其他地方暂时找不到可以接驳中继传输的信息网点。总局已经批复我们的申请,这次专案组以‘x’命名,主力队员以你们为主。”

这对地方是一份殊荣,不过向小园似乎并不为所动,她喃喃道:“可能又迟了。”

“什么迟了?”周修文问。

“两个多月前,随阳就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那时候又是忙保健品诈骗,又是出了十方的事,紧跟着我们全部被禁足,十方又被绑到了南港。兜兜转转,似乎终于回到起点了。如果当时没这些事,直接介入随阳,那现在的形势可能要好得多。”向小园有点儿遗憾道,时间是检验预测的最好方式,只不过经常检验出来结果时,已物是人非。

“也未必,如果介入得早,管控收紧,这帮骗子会销声匿迹的。他们选择这儿,恐怕也是因为这儿的信息建设相对滞后。我们追过他很多回,都是因为没有最佳的切入点,结果收效甚微。而这一次,我无比期待了。”周修文道,即便到大数据时代,最具威力的侦查依然是深入对手内部,所有堡垒从内部攻破依然是最佳的方式。

“我在想另一个问题,不知道您想过没有?”向小园突然说道。

周修文不解,好奇地问:“是什么?”

“我在想,虽然随阳经济建设、信息化建设相对滞后,但也并不是那么差。最起码有高铁联通,有便利的交通枢纽。”向小园道。

“你是指?”周修文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我是指……曾经金瘸子、杜风头在设计骗局时,着眼的都不止一个地方。上一例保健品诈骗案,跨了三省、十几市,你如何保证随阳会是他们的据点所在?假如不是呢?周边樊城、襄州、江离、丹江,甚至离省会荆汉市也不过200多公里,他们核心可能有几人,但最早发现往这些地方聚集的前科人员有上百人。这些人已经销声匿迹,不知是隐藏起来了,还是易地再起炉灶了,但未必会聚在随阳市啊?”向小园问。

这一问,恰把全部心思都放在零号身上的周修文问住了。他愕然了半天才给了个令人失望的答案,他说道:“如果和你猜测的一致,那就真棘手了。”

“做好心理准备吧,肯定是最棘手的一种。”向小园道。

“你……如何判断得……这么肯定?”周修文不解。

“直觉,能让十方这么小心,连传讯都这么难,我们想测知真相,恐怕没那么容易。”向小园悠悠地道。她托着腮,不知是陷入了沉思,抑或是品味着回忆,那哀愁的样子,让周修文怔了怔,没有再往下问。

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会被呛着。这话斗十方一行人深刻体会到了。本来宋朝也认可斗十方的想法,这群骗子只要兜里有几个钱,想的还不是吃喝嫖赌,而且大晚上的,肯定要找地方happy,那能去的地方无非是烧烤、啤酒摊,按摩、大保健之类的地方。这些地方,出租车司机肯定是轻车熟路,而且也不会很多,四人很轻松便知道了随阳的两三处夜市、七八家洗浴,以及很出名的ktv一条街。

但事实和想象大相径庭,烧烤摊全部不见了、ktv全部关停了,至于洗浴中心,倒是有开门的。几人进去实际体验一下,连正常按摩都没有了,想和里面那些保安、迎宾、前台搭个腔都不可能。他们都警惕地看着你,然后一句话都不告诉你。

坏了,这有事了。他们百思不得其解,走了许多处,斗十方恍然大悟,要手机一查,发现真相了:随阳正在创建文明城市。新闻搁宋朝眼前,宋朝郁闷得直拍大腿喊,坏了、坏了。

一问司机,您这地方咋了?司机牢骚一堆,说了,街上晚上警察看到二半夜,白天一大街全是志愿者。你吐口痰都有人管,小商小贩都给撵得不见影儿了。

所以,哥儿几个早点儿洗洗睡吧,甭乱跑了,这些天查身份证查得紧呢。

“哎呀,上当了、上当了,前几个司机都没说啊。”毛二怒道。

司机说了:“说了你们还坐车吗?这都十一点多了,没啥转悠的了。几位老板,还去吗?到了,前面就是。”

几人伸着脖子,前方“大浪淘沙”的霓虹牌子已经在望了,宋朝有点儿想打退堂鼓了,毛二打着哈欠想回了,斗十方出声道:“来都来了,干脆洗洗去。光板,别打瞌睡,醒醒,给你找个妞。”

“不可能,没老司机带,人家肯定不招待。扫黑除恶开始后,咱南港都查得紧呢,我认识几个姐们儿都改行当店员了。”王自光道。

“那你不早说。”斗十方轻轻在这货脑后扇了一巴掌。光板龇牙笑道:“我想这儿兴许查得松能找到呢,谁知道比咱们那儿还严。”

“下车,洗个澡好好休息吧。”斗十方道。

几人干脆在这个洗浴中心下了车,登记入住,不一会儿自房间到洗浴的大池子里聚合了。果真是萧条得厉害,偌大的洗浴中心不过十几人,倒有一半是服务员和搓背佬。开了一天车、还没歇过来的毛二泡了会儿先去搓背了,斗十方邀着宋朝去蒸会儿,不料宋朝毫无兴趣,斗十方转头硬拉着光板和他一起去蒸房了。

里面坐着一位擦汗的中年人,光线不好看不清。不过男人脱光都一个样,没啥稀奇,稀奇的是另一位光屁股男人,一直哗哗往蒸房炉上洒水。那一股一股热浪袭来,几下王自光受不了了,摸着满脸的汗要跑,斗十方笑拽着他道:“别走啊,我一个人多没意思?”

“哎呀,你饶了我吧,骗着大家跟你跑了大半夜,让不让人活啦。”光板拼命挣脱,跑了。

一跑,这个潮热的空间就剩三人了,三人相视而笑。泼水的是程一丁,坐着的是先期到达随阳的俞骏。程一丁笑着出了蒸房,就近泡到视线能看到蒸房的池子里,权作放哨。

里面的斗十方笑道:“没想到和领导还有这种赤裸相见的机会啊,呵呵。”

“少贫,抓紧时间。热死我了。”俞骏道。好不容易找到几人形迹,又把中州车牌泊在洗浴中心外,这个机会撞得不容易,他快速交代着,“x小组落脚地在交警一大队后院,如有紧急情况,那儿是最直接的撤回点。紧急联络号码13××××××××。剩下的传讯方式你可以随机选,主要目标是侦知沈燕的动向,以期从她身上找到逆风的方位。”

斗十方语速飞快地把自己知道的情况汇报了一下,包括沈燕身边那女人可能也是个黑客,江帅胜可能负有命案等情况,末了要求了一句:“我这儿有个难题得马上解决一下。”

“说。”

“沈燕期待的是,依靠我们这几个人打乱可能在随阳的骗局部署,引起逆风的注意,主要目标是虚拟传销案里那帮人。我本来以为从吃喝嫖赌上能找着这群人,可一出来傻眼了,又是扫黑除恶,又是创建文明城市,把这帮人不知道扫哪儿去了。这都没天网,让我怎么找啊?”

“就算有天网,也不能帮着一拨犯罪分子对付另一拨犯罪分子啊?!”

“我知道,特殊情况吗?找不着人,怎么往下进行?”

“呵呵,你以为天网能找到吗?”

“啊?不会你们也不知道吧?”

两个人几句怼上了,看俞主任的表情,斗十方吧唧一拍额头,明白了:“家里应该不知道,肯定还没有想到这层。”

“我三个小时前才到随阳,之前都被关着,为了制造你这个‘开除人员’形象,x小组都被禁足了。现在大队人马还在来的路上,最快也得明天才能建好信息联络和指挥系统。你还不知道吧?这是个四线小城市,你以为和中州一样?体貌识别可以覆盖全市各个节点?”俞骏道。

“那我怎么办?牛都吹出去了,找不着这些人,从哪儿下手啊?”斗十方问。

“赌神你都当得了,找人能难住你?自己想办法。注意,从现在开始,有重大信息要及时传讯回家里,这里发现的情况会同步给你,联络靠随机应变吧。”俞骏道。

“就这些?”斗十方问。

“目前就这些。还有一个情况是,两个多月前,你最后在中州研判随阳要有诈骗案件,现在你们几个又回到了随阳,可奇怪的是,在随阳目前并没发现有成规模的诈骗案。我其实一直关注这儿的警情,如果有情况,应该可以发现点蛛丝马迹。”俞骏道。

“暴雷之前,很难发现雷在哪儿,这很正常。骗子又不是傻子,那么早让你发现?”斗十方道。

听到这话时,俞骏诧异地盯了斗十方一眼,愤愤道:“你小子混了几天胆肥了啊?都忘了我是你上级了吧?”

斗十方嬉笑着看向俞骏,俞骏下意识地拿毛巾遮着羞处。话说和一个后辈这么着赤裸相见,确实也有点尴尬,他直接斥道:“去吧去吧,毛登科和宋朝都是老江湖了,别让他们起疑。”

“摆什么谱啊?现在我在团伙里也是上级,是他们的上级……呵呵,那我走了。”斗十方道,按要求把俞骏交代的细节重复一遍,起身走到门口时,俞骏又喊了声:“嘿,等等。”

“怎么了?”斗十方应声回头,看着俞主任。

“我去你家里看过,老爷子很好,都下地种菜了。他被市局保密处盯着,你放心。大家都有点儿担心你,一个人执行任务,要多加小心。”俞骏道,话里的关心甚浓,和他脸上的无动于衷恰成对比。

这位外冷内热的主任,还是那么不平易近人,不过却让斗十方觉得格外亲切。他笑了笑,像想起什么来,不过却没有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过了很久,门又开了,程一丁站在门口,提醒着沉思的俞骏道:“他们走了。”

俞骏慢慢起身,下意识地擦着满身的汗水。程一丁小声道:“他状态不错,我看他和那几个人混得似乎也不错。”

“表象,只是表象啊。离真相还不知道有多远的距离,我们连外围毛骗的行踪都未掌握,真不知道幕后这几位巨骗又得捅个多大的窟窿啊。”

俞骏答非所问,说话间脸上的愁容更甚,或许担心案情,或许更担心,那个状态很佳却显得更浮滑的年轻人能不能扛得起这么重的担子……

初到随阳,粉墨登场

随阳市交警一大队后院毫无征兆地成了讳莫如深的地方,由市局保密处加的岗哨,执勤的武警内卫番号不详。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进去几辆车,一大早那些人忙碌着接驳光缆、拉线,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仪器流水般地往里面运,这架势只要穿警服的都知道该怎么应对。

什么都别问!

外面看着神秘,其实里面没有那么神奇。惯例要准备中继光缆,几个办公室的终端要调试。其实从半夜开始,网安抽调的宣冬青带着陆虎、络卿相几人,干的就是接线工和装电脑的活儿。毕竟对手可能是个有潜在威胁的计算机犯罪人员,这里肯定是越保密越好。接通网络的宣冬青和巫茜一起操作,很谨慎地清理一切有关x小组成员的个人信息,甚至连车辆进入随阳的监控都做了屏蔽。

这中间多了一个不合群的人物,谁呢?当然是钱加多了。别人忙活,他睡觉;等他睡醒了,别人还在忙活。这好奇宝宝就按捺不住,要出去寻地方吃小吃,结果被岗哨挡回来了。回来也坐不住,好奇地拽着巫茜问了:“那个秃子干什么的?咋跟木头人一样?”

巫茜愕然,钱加多所指是有点儿秃顶的是网警宣冬青。他正在焊接中继传输呢,似乎听到了,没理会。尴尬得巫茜不知道怎么处理,络卿相和陆虎偷笑。还是俞骏处理得直接,上前揪着钱加多,一个脖拐子扔外面了,捎带吼:“闲着没事是吧?院子里跑十圈减减肥。去不去?再犟?!”

俞骏施展淫威把钱加多吓跑了,回头尴尬地解释:“小宣别理他,这孩子就是有点儿大嘴巴,心眼儿其实不坏。”

宣冬青笑了笑,没当回事,这位网安高手确实显得有点儿木讷。巫茜打抱不平,嘟囔了句:“主任,怎么把这人带上了啊?”

“没办法呀,你说这么个大嘴巴,我敢留在家里吗?再说了,他和零号很有默契,指不定能用上什么的。大家忙吧。”俞骏给了个不太令人满意的解释,安抚了下众人。

一直到下午四五点才告一段落,第一次非正式会议就在这个简陋的大办公室召开了。这个仓促拼起来的组合尚需明确和统一指挥,视频电话里中州省厅宣读了任命,意外的是,任命俞骏为x小组组长,周修文为副组长。

这就又尴尬了,周修文自总局带来的团队五人,俱是诧异不已。巫茜附耳解释了句什么,那些人听罢像是认可了,不过看俞骏的眼光里,明显还有点儿怀疑。

这时候俞骏也有点儿不舒服,说推到台前就推到台前,这点可真没心理准备。他对周修文道:“周组长……怎么任命也不提前通知一下啊?再说您这几位都是总局来的,哪有下级指挥上级的?”

“非常之事,非常之时,为什么不能用非常之法?他们几位参加过银杏基地窝点的后续追踪,事实证明,你们是最棒的。请。”周修文道。

巫茜笑看着中州一行,出声道:“我刚才告诉我这些同事,面前就是端掉银杏黑产窝点、拿下虚拟传销一案的领队。他们和我一样,等着接受您的指挥。”

“你错了,不是你的这些同事,而是从现在开始,我们都是同事。请!”周修文二请俞骏坐在首位。

俞骏终于坐下了,他审视了一遍全新的x小组,不禁免不了踌躇满志,自嘲地笑道:“这么吓人的阵容,即便栽个跟头也得是个大动静啊。那我不客气了啊,我的风格很简单,只要对案情有利,只要对早日铲除逆风这个祸害有利,只要对保护人民群众的财产不受侵害有利,你们放手去干,责任我来扛,工作中如果有什么问题你们放开提,千万别给我留面子。”

“好,这个开场提精神。”周修文带头鼓掌,气氛随即融洽了许多。

人员的搭配不难,偏网安的由巫茜领队,负责大数据;总局数位负责追踪;娜日丽、邹喜男几人被分配了外勤任务。按照x小组办案的惯例,会议室整面墙划作案件板,向小园负责把所有案情涉及的节点、嫌疑人,全部直观地呈现。

“这个好办,从哪儿开始呢?”向小园问。

“哦,对了,昨晚见零号的情况怎么样?”周修文得空把这件事问了。

“我和老程是通过刑侦上的监控追踪找到他们的,提前把车停在‘大浪淘沙’洗浴中心外面,他认识那辆车,于是就见了一面。不过,是脱光了在洗澡堂子见的,就没录像啊。”俞骏道,众人一笑,这恐怕是最安全的方式了。俞骏低头在纸上写了一个电话号码给了巫茜道:“这是零号现在在用的手机号码。另外,零号还反映了一个情况,说沈燕身边有个又丑又胖的女人,叫妮可,也是个计算机高手,你们网安行事一定要小心啊。这些躲在幕后的,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消失,想固定他们的犯罪证据,那可太难了。”

“那就从追踪这个号码开始吧,现在初始的目标是四个,除了零号还有他们三个,大家熟悉一下。毛登科,男,37岁,有开设赌场、暴力收债、寻衅滋事前科。近几年一直在境外活动,我们分析他应该是江前胜前团伙里打手的角色,对江前胜的二次提审很快会有信息传来。第二个,宋朝,之前为我们警务人员,因职务犯罪服刑六年。之后出境,在缅北生活过数年。前江前胜犯罪团伙成员,是个极度危险的对手,我们的常规侦查方式应该对他无效。第三个,王自光,这人是南港一个有赌博前科人物,是被他们三个捎带出来的。现在这四个人受沈燕的指挥,目标是寻找随阳潜藏的诈骗团伙。这个目标就大了,不过方向是与去年冬天的虚拟传销一案有关,所以我们分两条线。一条线追踪这四个人,另一路追踪……疑似逆风操纵的诈骗团伙究竟在不在随阳,如果在,在什么地方……开始吧。”

周修文有条理地安排完,可没想到即时就投入工作了,这项工作开始得让人瞠目结舌。因为追踪零号的一方循着手机定位接驳监控节点,只用几分钟就找到了零号。那四个奇葩正漫步在大街上,像漫无目的地闲逛。而另一路找诈骗团伙的因为涉及人员甚众,都一个小时了,连人员信息都没有输完。

早餐是春卷拐子饭,午餐是滑肉泡泡青。

今天主要的任务是沿随阳大道、交通大道、编钟大道以及林荫大道还有什么什么大道逛一圈,逛得三个跟班晕头转向,什么都记不得,倒记得这地方的几味小吃。

猪脚做的拐子饭、肥膘做的滑肉,美食能吃得人暂时忘记忧烦。宋朝三人跟着斗十方下午又转悠几个小时,半乘车、半步行,又到一地,斗十方喜出望外直喊:“就是这里!”

是哪里呢?神农源,还是一家酒楼。毛二气得想揍人,宋朝好歹拉住了,只见得斗十方拽着王自光奔进去,不一会儿喜滋滋出来了,两个人一手提着一个怪模怪样的瓶子。

“这是什么?”宋朝愣了。

“地方特产,巷子深曲酒。看看,瓶子都是编钟样的,我记得很早以前我爸喝过,我尝了一口,那味道很特别。”斗十方干脆拧开瓶盖先闷了一口,吧唧着嘴直呼好喝。

宋朝奇怪了,问道:“你来过?”

“没有啊。查查手机不就行了,拐子饭和滑肉好吃吧?也是度娘告诉我的。”斗十方全无正形,嬉皮笑脸道。

宋朝对这货有点儿没治了,愤愤道:“有个毛二兄弟就够了,再出个斗二,还加上赌二……呵呵,兄弟你是准备气死我不偿命是吧?”

“宋哥你看你这人,我这不尽心竭力办事吗?再说了,拿人手短的,好歹沈老板也给了不少钱了,咱不能昧了。”斗十方又来一口,喝得滋滋作响,递给王自光,王自光也灌了口,辣得龇牙咧嘴直摇头:“不好喝,没红酒好喝。”

“蠢货。”毛二把王自光扒拉到一边,质问道,“你还知道老板给你的钱不少啊?你这上下行头,哪件不是老板给钱买的?你们劫了赌场几十万,都是沈老板赔的,那边的事还得老板摆平,要不回头把你挂网逃上,搁这儿你都得被抓。”

“啊?!”斗十方大惊失色,就在毛二觉得威胁起效时,斗十方话锋一转道,“抓了我有啥好处?我不得把你们卖了?抢钱还有你们的份呢,你们协助我们逃跑,那叫从犯。你拿这个威胁警察啊?”

“哎哟,气死我了。”毛二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拳头捏得指节啪啪有声。

斗十方却是把酒瓶一递,眼神睥睨着道:“来,喝两口,老大告诉你怎么办。逼我出绝招儿,那我出个招儿让你们瞧瞧,这不还不到一天吗?到一天头上,管保找到这群毛骗。”

“你说的啊。”毛二豪气,端着瓶子咕嘟几声,直接喝干了,他看也不看挥手一扬,那酒瓶准确地扔到了十几米外的垃圾桶里,这海量、这手法,吓得王自光直缩脖子。

斗十方一竖大拇指,一挥手:“走,来吧,给你们展示一下……一会儿别奇怪啊,老宋,如果给你手机号,别告诉我你找不着人啊。”

“找着手机号,还不就等于找到人了。”宋朝道。

“ok。那就好办了。”斗十方道。

四人拦了辆出租车直驱客运南站。瓜子台巷,这地名宋朝都不知道斗十方是怎么蹦出来的,而且说话的口音都不像外地人。不一会儿到地方下车,还没来得及问,斗十方就轻车熟路地钻进标着“大众生活”字样的巷子里。几乎到下班时间了,那个房子里的营生估计也没啥人,应该也是图便宜才租了巷子里的房子,老板正要关门,被斗十方喊住了。

“干啥?!”

“做广告。”

那个留着两撇小胡子、一嘴烟渍牙的老猥琐男,没想到居然就是老板,估计老板加员工就他一个人。他皱着眉头问:“你做啥广告?”

“一两个小时内,给我发遍全市的广告,有办法吗?”斗十方直接问。

那老板一吧唧嘴:“有。”

“包括网络上的、手机上的,当然还有纸质的,得有人贴到老城区,最起码晚上有人活动的地方都得贴到,能办到吗?”斗十方又问。

那老板一撇嘴道:“能。但是……”

斗十方伸手一掏,一摞钱亮在眼前,老板眼睛一瞪,病恹恹的表情瞬间精神焕发。斗十方笑着问:“但是后面是什么问题?”

“本来要告诉您,创建文明城市,小广告涨价了,不过老板这么爽利,没啥问题了。”老板伸手拿钱,这得有四五千的样子,他斜眼翻着又问,“这价码不太够啊?”

“你多长时间能开始?”斗十方问。

“不是纸质的现在就能开始,纸质的得一个小时。”老板道。

“一个小时后每隔十分钟给你一千,今晚上我吃喝拉撒的地方要碰到你没贴到的,钱甭想要了,成不?”斗十方道。

这是设了个坎儿,怕被糊弄,那老板一咧嘴:“行家呀!成,内容呢?别太过了啊,卖枪、卖炮、卖春、卖药那别乱发,回头怕麻烦。”

“那违法的事咱不干,寻人启事,不给您找麻烦。”斗十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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