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天柳到此时才彻底看清那些鬼婴,它们的体型和模样真的很像婴孩,但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呆滞,要不是亲眼见到,很难想象它们能跑得这么快。它们全都一丝不挂,惨白的皮肤上暴出根根青紫色的粗大血脉;硕大的滚圆头颅,却长得龇牙尖鼻;一双眼缝很长大,却像怎么也睁不开一样。
……
现在鬼婴壁已成,就像是个圆筒,将四个人牢牢罩住。成壁后的鬼婴形态各异,难怪它们要比百婴壁数量多,因为它们有大有小,各自扭曲。
“百婴壁,圈无命。”这是江湖上坎子家都知道的俗语。
参差竹
淡竹林里的竹子长得极度杂乱,这是闯入之后看到的唯一一片不曾有人打理过的林子。好多竹子歪倒了,弯曲了,折断了,枯枝绿叶交织在一道,分不清哪棵是活竹哪棵是死竹,而且在竹林中时不时有腥臭味道飘出,闻着有些像是死老鼠。
此时天色已亮,蒙蒙细雨又下了起来。竹林里到处可以听到水滴击打竹叶竹干的声音。
是不是走错路了?绕了个圈走到野路上来了?这次连篾匠都没了把握。要么是错过了什么路口?这一点大家否定了,都说过了冷杉林直到淡竹林这一段,谁都没看到其他路口。
“别是绕反了,该从冷杉林的另一边绕过去。赶紧回头吧,坎子家不是说没路就是死路吗?”俞有刺说道。
“谁说这里没路了,只是不知道这路能不能走过。”鲁盛义说。
“是吗?这里有路?”俞有刺瞧着竹林感到奇怪。
竹林之中枝横叶歪,怎么看都不像有路,就算有路也不是人走的。
“人为能做出齐崭样子,那怎么就不能做成野路相?”鲁天柳插了句话。
“是呀!管他呢,走走再说,就算是对家摆下的坎子路,到头来还是要走的。只要不迷路,万一真错了还能退回来。”篾匠说的话总是能把问题化繁为简。
这次是鲁盛义在前面带路。“定基”一工的技法能在各种特点的地形地貌中辨定出宅基地的合适方位、朝向、范围、形状来,所以看出杂乱竹林中可走的路面也是情理之中。
果然有好走的路,尽管这路走得有些艰难。
鲁天柳这次没有坠在后面,因为她要紧跟老爹,利用清明三觉帮助他发现异常。另外在出现意外时,自己也才来得及护住老爹。
现在坠在最后的是周天师,这很奇怪。本来一路走来,周天师作为尊长又是道行高深之人,始终都是大家的主心骨,可此时怎么变得有些畏畏缩缩。而另外还有一件更奇怪的事,周天师让他徒弟远远躲开养尸地,但此后就再没召唤过他。脱出养尸地后,他也没去找,甚至连提都没提,似乎已经忘记还有这样一个人。
谁都知道周天师不会糊涂到如此地步,他这样做定是另有什么用意。唯独五郎傻憨憨地问了下他徒弟去哪里了,周天师只面色怪异地回了两个字:“有事!”
越往竹林深处走,路就越顺,而一般走得顺的人都不大会回头看。正因为如此,他们疏忽了一个性命攸关的现象。
这个现象就连走在最后面的周天师都没有发现。他们一路走来的地方,都是无法退回去的。杂乱的青枯竹枝看着没有规则,其实却是在这些道路上摆成一个个倒叉口。这就像捉鱼用的倒壶兜,顺着稍稍推挤开些竹枝可以过去,反向却会被竹枝尖刺支楞着再难回去。
“呀!有人!”鲁盛义转过一丛竹叶,被眼前突然出现的身影吓了一跳。
“咦?!怎么是他!”鲁天柳虽然也被惊出一身冷汗,却一眼认出了前面的人。
一个本不该在这里的人,一个本该和大家在一起的人。那人直直地站立在那里,身体侧对着他们,样子轻飘飘的,很像竹林中挂着的一张皮影。
“是你徒弟哎,走得挺快,都到这里了。只是瞧着不得劲,样子像吃多了头道浆糟。”水油爆回头对周天师说。
周天师的脸色很难看,却没有意外和惊诧,似乎这一切他已经有所预感。
那人真的是周天师的徒弟,只是此时已经死去。一根尖锐的竹枝由他的后脑刺入,再从他大张的口中穿出,将他的身体颤巍巍地挑起,只剩脚尖还拖挂在地上,一荡一晃显得很轻飘。
俞有刺小心地走近尸体,他想查看一下那支杯口粗细的尖竹到底是怎么穿进后脑的,以及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其他致死的原因。
挑起的尸体衣着整齐,没有搏斗和挣扎的痕迹,可以断定是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被竹枝一刺而死的。可人的身高低于竹枝高度,这竹枝又是怎么刺进后脑的?总不会自己拐弯吧。还有,这样年轻壮实的尸体吊挂着,那根竹枝却没有显现出该有的弯曲度。
俞有刺用分水刺碰了碰尸身,尸身轻轻摇晃了一下。
“当心,我瞧着有加料,按他的身手不该被根生竹给插串了。”水油爆在提醒俞有刺。
俞有刺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不过他也没再碰那尸身,而是转到了尸体的正面。
刹那间,俞有刺的眼睛睁得很大很大,脸色惨白中透着青绿。随即便转身弯腰,发出蛙鸣般的干呕声。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湖匪头子竟然吐了,是吓的?还是恶心?两者都有。
鲁天柳虽然好奇,却绝不敢去多看一眼。这方面的承受力,她自知比俞有刺要差多了。所以当水油爆抿了口酒走到尸体旁,一把将尸体朝大家这边转过来时,鲁天柳猛然扭头闭眼。
尸体背向大家的那大半边身体已经干瘪成枯皮,半边的头颅完全成了骷髅,只残余几丝新鲜的肉,上面还蠕动翻滚着大片的蛆虫。
死状很可怕,还很离奇。那半边身体的腐败干瘪程度一般数年的陈尸才有,可周天师的徒儿离开大伙儿才两天不到。更匪夷所思的是尸身竟然能半边腐透半边新鲜如生,是被落了药扣子还是中了什么旁门左术?
“难怪能被这竹枝挑起来,就剩半边身子的分量了。哦,不对,里面也被掏空了,连半个身子都没有……”其他人都看着恶心,只有水油爆一点都不在乎,不但凑近了看,还很有兴致地说道着,仿佛是在讨论什么菜式,这让人觉得他心性很残忍。
就在水老头聒噪不住时,从顶上茂密的枝叶间直扑下两个黑影。鲁天柳一拉鲁盛义,蹲在了地上;五郎手中朴刀一摆,护住头部;篾匠侧身躲进一丛斜竹下面,就连弯腰干呕的俞有刺都顺势伏倒。
只有水油爆和周天师没有动。水油爆瞬间安静下来,表情凝重得像石头。周天师也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扑下的两个黑影不大,在落下差不多一人高的时候打了个旋儿便分别落在水油爆和周天师的肩上。
水油爆肩上的还是那只红眼奕睿,而周天师肩上落着的却是一只比八哥身材大许多的蓝翎鹦鹉。鹦鹉的翎羽脖颈以上蓝得刺眼,脖颈以下蓝得发黑。这只就是周天师驯养的灵禽,鸟行子里管这品种叫“夜魔焰”。
鹦鹉刚在周天师肩头一落,便开口不停地叫道:“掌教无踪,龙虎被攻,逃了,散了,掌教无踪,龙虎被攻,逃了,散了……”
周天师表情依旧没变,眼中骇人的光芒直刺水油爆:“你到底是什么人?!”鹦鹉的呱嘈根本无法影响他话语的清晰和劲朗。
“掌教所派之人。”水油爆的话从未如此简练淡定过。
“掌教哪里去了?”
“去该去之处,走该走之路。”
“都被你算计好了。”
“是有人算计晚了。”
“真是了不得,掖在龙虎山这么些年,还骗得掌教信任。幸好宝贝尚未启出,你显形早了。”
“心中一团清灵气,便无形可显,也可随境随形。”水油爆不单是淡定,还显出些仙闲气度。
“我的鹦鹉飞行比那八哥日缓百里,估计总要慢上四五天,所以它离开龙虎山要在你那八哥离山传信之前,却不知你那鸟儿从何处传的掌教口信?”周天师的推论很在理,提出的问题也很有力。
“哎,老周,你可不要这么说,搞得我汤不是汤羹不是羹的。我又不是天师,掐不来算不来,你那些劳么子别问我。本来我要走的,是你们硬留的我,怎么这会儿变成臭猪鼻子下老卤,谁的理儿说不清了。”水油爆突然间又回复到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说的话也带出了无赖劲,这是没法回答周天师的问题在瞎打岔。
“好!刨出根查出底,别让钉子压鞋里。”俞有刺唯恐天下不乱。这些天他没少和周天师、水油爆争执,总算见到个泄愤的机会。
“到底怎么了?两个人站那里跟篙子似的,还走不走?别光掼话子不动窝。”篾匠从斜竹下面钻出来,看到两个老头这副模样很诧异。
“你们先走。”
两个针锋相对的老头说话却是异口同声。
“那我们就先走了。”鲁天柳一直在仔细地听,并且听出其中蹊跷。周天师的“夜魔焰”带来口信,说龙虎山被别人攻破,掌教天师失踪,所以周天师对水油爆的真实身份和意图产生了怀疑,而水油爆言语间却是在暗讥周天师别有用心。这是个眼下谁都说不清断不明的事情,所以鲁天柳决定暂时回避。
“我们真走了。”鲁天柳又回头看了看两个如同斗鸡般对峙的老人。
周天师和水油爆都没说话,只是同时微微点了点头。
绕过挂在竹子上的尸首朝前走,他们渐渐发现,那些歪倒斜长的竹子变化不大,而挺直朝上的却都比前面见到的要粗大许多。
就在鲁盛义要分开乱枝朝前走时,鲁天柳在冷杉林前有过的感觉突然再次出现,她一把拉住了鲁盛义,断然说了声:“等等!”
这里的竹子上有不属于竹子的东西,在没有找到那些东西并妥善处理好之前,他们一步都不能走。
两个老头的对峙从言语的交锋变成了目光与气势的冲撞。
这一刻,最尴尬的是鲁天柳这几个人,往前进不得,往后退不走,不想留却又不能不留。蛆虫往尸体的脸上蠕动,让一半死尸一半骷髅的脸显出个诡异的笑,似乎在嘲笑这几个人的无奈。
红眼八哥和“夜魔焰”突然腾空飞起,这让所有人都以为周天师和水老头要动手了。回头看时,其实两个人动都没动,而两只灵禽也未飞远,就在竹林中盘旋扑腾,显得惊恐和慌乱。
“灵禽示警!”鲁天柳知道这现象意味着什么。她不由倒退一步,集聚心神,用清明的三觉在林中仔细搜索。由于多日的奔波劳累和精神的高度紧张,鲁天柳的三觉目前无法提升到最好状态。可即便这样,她还是听出有东西在极缓地爬动,带着一股很难闻的味道。
鲁天柳忽然感觉视线有些恍惚,她用力眨了眨眼,尽力抖掉眼睫毛上的水珠。视线还是有些晃,一些不该动的东西在动。是什么?是竹子!是竹干!是竹干上的竹节!
“那竹子!”鲁天柳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把竹子指给其他人看。
也就在这一指之间,眼看到有一段“竹干”突然间离得近了,变得大了,抖动着往鲁天柳头顶落下。
“快跑!”说话的同时,篾匠一把把鲁天柳推开,同时,一根金黄的篾条甩出,裹住了那段“竹干”。被裹住的“竹干”掉落在林中,但竹林中持续不断抖动弹出的“竹干”却无法全部用篾条一一裹住。
往回奔逃的鲁天柳终于发现来路是倒叉口,自己这些人已经是进了倒壶兜的鱼,没法往回退出。
“啊!烫死我了!”断后的五郎发出一声响彻竹林的惨叫。能让这个铁汉子发出如此惨烈的叫声,痛苦可想而知。
五郎叫唤的同时,伸手到背后,一把撕下一张淡绿的“竹皮”,随着这“竹皮”一起被撕下的还有五郎背上的衣料,裸露出的肌肤上可以看到一条“竹皮”留下的焦痕。
“往哪里走?回去没路了!”
“钻左面林丛子!”
“要不先躲到那片细竹底下。”
“不行,太多了,一会儿被围住哪儿都走不了!”
大家真的慌了神,此时那些“竹干”已是铺天盖地抖动着飘飞过来。
“往这里来!”是水油爆的声音。
周天师和水油爆的对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束,此时水油爆正站在一片枯竹前朝鲁盛义挥手叫嚷。
鲁盛义迟疑了下,他真的无法确定该不该跟着水油爆走。也就是这迟疑的瞬间,一段“竹干”落在他的脖颈处,并且整个一圈缠裹住,就像给他围上一条淡绿的围巾。围巾围得太紧也太暖了,鲁盛义眼珠暴凸,连声惨叫都没能发出便“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鲁天柳挥动飞絮帕击飞两个飘飞而来的“竹干”,腾出左手想帮鲁盛义把脖颈处的绿色“竹皮”撕掉,但一时竟找不到环接之处,不知从何处下手。
“噗——”水油爆一口酒往空中喷去。这一口酒的量很大,但水油爆的这口气息更长。悠长的气息把大量的酒喷洒成一个硕大的篷盖,将鲁天柳他们几个完全罩在其中。这口酒最后几滴刚好滴在鲁盛义的“围巾”上,那“围巾”颤动了几下,一下便柔软松弛下来。
水油爆抓住鲁盛义后衣领,一把就将他给提了起来。然后松开抓衣领的手,不等鲁盛义再次软倒,抢先在他背心口拍下一掌。这一掌让鲁盛义缓过气来,虽然脖颈处灼烫疼痛难忍,脚下却站住了。
随着水油爆喷洒到空中的酒幕展开,那些已经扑飞过来,并且已经离得很近的“竹干”,突然间加大了抖动的频率和幅度,倒飞回去,有的落回竹子,有的掉入竹丛。
“快走,这酒只能暂时阻挡一下。”水油爆边说边推了鲁盛义一把。
恢复清醒了的鲁盛义没有更多选择,只能跟在水油爆背后快速奔逃。
水油爆发现的是条完全被低矮杂枝覆盖的路径,必须弯着腰才能往前走。可眼下只要是条路,只要能躲开攻击,哪怕是爬,他们都会拼着命往前。
一直到跑不动了,他们才跌坐在地大声喘息。不过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没跑出低矮杂枝覆盖的路径。
稍稍缓过口气,鲁天柳便到鲁盛义旁边帮他查看伤势,发现他脖颈处的皮肤已经焦黑萎缩,上面还有许许多多很细很密的小孔,小孔中也不见有血流出。
“这是什么怪东西?这伤也很奇怪。”鲁天柳把目光望向水油爆。
没等水油爆说话,篾匠抢先开口了:“这是‘竹节蝙’,俗称‘火流虫’,花纹、颜色几乎和淡竹干一模一样,只在淡竹林中生存。它身下有百足,既可行走,也可作为吸食管口。在淡竹林中,它吸食竹叶水,在体内转化为巨腐溶液。遇到活物时,黏附在身,百足刺入肌肤下,先吐出溶液,溶解肌肤血肉,再吸食进去。吸足后,爬回竹干,将吸来的体液排泄到竹根。所以有‘竹节蝙’寄居的竹子生长得都特别高大粗壮。周天师徒弟的尸体也是被这东西吸的,要不然焦枯得没那么快。”
“怎么不早说?那东西好像还会飞呀?”俞有刺说。
“不是飞,是跳。这玩意我以前也见过,可最多也就筷子大小,谁知道还有这么大的。”篾匠答道。
其实这“竹节蝙”也叫“类竹蝙”,在《异虫点谱》中就有过记载:“类竹蝙,其形色如竹,吮血肉如火灼,同硕其居竹……”
“可这伤该怎么处理?”受伤的有自己的老爹和五郎,所以鲁天柳非常关心伤势的危险程度和治疗方法。
“肌肤被溶液灼伤,所以会变成这样坏死的模样。不要管,自己会慢慢恢复的。”水油爆说。
“唉,老水,你那酒瓶里的酒好像做什么都管用,给他们治了试试。”俞有刺现在开始对水油爆的酒感兴趣了,也难怪,他的瓶中酒已经屡见神效了。
“不是什么菜加盐都好味的,这伤我也没办法。”水油爆说。
“问问周天师,看他有没有办法。”篾匠对旁边的俞有刺说。
“周天师!哎,这老牛鼻子哪去了?没跟着我们走嘛!”
这下大家才发现周天师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一开始就没跟大家一起走,还是半路上走丢了。
鲁天柳心里突然莫名有种受到欺骗的感觉,为什么会有这感觉?又是被谁欺骗了?她并不清楚,但肯定是有人欺骗了他们,周天师!或者水油爆!
如果是周天师,那么还算幸运,至少眼下摆脱了他。不对!也可能已经被他送上了不归之路。可这路是水油爆带的呀。对了!水油爆是如何知道矮竹丛下隐藏着路的?水油爆的酒为什么就能制服“竹节蝙”?如果周天师的“夜魔焰”带来口讯是真的话,那这水油爆到底是哪路人?
“我们还是赶紧往前,先走出竹林再说。”鲁天柳建议。
终于走出需要弯着身子通过的路径,可是他们仍然没有能走出淡竹林。当他们挺直身体朝前看时,展现在他们面前的还是碧柱挺立,斜枝交错,叶影婆娑。这竹林让他们感觉漫漫无边,怎么都走不到尽头。
“这一段好像清爽了许多。”篾匠终于说话了。如果不是觉得奇怪,他这样的人是绝不会主动打破沉闷的。
篾匠一提醒,其他人也都看出来了。这一片的矮竹细枝越来越少,成堆的细竹丛根本就没有了。斜竹和笔直的竹子变化不大,只是显得有些光秃少叶,还有就是这里枯死和断裂的竹子变多了。
这时是鲁天柳领的路,她不放心让腿脚不便又受了伤的老爹走在最前面。
鲁天柳走得很小心,沿直竹的竹根走,不从斜竹下面穿过,也决不跨越横断枝。这是坎子家最常用的防扣走法。但是随着竹林的变化,情况越来越复杂。如果还坚持这种走法的话,恐怕就无路可走了,所以他们开始壮着胆犯忌前行。
最先中招的是五郎。
就在鲁天柳小心跨过一根横搁的枯竹时,身后紧随的五郎发出一声怪叫,紧接着人就离了地。不过五郎虽然脑子呆板,动作反应却是绝对快的,掌中朴刀刀杆机括一松,刀头垂下,刀杆再一拧,刀头便在身后做了个旋斩。
五郎带着一根杯口粗的竹枝落下了地,那竹枝已经刺穿了腋下,鲜血直涌。
“啊!那竹子会往上蹿,我说刚才周天师的徒弟怎么会挂在竹子上的呢!这竹子会上蹿!”俞有刺清楚看到五郎身旁的竹子猛地往上蹿出一尺多,竹干上面无叶的尖刺竹枝也就随着上升极速地斜刺上去,刺入五郎腋下。周天师的徒弟肯定也是被这样刺中的,当时看着那尸体恶心,就没仔细查看刺死他的竹子。
“什么竹子往上蹿?”篾匠很好奇,越过鲁盛义往前挤,想要看个清楚。
“就是那……啊!”俞有刺话还没说完,祝篾匠也没把竹子看清,竹林中变化突起。竹枝划空声凌厉,竹干碰撞声清脆。
肯定是有人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这点毋庸置疑。已经落地的五郎再次被一根竹枝抽打出去,篾匠和俞有刺双腿一下都被竹枝绊绕住,鲁盛义和水油爆被竹枝交叉格拦覆盖,就像进了一个牢笼。最惨的要算鲁天柳,她被地上一根倾倒的竹子击飞得很高很远。还没等落地,又有一棵粗壮淡竹朝上蹿起,竹干上有许多尖头斜枝。其中一根斜枝刺中鲁天柳的腰部,另一根刺中腹部。不过这两根都没能像刺中五郎那样刺穿她的身体,极大的上冲力只是将她挑飞了出去。
鲁天柳落下时很轻盈,到底是练过轻身功夫的。不过落地时是以四肢着地,整个人就像只死蛙那样伸长腿脚匍匐在地,一动都不动。
“都别动!一点都别动!稍有动作竹枝还会变化。”鲁盛义不能动只能喊,“柳儿,你没事吧!”鲁盛义一时没找到鲁天柳,因为两次击飞已经将鲁天柳送到了二十几步之外。
“没事,一点事都没有,就是没弄清楚怎么个弦扣启子,不敢乱动。”鲁天柳回答道。
“是百节纠错阵,不动弦时和平常竹林没分别,一动弦,这些竹子就受力动作,不过除了少数几棵外,其他的动作方式、方向、力道都是随机的,无法判断弦扣的位置。”这时鲁盛义已经看到了鲁天柳的位置和状态。
“这么说就是没解法了?”鲁天柳问。
“是的!没有解法,只能躲让推挡。”鲁盛义说。
“百节纠错阵”,最初叫“狂枝漫野”,为奇门遁甲第十八局。据说是皇帝战蚩尤时,从树神的法道中悟出。这在坎子家中用得不多,因为需要很大的布局和长时间的设置。在兵法上倒是常有采用,宋代杨家将千杆三丈矛破连环铁甲马就是用的此术,还有初唐时李世民鹿角桠杈小桃林擒杀刘黑塔,也是此招。
不过兵家只是用其形,绝不可能达到坎子家这样的细致精密环环相扣。就好比眼下这坎面,枯枝新竹混杂在一起,枝横影斜,分不清辨不明,就算是个坎家高手也未必逃得出。
“五郎,先不要拔那竹子,没预备下堵血坝子拔了会没命,等我们想法子靠过来。”俞有刺喝住鲁莽的五郎。
“咦,奇怪了,我瞧着柳姑娘也被扎刺了两下,她怎么就没事?”篾匠很奇怪。
“呵呵!她身上有我家祖传的宝贝,我把宝都压她身上了。”俞有刺不无得意地说道,似乎已经忘记自己还被叉楞在竹枝丛中。
俞有刺过了嫁贞林之后,便觉出这里的势头太过险恶。自己祖萌气运全给破了,强力而为也抵不过命数。只能是将码子压在一个有灵性的人身上,保得这人齐全得宝,而自己沾点宝气解了自家的厄破。他选中了鲁天柳,这丫头身上的神灵之气他听说过也见识过,应该是个最佳人选。于是偷偷地找了个机会,把他藏在铜船里的“刺水铜甲”让鲁天柳穿上了。
“刺水铜甲”,青铜丝编制而成,但这青铜丝的青铜,是商纣时用来炮烙的铜柱所化青铜。那铜柱被炭烧火烤血淬了无数次,上面浸透不知多少生灵的精血丹气,已经被炼得胜过天铁。后来由周朝隐士廖工全将其制成青铜细丝三千尺,再由阴山麻婆妙手编成全套贴身护甲三套,一套“辟火”,一套“刺水”,一套“裂金”。但这三套护甲在周朝未灭时就已经不知所踪,有人说是赐予姜尚,还有说是赐予诸侯中功劳最大的,孰真孰讹却都无从考证。而俞有刺他们家的这铜甲,却是祖上从海外淘回来的。求教多少行家高人,才从它上面尚可辨认的几个奇异文字获知,这就是三套甲中的“刺水”。但这“刺水”已经不是全套,只是个残件,缺了甲裙、甲袖,也就是说只剩下坎肩模样用来保护前心后背。鲁天柳就是因为有这刺水铜甲在身上,这才连续逃过必死的局面。
“既然不怕扎刺,那为什么不利用扎刺之力,上跃到大竹顶梢,然后挂弯大竹再换到其他竹子上,从高处出坎子。”篾匠说的没错,竹子上的扣子一般不会放在竹梢部分,无路便是死路的坎扣也设不到这里。因为竹梢细软,没人能从上面行走。这样竹梢顶就相当于一般坎面的坎缺。
“柳儿,你起身后退两步,就会碰到一根撑挂的竹枝,启弦后,左侧有一根粗枝会斜下上冲挑刺你腰腹,你可借助这力量上梢子。”鲁盛义把鲁天柳周围情形全看清楚后,才提出这么个建议。
鲁天柳按着鲁盛义所说,后退触弦被挑,挑起后身体就没再下落,她没有像篾匠说的那样挂弯竹梢、抓攀其他竹干,而是在被尖竹挑刺起来后,撒出飞絮帕,用链臂手法缠挂住竹梢,然后两根飞絮帕交替挂住竹梢,荡出了“百节纠错阵”。
见鲁天柳顺利脱出,依旧被困的几个人神情各异。看得出,他们所怀心思各有不同。
鲁天柳虽然担心他们能否顺利逃出坎面,但现在是不得已,既然自己有幸落在坎沿上没被困住,那就必须先走一步,以启宝大计为重。
她轻盈地挂住竹梢,飞荡在空中。当身体荡起到最高点时灵魂仿佛脱出了肉体。
梦醒觉
鲁天柳一下惊醒,才发现自己依旧躺在葫芦潭边,这两天发生的一切都像走马灯似地从她的梦中闪过,然后消失。她能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刚才梦境中的一切让她想起了很多、发现了很多。她知道,现在还不是自己能够离去的时候。自己的命运已经押在这里,输赢未定,牌点未翻,义父等人如今可能还被困在“百节纠错阵”之中,想到这里,她心中一沉,不觉倒吸了一口冷气。
等自己的心跳稍稍平缓了下来,鲁天柳才扫视了一下周围,这是在找刚才梦中最后一刻惊醒她的两根大黑杠。
身旁只有叠垒得很不规则的两根大柱,要是这石柱是整根的,倒下后离对面的距离倒是差得不多,可惜是大石块叠垒起来的。
“这样的柱子自己也垒过,小时候搭积木时垒过。”鲁天柳心里在自言自语,“好像老爹也陪在旁边,边垒边给自己讲什么来着……”
鲁天柳猛然坐了起来:“以点贯力!”
“以点贯力”是鲁家的传统技法,但它不属于六工之中任意一工,而是属于六工之外一个辅助工种——小工。小工是穿插在六工之间递物传具、和泥运料打下手的,这一工拥有的技法很少,而且和鲁家巧妙技艺有着很大差异,不是《班经》所传,完全是后辈人才自己领悟总结出来的。
“以点贯力,力成一线,形似不实,不输叠面。”这是叠垒时的口诀。其实从力学上来理解就是将重心贯穿成一线,从而保持整体状态的平衡。
当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要运用“以点贯力”的方法将石头砖块垒起来并不是很容易的事,垒起之后看着摇摇欲坠,其实坚固无比就更是难上加难。
“不对!从两根柱子的结构和接面来看,‘以点贯力’的运用并不到位。”鲁天柳仔细推算之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整体自上而下的力线仍是有偏差的,不应该这么牢固。莫非接面上用了什么特殊粘料?要么就是用了槽扣榫接这一类的手段?”
鲁天柳心中想着,目光则顺着思路往上搜视。当经过刚才挂住“飞絮帕”的位置时,突然发现一道白,镶嵌在绿色的青苔层中。那应该是“飞絮帕”的链条刮划出来的,可石柱没有青苔覆盖地方的石头颜色明明是深褐色的啊,这里怎么会出现白色?
鲁天柳站了起来,来到石柱的根部,在那里的草叶间找到一些褐色的碎石片和白色粉末。鲁天柳用手指沾起一点白沫,清明的触觉发现白沫带着少许的温度。放在自己鼻子下,她闻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建宅子时定基、去晦、粉刷都可以闻到这样的气味——石灰。白色粉末是石灰,而且是生石灰,因为只有生石灰粉末在沾水之后能产生热量。
煤矿、水晶矿、石灰岩矿中有种叫做“芋艿矿”的,就是煤、石灰等都被其他没有用的石块包裹隔离,开采出来都是块状的。这种矿藏费力极大,获利极少,一般都视为废矿不作开采。而这里垒叠的石柱竟然就是用的这种矿石,并且还将外包的无用石层凿削为很薄的一层。最为难得的是这里岩石中包裹的竟然是天然的生石灰,根本不需要再次炼制,也不知道祖辈人是打哪里淘来这样怪异的东西。
东西怪异,作用也就独特。两石柱伫立在这里这么些年,无损无破,说明其中的秘密还未曾被人发现。
鲁天柳回身纵跳到另一边,那边的石柱看起来与这边的没什么区别。鲁天柳从背包里拿出一根白锰精钢磨制的“垢剔”,用垢剔的宽尾在石块上先横着密密地划了好多道,又竖着密密划了许多道,石屑乱飞之后,这一横一竖就隔出许多细小的方格。再用垢剔的尖头挖撬这些方格,并逐渐扩大范围和深度。这种剔石的方法,只有细心又耐心的坎子家才用,它可以避免带动弦扣。
鲁天柳很快又见到了石层下的白色。用尖头挖出一点白色放在鼻子下,味道清晰地告诉她,这不是石灰。鲁天柳兴奋了,又一种新的白色矿石,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同时出现两种矿石,基本可以断定这是有意的设置,奥妙无穷的设置。
既然是设置,就肯定有机括。从柱形构架的坎面来说,一般机括都会放在根部。叠垒型的柱形则是根部往上第二块的位置。鲁天柳开始用“垢剔”的宽尾仔细小心地清理掉第二块石头上的青苔和泥垢。
没有找到机括,只发现了一条很自然的裂纹,而且两边柱子的裂纹一样。
虽然是条很难发现的细小裂纹,却断在一个极为重要的位置,这位置是柱子“以点贯力”结构的脱力点。在这个裂纹上作用很小的力道就已经让柱子倒下,方向正是朝着小水潭。
可分散的石块掉入水潭又有什么用?
生石灰可以使小水潭的水温度升高,还有就是起到消毒去秽的作用。
对面柱子里的白色矿石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更无法知晓它的作用。
“管他呢!先把柱子倒了再说,走一步看一步,成不了事断了对家念性也是好的。”
鲁天柳拿定主意后取出的是“宽面推”,这工具前头是锋面,后面是铅座儿。主要用于铲除石面、砖面上粘牢的异物、污垢。因为铅座有一定重量,放在面儿上只需前后轻轻推动,锋面就能去除污垢,不需要像用铲子那样费很大的力气。
鲁天柳首先来到生石灰的柱子前,因为了解,所以先动。此时她使用“宽面推”没像平时那样文雅,而是倒抓铅座,甩臂将锋面狠狠砸向柱子上的裂纹。
很准!就像鲁家人做木器瞄线一样准确,锋面正正地砍切在裂纹上。紧接着,鲁天柳清楚看到柱子上的裂纹在延伸,在扩展。随着“嘎嘎”的怪响,柱子倾斜了,往水潭那面倒去。
“以点贯力”叠垒起来的石块竟然没有散,柱子整个倒落。
这情形没让鲁天柳感到惊讶,因为完全断裂开的裂纹已经告诉她,“以点贯力”只是形。柱子里面不但有倒楔扣子,还有条连环的兽筋绷索儿。
就在石柱几乎与水面打平的刹那,那绷索儿突然拉直。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如同炸雷一般,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鸟儿、蝶儿早就惊飞得无影无踪,雁翎般的水花那一刻也被震得飞散变形,溢出潭面的水流瞬间像是停止住了。
随着这声巨响,倒下的石柱上所有的石块同时迸炸开来,散落成碎末平整整地铺在绷面很紧的潭面上。山谷中升腾起一股浓重的烟雾,却一时分辨不清是粉尘还是生石灰入水后的蒸汽。
烟雾让鲁天柳看不清了,但她却听到了异常。另一根柱子也开始倾斜,没等鲁天柳去砸切裂纹就自己倾斜了,过程与已经倒下的柱子很相似,只是速度好像慢了许多。鲁天柳明白了,不管自己先对哪边的柱子下手,都会是这样一前一后的顺序倒下。
潭水开始翻腾冒泡的时候,另一边缓缓倒下的柱子也开始分解了。这次的声响没有刚才那声巨响大,却是连续的。石块是逐个迸散开的,炸开后的碎末要比石灰石碎末细,铺撒得也比石灰石碎末均匀。
随着另一边柱子的散碎,笼罩在水潭上的烟尘和蒸汽渐渐淡了,展现在鲁天柳眼前的已经不是那块深翠的潭面,而变成一块白色的平面。那平面雪白雪白,竟然看不到一丝杂质。
鲁天柳在平面旁边蹲下,低头仔细辨别这突然出现的平面是何种材料。随着她的低头,发辫间插的那枝小花掉下了两个花瓣。花瓣飘落在平面上,没有一丝的反应。这现象让鲁天柳判断平面是安全的,于是左手两根手指轻轻地抚了上去。
指头在那白色平面上的感觉是坚硬的,就像石头一样。可是这碧绿的潭水怎么会突然间变成了雪白的石面?
是天然石膏!略一思索,鲁天柳脑中便辨出是什么材料。也只有石膏这种材料能在生石灰产生的高温下充分溶解混合,然后随着热量的退去迅速凝结。雁翎瀑落下的水花,就是这些清凉的山泉在帮助石膏面冷却凝结。
倒柱行
这是鲁家祖先设置暗构时留下的过潭路面!但这路面却是一次性的,随着潭面下水温的恢复,随着潭水张力的加大和雁翎瀑的冲落,这样的石膏路面不会支撑太长时间。
鲁天柳收胯提气,小心地走上石膏面。就算石膏凝结成块,质地还是脆弱的,从上面走有难度也有危险。但对于鲁天柳来说,这是祖先留下的唯一道路,所以必须放手一搏。
石膏面确实不结实,没有十足把握承托鲁天柳的体重。但鲁天柳却有通过这种危险面子的技巧,她的法子是跟俞有刺学的。俞有刺管这叫“鳖履冰”,是他看见只不下十斤重的老鳖精子爬在薄薄的冰面上晒太阳悟到的。鲁天柳在石膏面上也像甲鱼一样,尽量张开四肢,吐气收扁身体,缓慢地朝前爬行。这动作虽然难看,却可以扩大着力面积分散着力点,实际作用显而易见。
最艰难的一段是通过雁翎瀑的下面,那里已经积聚了一层水。虽然雁翎般飘落的水花几乎没有冲击力,但积水的重量,再加上积水上爬行的难度,让鲁天柳的心提到了嗓子口。
速度很慢很慢。任凭水花飘上脸面,扑入盘发,浸透衣服,冲刷身体。鲁天柳就像是在接受着一场洗礼,尽情享受落水的清凉和惬意,久久不愿离去。
周围山岭树木遮掩的暗处,有几双眼睛盯住水花飘飞中那个美丽的躯体。眼中的光芒是复杂的、不可捉摸的。
大水潭外侧的“云柱碍”中,从杂草、石缝等地方,怯怯地现出许多胀鼓污秽的身体,身体很小,眼睛却很大,艰难绽开的眼缝中黄白一团,看不到眼黑子……
鲁天柳爬行到雁翎瀑下时停了一下,因为这部位有瀑水冲刷,是冷却得最早也最坚固的地方。她要在这里稍稍调换一下气息,也是为了让前面的石膏面能凝固得更牢一些。
随着雁翎瀑水花的洒落,鲁天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被清凉的瀑水完全浸透。洁净的水顺着肌肤流淌,细致地抚摸着每个毛孔,冲刷着每一点的污秽,就像她“辟尘”一样。过程很短,却让鲁天柳找回些东西,也让她继续往前的信心和欲望膨胀起来。
当石膏面上的积水有两寸时,鲁天柳手掌在石膏面上稍稍朝后借力,像条起水的鱼滑过湿滑的船板,一下就到了最里面的潭沿。
这里的潭沿没有立足之处,只有一块圆形的巨石和两边立崖相夹的空隙。要想从这里离开潭面,只有爬上巨石或者钻入空隙。
鲁天柳的轻身功夫完全可以跃到圆石上面,可惜的是她没有借力跃起的位置,脚下的石膏面承受不了那样的力道。
两边的空隙不大,但鲁天柳要钻进去倒不是问题。于是她先轻轻将“飞絮帕”撒入空隙之中,没撞到底,估计其中另有洞天。于是鲁天柳水蛇蛮腰拧动,从一侧的空隙滑了进去。
身体刚进去一半便停住。这是鲁家惯常用的伎俩,进入黑暗之处总是“半入其居半踏路”,处在这样的一个可进可退的状态,是为了先把里面情形摸清,断定没问题后再继续朝里去。
鲁天柳先在一侧石壁边摸着一枚小石子,朝前面黑暗的深处弹去,然后聚气凝神仔细辨别。从石子发出的声响可以知道,前面是个颇大的空间,而且还朝斜下方延伸出很远。然后鲁天柳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摸索了一番,周围很干燥,没有青苔淤泥这类东西。
“这里倒是个隐秘的好地方,上面水落如雁翎,可只是飘洒在巨石之上,这下面倒是干燥得很,而且潭水再涨都流不进这空隙,里面又有宽大的空间,的确是个藏东西的好处所。”鲁天柳心里想着,身体伸缩间就已经完全进到了空隙里。
爬进去后,鲁天柳拿出了白蛇眼。借蛇眼的淡光,能看到的不多,也看不远。不过她能看清自己发梢上持续快速滴下的水珠,水珠将面前小块石面上的灰尘冲刷得很干净。
鲁天柳无意间低头一瞄,霎时脸色大变,不顾一切地扭动挣扎着自己的身体往外逃,就连手中拿的白蛇眼都差点丢掉。整个的过程中,她还在不住地祷告,但愿自己莽撞地闯入还没来得及造成什么后果。
从空隙中退回的鲁天柳匍匐在水潭的石膏面上喘气,被吓得不行。心里不住埋怨自己:“江湖没少闯,怎么还是不够细心谨慎?”
这只是严格要求自己的自责,其实正是因为她的细心,才发现冲洗掉灰尘的石面上有z字纹形的凿痕。
z字纹形开凿只有明朝时的皇家工匠采用,明孝陵的甬道铺石最早采用这种技法。《明黄理后策》中有甬道铺石的描绘:“……道为巨方,纹作双直斜连……”,所以工家把这技法叫做“皇道纹”。由于这种开凿手法最初是用在皇家陵墓的,所以阳宅和一般人家都不用,转而用更为美观的绞丝纹或者直道纹。如果工匠在阳宅中用这样的纹路,严格地说就算是暗破,有碍风水吉相。
不管是吉相还是凶相,绝对是朱家人动过手脚的迹象,所以往那里面去可以有坎有扣,却绝不会有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