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踏入养尸地,鬼爪缠身

周天师所说的养尸地,就是将尚未死绝之人用三角形纯银箔封泥丸宫,这样可以使得尸体散了七魄,仍留三魂在体中。然后将尸身竖直埋在土下,头部距地面一尺半,为阴阳交汇的界线。这样尸身就能同时吸收阴阳两股地气,这就叫养尸。养尸具备阳尸阴魂的特点,无痛无觉、力大无穷,在咒符引动下,为器为杀,为迷为煞。关于养尸,宋代黎岱所著《异葬记》、元代无名氏的《黔泊野谈》中都有记载。

匿蒿深

从火灵桥开始走的话,恐怕要几天才能到达嫁贞林,其中还要保证能够顺利地通过早已属于危险地带的海际井。但祝节高带大家走了另外一条路,一条普通人没法走的路。这路虽然艰难得多,却也相对安全得多,而且从这里走,两天不到的时间就可以到达嫁贞林。

祝篾匠本来倒也没想到走这条路,是俞有刺的铜船提醒了他。

“你们这船能逆闯急流吗?”篾匠问。

“不是船的问题,要有划船的硬手,要有个好的‘瞄流花儿’,还要有好桨子。”俞有刺说的都是实情。

“桨子我能做。”篾匠懂桨子,而且会扎桨子。他扎的是竹条桨,这桨子韧劲足,承力大,并且在遭遇太大力度时,竹条间会绽开缝隙疏流,保护桨把不被折断。

俞有刺扫了大家一眼:“那试试吧。”

敢说试试,就起码有八分以上的把握,否则俞有刺会断然拒绝。走江湖不是耍把戏,来不得虚的。俞有刺扫看大家,那是在确定这里的人手能不能凑够成对的桨把子和一个“瞄流花儿”。

结果俞有刺决定亲自做“瞄流花儿”。逆冲激流,“瞄流花儿”的作用很大。他必须趴在船头,观察水流和漩子变化。并迅速做出判断,指挥各个桨把子的力度,调整船头方向。避免船与激流直撞,还要躲开水下暗石,利用水流的切隙和回流,减小船头阻力。

划船的好手正好有四个,俞有刺的两个徒弟,把兄弟黄大蟹,再加上一个善于使船且天生神力的五郎。他们商量好了,水流缓时单对划桨,轮流休息,保持体力,遇到急流时四个人便一起上。

做好一切准备后,篾匠便领大家穿过一片碎石滩,来到一条山间小河前:“这条河当地人叫它‘过天渠’,我们就从此处逆流而上。”

篾匠不但做了几把竹条桨,还扎了个不大不小的竹筏。竹筏的前端安了个非常牢固的竹辘轳。

俞有刺的铜船先逆流而上,并带上篾匠用竹丝编的绳头。等到了一定距离后,将绳头固定在一个地方,后面的人用竹辘轳收绞绳子的另一端,让竹筏前行,这样竹筏也就能逆流而上了。

“过天渠”的水流很急,却没有难住几个操船的好手,倒是流经的几处地方吓得他们眼晕心颤、一身冷汗。其中几处地方一边是往上的万丈峭壁,而另一边过渠沿是往下的万丈悬崖,而且这些地方的河水已经漫过渠沿,顺峭壁落下,形成大片的帘状瀑布。他们的船也就是在瀑布流落而下的边缘上划过;还有两处的渠道根本就是在石坝顶上流过,两边都是往下的万丈悬崖。这些地方只要稍有什么闪失,铜壳船随时可能冲过低矮的渠沿摔下深渊。

难怪叫“过天渠”,这条河真的就像是从天上流过。这也是为什么一定要逆流而上,而不能顺着河道边岸走过去的原因,因为有河无岸,只能从水上漂过去。

而且走这条河道还非俞有刺的铜船不行。逆流而上时,需要不断随水流改变方向,这就无可避免地会与水下暗石和沿岸石壁发生碰撞。而且在河段回旋往下,那铜船还要借助石壁减缓冲劲,所以时不时能看到船体与石壁摩擦出的串串火花。这要是其他什么船,早就成碎片了。

冲上最后一道急流后,他们终于进入了一个平缓的宽大水面。这时四个划桨的都感觉自己像散了架一样。而俞有刺呢,一双眼睛因为长时间处于紧张的查辨状态,没机会休息,那眼皮已经麻木得合不上了。

此处的景致又是另一番天地,四面山岭团团包围,那些山岭上的树木红一片绿一片,裸露的山石黄一片褐一片,多彩斑斓。水面看着很平静,蓝洼洼一块像是凝结住了一般。而其实这水面的周围有不下百道溪流、泉眼不断有水注入,所以这里被叫做“聚流池”,也有管这叫“天酒盅”的。但是这酒盅的口子却不规则,南面有个柔和的湾子。为什么说是柔和?因为那湾子的岸上长满了密密的蒿草,清风吹过,就像一捧柔软的头发。

“其实更像眉毛。如果从山上往下看,这里的水面和那蒿草真的像是眼睛和眉毛。所以那个水湾叫‘眉子弯’。”到了这里,篾匠显得轻松了许多。

“这滩水要是像眼睛,那也是个流泪的眼睛。”水油爆一路没说话,大概是被周围凶险的景象吓住了,这时刚刚缓过来,接上话茬。

“也对也对!”篾匠回头看看背后“过天渠”的流口,连连点头。

鲁天柳心里一愣,水油爆的话让她感觉有点不祥。她转头看了周天师一眼,发现他眉宇间微妙地一紧。

他们是从“眉子弯”上的岸,上岸后才发现,这些眉毛比远处看到的要密得多也高得多,进到蒿草里,一步之外便看不到别人。

这里会有路吗?有路也没法子走呀!

路在眉毛后面的头发里。就像人一样,额前往往会有一缕头发挂搭在眉毛上。“眉子弯”背后也一样,有一个“挂发峡”。那是一条长着更密更高蒿草的峡道,蜿蜒着,真的很像一缕柔顺的发梢。

可这样的路该怎么走?这峡道不但蒿草密生,而且距离还不短。且不说其中有没有危险,就是方向途径都没法看清。

“我在前面砍开一条路。”五郎疏松着因为划船而酸胀不已的胳膊。

“这里是‘套管子蒿’,往峡子里去是‘外骨杆”和“八层皮”两种蒿草。都是韧性和硬度极好的品种。不说你累不累吧,就你这把刀,砍废了都走不出百步。南宋时岳飞黄天荡大败金兵,就是把金兵引入这种蒿草地里的。”

篾匠嘴里说着,手中却没闲着,在山脚下砍了一根枯死的细竹,然后蔑刀、刮刀并用,没几下便出来个轻巧的连十字方架。然后又摘来一片热带植物一般的大叶子,而这里偏偏也有。篾匠说这植物在他们这里俗名叫“赛织麻”,青绿时坚韧如布,不用刀剪很难弄破,但是枯萎之后,小风一吹便散作碎片。篾匠用蔑刀小心地把“赛织麻”的大叶子剖下一层来,然后用竹丝穿扎在竹架上。做成了一个碧绿颜色的叶形风筝。

鲁盛义和鲁天柳从篾匠开始扎竹架就看出他是要做风筝,因为这竹架的结构和鲁家祖传木鹞的构架有许多相同的路数。

篾匠又从自己带的那捆绳子上撤下一束,捻成根细绳。

“祝老弟,你是要放风筝呀。这小风筝可驮不了我们过滩子。要不让鲁爷给我们做些木鸟儿,不是说鲁家祖先做的木鸟儿能驮着人飞吗?我们坐木鸟儿直接飞过去得了。”水油爆躺在旁边的草堆里,晃荡着一只已经空了的酒瓶对篾匠说。

“木鹞能飞是真的,驮人却未必,因为它本身重量挺大,机括的动力却有限。另外木鹞动后没有定向。”篾匠说话时仍旧低头捻着绳子。

鲁天柳和鲁盛义对视了一眼,相互间的意思很明白:这篾匠竟然知道鲁家最古老的技艺特点。可篾匠偏偏不承认自己是鲁家的传人,是不是其中另有隐情?

“呵呵!你说话倒也好笑,鲁爷他们家做的木鸟儿找不定方向,你这树叶子做的风筝就能找定方向?那你上面还要安双清蒸鱼眼才对,呵呵!”水油爆话里带刺。

“它不用安眼睛,只要我们长着眼睛就行。”篾匠语气还是淡淡的,他对人虽说不热情,不过也不容易生气。大概在山明水秀的山林中待长了,修养出了几分世外之人的气度。

“好了,整一百竹节的绳长。”好半天之后,篾匠抬起头说。

此时天色已晚,整个下午又逆流行船,他们决定先好好休整一下。

“今天确实把大家给累惨了,我这把老骨头也吃不怎么消。不知道前面还有没有这样的逆流河道要走。”周天师盘腿打坐在河边,却心事重重怎么都入不了定。

“没了,下面的路都得靠自己走。当然,这要我们都会走路,也要那路肯让我们走。”篾匠回应老天师的话很有些玄机。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继续追问,似乎都能明白篾匠话里的意思。

风筝是在第二天的大清早上天的。这风筝虽然不认识路,但它绝对是会顺着风飞的,而峡道里的穿山风也绝对是沿着峡道的方向吹,不管这峡道是曲折蜿蜒的还是笔直通畅的。

所以不管蒿草有多高,后面的人只需看见风筝,跟着风筝走,就不会掉队。

但是眼睛要盯着风筝,脚下就无法走稳当,再加上密密的蒿草连磕带挂,各人行进步伐和速度的差异,人群渐渐松散开来,队伍越拉越长。

鲁天柳原来是和鲁盛义并排走的,他们的前面就是祝篾匠,后面跟着五郎。虽然相互间只隔着两三步,却无法看到人,只能听到声音。后来连声音都听不清了,一则是因为自己钻过和分开蒿草的声音太嘈杂,混淆了听觉,另外是他们相互间的距离已经逐渐拉开。

有几个人倒是始终在一块儿,因为他们是牵在一起的,那是俞有刺和他的两个徒弟。他们一个推船,两个拉船,虽然稍稍滞后一些,但还是可以跟得上队伍的。而俞有刺的把兄弟黄大蟹却不跟他们在一起,俞有刺派他去看住水油爆。这老小子可千万不能丢了,他知道的事情太多嘴又太快。

到了“挂发峡”蒿草滩的尽头,鲁天柳竟然是第一个从蒿草丛里钻出来的。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走到祝篾匠的前面。

跟在她后面出来的也不是五郎,而是周天师的徒弟,而旁边本该是鲁盛义的位置,出来的却是周天师。

乱了,人都走乱了!但只要不丢就好。祝篾匠牵着风筝绳出来了,他后面跟着鲁盛义和五郎。他们三个身高差不多,步伐比较一致,所以始终在一起。

再后面是周天师的一个童儿,接着便是俞有刺师徒三个人推着船出来了。

当俞有刺的铜船出来后,蒿草堆中恢复了平静。

“这么慢,好像没声响了。人可还没齐呢!”五郎瓮声瓮响地说了一句。其实周天师、鲁天柳他们早在他之前就发现不对劲,只是都稳住心神没有表露出来。

“不会出什么事吧?”鲁盛义问。

没人回答,没人知道该怎么回答。

鲁天柳走到离别人比较远的地方,然后静心凝神,用清明的三觉在密如浓发般的蒿草中搜寻。过了有好长的一段时间,三觉的搜寻始终是空白的。

“出事了!我回去找找。”俞有刺说完抽出分水刺带着两个徒弟就要再往蒿草中钻。

“不要去!先听我说。”篾匠开口了,“要是真有什么危险的话,你们进去也讨不到好。如果没危险只是走失了,我把风筝挂在这里,他们迟早都能摸出来的。”

“你说得轻松,又没你的兄弟在里面。”俞有刺一脸的愤慨,“有危险我们兄弟死一块儿都是应该的!”

“余当家的,祝老弟说得有理。我也有个童儿没出来,我也很心焦,但事情要考虑清楚后才能做的,你这样反而会坏事的。”周天师那童儿是他从小带大的,就跟自己亲生的孩子一样。

“静声!”鲁天柳突然喊了一句。

大家一下子静下来,回头往峡子里看。大片的蒿草被风吹拂得如同起伏的波浪,但这波浪上却没有一丝涟漪。蒿草没有细处的变化,不可能有人走过。可是鲁天柳却听到了些东西!

有人打了个冷战,有人握紧自己的武器。周天师的徒儿甚至连符咒都掏出来了。

“在那里!”鲁天柳说着话往峡子一侧的石壁跑去。

五郎几个大步抢在了她的前面:“你说,在哪里,我去。”

俞有刺也跟了过来,于是还没等其他人继续做出反应,他们三个已经没入了绿浪般的蒿草丛里。

如同波浪般的蒿草中突然飞出个黑影,带着一声沙哑的怪叫冲上天空。这突兀的情形把人们都吓得够呛,大颗的冷汗顺着额角、脊梁不知不觉中就淌流了下来。

等大家都缓过神后才看清,黑影原来是红眼八哥,这扁毛畜生钻出蒿草便直接飞出了峡口。真是怪,这八哥在篾匠他们村口被小孩们追赶飞走就再没出现过,这时候却突然从这蒿草丛里飞出来。真不愧是掌教天师的仙鸟儿,神出鬼没地。

也就在此时,鲁天柳他们三个背着如同死狗般的水油爆从草丛中出来。这老头眼睛闭得紧紧的,脸色刷白,手中还兀自握住酒瓶不放手。

“怎么回事?!”

“咋会这样的?!”

“还有两个呢?”

大家都哄围上来。

周天师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两颗药丸要往水油爆嘴里塞,但是他的牙关咬得死死的,撬都撬不开。

“让我来。”祝篾匠随手从地上拔起根小草,抖落草根上的泥土,露出雪白嫩滑的根须。然后他让周老天师走开,自己蹲在水油爆身前,把草根塞到水油爆的鼻孔里搅动了几下。水油爆猛然打个喷嚏,“呕!”的一声醒了过来。

“什么玩意儿?有小葱味,还有点茴香的味儿。可以用来炝冬笋。”不知道水油爆是否真的清醒了,这冬笋还能炝着吃?

“这是‘通全草’,可以清神醒脑去涩。你要是做菜吃,还能通肠道,比巴豆都灵。”篾匠一本正经地回答水油爆的问题。

“哎!老水,你瞧见我兄弟了吗?我让他看着你的。”俞有刺着急地问道。

“你问我?我还问你们呢?我怎么到这儿了。刚才我还觉得自己在做挂炉烤硝肉,熏得我满鼻子满脸的烟火味和硝味。自己还没来得及尝一口味道怎么样,就到这儿了。”

“你那是在做梦!”周天师剩下的那个童儿说。

“是做梦吗?我闻到味道时好像在走着的。我是先烤肉再睡着的,还是先睡着再烤肉的?哎!我怎么糊涂了。”

“算了,不要追问了,他也说不出什么来。烟火味加硝味?我估计他闻岔了,可能不是硝味,而是很相似的硫黄味。用曼陀罗木叶粉熏硫黄,也就是江湖上下三门中的‘迷魂熏香’。这草峡中除了我们应该还有其他什么人。他们三个大概是离我们比较远,落了单才被人下招儿。不过我们事先没有走漏什么消息呀,就是走的路线也是临时决定的,怎么会遇伏呢?”周天师到底是龙虎山“辨微堂”的,见多识广,从水油爆前言不搭后语的几句话中就分析出些头绪来。

“要有问题的话,就是出在昨天晚上。一夜的时间足够什么人豁缝子、走消息。要是昨晚过峡子,也许就不会出这些事情了。”篾匠说。

“你这话的意思是说我们这些人中有暗钉?你说谁看着像,我带的人我用命担保!”俞有刺胸脯拍得啪啪响。

“昨晚夜路换谁都不好走。”鲁天柳说的是实情,但同时心中在暗暗后悔。自己身上带着白蛇眼,把这东西挂在风筝上就能连夜过了“挂发峡”。

“就是呀,这条路径是你带我们走的,这之前是不是……”周天师的徒弟在一旁也插了句话,但话没说完就被周天师严厉的目光制止了。

话虽没说完,道理却是明摆着的,疑点最大的的确是祝篾匠。

“还有那只鸟呢?水老头你和那鸟是搭伴儿,用它豁缝子最方便了。你昏了吧唧的到底是真是假?别是装样吧。”俞有刺的徒弟也插话了,自己师叔不见了,他们都很着急。

“你是说我不是玩意儿?你翻肠子水灌多了,用手走路屎尿冲了头,炸鸡屁股的红油迸了眼……”水油爆一听话头对着自己,马上不糊涂了,翻样儿的骂语滚滚而来。要不是俞有刺拦着,他徒弟都要上去抽老水了。

“我们先不要相互猜疑了,还是赶快离开这里。这里的地势很是险恶,别再让对家起了兜子。”鲁盛义虽然也觉得事情蹊跷,但眼下这些人可千万不能起内讧。别正事还没摸到边,就让对家一个小招式全抖落散了。

挂发峡里还没出来的黄大蟹和童儿应该已经凶多吉少了,但眼下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大家虽然各怀疑虑,却都在鲁盛义的建议下迅速离开了。留给蒿草丛里的一线希望,就是那只风筝了……

晨林诡

当祝篾匠带着一群人突然出现在嫁贞林前的时候,嫁贞林里出现了一片骚乱,从里面传出的声音有像隼啼猿嘶的,有像蛙鸣狼嚎的,混杂在一起分外地瘆人。树木草叶更是窸窣声此起彼伏,整片的林冠像是被巨手拂过一般。

他们的出现,到底是惊醒了妖魔恶灵还是唤起了野鬼亡魂?

周天师左手五指快速地动作,如此娴熟的掐指算也只有像他这样道行的龙虎山天师才能做到。

当周天师拇指尖最终在中指二节上停住时,林子恢复成一片死寂。树木草叶都像凝固了,山中的微风竟然不能让它们有稍微的摇摆颤动。

此时的鲁天柳很茫然也很恐惧,她清明的听觉无法从沉寂后的林子中搜索到任何异常的响动,刚才还很是复杂的声响,现在瞬间全部消失。这样的情形让人很难理解,这样的情形更让人感觉害怕。控制力能够达到如此程度,这背后的力量强大得无法度量。

“有些什么东西?”鲁盛义在小声问周天师。

“有些阴晦的东西,却都是人力所为。没事的,他人可为,我们便可止!”周天师的话增加了大家的信心和勇气。

但仅仅有信心和勇气是绝对不够的,要闯入这里的地界最重要的还要有能力。

进到林子里后,他们发现这里的树木真的就像篾匠说的那样,每两棵搭靠在一起。只是从周围地面上的杂草和落叶来看,这里绝不会是百多年未有人来过的。

“老祝,你不是说这里一百多年都不准人来的吗?怎么没有落叶积的淤层。”俞有刺首先发出了疑问。

“侬后来没听祝大叔还讲过一句话格?坏人早就来格。”鲁天柳替篾匠回答了俞有刺的提问,“不能来不是不想来,是坏人不让他们来格。这厢不要说没落叶淤层,侬细看看,连这些树的枝杈都是修剪过格。况且、况且……当心!别碰那树!”鲁天柳最后几个字用的是纯正的官音儿,因为这样重要的警示她怕有人听不清、听不懂。

但是晚了,嫁贞林里一对靠搭在一起的树突然分开了。有人好奇地摸了下它们的枝杈,它们便骤然弹分开来。

随着那对女贞树骤然分开,俞有刺的一个徒弟飞了出去。很难想象,一个魁梧壮硕的渔家汉子、湖上霸匪,筋肌纠凸的身体在分弹开的女贞树前会是这样地轻飘无助。

被自己抚摸的树弹飞出去已经是很意外很奇怪的事情了,但更意外和奇怪的是这样的弹击和飞行才是个开始。身体飞出的落点是另一对女贞树,所以没等身体落地,就再次被击飞而出。这次击飞后的落点仍然是一对搭靠在一起的女贞树。

俞有刺的徒弟跌落在第四对树的树根处,这次倒不是树木没有弹击,而是因为在他飞向第四对树的时候,有个东西抢在他前面撞在那对树上,提前松卸了弹劲。

抢在身体前面的是一只瓷酒瓶,浓烈的曲酒洒得树干树枝上到处都是,酒香飘散得很远很远。

酒瓶的主人只会是水油爆,他在祝篾匠他们村里没吃到酒肉,但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却没有忘记要一个细篾的带盖竹篓,把自己剩下的酒带在身边。

“我早就说嘛,像这样有灵性的林子是要带些酒水香烛拜祭下的,要不然会冲撞神灵的。瞧瞧,这瓶酒一洒就好了吧。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懂事,唉,老天师怎么也把这茬子给忘了?”水油爆啰里啰唆,听不出真假。

鲁天柳愣了一下。水油爆一直是帮着周天师的,可刚才他最后那句话却是在嗔怪周天师,语气中似乎还有些其他的意思。

俞有刺的这个徒弟“没事”了,左胯骨被弹碎,右胫骨断做三截,两根肋骨戳出皮肉,这样的伤势真没什么事情好让他做了。于是把他移到嫁贞林外面,找个妥善地方安置下,再给他留下干粮和金疮药。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休息和等待。

俞有刺的心情很沉重,离着要找的正地儿还好远,自己就已经折了一个兄弟一个徒弟。看来有些事情真的不是自己力行便有所得的,应该把希望托付给最有可能达到目的的人。他心中此时另有了打算。

不管水油爆的说法再怎么神乎其神,摔瓶酒是绝不可能解扣的。再说了,他们这才刚踩点坎边,坎面中真正的扣子还没撒落开来呢。

鲁盛义很认真地用“指度”和“伏龙探根”查探了前面要穿过的树林,居然让这个老木匠瞧出这些对子树排列规律的奥妙所在。这里的坎相和鲁家四方连垛堡完全一样,是“三十六天罡朝圣位”,南方坎子家秘传的“偏目错步行”也是这种原理。

天罡朝圣位的走法对步伐的大小快慢要求极高,如果无法掌握其中规律,那么随着每步的移动,会导致视觉发生误差。多步下来,误差叠加,最终让你难以自制地去主动撞树。说白了就是“偏目错步行”,踩入坎面就会目斜脚歪,偏离方向。

没人知道走这里的天罡朝圣位在步伐上要遵循什么规律,大小如何,快慢几许。再则,这里是以对子树为迷障,树木枝叶参差,无法作为参照度量步伐的距离尺寸。这样只要哪一步上差了点,一路走下来,十步之内肯定还是撞树落扣。

但是鲁家对于这种迷字、绕字的坎面有个通用的死法子,那就是探着走。走一步看一步,一步定下后,等视觉恢复正常了再瞄准了踩下一步。虽然这样速度很慢很慢,但对顺出坎面却真的很有效。这种法子一般是由六工中会“辟尘”技法的来实施,因为会“辟尘”工法的人目力好,仔细有耐心,能发现不易觉察的弦扣。

这里懂“辟尘”技法的只有鲁天柳一人,所以第二个踏到扣儿的只能是她。

鲁天柳碰的不是对子树的扣,而是被埋在草地里的一根软皮索子给抽绊出去的。她在一切正常后迈出下一步的过程中,被皮索子弹抽在脚背上。于是鲁天柳失去了重心,直直地朝一对女贞树跌撞过去。

跌撞的鲁天柳没有碰到搭靠在一起的女贞树,她在距离那树已经不到一巴掌距离的刹那突然停住了。原因很简单,从一开始往前探着走时,鲁天柳就已经把“飞絮帕”的链子头绕在五郎的刀杆上。就和他们平常训练配合的那样,一有什么不对劲,五郎随时可以发力将她拉回。

“是八步绷弹绊,柳儿,贴树干绕树根,莫走两对树之间的中档。”其实不用鲁盛义说,鲁天柳也已经看出来了。这种扣子是北方“揽骏索子帮”用得最多的技法,他们主要是用它来捕捉野马、羚子用的。所谓八步绷弹绊,那是对人而言,对于马来说,正好是一纵之下,索子弹前绊后的距离。但是这种扣子有个最大的缺陷,就是绊子头是“强牵”,所以知道了绊子绷弹起来的长度,从“强牵”位走最安全。鲁盛义所说贴树干绕树根就是叫鲁天柳走“强牵”。

鲁天柳贴树干绕树根走,没再出什么意外,而且每过一个八步,她顺手还把那八步绷弹绊的索子给解了。这样做是为了防止前面遇到什么无法对抗的攻袭时,可以快速退撤。

大家都跟在鲁天柳的后面,缓慢地前行,没有一个人抱怨走得慢。在这里,每一处都可能存在恶毒的攻击和杀戮。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却没有遇到其他什么突袭。可能是对家为了保证坎面的严密性,没考虑到在坎面中暗设活道,所以他们自己也无法快速进出而达到突袭目的。

这种情况鲁盛义注意到,他悄声告诉周天师:“我们现在走的是堵坎,就像无形的围墙一样,最初的意图就是不让人走过去。从这位置进入对家的范围,接下来肯定会遇到重重堵截,大家都要打足精神,随时可能会有厮杀。”

周天师看看这并不密稠的树林,发表了不同的意见:“这林子很大,对家无法料到我们会从哪条道出去。鲁师傅,你不要太担心,出坎沿时,我先用惑目符乱口子掩形,绝对不会有事。”

鲁盛义没再说话,心中却在嘀咕:“这老天师对坎面子明显不太了解,三十六天罡朝圣位最终朝着的是一个圣位,坎子再大也都得绕回来。”

速度真的很慢,直到天色全黑了都没能走出嫁贞林。黑夜的来临也意味着危险的来临,要在对家的坎面中存身度过黑夜,不仅需要无畏的勇气,更需要高明的手段。

鲁盛义拣根树枝,在地面上画画算算,最终确定在天罡朝圣位坎面和八步绷弹绊交叉的空当处围坐。这个位置正好是树扣和索子扣合围后余留下的空隙,也是对家无法重新下招的死角。

关五郎把朴刀横在双膝上,正对前方而坐。他的脸上布满着凶悍和无畏,那气势真像是力士金刚。五郎是个笨拙的人,更是个专注的人。此刻他脑海反复在构思一个动作,就是凝聚所有的精气和劲道,砍出无坚不摧的一刀。他要以这一刀迎对黑暗中可能出现的危险。

俞有刺把铜船横搁在后方的来路。这玩意儿原先瞧着是个累赘,现在倒绝对是个很好的护盾。

铜船的外面,鲁盛义按“斜叶橱形困”的方位洒下了百十枚“碟座儿朝天钉”。那一颗颗钉子就如同不倒翁一样晃晃悠悠,顶尖闪着寒芒。

五郎正对的前方没有布设什么防护扣子,但周天师却在地上插下了十二道火云朱砂符。这火云朱砂符的功用是在遇到诡异力量时会发出红色光芒,让无形的诡异力量显现。虽说对家无法快速通过无暗活道的坎面袭击,但阴路的技法还是要防的。那种手段与坎面扣子无关,可以随时出现在任何地方。

过去江湖坎子行有规矩,只要是坎面未破,对被困的闯坎人是不另下搏杀手段的。鲁、墨两家最初和朱家争斗时就吃过这样的亏。因为朱家虽然精通坎子却不属于江湖坎子行,他们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

一直到天色蒙蒙亮,对家都不曾有一点动作,只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树林中传出两声怪叫,声音不高,听着却是撕心裂肺让人虚汗直流。

最镇静的是周天师,老天师鬼鬼道道见得多,多少厉魂恶魄都在他手上被毁过,几声怪异的叫声是无法让他修炼极深的道心起丝毫波澜的。

鲁天柳也还好,因为在她清明的三觉没有搜索到任何怪异,所以她认为那声响也许是什么夜鸟孤兽发出的。

还有一个极为镇定的人是关五郎,不是他的道行高,而是全神贯注准备劈出一刀的他此时终于支撑不住,眯眼睡着了。对抗了一夜的睡眠此时才来临,那睡意是最深的,所以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被那声响惊醒。

清晨的山林中一般都会涌起淡淡一片雾气,嫁贞林也不例外。虽然天色已蒙蒙亮了,林子里却凝固着浑浊的雾白,把那些对子树掩盖得影影绰绰,就像披着白纱的鬼怪。

“啊!杀——!”五郎酝酿了一夜的一刀就是在此时劈出的,刀刃锋利的寒光就如同闪电分开了浑浊而凝固的雾白。

刀劈出后却没有能收回,跃起劈杀的五郎落下后仿佛是个石像。踏着坚实的马步,双手紧紧握住鸭蛋粗的水磨钢刀杆,只有粗重的鼻息和蠕动的肌筋在证实着他强悍的生命力。这是在运力,这是在对抗,这是在与一个无形的力量争夺那把刀。

凝住不动的状态只是暂时的。很快,天生神力的五郎双手开始颤抖了,踏住马步的双腿也开始微晃了。这一切应该还不算意外,意外的是那把刀开始泛红了,从刀头开始,通过刀身、刀杆,再到五郎的双手,最后可以看到五郎的脸也涨得通红,像灌满了血,像燃起了火。

周天师的身手瞬间变得敏捷,让人根本无法想象这是个已过花甲的老人。他侧转身体,一步横跨到五郎所持朴刀的侧面。左手从道袍后掖处变魔术似的抽出一道黄符,右手从斜背的布包中掏出一个青色瓷瓶,然后左手食、中两指夹住黄符,右手拇指一挑弹去瓷瓶瓶塞。

“一书分得百页懂,一页分得两路通,阴不为阳用,阳不开阴棂,天光青青,抬头神灵,八方净气,血怨随平。太上老君,急急如赦令!”周天师念念叨叨中,左手一晃,黄符点燃,随着纸灰的飘落,右手瓷瓶也对着那刀头倒下。

瓷瓶的样子是在倾倒什么,但其实什么都没有倒出来。不过随着这个动作,那刀上的红色开始快速褪去。刀杆、手、脸上的红色也在迅速褪去。等五郎的脸色完全恢复正常后,他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朴刀也“咣当当”一声掉落,撞在石块上火星四溅。

回头道

周老天师长长舒了口气,回转身来。站在他身后的鲁天柳可以看到老天师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

“差点就大意了。”说这话的语气中,周天师多少带着自责,“总以为对家会用夜鬼子,没想到他们还能驱动晨鬼子。”

鲁天柳听这话很好奇,便问道:“什么是夜鬼子、晨鬼子?”

“夜鬼子是夜间出来活动的鬼魅,就是没有阳明之后,从旮旯、地下聚集起来的尸气、沼气一类的阴晦之气。这些气息交汇在一起,就能产生奇怪的力量,这也就是人们一般概念中的鬼。晨鬼子却是在晨昏交界和天色昏暗时才出现,这种气息一般是血气与煞气的聚集,无阳明不出,阳烈即散,有阴暗不见,阴退即现。这和人们平常说的撞邪、遇煞的意思相近。”老天师侃侃而谈,可以听出,天师教对鬼的理解与墨家的见解以及鲁天柳的分析又有不同。

“幸亏是关小哥晨时睡着了,要不然这晨鬼子的暗袭我们都发现不了。它的阴力与夜鬼子是反的,夜鬼子是人清醒时可以觉出,晨鬼子是昏睡时才能觉出。”

关五郎被晨鬼子一闹,已经完全清醒,再没一点睡意。只是精神略显颓落,脸色也不是太好。这也难怪,撞到了鬼,终究是会有些影响的。

“怎么没精神头?害怕了?不就是撞鬼吗,谁死后还不变鬼。来,喝我老水一口酒壮壮胆。”水油爆到底年岁大,又在龙虎山待的时间长了,对这鬼神事情倒没什么害怕的,反倒是主动来安慰五郎。

五郎头一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水油爆连灌了两口酒,仓促间被呛得直咳。不过他马上一骨碌站了起来,也不知道是酒起了作用,还是被水油爆的话激的。

“其实就是害怕也别不好意思,要没你那一刀,说不定我们都要被鬼索了魂去。”水油爆说的倒是实情,不过好像是话里有话,周天师的眉头不禁微微皱了一下。

等晨雾散尽天色全亮,他们才开始继续前行。不过此时有些人脸上畏缩的表情已经相当明显。这也难怪,有人失踪,有人受伤,再加上白天遇鬼,这些人心里的压力在层层加码。前方就像个无尽的地狱,而他们在这地狱之路上才刚刚开始起步。

又用了大半天时间,他们终于走出了嫁贞林。周天师出林子时燃的两把“清邪隐真香”加上“虚形符”来当惑目子,结果都是白费。林子外面鸟啼树曳,一派宁静平和的景象,根本没有像鲁盛义说的那样有重重截杀。大家的心情顿时放松了许多。

不过祝篾匠却不紧不慢地泼了一盆冷水,说道:“外面的情景已经和老辈人的描述完全不一样了,从分布和范围来看,也有别一般的山区特色,似乎存在着人为设置的规律。”

鲁天柳也看出来了,那些林木草地虽然方位形状各异,但它们的边缘是线形的、光滑的,没有相互的参差和渗透。只这一点就可以肯定,那是人力种植、修整的。除了看出来这点,鲁天柳还嗅出轻风中有淡淡的血腥味道。

“祝大叔,这一带的情形我瞧着邪性,你有没有其他的路?”鲁天柳悄悄问祝篾匠。祝篾匠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鲁大哥,照你们坎子家的路数,我们可是要找到正路往前走,要不然没路就是死路。”俞有刺在悄悄地和鲁盛义说话,不过悄声的话语还是有人听到了,那就是站得离他不算近的水油爆。

“那里有路!”老眼昏花的水油爆竟然是第一个找到路径的,那是在两片颜色迥异的树林交界处,从黄、绿两色间露出的一线白色石阶。

“那里有鸟!”还有人眼神比水油爆更好,是周天师的童儿。

从他们的位置到那条白色的石阶路,这中间是一片面积很大的平缓坡地。整片坡地绿茵茸茸,像是块精工细作的波斯毯子。那些鸟儿就在这草坡上,但是鸟儿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又长着绿褐色的羽毛,眼力不好还真的很难瞧出来。

童儿总免不了孩子的天性,他蹑足快奔,悄然接近那群鸟。眼瞧着离鸟群已经不到二十步了,那群鸟儿依旧挺着细长的喙儿摇头晃脑在草中寻食,不曾有所觉察。

当童儿已经接近鸟儿不到十步的时候,鸟群慌乱了,开始四散奔逃起来。

“原来是不会飞的笨鸟。你瞧那几只,连跑都跑不快,看来待会要有鸟肉吃了。”俞有刺瞧着有趣,也跟着兴奋起来。而他的徒弟和周天师的徒弟这时候也都飞跑过去,从两边包抄鸟群。

“不要!”鲁天柳大叫了一声。

是俞有刺提醒了她。刚才她也瞧着那群鸟觉得有意思,但当俞有刺说到几只跑不快的鸟儿时,她清明的听觉搜索到金属的摩擦声和啮合声,这是机括运转伸缩才有的特殊声响,而这些声响的源头竟然就是那几只飞不起来的鸟!同时,刚才嗅觉发现到的血腥气味也集中锁定在那几只鸟的身上。

“不要!”鲁天柳的声嘶力竭晚了些,童儿已经朝一只鸟扑过去了,那一瞬间大家或恍惚或真切地看到奔逃的鸟儿回转身来,也朝童儿飞扑过去。

鸟儿被扑住,但扑住鸟儿的童儿没有站起身来。

两位小徒弟在青草铺成的斜坡上急速地停步,但滑溜的草坡加上他们奔跑的惯性,仍是让两人继续滑出十多步后才完全停下。

而此时,那几只跑都跑不快的鸟儿飞了起来,虽然飞得不高,却足够它们凌空冲向刚停住脚步的两个人。

两个人各自挥舞刀剑阻挡,刀剑与那些鸟儿相撞之下竟然发出大声的金属撞击之音,同时还有成串的火星溅出。

“钢隼,是钢隼!快趴倒,贴地趴倒。”他边喊边掏出“子午钉雨盒”。“子午钉雨盒”平时是存放木工用的钉子的,方头大钉、窄尾钉、扭纹钉、榫销钉、芝麻钉等等都可放下,且各有搁槽,取用方便,但只要将盒子底上子午钮翻转,这些钉儿便会被弦簧射出,化作漫天钉雨。

但跑近了后,鲁盛义突然发现那些鸟儿和自己印象中的钢隼不尽相同。虽然鲁家前辈制作的“子午钉雨盒”具有对付钢隼的功效,但能不能应付眼前这种与钢隼相像的动扣子,鲁盛义心里没有十足把握。

俞有刺的徒弟是湖匪出身,干的是刀头舔血的营生,实战经验丰富。听到鲁盛义的喊叫后,他单刀直砍,身体顺势前扑,紧贴草皮滑出。两只钢隼贴着他身体飞过,一只的尖喙挑破了他屁股后面的裤子,另一只的翅膀削断了他脑后一撮头发。

周天师的徒儿也倒了,不过他是被刺倒的。一只钢隼的尖喙直戳入他的左肩,他是顺着这冲刺的力量跌倒的。不过刺中他的钢隼并没有就此放过他,尖喙戳在肉里没有拔出,两只爪子和一对翅膀不住地狂扑乱抓,一时间只看到鲜血四溅,碎肉乱飞。要不是周天师及时赶到,这整个的左臂膀都要不保。

周天师果然身手非同一般,一剑挑出,他徒弟肩上的那只钢隼便远远摔出,左劈右砍让两只冲向他的钢隼落地。可突然之间,草丛中扑飞出一群的钢隼,朝他直冲而去。这下他再也无法对付,而且连贴平地面躲过去都已经来不及了。

一朵巨大的青黄色花朵挡在周天师的前面绽开了。那花朵的花瓣细长柔软,闪动着水流般的光泽。随着花瓣的伸展绽放,冲过来的那群钢隼被尽数裹在其中。

花朵的枝蒂握在祝篾匠的手中,花朵本来是缠绕在篾匠腰间的那捆篾条,只是在他的挥洒抖拨之下,开放得比真正的花朵还多姿。

细长柔软的篾条缠住了钢隼的翅膀、利爪,有一根同时缠住几只的,也有几根同时缠住一只的。那些钢隼在挣扎,在相互碰撞,却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婉柔的束缚,只能越缠越紧。

又有一群钢隼从草里飞出,此时鲁盛义已经赶到,“子午钉雨盒”朝着那群鸟儿的方向一举,便开启了弦簧机括,一片细密的黑色朝着鸟群铺洒而去。

鸟儿全都掉落在地,只偶尔发出点卡涩的声响。“子午钉雨盒”中的钉子像雨丝一样射出,也像雨丝一样钻入鸟儿身体各处的缝隙,于是机括弦簧被卡住了。

“大家当心,再瞄瞄有没有了。”鲁盛义说着话把手中的藏钉盒交到鲁天柳手中,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只中了钉儿的钢隼。“制作技法与鲁家木鹞相近,不过能用精钢制成,且外相动作与真鸟相仿,却是比我鲁家高出一筹。”

“的确像,它是叫钢隼吗?”鲁天柳看着鲁盛义手中的鸟儿也觉得不可思议。

“钢隼也许是个统称,做的时候是依照本地真鸟的模样,这样才具备隐蔽性。只是奇怪,这簧劲驱动的鸟儿,又没杆子操纵,怎么懂攻袭人的?”鲁盛义感到奇怪。

周天师的徒弟虽然疼得龇牙咧嘴、口鼻歪斜,却忍不住要展示自己的见识:“你们没瞧着鸟脖子。哎呦!下面的红点……啊哟……那是‘嗜血定’,西域传来的妖法。”

此时传来周天师悲戚的呼唤声,扑倒的童儿被轻轻翻过身来。他被那只钢隼长长的尖喙斜扎入眼睑,深深刺进左脑之中。而脖颈处也被钢隼锋利的翅膀和钢爪扑抓得血烂一团。

童儿的死是悲伤的事情,但由此带来的警示却是现实的:还往不往前走?

照祝篾匠所说的路程,前面还有好大一段要走,这还不包括那个走一趟便悟得人生生死真义的悟真谷。前方杀机无限,像这样的歹毒杀招不知藏有多少。

没了童儿,伤了徒弟,周天师遭受的打击最大,但他继续前行的决心更加坚定。

同样坚定的还有俞有刺,他已经断了吉脉亡了家人毁了世运。世上什么人最可怕,穷极之人!当然这穷极不单是指贫穷,而是指没有任何值得珍惜和牵挂的。试想处在这种境地的人还有什么能阻挡他前行的脚步?

不过俞有刺的一往无前却是有目的的,他要改变自己的处境,改变世代穷极的逆命。可是道行高深的周天师也如此不住不休地却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他修道济世的悯心,还是为了昭德泽福的天命?

祝篾匠很少说话,但他始终都非常认真地在观察别人如何应付那些坎面扣子。在这个过程中,他的神情中渐渐透露出兴奋和激昂,木讷的肉体里仿佛有个狂妄的神灵随时会脱体而出。他也不愿退走,也许是他在这些危险的过程中找到了从未有过的趣味和快乐,也许是他在什么人身上发现实现自己生命意义的希望。

鲁家的人肯定是没有退路,剩下的就只有水油爆。俞有刺瞧着都到这步了,这水老头能跟到这儿已经不易。现在看住他防止泄露秘密也没太大意义了,便主动给老厨工开释:“水老头,你转回头吧,有劲儿的话在林子那边搭上我徒弟一块儿转回去。”

“我干嘛回头,跑林子里,随便出来个人就能把我捏死,跟着你们要安全得多。再说了,你怎么不让你徒弟走?”水油爆很拎得清,他的话里有别人疏忽了的道理,这道理是江湖混久了才能懂的生存之道。

俞有刺苦笑着看看自己的徒弟,年轻人被铁隼吓得苍白的脸色到现在还没有恢复过来。即便这样,惊吓未褪的小伙子也不肯走,只回了俞有刺简单一句:“我的命在你手里。”说完,眼中一点晶莹都快迸挤出来。

都不愿意回头,那就只好踏上前方无法度测的道路。童儿的尸身就埋在这条路的端头,周天师这样做是为了留个魂引儿,以防不测时能引导大家按正确路线逃出。

水油爆刚才远远看到的真的是一条白石路径,在翡枝碧叶的映衬下显得特别的眩目。

“不要从此路走吧,荒山野岭中出现这么一条精致的道路,其中必然有叵测居心。”周天师大概已经领悟到坎面扣子的厉害,变得异常小心起来。

“你有其他路?”祝篾匠不是在顶撞周天师,他真的是希望这个神奇的老人能显现出什么神仙般的手段来。

周天师并不在意篾匠到底是什么态度,只是轻声说句:“我以为你有。”

“这石阶用的是雪玉岩,是矾岗类岩石的一种。因石质密度不高,其中杂质色素会随日晒雨淋流失,所以时间越久色泽越白。从这里石头的洁净度看,这条石阶铺设至少要在五百年以前。”鲁天柳仔细辨别石头后自语道。

其实鲁家对石材的辨别并不是非常在行,只是这鲁天柳和四川乐山的石匠石化松为忘年之交。石化松江湖人称“化松石神”,他对天下石头都了如指掌,对奇石异石惜如性命。鲁天柳对石材的识辨技艺大多是从他那里获取的。

“说得真对,这条白石路以前就有,我们这里的人大都知道。祖辈传下话,说这是条善人之路,也有叫回头道的。最早在这起端处还有个石碑,上面刻着:‘白路皆白走,莫如急回头。’但其实走过这路的人都不会出事,除非是进到了悟真谷里,所以石碑上的字应该是劝阻人们不要去悟真谷,而且这石路两旁多出药材、山果、良木,山民一般不用走完这条路,便已经收获颇丰,转头回家,除非是心性过于贪婪。不过现在难说了,石碑已经不见,山林也有变化。到底是善人之路还是伤人之路只有走过以后才知道。”祝篾匠喋喋不休说了很多。

细心莫过于女人,鲁天柳却是从祝篾匠的话里听出了蹊跷。既然这里有如此重要且充满神奇色彩的路径,祝篾匠怎么从没跟大家提过。

是疏忽了?从一个正常人的性格来说,去过一次的地方是很难忘记的,点点滴滴能够说上一辈子,而居住一辈子的地方,他会觉得没一点值得说的。如果篾匠真是疏忽了、忘了,那么唯一的理由就是他对这条道太熟悉了,潜意识中觉得没必要告诉别人。

篾匠来此之前偏偏又说这里已经封闭了百年以上,那么他又怎会对这条石道如此熟悉?

但是在这样一个危难与尴尬并存的境地,一个人与人之间最需要相互依存和信赖的时候,有些疑问并不适合随便提出。

鲁天柳什么都没问,而是施展开链臂技法,“飞絮帕”球头在石阶上连续碰击。没发觉任何异象之后,她带头往雪白的石阶踏上去。

一个粗壮的身形从旁边蹿出,是关五郎,他抢在鲁天柳的前面站上了石阶……

急奔走

和祝篾匠说的一样,这条白石阶道的两旁的确有许多奇异草木,有些树上还挂着累累果实。这很奇怪,才是万物复苏的开春时分,那些树上却已经结了秋果。远远看那些山果饱满鲜滑,让人口舌生津。但有了前面的教训,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会是一份口福。

鲁天柳他们走得并不快,但白石路很快就到头了。也难怪,本来这条道就不是用来走的,而是要人及时回头的。

没有人回头,而不回头就要走更为艰难的路。俞有刺把铜船给弃了,太累赘。整理船上的物品时,篾匠到周围查看了下地形。这地方是处在一个半腰岭的位置,旁边有个蜿蜒而过的底谷。谷中不管是小草还是灌木,还是两旁的树木,都朝着一个方向歪斜,看来这里水季时是条河。歪斜树木的位置挺靠上,说明流过的水量不小,很可能是这周围山岭的主要泄洪道。俞有刺便把铜船一脚踹下山谷,船在蒿草丛中翻滚了几下便不见了。

有路不一定能走,无路也不一定不能走,最让人犯难的往往是有几条路放在面前,这时候能走不能走就在自己一念之间了。

鲁盛义他们面对的有两条路。可是让人为难的是篾匠和周天师各自坚持其中一条道路是正确的。按理说应该听祝篾匠的,这里毕竟是他祖辈生活过的地方。可是周天师认为祝篾匠自己也从没到过这里,前面领的路又没有一段是顺畅无阻的。

周天师的选择是经过周密分析的。他从树林颜色的区别和分布上来看出,前面这片区域和道家的“虚升分清图”非常相似,“虚升分清图”是教导初始修道之人在入虚提升时如何控制自己的七情六欲,把它们各自藏于身体的哪个部位,然后让一脉清灵之气从中蜿蜒而过,最后到达灵窍。周天师选择的那条道儿从蜿蜒走势来看,正应合气脉穿过“虚升分清图”的走径。

“祝老弟,你择的道儿兴许与老人们说的无误,但这百十年来,对家要是把它改了呢?”周天师说得很是客气,完全是用商量的语气。但这话绝对有道理,篾匠知道的路径都是来自祖辈留下的信息,而对家的阻杀设置很可能就是针对这些信息的。

“我不知道自己择的道儿对不对,但我知道这条道怎么走。”祝篾匠很倔,他的性格并不像他手中的竹条那样能直能曲,这和他长时间在山里很少接触外界有关。

一旁的鲁天柳再次听出篾匠话里的破绽:“他知道一条被坎子家掌握了百十年的道路怎么走,是他走过还是有人教过他怎么走?这篾匠到底是哪路神仙?”

“鲁大哥,你相信我就跟我走,不相信我,你们自管跟着天师走,我就在这儿等你们。”篾匠语气始终淡淡的,不带一点烟火味。

“实在不行我们分两路就是了,愿意跟谁自便。”俞有刺瞧两个意见争执不下,便在旁边出了个馊主意。

“既然你知道那路怎么走,我们还是跟着你。不对再退回就是,也不在乎这一天半天时间。”周天师到底是修行高深之人,主动让了步。他的心里很清楚,眼下就这么几个人,力量再要分散开来,别说办成事情,能否有命退回去都是问题。

也许篾匠真是对的,他选择的路走下来山明水秀,处处鲜果灵草,没见到一丝危险的迹象。

不管外人怎么样,鲁家的人却是越走心中越是沉重。坎子家都知道,在大面积的地域中,不可能连续铺开坎面,只能在几处关键位置设坎节,也就是扼住关口。只有对自己设的坎节信心不大的情况下,才会沿途再多设几个杀扣。坎子家管这叫“途扣”,也有叫“线瘤”的,其作用主要是消减攻入坎面的“解家”的有生力量。现在走了半天的路程了,没有发现对家设的一个途扣,一切都和平常的山水没什么区别,道路也算好走,没有需要手脚并用的攀爬路段,太不寻常了……

鲁天柳清明三觉搜索的信息表明有许多活物在他们周围活动,但这些东西没有围击他们,也没有阻拦他们。

鲁天柳脚步越来越慢,渐渐退到队伍的后面。当和前面走的几个人拉开一段距离后,她发现那几个人被枝叶间落下的光线笼罩着,像是镶了金边一般,而身上映照着树叶的各种色彩,斑驳陆离。

“咦?”鲁天柳看了看自己身上,怎么没有和他们一样?刚才和他们在一起时也没注意,离远了才看到,莫非是树木枝叶间偶尔出现的巧合?

不对,不是巧合!鲁天柳灵犀顿通,这正是对家为什么不与我们正面接触的原因,因为我们不知不觉中已经踩入了坎面,对家认为我们目前的处境根本不值得他们动手。

“停一下,我们好像走错了。”鲁天柳没有直接说出踏坎的事实。这主要是怕一些人知道事实后慌乱。应该尽量不动声色,不让对家觉察出自己已经知晓,否则他们很可能改坎。

“没有呀,又不曾有岔道偏路,就一条道走到黑的,闭眼都走不错。”祝篾匠回身朝鲁天柳走近几步说。

“那我们这是在往哪个方向走?”鲁天柳试图通过提问来让大家瞧出处境不妙来。

俞有刺抬头看看天上面落下的光线,然后抢在篾匠前头回答道:“柳丫头,这还瞧不出,是往南。”

鲁天柳点点头,俞有刺用的“天光辨向”是水上人家惯常用的法子,因为在广阔的水面上没有参照物,只能从太阳光的方向上来判别。

“不对,应该是朝东。”祝篾匠又一次和别人的见解不同。不过篾匠要没有把握是不会说出不同见解的。他用的是“迎阳背阴”的法子,这是通过观察树木、山石的色泽以及附着的苔生植物来确定的,这法子和观树木年轮一样都是山里人常用的辨向手段。

“不可能!”俞有刺可没有周天师那样的涵养,见篾匠否定自己的判断,胸中愤火上涌,不做丝毫让步。

鲁盛义是个明白人,一听两人辨别的方向不同,便知道不对劲了。又见俞有刺发火,赶忙打圆场:“老弟,别急,也许两人都辨得对,是我们走错了。

“是不对,我这里瞧出的是往西南方向。”周天师等大家都静下来后,才把他遁甲盘上得到的结果告诉大家。

又一个不同的方向!这下大家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走错了,走到坎面里来了。立刻有两三人用埋怨的眼神看着祝篾匠。

“你这妞娃子,打的什么趣,莫名其妙地研究方向干嘛,我们只要走过去不就行了嘛。”祝篾匠反倒嗔怪起鲁天柳。

这话说得有些道理,也有些强词夺理。而且话一说完,篾匠便只管领头朝前走。

周天师朝俞有刺递了个眼色,俞有刺马上会意,紧赶几步盯牢在篾匠的背后。同时,一对闪着阴寒芒色的分水峨嵋刺也从后腰间抽了出来。

鲁天柳有些着急,她此时感觉这一趟闯得太仓促,还不如没进到千翎山区时那样组织有序各负其责。

“哎!你们听我说,不要急着走,听我说!”鲁天柳往前赶,想把大家拦下来。

可是领头的篾匠却越走越快,后面的人也一个紧跟一个,没人理会鲁天柳。

“等一等,周围有怪声,担心有活扣!”鲁天柳真的急了,她再不能忌讳对家听到自己的话,高叫一声。

祝篾匠猛然停步。紧跟其后的俞有刺也反应迅速,脚掌一横,在离篾匠半尺不到的地方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