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踏入养尸地,鬼爪缠身

再后面是俞有刺的徒弟和周天师的徒弟,他们都收身不住,直往俞有刺身上撞来。俞有刺双臂一横,纹丝未动就将后面两个人给架住。

停住脚步的篾匠蹲下来,用手轻轻掀开旁边一蓬细叶草。草下有半个脚掌印。半个穿竹片鞋底的脚掌印。

篾匠将自己的脚伸过去,看得出,这脚印和篾匠的脚掌大小一样,而篾匠穿的鞋也正是竹片编制的。

“怎么回事?!”俞有刺愣了。

“是偱道坎吗?”鲁盛义赶上来问。

篾匠点点头,又马上摇摇头,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嘘!都静声!”刚在大家身后站住的鲁天柳语气有些微颤。

“怎么了?觉出什么了吗?”水油爆看着鲁天柳紧张的表情,轻声问了句。

鲁盛义也用忧虑的目光注视着鲁天柳。

“他们来了,到处都有,越来越近了!”鲁天柳微闭着眼睛,全神贯注地聆听着,同时用纯正官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搜索到的信息,那样子看着像中了邪。

“跟我来!”篾匠再次跳起来朝前赶,这次已经不是快走,而是开始奔跑了。

俞有刺依旧紧跟着,其他人只能紧跟着。

山路真的不好走,奔跑之后便更加明显。俞有刺肯定是跟不上篾匠的,水上的本事在山里使不上,能不连摔带爬就已经很不错了。鲁盛义、五郎就已经跌爬了一身的泥土草屑。

已经换成周天师紧盯住篾匠,他的背后是水油爆。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个老厨工还是个翻山越岭的好手。他的步伐动作并不快,可始终稳当,步步到位,前面再快都不能把他落下。再后面是鲁天柳,她虽然练过轻身功夫,可走起山路来也不轻松,至少几次想超过水油爆就都没成功。

篾匠这次又是戛然而止,这次又是掀开路边一蓬细草,不同的是这次看到了整个的脚掌印。

“不远了,赶紧走啊!”篾匠没有细细研究,一看到脚印便肯定地说道。

“赶紧走!”鲁天柳几乎是与篾匠同时说出的,不过两人表达的意思却不同,鲁天柳说这话是因为危险进一步逼近了。

当他们冲出树林,冲到前面岭子半腰的一处平地上时,身后树林像是落下一片暴雨,树叶剧烈抖晃,噼啪作响。

“还是过来了,不管啥路、啥图,只要保住还能喝酒就行呀。”水油爆回身看着那怪异的树林发出一声感慨。

周天师觉得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刚走过的树林确实是按“虚升分清图”布置的,所以自己选了“气脉冲灵台”的路径;而刚才篾匠走的是“血脉绕平心”,这是“意血相注化铅汞”的路径,可他也走通了。

鲁天柳在奔跑中已经为水油爆的体力和步法而惊诧,而且嗜酒如命的水老头打从进山以后,除了在嫁贞林摔掉一瓶酒,其他酒一口都没动。

就在鲁天柳看着水油爆暗自纳闷时,鲁盛义将她拉到一旁悄声说道:“出来后我也瞧出了,刚才那坎面是从奇门遁甲第四十局‘九转天格’演变来的。你说得没错,这坎面中还有活扣,但这活扣一般是踏坎人奔走七转,精疲力竭时才撒出的。这篾匠肯定是个坎子家的高手,他能看出天光树影后三级方位变化,所以三转上就将我们带出,对家杆子都来不及提前撒扣。这样的高手我们鲁家很少见!”

“就是说他的本事比我们要高,只是深藏不露。如果他真是鲁家后人的话,我们成功的机会就大了。”鲁天柳说。

“可他要是对家的诱儿,取我们的性命的机会也很大!”鲁盛义说。

“他要是诱儿那干嘛还把我们带到这里来?”鲁天柳觉得奇怪。

“鲁家祖辈藏的宝,别人家不一定能启出。那么获取我们信任,然后把我们当作启匙儿,这也是夺取宝贝的一个好招儿。”

想法不算错,怀疑也有道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鲁天柳开始怀疑鲁盛义的想法,因为有更多的疑点出现在别人身上。

转过这个坡,再越过一个圆陀岭就可以到达悟真谷的谷口。这个岭子与前面的山岭相比显得贫瘠许多。远望过去,整个岭面上只有稀松的四五棵树,发黑的树皮,绿得发黑的树冠,歪扭的树干。在西下的血色残阳映照下,就像是地狱中逃出的凶魅。

“这里不能停留,必须连着往前赶。过了这岭子再休息。”俞有刺是匪家出身,江湖上的经验多。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个岭弯子,前面又是广阔的秃岭面,如果在这地方落脚休整的话,对家无论是暗袭还是强攻都方便至极。

周天师也点头称是,还说出一套“营不对折见,营不坠陡坡”的兵家用语来。

他们走上秃坡的一半,正好目送最后一丝暮光沉落下天际。这点微光才不见,大家立刻便觉得寒意顺着脊梁往后脑上爬。同时,有一股小旋子风无声地绕着大家飘过,扬起些许尘埃扑上了人们的脸面口鼻。

“老天师,寒劲透骨,不对劲呀。”鲁天柳把自己的发现告诉给周天师。

周天师立住了脚步:“是有点不对劲。”说话的同时左手五指飞快地捏掐不停,然后突然又换做右手捏掐。

见周天师换了手掐算,鲁天柳脸色顿时变了。左手测人情,右手度鬼事,这是龙虎山“左右阴阳”测算法。换作了右手,说明刚才的寒劲和旋风可能与鬼有关。鲁天柳和一般女孩子一样,可以不怕恶人、凶兽,却没办法不怕鬼!。

入尸地

右手的掐算也停止了,周天师满脸的迷惑。

“是脏东西?!”鲁天柳问。

“不知道,很奇怪。算出的结果说亦人亦鬼。”周天师答道。

“绕口令呢?什么人呀鬼的,荒山野岭的,又黑灯瞎火,不要瞎说话再引些什么出来。”水油爆从鲁天柳和周天师旁边经过,正好听到他们的对话。

水油爆的话才说完,又一阵急风刮过。随着这阵风,传来“沙沙卡卡”的响动,其中还夹有呜咽声。那些声音仿佛是鬼怪妖魔在饮血嚼骨,听着心里直发颤。

“什么声音?挺吓人的!”俞有刺的徒弟说话时,牙关和嘴唇禁不住地抖动。

“别紧张,这是风吹竹子的声音。”篾匠在安抚大家。

“风吹竹子可不是这样的声音。”五郎瓮声瓮气地反驳篾匠,“我们在阳山的家,房子旁就是竹林,我听了那么多年都没听到过这样的响动。”

“竹子跟竹子本身就有不同,另外竹子种下后,在间距和排布上也有不同。这些原因都会导致风吹竹声的差异。就是同根竹管,没窍眼就是吹火筒,有窍眼就是笛子,你说它们发出的声儿能一样吗?”

憨厚的五郎辩不过篾匠,虽然觉得这说法不妥,也只能恹恹地住口不说话了。

篾匠说得没错,竹子就在岭子顶过去十来步。这竹子真的与其他竹子不同,黑黝黝的颜色,干高枝少,叶子也少,不过叶片很大。最为奇怪的是这些竹子真的有窍眼,像笛子一样,呜咽之声正是风吹窍眼的缘故。另外这些竹子靠得很近,风吹摇摆后,枝干、竹叶间摩擦发出的声音也真的很怪。

“定魂笛竹!”周天师到底见识非凡,一下就辨出竹子品种。

“那是传说,什么‘笛竹排音定三魂’,说这种竹子是阎王爷种在阳间定镇不愿转世的孤魂野鬼的。其实是因为这竹子的节痕、枝尾沁出的露液是甜的,这才招了蛀虫钻了许多孔眼出来。可‘排音定魂’的排列布置却是人种出来的。”周天师说得没错,竹子按一定间距整齐排列只会是人为,“竹子这么种,总不会是为了美观好看吧,肯定是派什么用场的。”

“是有用呀,这不把你们都给吓了吗。”篾匠只是在说自己的判断,没有要顶撞谁看轻谁的意思。据他所知,这些竹子除了能发出些声响外,真的没什么作用。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不听老人话,吃亏在脚下。叫你掰竹笋吃,你偏要嚼竹子,那倒也好,到时候屙出个竹凳子挂屁股上,到哪儿都能坐。”篾匠的话得罪大家,也勾起了水油爆斗嘴的兴致,于是也不管时间场合,冒出言语刺扎篾匠。

祝篾匠淡淡地笑了笑,没搭理水老头。他觉得老水说的和他说的一样,实话而已。

“别说起个竹子就没完了,赶紧走吧。瞧这岭子下乌压压地,应该是片树林,下到那里我们就住脚歇劲。”俞有刺嘴上说着,脚下却没有动地儿,而是把目光在篾匠和周天师之间转来转去。

周天师微微一笑,没再坚持自己和篾匠的分歧。

篾匠也没再多说一句话,顺了顺腰间的篾条,整了整斜挂布囊中的蔑刀,然后率先挤开排竹,往岭下走去。

鲁天柳跟在篾匠旁边,篾匠这一走,她赶紧吐气收胸腹,也从竹子的间隙中钻了过去。

五郎跟着鲁天柳,不过他粗厚的身体要钻过竹子间隙不太容易。于是索性朴刀斜下一插,把根小碗粗的竹子从尾部削断。这就像是在墙上开了个门,后面的人都从这里鱼贯而出。

最后一个过去的是水油爆,刚钻到排竹这边,他便像个狗一样提鼻子闻了闻,然后左右眉头飞挑了几下。

鲁天柳过了排竹后却没有马上向前走,因为一过来就感觉心口闷闷的,气息一下子变得不是非常流畅。记得《玄觉》上讲过,突然间出现了这种情况叫做“意压”,缘由有好多。但出现“意压”后要重视,应立刻汇聚精气进行辨察,感觉周围和自身的每一处微小变化。

现在大家都着急往岭下的树林赶,这种情形下鲁天柳根本无法汇聚精气,她还远没达到随时随地聚气入玄的道行。不过这种现象却让她加了小心,放慢了跟行的脚步,尽量利用清明三觉搜索周围的情形变化。

坠在后面的鲁天柳刚好看到水油爆的犬嗅样,禁不住掩口要笑:“水老爹,侬闻出啥么子个?有莫有格好小菜?”

水油爆竟然没有对鲁天柳的笑语反击,却是一反常态地对鲁天柳说:“柳半仙儿,你也细闻闻,看有什么异常没有?”

鲁天柳听水油爆叫她柳半仙儿,表情明显错愕一下。她曾在龙虎山被掌教天师和几位辈份极高的老天师辨相明身,说她是“青瞳碧眼的半仙之体”,这事情只有陆先生和那些辨相的天师们知道,而这“柳半仙儿”也只有掌教天师玩笑时叫过她两次。这水油爆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连这都知道?鲁天柳脑子中迅速地扫过这一路发生的看似巧合的事情,看来以前陆先生告诉给自己的话没错:“高深之人,才能巧合为事。”

“问你话呢!打什么愣?是不是在想藏枕头下的猪头肉呀。”

“有的呀!”鲁天柳随口答道。

“有什么?”水油爆的语气很不以为然,似乎已经知道鲁天柳没有闻出什么,只是敷衍打趣自己。

“阿拉闻出侬已经几天没有喝酒格,勿晓得是戒酒哉还是舍不得喝格?”

“舍不得,这酒要派用场的。”

“哦!”虽然鲁天柳不知道这酒能有什么用场,但感觉水油爆要不捏着个酒瓶,就像自己没了“飞絮帕”、五郎没了朴刀一样不自然。

“你们不要在后面啰唆了,天墨涂目甩鞋钉,别再生米粢饭泡开水(走散了找不到)。”俞有刺在前面高声招呼他们。

“知道!”“晓得格。”鲁天柳和水油爆一起答应了声,这回答表明俞有刺的匪家黑话他们都能听得懂。

岭子下到一半,鲁天柳觉得胸闷心烦的感觉越来越重,而水油爆的眉头也跳个不停。

最先停住脚步的是周天师,停住的同时还叫住最前面的祝篾匠。

“怎么了,快到下面林子了。”篾匠有些不能理解周天师的做法。

“不是,我感觉不大对劲,这周围有晦气刮毫。”周天师回道。

“别疑神疑鬼的,瞧这大片的……噢!”篾匠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一阵莫名而起的凉风吹堵了口鼻。

没人再作声,这样阴寒的怪风已经足以提醒他们在嫁贞林中遇到的怪事。

“炭旺火苗蓝,油热溅水爆;风疾雨水到,天晴戴草帽。这有啥呀,要下雨了呗。”水油爆的话很有道理,这让大家紧张的心稍微松弛下来。

果然,话才说完,清凉的雨丝已经飘上了面庞。

“真下雨了,我们还是赶快到下面的林子避避吧。”鲁盛义说着就又要往下走,可才迈出步去,便被人断然喝住:“不要动!”

声音是周天师的,黑夜中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可语气中所带的紧张和惶恐,让周围的空气顿时凝固了。

雨很快变大了。不过初春之际,山里的雨再大,也只是在天地间拉起一道细密的线幕,让已经很黑暗的夜色变得更加模糊迷蒙。

“鲁师傅,你往右走四步。小五哥,你往左走三步。”周天师的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俞老大,带你徒弟退后四步,然后两人分开五步远。祝老弟,你朝前两步。”

周天师继续安排着。

“水老爹,侬要朝前四步哉,阿拉朝前一步哉。”鲁天柳看出周天师是在做怎样一个安排,没等吩咐,已经和水油爆把位置站好了。

“还有你,暂且往右撤,撤出个百十步不要紧,只要我们叫你你能听见就行。”周天师的徒弟在最右面,偏出队伍许多,所以对他的安排特殊点,也或许他的位置最好,还没有踏入到某个危险的范围之中。

过了好久好久,在各个位置伫立不动的人已经被雨水完全淋透。被雨淋还是小事,重要的是心理的负担,恐惧、紧张、不知所以、不能动弹,让几个平常都是刀出血溅的搏命汉子开始变得焦躁起来。

“搞什么活结网、虚踩板,老周你有没有准断?别哄我们在这里淋水毛子,我可是要往下奔,哪怕杀个血迸骨碎。”俞有刺第一个沉不住气了。

“你大小还是档把子,这么会儿都稳不住了。就是烫壶酒也要够火够辰光才冒泡呀。”水油爆没等周天师开口,抢白一句把俞有刺给噎了回去。

“你不也说风起是因为有雨,现在雨下了,风也止了,干嘛不走?难不成整夜在这里淋雨?”这次是篾匠发话了。

“冲呛口鼻的阴风你不是也觉出不对了吗?再说了,眼下就是走,你能看出该往哪里走吗?”这次是周天师沉稳的声音。

“往下就……”篾匠的话只说了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他自己忽然感觉不到脚下本该有的朝下坡度,而且也看不到刚才还黑压压的树林了。树林看不到还情有可原,因为天色已近子夜,又加上雨水密蒙。可是这脚下的坡度怎么感觉不到了?这里是个不长大的坡子,陡度很明显,难道是自己站时间长了,脚下麻木了?

“大家听我说!”周天师运气而言很有分量,“刚才在定魂笛竹外面我大意了,没有好好想清楚笛竹的作用就闯了进来。‘笛竹排音定三魂’,人死之时必散了三魂七魄,但如果将三魂定住不散,此尸可以为养,现在我们误入的就是片养尸地。唉,不过能将石岭这种多石少土的地方做成养尸地,这也确实让人想不到。”

周天师所说的养尸地,就是将尚未死绝之人用三角形纯银箔封泥丸宫,这样可以使得尸体散了七魄,仍留三魂在体中。然后将尸身竖直埋在土下,头部距地面一尺半,为阴阳交汇的界线。这样尸身就能同时吸收阴阳两股地气,这就叫养尸。养尸具备阳尸阴魂的特点,无痛无觉、力大无穷,在咒符引动下,为器为杀,为迷为煞。

关于养尸,宋代黎岱所著《异葬记》、元代无名氏的《黔泊野谈》中都有记载。

虽然周天师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但大家心里都清楚,主要还是因为篾匠和俞有刺他们太过莽撞和执拗,这才导致这样的过错。

“现在大家就算是在帮我,你们要觉得累了乏了,可以坐可以躺,只是在各自位置上不要乱走动,先保持住目前的‘八仙定邪位’。只有这样布局的阳气形位才能镇住养尸不敢出土,至于我们怎么脱出此境,容我再想办法。”

老天师这样一说,显出了道家高深之人的涵养,反倒让篾匠和俞有刺心中很是过意不去。

“嘿嘿,‘八仙定邪位’,这里幸亏有你这位何仙姑,要不然这位置还真摆不出。”水油爆悄声对鲁天柳说,不知道这话是在打趣还是真懂龙虎山驱妖降魔的高招。

“阿拉要是何仙姑,侬就是格太上老君矣,立错位哉。”鲁天柳这话带着试探,她希望水油爆能在自己暗示下主动表明自己身份。

“呵呵,到底是半仙儿,说话都带仙气儿。不过七电一霓之局可不止‘八仙定邪位’一个,一瓣蒜还炒七只虾米呢,难说我有没有站错位。”水油爆低声道。

鲁天柳不再说话,倒不是水老头把她比作一瓣蒜让她生气了,而是她从刚才的话里听出了蹊跷。“八仙定邪位”,这是龙虎山天师做外功时比较常见的一种布局排位。可是刚才水老头的话似乎是在有意无意地提醒自己,这里七男一女的布局不一定就是“八仙定邪位”。可那又会是什么奥妙局相呢?这其中又有何用意在?

时间过得很慢,至少陷在养尸地里的人这样认为。随着时间缓慢地流逝,被周天师安抚下去的焦躁惶恐又开始在人们心里翻腾起来。这也难怪,周天师说过再想法子、再想法子,可是直到现在都不曾拿出只字片语来。只是盘坐在雨中,闭眼掐指念叨些什么。

篾匠最坐不住了,他觉得这次走错都是因为自己的坚持,连累了大家,心中愧疚、脸上难挂。但转念想想,自己祖辈传下的技能中,都不曾提到鬼怪尸魂之事。而现在除了是两口阴风冲口外,其他也没什么异样。别是这老牛鼻子故弄玄虚整弄自己吧?

想到这里,篾匠决定用自己当探杆。没事的话可以戳破牛鼻子的虚妄之言,要有什么事那也是自己活该。是死是活都是给大家一个交代。

篾匠说动就动,也没跟谁招呼,蹦起来就往山下蹿。

篾匠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但他只走出了一步便摔落在地上,溅得地上的泥水扇面铺开。

“别使劲挣扎!放松!随它怎么拉。我们这就救你。”周天师大声地朝着篾匠喊叫。可是现在的篾匠什么都听不到了。刚摔倒地上,他就已经成了个失魂的人。每个动作都是呆板笨拙的,昏乱中盲目地大力挣扎着。

“啊,这是什么?”鲁盛义也发出惊恐的声音,这是因为在他站立的位置前,从地下伸出一只深黑色的手,骨枯皮皱,指甲却是尖长雪白,弯曲得像是一个个钢钩。

其实不止是鲁盛义面前,其他人的周围也都有一两只手从地下伸出。那些手在奋力地挥舞抓挠,试图抓握住些东西的欲望极其强烈。

就是这样一只突然从泥土中冒出的手抓住了祝篾匠的脚踝。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他摔下后,泥石的山坡瞬间变得松软,并且越来越软。草皮、泥土、碎石都膨鼓起来、翻腾起来。那只深黑皱皮的手正牵着篾匠的脚踝,一点点地往松软的地下拉,就像是拉入一个沼泽。而篾匠盲目的大力挣扎也恰好加快了他下陷的速度。

天禽镇

“都别慌,也别乱动。听我的!”周天师发出一声断喝。鲁天柳第一次听到老天师如此厉声的叫喊。

老天师喊叫的同时,从布囊中掏出一个线球,线球金光闪闪,看来是用金叶蚕或者碎星天蛾吐的丝捻成的线。老天师把线头挽了个双环活扣,然后再掏出两只小瓶子,一个瓶中是蛆油,还有个瓶中是黑猫血,这都是对付厉尸的好东西。

周天师手指在瓶口一按一晃,再将粘在手指上的两样东西分别抹上活扣。

“传给我,先从我这里渡叉。”鲁天柳只是从老天师的手法上就看出他要干什么。

线头通过水油爆递给鲁天柳,毛手毛脚间,水油爆竟然把线绕在了身上,幸好只是绕了一圈并没有妨碍金线的牵拉。鲁天柳将金线在右手食指上绕环一扣,然后将线头挂在“飞絮帕”球头上甩给俞有刺。俞有刺在周天师的指导下,将金线在左手中指上绕一环后,再用分水刺挂住线头,抛给自己徒弟。

很快地,金线在几个人之间形成一个很疏的网,网格只有两个不太规则的x形。网虽然织成,但接下来的事情才是真正困难的,就是要将那线头的双环活扣套在篾匠的双手上。可是谁能越过地下冒出的养尸手,到篾匠身旁给套上?

离篾匠最近的是俞有刺的徒弟,这个年轻人虽然有心也有勇气过去完成这件事情,但周天师不同意:“篾匠已经移位,‘八仙定邪位’走形,这才会让养尸有少许出土。你再要轻动,被养尸扣住,这守位局势就彻底散了!到时我们没一个逃得出去。眼下最好是局外再有个人冲进来把线扣套上。”

“你徒弟呀!你徒弟不是在那边吗?这里这么吵吵都不过来帮手,莫不是睡着了?快叫他来,篾匠都已经土石没胸了。”俞有刺着急地说。

“他恐怕不行,要能逃过养尸出手,速度必须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如果真像周天师说的那样,此时他们又要到哪里找这样的人呢?

篾匠还在挣扎,可是他每挣扎一下,身体就又被土石埋下去几分,此时已经快被埋到脖颈了。

鲁盛义实在看不下去了,祝篾匠是给自己请来帮忙的。而且从他目前显出的技能来看,这人很可能是鲁家后代传人。原先自己还怀疑他是对家预留的钉子,可要真是钉子,那现在被养尸拉进土里的绝不会是他。想到这里,鲁盛义谁都没打招呼,把挎背着的木箱往地上一放,将自己捏住的金线往木箱挎把子上一系,颠着脚就冲了过去。

这些人中动作最慢的就是鲁盛义,他在姑苏城的园子里被大树砸伤,留下微跛的双腿。而在竭力奔跑过程中,这种症状越发明显,脚步间几乎是不规则的蹦跳。

地下养尸的手不断地探伸出地面,多得就像雨后冒头的笋尖。奇怪的是,这么许多突然极速探出的手,却没能抓住脚步笨拙且缓慢的鲁盛义。因为养尸的手虽然探出,但对于这样一个怪异的跛跳脚步,对于一个不是正常人也不是正常兽子的脚步,它们不知道是否该抓,又怎么去抓。

从俞有刺徒弟的手上一把夺过线扣,鲁盛义几乎是一个跌爬滚到篾匠的旁边。

线扣套在了祝篾匠的手腕上,周天师那边微微一带,线扣收紧入肉,顺着篾匠血脉,隐约流过一道金芒。紧接着,篾匠周围的碎石泥土一阵更加猛烈的翻腾,可他的身体却再没有往下陷落半分。

“快回来!镇位不齐我们都得完!”周天师边收线扣边吼道,神情和言语间已经完全失去了修道之人该有的镇定。这也难怪,“八仙定邪位”上缺了鲁盛义这个阳仙定位,整个养尸地像是起了一层波浪。泥土石块翻腾之间,养尸开始努力着往外爬。

“快!镇不住了,养尸就要出土了。”可是不管周天师如何厉声催促,鲁盛义都无法回到原来位置。因为此时在他与原来位置之间的坡面上,养尸已经出土了。枯瘦的手臂、破烂的身体、残缺的头颅密密麻麻、乱钻乱舞,再没有空隙可以踏出一步。

“啊!”这声惊呼是五郎发出的,他注意力全在鲁盛义那里,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由远及近有一片养尸手从土中伸出。当他知道时,一双脚踝已经同时被抓,紧接着就是膝盖入土,大腿入土。

周天师见此情形忙将线头再一收,缠在五郎拇指上的金线收紧入肉,下陷停止。

可此刻周天师自己脚下突然有一只养尸的手臂破土而出。老天师可能是早有预感,脚下土石才一松,他就立刻作出反应,双脚齐齐往前一跳。但是因为手中掌控着金线网的主引儿(操控的终端),不能大幅度避让。所以养尸虽然没能抓住老天师的脚,却一把吊住了他的道袍下摆。周天师被定位了,他腾不出手扯断道袍,就这样被紧紧吊拉住,再要有其他养尸出土,他肯定是在劫难逃。

“吱——”水老头舌唇间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哨响。随着这声哨响,岭子顶上一个黑影直冲下来,从大家身边扑闪而过,然后盘旋一圈又重新回头朝着这几个无法动弹的人掠冲过来。

黑影所过之处,出土的养尸肢体像是被火苗扫过的枯草头,迅速地蜷曲收缩。黑影最终轻巧地落在鲁盛义木箱的垮把子上,一只血红的鳞爪刚好压在金色线结上。

金线拉成的稀疏网骤然闪过略带些血色的金芒,随着金芒闪过,那些养尸快速缩回地下,比它们爬伸出来要快速突然得多。

从黑影闪烁着血红光泽的眼睛可以知道,那是掌教天师的红眼八哥,天禽奕睿。“八仙定邪位”又成,而且其中一个位置是由通灵的天禽镇住,难怪养尸们会这样快速地缩回去。

大家终于松了口气,水油爆也显得很是得意:“一泡鸟屎就能坏得满桌菜肴,关键时候还是这鸟东西管用。呵呵!”得意间,一转头,看到周天师盯视他的目光,便立刻恢复成低头抱着酒瓶的蔫蔫样。

老天师注视水油爆的目光充满疑惑。龙虎山天师们都养有灵禽灵兽,作为驱魔除晦行法术时的帮手,可这些灵禽灵兽都是谁养谁使唤得动。这倒不是因为训练方法各有巧妙,而是因为在这些动物的身上下了“犀心咒”。“犀心咒”与主人心意相通,这样灵禽才会按主人的想法行动办事。如果一只灵禽能够被其他人召唤,那么除非是“犀心咒”已破,也就是这人已将“犀心咒”的主人杀死。

奕睿送信、奕睿贪酒、奕睿随行这些都还合情理,但水油爆竟然一声呼哨就能指示奕睿准确落在木箱挎把上,并且出爪压住线结。这些就是善通鸟性的驯鸟人都无法做到,除非是灵禽与指使的人心意相通才行。这是掌教天师的红眼八哥,水油爆却是如何与之心意相通的?或者自己走了眼,此奕睿非彼奕睿?

水老头的出现的确很是蹊跷,而且自打水老头出现后,不管是到江郎山,到千翎山区,一切都好像是这老厨工在安排着,并且是走一步看一步地安排。如果他是掌教天师委派送信的,为什么不一次将口信说完,要等自己这些人有所发现又不愿带着他时才又说出个口信。而且后来送信的是听从水老头使唤的红眼八哥,那么所传口信为什么不会是他的意思或者已经被他更改了?还有他身上带着的“天师令”牌,这真是掌教天师给的吗?

篾匠被鲁盛义从土里拉出后,马上就恢复了清醒。查看了一下,也没受什么伤,只是在脚踝上留下一圈紫黑握痕。鲁盛义瞧篾匠没事了,便赶忙一瘸一拐回到自己位置。奕睿鸟儿也知趣,瞧着鲁盛义回来了,翅膀一振,扑闪一下便消失在黑暗之中了。

周天师暂时从疑惑中收回思绪。眼下身陷危地,不是解决这些疑惑的恰当时机。暂且同心协力度过眼下劫难,过后再多加观察细心查辨就是。

“祝老弟,你可不能再一意孤行了,这样会连累大家。我们都保持原位不要动,保存体力,耐住性子,会有机会的。”周天师语重心长地对篾匠说。

虽然篾匠不清楚刚才危险的局面,但是从大家惊魂未散的神态,还有如同翻过犁似的地面来看,他估计自己的莽撞肯定给大家带来了惊心动魄的危险。周天师是对的,怪只怪自己见识太少又沉不住气,差点害了大家。于是他非常诚恳地耐下性子,安静地等待,虽然并不清楚要等待的到底是什么,也不清楚要等待多长时间,但他知道必须这样去做。

天快亮了,雨没有停的迹象,周天师也没有要动的打算。周天师不打算动,其他人也就不敢动。只有水油爆,随着天色越来越亮,他显得不安起来,表情和眼神越发凝重,一个懒散的人竟然连坐都坐不稳当。

淋了一夜的雨都没有觉得怎么样,天亮了,篾匠他们几个倒觉得不得劲儿了,一阵阵地打寒战,精神头也变得萎靡。

“冷了吧?幸亏我带着酒,这下派用场了。”水油爆说着把酒瓶抛给篾匠,“喝一大口,分三次慢慢咽下,肯定就觉得浑身暖和了。”

周天师看篾匠打开酒瓶,稍一抬下颌,像是要说什么却没有说。是的,他本想阻止大家喝水油爆的酒,可转念又一想便放弃了。

水油爆还让篾匠和五郎用酒浇洗养尸抓过的痕迹。篾匠和五郎正感觉养尸的抓握处肿胀了起来,并且瘙痒难耐,不知道怎样处理才好,浇洗酒液后,不但瘙痒除去,肿胀也迅速消去。

“你们那是中了尸毒,这酒里有解尸毒的东西。”周天师说话时,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水油爆。

“是吗?我还不知道呢,老天师,我听说尸毒可以用糯米解,会不会是因为酿制这酒的五粮中有糯米的原因?”水油爆话里的道理连周天师都无法辩驳。

“什么劳么子酒?老水,你往酒里掺水了!没什么味儿。”最后一个接到酒瓶的俞有刺咽下酒水后,马上精神抖擞地数落起来。

“不掺水我怎么够喝,不掺水这酒早就没了。我是喝点掺点,时刻保证满瓶。”

“嘿嘿!已经交关好格,伊舍得把带酒味格水把侬喝,太阳西边出哉。”鲁天柳虽然是打趣的话,倒真是有道理,嗜酒如命的水老头今天真的有些一反常态。

可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过,水油爆的篓子里还有几个酒瓶。他总不会将所有的酒都喝一点就加点水。再说了,从进山以后,他几乎就没喝过酒。

水老头在说谎!可水老头为什么要说谎?他给大家喝的酒里掺了什么水?其他酒瓶里装的到底是酒还是……

周天师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就像这阴雨的天色。天色已经接近午时,他便越发地紧张了,提足气凝住神,完全的戒备状态。

水油爆也很不安,没一会儿能坐得安定。

“水老爹,侬慌张个啥事体?”鲁天柳悄声问。

“你还是不要知道,省得又是担心又是多疑,只是多加注意,有事照我说的做。”水油爆越是这样说,鲁天柳心中的担忧便越多。

“吾晓得侬是哪路神仙哉,侬要不说给吾晓得,吾就说侬个事体给大家晓得。”鲁天柳悄声的吴语真是好听,再加上这么点无赖和威胁,让人很难不对她让步。

“你个柳丫头,成不了仙也得成精。好吧,说给你听听。”水油爆想了一下,决定把事情详尽地给鲁天柳说说。他换了个趴下的姿势,让自己的头部离盘坐在地上的鲁天柳很近很近。

“养尸比养鬼更为实用,其法也很是凶残。为了发挥其最大能力,一般是将活人的最亲之人当他面折磨杀死,然后再将本人折磨数日,让他积聚所有怨气和凶煞之气,再在午时左右封三魂断七魄竖直着入土,这样留下的三魂就可夜为鬼,晨为魅,日为煞。驱用时则夜鬼为迷,晨魅为惑,日煞为凶。也就是说,从子时开始,越往午时,养尸越有可能出土。”

“那么午时之后再到子时是不是一个蛰伏的过程?”鲁天柳问。

“丫头聪明,应该是酉时伏得最深。”

“那么我们利用这个时候冲下去?!”

“不知道这块养尸地到底延伸到哪里,最好再有什么镇物压一下,我们就能全身而退。”

“这里谁有这样的镇物?”

“不知道,到现在我还没找到有那样的镇物。不过这事还有时间筹算,眼下最重要的是应付白日煞。”

鲁天柳听这话才发现,不知觉中天色已近午时。

“晨魅未出,日煞会更凶,你自己小心了。还有,你已经知道了这些,下面就全看你和老周两个摆弄了,他是知道怎么做的。”水油爆说完这些鬼祟地笑了一下。

“这水老头的道家见识不亚于任何一个天师,这可不是一个在龙虎山烧烧饭的厨工该有的道行。”鲁天柳此刻心里已经有太多的疑问,但疑问不是用来问的,更多的还是要自己来判断。就像水油爆说的,自己小心了。

蒙蒙的细雨一直没停过,大家都觉得身上湿冷得难受。可就在午时还差一刻的时候,他们感到了温暖。

热量是从地下传来的,从温暖到滚烫只经过很短的时间。很快,那地上不但不能坐了,就连站着鞋底也都觉得烫得慌。奇怪的是,地上虽然这么烫,却没有一丝蒸气冒出,按道理这样的热度怎么都该把土中的雨水给蒸发些出来。

“静心,长吸短吐,不要让煞迷乱了心神。”周天师的语气仍旧非常镇定,但表情更加凝重。

金线拉成的网莫名地抖动起来,原先还以为是谁害怕,手上颤抖带动金线网跟着抖动。等大家都抖动起来,并且全身都颤抖起来后,他们才意识到不是人带动了网,而是网带着人在抖。

随着抖动,脚下的砂石泥土开始缓慢翻涌起来,翻涌中不时还有“吼—吼—”的怪响发出。

碎身果

“快!将自己平常最常用的器物插在脚下!”周天师亮喝一声。

不管是哪个行业中的人,他使用得最多最拿手的工具由于天长日久的使用,上面浸透了血汗精气、日光月华,可以镇凶辟邪。比如杀猪人的刀、木匠的斧、石匠的锤凿、裁缝的剪刀等等,都具有一定灵力。

几个人纷纷将自己的刀刺斧剑往地下一插,就连水油爆都往脚下倒了少许的酒水。地面土石的涌动渐渐平伏下来,不过金线的抖动却一直未停,而且连这金线的网也变得发烫起来,绕住金线的手指被烫得像是要燃烧起来。

“别慌,忍着点!都是虚像!”周天师虽然这样说,但他也知道凭自己这样一句话是无法让大家忍受住如此灼烫的。于是探手从囊中掏出一个青瓷瓶,口中念念有词:“西有青山,山接青天,天有清气,气透一窍清明,气盛万般清灵。天师执书,老君律令,开灵度清,走!”瓶口一开,大家感觉有清凉沿金线流动,每过缠绕处灼烫尽消,然后清凉顺手指直贯而下,连地面都被消去了烫热。

“大家都闭目凝神,什么都别管,发生什么异象也别乱动。忍过午时三刻就会好转。”鲁天柳大声说了一句,因为她知道周天师的办法只能暂时起到作用,而真正解决这次日煞之厄还需要自己出些血。

在水油爆给鲁天柳讲清夜鬼、晨魅、日煞的道理之后,鲁天柳从各种道家理论中找到“日煞应用纯阴之血破之”的定语。纯阴之血有多种,螭蛇血、元龟血、精卫鸟血,但这些都是可遇不可求之物。而最常见的纯阴之血却是初处之血,也就是年龄在两轮(二十四岁)以下的处女血。食指通中元,其脉直达阴底渊田,于是鲁天柳将食指伸在口中,随时准备咬破食指,以阴血破阳煞。

金线网抖动一些时候后,竟然渐渐止住了。还未曾到午时三刻,一切便都恢复到平静。

“用不上你的血了。太阴日,岁侵清和,又是阴雨天。一切都有人算计好了,这才能够不慌不忙,那是胸有成竹。高手藏芒,棉里掖针。厉害!”水油爆声音很高,而且这话说得已经全没了原先那个老厨工的口吻,这是在提醒大家些什么。可在场的人却没有一个搭理水油爆的茬儿,不知是被养尸吓了,还是各自心中揣摩着什么。

“老这样待着可不是办法,我们是不是可以保持这样的位置往山下移动。”鲁盛义说了个还算办法的办法。

“我昨天瞧养尸没能抓住老鲁,大概和他的脚跛有关系,我们只需改变奔走步法,每两步单腿跳一步,这样也许养尸就没法抓了。”俞有刺是个有脑子的人,他的推断和说法完全在理。

“现在不行,位移则形散,八位气相分布不和,难逃煞杀。再等等。”

“周天师说得很对,我们等到酉时再动,那时养尸基本都是蛰伏不动的。”鲁天柳觉得自己应该出来帮周天师说两句话,要不然别人很难理解周天师的安排和做法。

“就是到了酉时也不行,还得有一两个压得住的镇物。”周天师说。

“千叶花毒腐草,百色菇地黄苔,五步蟒红线蟀,硝水肉碱水面。远,可不去,近,怎可不来。”水油爆说这几句话时眼睛闭着一颠一颠地,就像是要睡着了一样。

鲁天柳知道,这几句话出自明朝时九江名医康梅亭的《物克物辨金方》,陆先生说这书与风水之辨有异曲同工之妙,曾经细读过,也给鲁天柳细讲过。

水油爆说的几样东西,它们两两相对都是相克之物,而它们又是离得很近的相辅之物。千叶花旁无毒腐草便不会开放,而千叶花又是唯一可解毒腐草剧毒的;百色菇只有在地黄苔上才能活,而能解百色菇剧毒的也唯有地黄苔;五步蟒需靠红线蟀扒掉齿上所积毒液黏块,而红线蟀却是需要吃五步蟒蜕皮才能过冬。至于最后两物却是水油爆自己想的,他认为用硝水肉配面是最好吃的,而用煮肉剩下的汤水下碱水面又是最有味最劲道的。

就算鲁天柳不知道最后两样东西的意思,前面的那些已经足够她判断出水油爆在暗示什么。他已经找到镇养尸的物件,而且就在这附近,离这些养尸很近很近。

谁都没有轻举妄动,都拉结着“八仙定邪位”的金线网呢,他们就好像一条绳上拴的蚂蚱,谁都不能也不可以自作主张采取行动。

其实像俞有刺、五郎几个人,虽然知道龙虎山的高人本领强,但从信任度的角度来说他们还是更愿意听从鲁天柳的。所以当鲁天柳说要等到酉时时,他们基本都把目光盯在了鲁天柳的身上,只要她招呼一下就会立马行动。

鲁天柳却始终把目光偷偷盯在周天师那里,好长时间才偶然和水油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上句把话。整个下午,她发现周天师虽然表情镇定,但还是有好多细小动作暴露出他心里的焦急,然后再由焦急转为无奈。怎么会这样,现在是往蛰伏时辰走,应该很快就能脱身了,难道他是因为没找到镇物才会这样的?

突然,鲁天柳想到了一件极不合常理的事情,周天师的徒弟!他躲到岭坡的一侧,始终没有露面。周天师好像忘了这个人,就连昨夜最危险的时候都没让他过来帮忙。

“水老爹,侬说个镇物在哪厢?酉时要到个,周天师好像找勿到。”鲁天柳知道该做准备了,今天不能还在这里待一夜。且不说养尸的厉害,就是连续的淋雨也会让大家的身体吃不消,所以酉时必须走。

“不要担心,丫头,该知道的自然知道。”水油爆笑笑,悄声地说。

的确,龙虎山的一个厨工都瞧出镇物所在,那么道行高深的阅微堂管护又岂能看不出。

眼见着酉时到了,周天师反倒变得异常的冷静,刚才还有的焦虑和无奈已经荡然无存,完全恢复了仙风道骨的威仪。他小心却不慵缓地掏出一系列的东西,有黄裱符、朱砂粉、断魂印、阴阳笔,还有桃木小剑、无烟烛、块儿香。就地摊开一张三清像八卦绸布,将这些东西依次排开。

做的过程也很有规律,点烛、燃香、写符、压印、念咒。所有过程都有条不紊,用好的东西便随手收入囊中。很快,拿出来的东西收得只剩下两张符,和一块燃着的块儿香了。

鲁天柳悄声问水油爆:“伊做得对不?”

“是的!这是要以竹替烛,定魂笛竹能围住养尸地,是因为它本身的确具备定魂妙用,再加上长久吸收地下尸气,以它为符烛插入尸地的气流两口,在竹未燃尽之前,能定得养尸无法出土。”

“镇物就是这定魂笛竹呀!”鲁天柳恍然大悟。

周天师做完了一切,朗声说道:“我马上会尽松金线,松完后,请五小哥往回奔走,砍两根笛竹回来。其他人全都往岭下奔,动作要快!”

说完后,他没等别人再提出问题和异议,就已经将金线松放出几尺,然后线往嘴中一送,“嘎嘣”咬断。

缠住大家的线扣一下子全松散了,没等那金线完全飘落在地,所有人都往自己的目标方向狂奔起来。只有周天师,他依旧伫立原地纹丝未动。

这边拔脚才一奔,岭坡面儿立刻翻腾起来。不过反应速度明显比昨天夜里要慢许多,等五郎已经跑到排竹那里时,这才有三三两两的活尸手臂从土中伸出。

周天师很镇定,他对块儿香吹了两口气,让它燃得更足。然后口中念念有词,烟雾所到之处,那些出土的手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这在龙虎山的各种神奇技法中应该算是个常规技艺,是以烟雾和符咒拟造的“土伏”,让已经出土的凶尸恶魂误以为还蛰伏在土中。

当块儿香燃完之时,五郎和周天师已经将两根笛竹削尖尾部插入地下,将写好的黄符一抖燃着,贴在竹干头上。两根笛竹如同两根蜡烛一样燃烧起来,让养尸的坡地上多了些光明。

已经到达岭子下部的俞有刺瞧见周天师做完一切,禁不住嘟囔道:“就这么简单,昨天夜里为什么不做,害得我们担惊受怕地,还淋了一天一夜的雨。”

“其实不简单格,而且呢必须等到这个时辰哉。”鲁天柳纠正了俞有刺的说法。

“不一定,菜式心中明了,又有好手帮厨,却迟迟不把菜上桌,其中必定另有说法。”水油爆又汤汤菜菜地信口胡言了,但胡言中却真的藏有某些玄机,并非什么人都能听懂的。

两根代替祭烛的笛竹燃烧得很快,这和种在养尸地边,根茎吸收了大量尸油有关。这个情况周天师没有想到,所以他和五郎跑出的距离并不太远,笛竹已经只剩一半不到,基本失去了镇压的作用。坡面上已经出土的手又开始活泛起来,而其他地方也开始有活尸肢体钻出。

当笛竹上最后一丝火苗灭掉后,坡面上由远及近瞬间钻出的活尸肢体如同一卷毯子,直往岭下滚铺过来,根本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停止。

“快跑!继续往下跑!”周天师边狂奔边喊道。

已经在岭下歇住脚的人怎么都不会想到养尸地的范围会这样大,马上转身继续往下。

“入林子,养尸地不会延入林中!”周天师还在喊。

岭底下果然是片树林,树木很矮很密。这样的树林根根相纠,种不下尸体,而且活树吸天地气,受日月光,多少带些灵性,就算有养尸,都是无法拱树而出的。

鲁天柳虽然不是跑在最前面,但她天生对树木有种灵犀,所以最早感觉出那片矮树林不大对。那些树是针叶型冷杉,按道理应该生长在海拔较高、较寒冷的地方。另外那些树整体不协调,枝叶上有些东西是不属于树本身的。

“不要入林!”鲁天柳尖叫一声。

跑在最前面的是俞有刺的徒弟,听到叫声时他离着树林还有十多步远,正常情况完全能停住身形。可问题是在靠近树林的边缘,岭子出现了个很陡的坡度,狂奔而下的掼劲让他像冲落的千斤滑车,根本无法停止。

俞有刺的徒弟唯一能做的就是顺势跃起身体,让身体在空中平走一段距离,这样可以消除最后的冲劲,避免直接撞在树上受伤。落下的位置他已看好了,是在第二排树的一个树冠上,这样可以利用它消去下落的力道。

跟在后面的是俞有刺,虽然只比自己徒弟缓两步,但他一听到鲁天柳的叫声,马上顿足收步。常年水上的生计让他足下的稳劲非同一般,所以只趔趄了两小步双足就完全保持成一种止步姿势。可是这种止步姿势并不能让他马上停住,挟带的冲劲依然推动着他在陡坡上朝前滑行。

鲁天柳也赶到了,幸亏是俞有刺将人阻挡了一下,她才刚好抓住自己老爹的挎箱把子。

挎箱对于鲁家人来说,就好比会家子手中的兵刃,怎么都不会随意脱手的,所以当鲁天柳抓住挎箱把子时,鲁盛义下意识地回手抓住了把子另一侧的竖杆。

与此同时鲁天柳将飞絮帕朝身后抛出,正好缠绕在周天师的手臂上,奔跑得并不快速的周天师被前面冲劲一带,差点没顺山坡滚跌下去,多亏五郎在背后一把拽住了他的腰带。

五郎的身体基本是侧躺在坡上滑行,为阻止这样的趋势,他迅速将朴刀插入了坡面的碎石泥土之中。刀身在碎石中持续划过,带出了串串火花。几个人的冲劲全作用在五郎抓住刀杆不放的左手上,指甲间都捏出了丝丝鲜血。

朴刀终于停住,后面追着出土的养尸也刚好在离朴刀不到两尺的地方停止了。养尸地终于到了头。

最下面抱拉在一起的鲁盛义、祝篾匠和俞有刺也停住了,距离最近的冷杉树还不到一尺远。不过他们现在的容貌却发生了些改变,因为在下滑的过程中,他们浑身上下都被密集的血雨给染红了。

鲜血是俞有刺的徒弟的,现在躺在树冠上的已经不是个年轻的身体,而是一块破碎的肉。

鲁天柳的发现没错,冷杉的自然生长环境一般都是高海拔低气压的地域。这里生长的冷杉,由于气候环境的差异,是很难结出鳞果的。所以她感觉中不属于树木本身的东西就是鳞果。因为这些树上所有的鳞果都是“触崩铁鳞果”,它们是用铁鳞片连接而成,其中暗藏崩簧机括,触动后就会铁鳞四散飞射,无人能避。

鲁盛义仔细查看了下那些铁鳞果,发现它们竟然都是嵌扣而成,不用线弦串接,手法的精致巧妙得难以想象。

俞有刺虽然是个匪把子,却是极重感情,他提出要将徒弟尸身取下入土。对于这个要求鲁盛义无论如何都没法拒绝。俞有刺为了鲁家事情,散了匪众,毁了岛巢,带出来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失踪的失踪,付出已经太多了。

于是鲁盛义让大家走远,然后脱掉长大外衣,从挎箱中掏出皮筒线盒。皮筒里都是解线扣用的针、钩、剪、镊,线盒里装的是马鬃胡弦,他这是要用马鬃胡弦穿铁鳞果里面的崩簧窍眼,摘下铁鳞果。

整个过程大家都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俞有刺甚至后悔了自己的要求,让鲁盛义住手别弄了。谁知鲁盛义自己倒不肯了,他说要试试对家到底有多大能耐。

雨已经很小很小,几乎都感觉不出来了。汗珠却很多很大,好像都能听到它们滴落时的声响。

一颗、两颗、三颗……被胡弦固定住不会再崩炸的铁鳞果放进了挎箱。终于,大家听到鲁盛义说了句:“得了!扣子全解。”

大家过去,将尸身从树冠上托捧下来。

“小心了,别碰旁边的树!尸身先移后托,防止身下还有未启的扣子。”鲁盛义在旁边提醒着。

等尸身取下埋好,鲁盛义告诉大家,他在外面的那棵树上取下了七枚铁鳞果,本该有八枚,其中一枚被俞有刺的徒弟碰崩了扣。在里面的那棵树上又取下三枚,本该有六枚,那三枚的铁鳞尽数射在尸体上了。

“太多太密集了。如果只是崩炸开一个,兴许还有命。”鲁盛义说。

“鲁大哥,你不把那些果子丢了,全收箱子里?”篾匠问。

“那可是少见的好东西,就是学着做还得费些精力。留着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用场。”

树木很密,每棵树上都有许多铁鳞果,这树林就算是神仙都过不了,所以最实际的做法就是绕过去。

绕过冷杉林,一片淡竹林子出现在他们面前,在峭壁沟谷之下,那峭壁又不是这几个人有能力攀援而过的,所以还得从中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