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是个小镇,那么这镇子也实在太小了些。那里的房子虽然远看排布得层层叠叠,数量其实并不多。而最重要的一点,那些是小房子!房檐的高度看着只比正常人高出一头左右,门框更矮,估计进出房门时都要弯着腰。房子的面积也小,差不多是正常房子三分之一的样子。
小镇里见不到一个人影,也听不到人声,就连鸡叫犬吠都没有,静谧得如同是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
意难悟
霏霏的霂雨,细密得如同烟雾一般,将连绵的山峦渲染得分外朦胧。道路两边的山坡上长满了翠竹,但烟雾般的雨丝反倒让它们显得沉闷呆板。山溪的流动却是轻快畅意的,“叮咚”着从石路边跳跃而过,带着些深山中才有的清新和神秘。
鲁天柳独自站在石路的尽头,无力而茫然地看着前方。她的身上已经湿透,可细密的雨丝还是不依不饶地扑戏着她,很快便在头发上汇凝成大颗的水珠,然后顺着她已经捻结成一缕的刘海滑下,滑过苍白的脸颊,砸落在铺路的石面上,溅碎成四处飞散的更小水珠。
石路蜿蜒着绕过一片深绿的水面,然后没入到淡淡的墨瓦白墙群落中去了。那群古老的建筑被霂雨浸润着,也被树木竹林掩映着,远远看着像座被世间遗忘了的小镇。为什么说是小镇?因为房屋虽然错落有致,但朝向很乱,一般只有沿街有店铺的城镇建筑群才会有这种格局。
如果真是个小镇,那么这镇子也实在太小了些。那里的房子虽然远看排布得层层叠叠,数量其实并不多。而最重要的一点,那些是小房子!房檐的高度看着只比正常人高出一头左右,门框更矮,估计进出房门时都要弯着腰。房子的面积也小,差不多是正常房子三分之一的样子。
小镇里见不到一个人影,也听不到人声,就连鸡叫犬吠都没有,静谧得如同是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
这种情形让鲁天柳思虑了很多很多。陆先生以前给她讲风水学时说过,连绵山峦包绕,一片水面拦口,为藏风聚气的上好风水。这是一部常用风水典籍上记载的风水理论。是叫什么典籍来着?鲁天柳在努力地想,对了!《葬吉谱》!那是一部专门研究阴宅风水的典籍。
阴宅风水?是呀,前面的古老小镇远远看去,的确不像是给正常人住的,难道真的是建给……
惊愕的同时,鲁天柳感到阵阵颤栗的寒意不由自主地从毛孔往外钻,怅然的心中只剩下了孤独和无助。
怎么办?宝构也许就在前方不远,是独闯,还是等待老爹、五侯他们赶上来?可是他们能否顺利脱困是个问题,需要多少时间才能赶上也是个问题。
进山后便连续遇到坎面,鲁家一群人是见扣解扣,见坎破坎。可是淡竹林海中的“百节纠错阵”实在厉害,一下将他们全部困住。只有鲁天柳一人凭极好的轻身功夫和超常三觉,用手中一对飞絮帕挂竹悬空荡出。
脱出的鲁天柳必须赶紧先往前行,否则守护“百节纠错阵”的杆子和外围人扣定会对她发起二次攻击。
一般来说,坎子面中的杆子、人扣都各负其责、严守己位,所以在大局面大布置的坎阵中,前后坎子间的空隙是最安全的位置。
鲁天柳现在就在这样一个位置,但危险随时都会来临。往前闯当然危险,在这里等也同样危险。对家发现有人漏出坎面儿后,肯定会派人追击。危险终究会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估摸不久会迎来鲁天柳进入千翎山区后的第八个黑夜,也是她在千翎山区第一个独自面对的黑夜。黑夜来临前她必须做出决定,不管是继续闯入以攻为守,还是就地为营设法自保,她都必须尽快做出抉择。
伸出手,缓缓张开并不柔嫩的手掌,她能觉出雨线扑入手掌时的喧腾,也能觉出雨线激溅起来时手心的扎刺和瘙痒。很快地,她看到自己手掌上的密密一层水珠,晶莹剔透,抹平了所有手纹和伤痕的沟堑。
她猛地一把握拳,同时重重一点头。捻做一缕的刘海被甩离了额头,也甩出刘海上一颗硕大的水珠。水珠落在石路面上,碎裂得更加厉害。
被雨水侵蚀得苍白的脸颊上露出一丝笑容,鲁天柳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从苏州园子脱出,鲁盛义他们本来是想回阳山隐一段儿的,但在太湖十八湾遭遇阻袭,三舟夜斗,暗钉鲁恩显形。他们这才知道阳山的窝儿早就掉底了,于是立刻转向朝南。
往南去有太湖三岛,岛上的老大是鲁家的老朋友“带刺鼋鳖”俞有刺。他们可以在这里暂时藏身,休养疗伤。而鲁天柳用陆先生留下的“龟卜”卜了一卦,卦象显示她天格理数、三元运筹也均是往南。
时间过得飞快,打过春后,鲁盛义的伤痊愈了,不过也留下个微跛的后遗症。五郎伤得比鲁盛义要重,好得却比他要快,到底是年轻内气旺。俞有刺一直都有手下在岛外探听消息,他们发现江湖上对苏州园子的事情没有张扬,传言都只说是地灾。但同时他们也发现大批的江湖力量在慢慢往北方移动,只听说有人抛出很厚的暗金,诱惑各股江湖势力拦截围捕一个年轻人。
得到这信息后,鲁盛义心里的第一反应就是这肯定和自己儿子鲁一弃有关。
鲁天柳这些日子显得沉默了也成熟了,苏州城里那一场搏杀让她身心在获取和失去的纠葛之间得到了锻炼。这些日子,她总拿着陆先生给她的《玄觉》细读,如此认真是为了能从其中找到窍门,弄清水下移茔中掏出的物件上到底暗藏着什么玄机。
移茔玉盒里其实就是一小卷的黄绫,只是此黄绫为金丝麻花绞线,隐花凸纹织法,水浸不透,火烧不坏。黄绫上乍看什么都没有,奥妙其实就在这凸纹上,能发现这奥妙归功于鲁天柳清明三觉中超常的触觉。
隐花凸纹织法,其实就是在织造过程中将各个部位的金丝线收得松紧不一。收得紧,那部位的金线就稍稍有些挤压突出,使得整个缎子面不再平整。将这不平整按一定规律或者花型排布,织下来后,同一色的绫缎会因为平整不一,导致反光不同,从而出现若隐若现的图案。
这块黄绫上的凸起很隐秘,凭肉眼根本无法看出。世界上其实有好多东西是视觉发现不了的,因为最初做这些东西时,就没有打算让你看出来。可是鲁天柳具有比视觉更敏锐的清明触觉,经过多次聚心力凝脑神后,她触摸出了那黄绫上金丝线松紧不一的排列竟然是两行字:“火灵继,虚海际;假真武,实雁翎。”
这密语代表的是什么意思?鲁盛义、鲁天柳他们从许多方面剖析,却百思不得其解。
但这事总是要解决的,眼下只能求助于龙虎山的掌教天师。于是在确定江湖环境还算平静后,鲁天柳独自偷偷上了趟龙虎山。
掌教天师没问密语的来历,也没问原因。只是先自己好好琢磨了一番,又找来教中其他的高手一起仔细揣摩分析,但最终也没能得出正解。于是掌教天师让鲁天柳先回太湖三岛,他们另外想办法找出其中答案,等有了确切的解释会让人传信给她。
就在鲁天柳回去后没几天,太湖三岛的安稳日子被打破了。
太湖三岛的当家老大是“带刺鼋鳖”俞有刺,这不是本名,而是因为他擅长使用一对短小刁钻的分水峨嵋刺而得的。这个四十好几的男人,长得背宽腿硕,腰横脑肥,看上去倒像是个富商财主。
事实上他既不是富商财主,也不是真正的渔夫,而是这太湖中占岛为王的湖匪头子。这全是因为那场破命之灾,要不然他想做财主就是财主,想做渔夫就是渔夫。
俞有刺原先是江南大富之家的少爷,天生的好水性,能潜在水中徒手捉鱼。他们家是做水路生意发达的,到他爷爷那辈时,家里已经圈下几百顷水面的资产,连同沿岸的码头渔村,都是承租了他们家的。但是在他爷爷死后,家道开始败落,大片的资产渐渐落入到别人手中。而且就在那几年里,俞家人先后莫名其妙地病倒了,就连生龙活虎的俞有刺也未能幸免。
当鲁盛义和陆先生来到俞府时,俞有刺家里的人差不多死绝了,他自己也已奄奄一息,就一口气还吊着。多少名医没瞧出的病由,鲁盛义和陆先生看出来了,这病根在宅子上,在风水上。
鲁盛义凭鲁家六工中的定基一技,从俞宅正堂门左廊柱前五掌处,挖出一个黑布包,里面包着半个骷髅和一根削尖了的胫骨,骷髅和胫骨都用血浸过。这是西地儿出的一种极为恶毒的“断颅刀胫”蛊咒,将这埋在俞家宅心窍眼,这是要灭全门断五畜。这蛊咒一起出,陆先生再用“解晦回魂符”一激,俞有刺这条命算是保下来了。
接下来,陆先生又发现俞家风水很好的祖坟上长了几棵奇怪的树,郁郁葱葱很是气派。便问俞有刺这是什么树,是谁种的,俞有刺自己竟然也一无所知。陆先生让俞有刺请人挖树,这才发现此树非常的怪异,树根盘结得比树冠还大许多,并且根须很长很长,四处延伸。
继续沿根须挖开,这才知道,那些树的根须已然穿透了俞家祖坟中的棺椁,绞碎了棺椁中的尸骨。这在风水上叫“毁祖截脉”,这种厄破只要一成便无解法。遭遇如此风水厄破,家中子孙要受十代的贱三命,不然的话非但世世代代家道不兴,而且每代的儿孙都短寿早折。
所谓贱三命,就是为盗、为丐、为奴。俞有刺一身傲骨,是绝不会为丐为奴,所以一把火烧了宅子,带着几个愿意跟随的朋友、雇工,上太湖三岛当了湖匪。当然,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探查,想找出到底是谁对他们家下的破,害得他家破人亡。
虽然是做湖匪,但他们是抢物不扰民,更不杀人放火,生活来源基本是自给自足。对那些过往的船只只是取个零头意思一下,就像是邻里间打秋风一般,空担个湖匪的名头,所以周边的官府和渔家也都不与他们为难。
这太湖三岛上一直平静得如同个世外桃源,但是在鲁天柳回来的第五天,岛上的伙计莫名其妙地死了两个,而且还看不出死因。这两个还未入殓,又有一个伙计死了,是被拍死的,那脑袋左面被生生拍碎,使得整个头面塌陷下去一半。这样的死相让俞有刺想起埋在自己家正堂门前的半个骷髅。
接下来不但继续有人死去,而且死相变得越来越恐怖和不可思议。有从胸下位把腑脏脊骨整个掰断的,有脖子被扭过整圈后再摆正的,甚至有具尸体是将自己拳头塞入口中,并且戳破后脑而出。
第四天的时候,俞有刺、鲁盛义带着所有剩下的人离开了三岛。他们是二十七条船一起离开的。到达湖面宽敞之处,便一下作鸟雀散,这时就算有坠尾的也不知该往哪边追。
鲁天柳和俞有刺驾了两艘小船,鲁天柳的船上有鲁盛义、五郎,还有俞有刺的一个徒弟,这小子也是个操船的好手。俞有刺的船上除了他,还有一个徒弟和一个拜把子兄弟,这些都是俞有刺最信任的、可以性命相托的人。
两条船与其他船分开后,在湖上绕了一圈,便又偷偷回到太湖三岛潜伏起来,因为鲁天柳还要在太湖三岛上等天师教的回信儿。
此后岛上再没有出现杀戮。大概在半个月之后,天师教也来人了,来的是“辨微居”管护周天师,同来的还有一个徒弟和两个童儿。
鲁天柳认识周天师,以前跟着陆先生到“辨微居”请教疑难事情时见过。
周老天师刚到岛上时很是紧张,因为才入太湖水界便被尾儿坠上,怎么都甩不掉。当听说岛上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后,老天师立马要求大家趁天黑逃离。
“你们低估对手了,这几天他们始终没寻到你们踪迹,肯定会把思路绕回到三岛上来。而且说不定这最初就是对家设的局,用杀戮、惊吓的招儿,把无关的人驱走,让你们鲁家的正主儿显出形来。这叫‘撒末留石’。”
有人哑口,有人脸红,但这些人都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随身物品,天刚擦黑就从芦苇荡口下水,往东南方向太湖深处驶去。
周天师在船上悄悄告诉鲁天柳有关黄绫上那两行字的事情。
“掌教天师共派出了八路人外出寻找线索。每一路只查三个字,这样的话就算有人能解出三个字的意思,也无从知晓其他内容,绝了其中奥秘外泄的可能。”说到寻线索破解黄绫密语,周天师的脸上有少许的得意之色,因为目前八路人中收获最大的就是他。
周天师寻访的第一站是湖北境内的武当山,因为在那里有他一个俗家时的远房亲戚,这个驼背老道专管经册文记的整理和收藏,满腹典史经纶。在他这里周天师还意外获知了黄绫上另外三个字的意思。
“假真武”这三个字往面前一放,驼背老道眼都没眨一下便说道:“我带你们上金顶瞧瞧去,在那里你也许会悟出这字里暗藏着的意思。”
周天师跟着驼背老道上了武当山主峰天柱峰的顶端,这里有一座让人匪夷所思的建筑——真武金殿。
说是金殿,其实整座殿都是铜制的。金殿是采用“分铸后合”的形式建成。所有构件儿都是先在京城铸好,然后运上武当搭接构建。这些构件儿都预留榫眼槽口,采用榫、铆、拼、焊的手法,连接精密,浑然一体,毫无铸凿之痕。整个铜殿的设计和构建可夺天工之巧。
金殿面阔、进深各三间,高五又五“气行步”,宽四又四“气行步”,深三又三“气行步”。为鎏金铜铸仿木构,重檐叠脊,翼角飞翘。圆柱十二根,宝装莲花柱础,斗拱檐椽,结构灵巧精美。
殿内神像、几案、供器也都是铜铸的,中供奉着真武帝君,着袍衬铠,披发跣足,风姿魁伟,只是真武神像的面相模样有别其他殿供奉的真武,相传这尊真武神像是按照朱棣的样子造的,所以民间有“真武神,永乐像”的说法。
一踏上金顶,周天师就有些明白了。这金殿的事情他多少听说过一些。永乐像的真武帝,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假真武”?周天师不敢肯定,是因为他心里感觉这件事情肯定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
“看到这真武像了吗?也许你们也听说过,这是按明永乐皇帝的相貌塑的。可是为什么要在这武当金顶建这铜殿,塑这铜像,其中内情你们或许就不知道了。
“永乐帝朱棣从建文帝朱允炆手中夺得皇位后,坐得却不是太心安。我曾在一部关于金殿建造的文料中见到一些非常含糊的记载,大概意思是有些关乎朱家帝位的重要东西被朱允炆逃亡时带走。所以后来永乐帝召集诸多文家高手,对宫内所藏全部的文献史料进行整理,并搜罗大量典籍著作,编制《永乐大典》,其真正的目的是想从其中找到他没有得到的东西。”
“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篇太祖和刘基密谈的写录中,有人找出‘火灵之续继,唯假于真武……’这样的话。只是这密谈的写录只到这句话为止,往下再没有内容,像是记官到这里就被什么人制止了,所以这话到底是要说的什么,已无从可知。”
周天师听到这里,心中咯噔一下,脸上不由露出一丝难掩的惊喜。他是见过黄绫上十二字全文的,第一句便是“火灵继”三字,刚刚老道提到“火灵之续继”也许就与这三字相合。看来武当这一行是走对了,除了达到自己原有目的外,或许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老道没注意周天师的表情变化,仍自顾自地说着:“这句没由头的话,那永乐帝却如获至宝。据那文料上说,永乐帝好像是原本就知道前面‘火灵之续继’是什么意思的,而后面‘唯假于真武’,他却也不明白其中含义。后来没办法,便聚集文家和道家高人一起来解。
“解出的结果有两个,一种结果认为‘假于真武’是假手于真武,借用真武神之圣力来行天道;另一种结果认为设下个假的真武神是第一步,然后继续后面的种种步骤,便可以达到某种关键的目的。至于其他什么步骤,却是记官未曾录下的。”
周天师再次心中狂跳,未记录下的其他步骤会不会就是黄绫上十二字真言的其余内容?
“对于两种说法,永乐帝没有钦定。但在不久之后,他便着手委派人建这金殿。后人来看,这永乐帝是采用的稳妥做法,将两种解出结果汇作一道。建真武金殿,是为假手真武,殿中塑永乐帝模样的真武像,却是设下假的真武。”
周天师随口插了一句:“那为何要建在武当天柱?”
老道嘿嘿一笑:“据说早在永乐夺建文帝位之前,他就请高人查辨天下重要穴眼,得出紫禁城与武当山所处位置正好为天地阴阳两眼,所以永乐帝才会迁都北京,并且将紫禁主殿命为太和,同时将武当也赐名太和山。皇帝自己置身紫禁占住一个眼,为保江山安泰,永世和顺,当然会让自己模样的假真武替他占住另一个眼。”
周天师把驼背老道拉到金殿的一角,背开其他人,然后掏出大黄烟叶捻碎,装了一烟筒,给老道递上,再点上。
老道连吸几口,然后眯缝着眼,舒坦地长出口气,浑身上下都透着满足。
周天师趁这时候悄声对老道说:“老哥,这趟来的真实意图我也不瞒你,有个信家对我们天师教不错,常年都有供奉。只是最近祖上风水被破,家道一落千丈。这事我们天师教不能袖手旁观,便出手相助。虽然已在他祖坟上找到刻有‘假真武’的偈石,但对家还同时布下‘意不移’的蛊咒。现下就算是移开偈石也没用,除非是解出这三字的真实意思才能寻缺下招儿。所以还要麻烦你从那两种结果中给点个明判。”
老道没搭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着,然后又轻吸了两口烟,这才放下烟筒清清嗓子说道:“同是道家,处事却不尽相同。你天师教与武当相比,倒是更烟火气了些。话既然说到这儿了,那我也不好驳你,更不好揭实,只是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是了。”
周天师听了这话心中一阵烦躁,脸上也火臊起来。看来这老道心中知道自己刚才那些话是搪塞他的,可自己所知的实情又确实不能相告呀。
“你问的事我不能回你准底,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些现象,然后自己去判断。因果相衔,还是信自己的判断比较好。”老道的话很在情理之中,周天师心怀感激地点点头。
“听说过‘雷火炼殿’吗?这是真武铜殿的一个奇景。每逢电闪雷鸣的时候,火球便在金殿四周滚动,但霹雳却击不进金殿。而金殿经受雷击后,不仅毫无损伤,反将其上的烟尘锈垢烧去,再经雨水洗刷,光色若新。这一奇观被称为‘雷火炼殿’。而每次‘雷火炼殿’之前,真武铜像会出汗,一旁的海马铜像会口中吐雾,不知道是害怕雷火的到来,还是以此将雷火引来。这是金殿又一个无法解释的奇景。
“真武大帝,本为北方水神,五逸《九章怀句》云:‘天龟水神。’《重修纬书集成》卷六《河图》云:‘北方七神之宿,实始于斗,镇北方,主风雨。’可永乐帝却偏偏将北方位的神灵立于南方,南北太和阴阳倒置。”
“你的意思是以水之神聚引火灵?”周天师的话冲出口,随即马上觉出自己今天心元有些把持不住,少了修道者应有的稳重。
老道像是没听见周天师的话,只管自己往下说:“你看到殿中那盏油灯了吗?虽然只是个星星之火,豆大光明,却是五百年未灭。这是金殿中的又一奇,其中是否另有深意?”
“这种种不寻常的现象,又有谁能把它们关联在一起,悟出其中几分天机?!”老道像是无奈又像是在感慨。
话说到这里,两人沉默了许久。是因为一个在思考,是因为另一个在等待。
思考的,是想从这些现象中分析出自己想要的答案;等待的,是知道对方还会继续寻找其他答案。
“老哥,你先前提到的刘基与太祖密谈,记下的‘火灵之续继,唯假于真武……’,这‘火灵之续继’又为何意?”
驼背老道有些得意地笑了笑,一切果然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永乐年间,宫中抄录毕兆邑退归田园之后,写下部《编撰存疑细析》,其中大多内容都是针对《永乐大典》编制过程中的疑问和缺遗而写的,此书就有关于‘火灵之续继’的分析解释:远古天地分物初始,五行之道分为火灵、水冥、土圣、金精、木髓。所以这‘火灵之续继’应为水冥。”
“哦!”这一声只是表示对老道博学的感慨,却绝非大彻大悟。
“毕兆邑是寻典著照古文面上来解释的,我倒觉得这话从字面上还可以理解为‘要让火灵之力延续,’然后该如何去做。只是太祖的对话只录下个开头,缺了后面的内容,不能前后连贯着解释,那么真正的意思唯有自己去揣摩了。”老道说完这些,站起身来就往天柱峰下走去。他虽然是个驼背,步法却是异常的轻盈自在。
周天师跟在他背后走了两步便又停住了,因为老道背对着他缓缓摆了下手:“你的事急,此趟我也不留你了。要有时间就在金殿这里多揣摩揣摩,没时间就往山下赶吧。只是记住,身虽不由己,意却由心生,因果自百念,生死一着棋。做,则无怨;不做,也莫悔。”
周天师怔在原地许久许久,他是在揣摩,而且是在揣摩老道临走时留下的几句话。至于“火灵续,假真武”之说,他不准备想得太多,因为最终会有其他人做出决断,他只需要把收集到的信息带回去便罢。
周天师从武当山下来没有回龙虎山,只是遣了一个徒弟回龙虎山,把寻访的情况告知掌教,而他自己则直奔太湖三岛。他们在下山的时候掌教天师就已经讲清,寻不到答案也便罢了,要寻到答案的话,都将搜罗到的信息直接带到太湖三岛会合,以防夜长梦多。
可没想到岛上目前局势如此危急,再多留一刻都有被对家全困的可能。所以不能再等其他几路寻访的人了,先逃离了险地再说。
当周天师把自己寻访经过的前前后后以及获取到信息的细节碎末都告诉给鲁天柳后,一下将鲁天柳心神收拢住的竟然是驼背老道最后走时留下的那句话。冥冥之中,她觉得在什么地方有人对她说过这话,像是在梦里,又像在前世。她似乎曾因为这话而热泪盈眶……
鲁天柳顺着那条蜿蜒的石道往前走去,她已经决定独自面对这个死寂如同坟墓般的小镇。
手掌的掌纹、骨节纵横交错,细密的雨丝均匀洒上去后,在光线的作用下亮度不一,有暗有明。于是鲁天柳便从这明暗的交替和掌纹的分布中看到了答案——顺出相式。她用的卜算法综合“掌卦”和“遂境算”,除了像鲁天柳这样天性通玄的人,能够学会并运用的很少很少。
“‘顺出相式’!既然能够顺出,那么进去就不会有问题。”鲁天柳心中暗想。至于这卦象是否准确,进去过程有多艰难,她却没作考虑。
绕过了池塘,再往前就是小镇的入口了。
鲁天柳再次停住脚步,用清明的三觉仔细搜索。说实话,她期盼能从这些建筑中找到人的迹象。即便那人是对手、是人扣,她心里也会比现在放松许多。
在路边,有一丛刚刚绽开了的野花。那些小花洁白里透着些淡蓝,滑嫩如珠,晶莹如玉,花瓣洁净得像是透明的,在雨中显得格外的娇怯柔弱。这捧花中,有一根花枝折断了,垂挂在那里轻轻摇曳。
鲁天柳天生对花花草草有特殊的感情,看到那断枝,心里油然生出一丝怜惜。她走过去,蹲下身来,把那断枝摘下。那枝上带着几朵晶莹小花,花上沾着密密的雨珠,显露出天成的美丽。
鲁天柳将花枝插在自己的发辫上时,心中蓦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忐忑。一丛花枝中只折断单独这一支,不是风吹,不是雨打,是有人抢在她前面了!
谨慎地进了小镇,才几步,鲁天柳就立刻看出不对了。那些房屋屋檐下流挂着很粗的水帘。现在只是霏霏细雨呀,一般只有中雨以上,檐下流挂的雨水才会达到这么大的流量。这里的房屋没有贴山而建的,整个建筑群也不曾采用檐额叠接的手法,所以也不可能是山泉。
正四处查看的鲁天柳眼前突然一阵恍惚,接着就是眩晕和恶心。她以为是前额流下的雨水迷住了双眼,于是狠狠抹了一把。但是事与愿违,视线清晰以后,她变得更加的恍惚,眼里全是那些水帘,而且变密了,流速也变快了,逐渐形成了一张张的网。这些网还反射出跳跃的光。在这种光射作用下,鲁天柳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形扭曲,两边的山朝她倒下来,脚下的道路也似乎要颠覆了。
“踩坎子了!”鲁天柳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目障子的坎面!断了目障就能解。”
一对眼皮的闭合竟然要费这么大的气力,这点鲁天柳没想到。好不容易闭上双眼,眼中雨帘的情形却并没有消失,这点她更没想到。鲁天柳依旧晕眩,依旧感觉到所有东西都在变形扭曲,而且这一切比刚才没闭眼时更厉害。
脚步开始踉跄,身体的平衡已经很难保持,她随时都会摔倒在地。
于是急切中她又想把眼睛睁开,但是此刻眼皮却变得极为沉重,像是黏住了一样,怎么都睁不开。
目障子已经抢在她闭眼之前直接作用在思维上。一瞬间,鲁天柳感到如此的无助,就好像从万丈高楼上失足踏空,失去了一切的凭仗和支持。再也支撑不住的鲁天柳往前一趴,双手齐齐地撑在地上。
坎面依旧很平静,不曾有什么变化,也没有其他扣子动作。身体形态的变化让她感到更加晕眩了,剧烈翻腾的肺腑使得她嘴巴一张,一下子就呕出大滩黄水。和闭眼后想睁眼一样,她也想要重新站起来,但这件平时很容易的事现在已经变成没有可能的事了。一双手掌就像黏在了道面上,手臂和腿上的力量似乎刚刚够她趴成这样一个姿势,再也多不出半分力气来稍稍改变下身体的现有状态。
在古老的山中小镇里,在苍苍山石铺成的路面上,一个柔弱年轻的躯体在挣扎。这情形是诡异的,也是难以想象的。这挣扎的躯体周围其实空无一物,而她感觉中就像被压了座山,这怪异无形的压力已经远远超出正常思想所能理解的范畴。
泪犹存
这一刻,鲁天柳想到了放弃,想到了死。她从没有这样感到无助过,所以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想念自己的亲人。想到老爹,想到五郎,想到了其他那些和自己共赴艰险的长辈、兄弟们。闯坎冲入的一路上,这些人有死有伤,陷入“百节纠错阵”后更是生死难卜。再看看眼下这情形,自己恐怕也只有到阴路黄泉才能和他们相聚了。
想到这里,鲁天柳泪如泉涌,而就在晶莹如珠的眼泪不断涌出眼帘的某个瞬间,鲁天柳突然发现自己的眼睛能睁开了。
睁眼之后,周围的景象恢复了原状,脑壳不再眩晕了,身体也不再摇晃,感觉中的无形压力消失了。于是鲁天柳悠长地吸一口湿润的空气,随着气息的吐出,翻腾烦躁的胸腹间像是被清洗了一遍。
她双手一推,重新站了起来,眼眶中犹自满储着泪珠,闪动着扑朔的泪光。
“流帘眩目迷”,再加上“意不移”的蛊咒。利用水流如链的连续光线反射,刺激视神经,从而混乱整个脑神经。而且在“意不移”蛊咒的作用下,只需入眼,作用力就再难转移。任凭你是什么样的英雄好汉,最终都会被诱得耗尽元神伏地不起。如果地面上再置下其他什么连锁的扣子,那么是生是死只好全凭对家摆布了。
庆幸的是鲁天柳不是英雄好汉,英雄好汉都是流血流汗不流泪的,她只是个弱女子,木匠家抹灰掸尘的姑娘家。和平常女孩一样,在痛苦的时刻都会脆弱地流泪。
泪水恰好解了入眼的“意不移”,泪光恰好混淆了“流帘眩目迷”,所以鲁天柳能重新站起来,能借着眼中犹存未消的泪光迅速离开这里。
鲁天柳跌撞着继续往前走了二十几步,当刚刚转过了一个大弯道后,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因为她清明的听觉和触觉都确定自己刚踩下了一个不该踩的东西。那极为轻微的“咯嘣”声对于坎子家来说再熟悉不过了——启弦。而脚底的感觉对于鲁天柳来说太容易判断了——踏压式括板。
鲁天柳眼泪未干,冷汗就又接着下来了。她知道自己犯了个不得已的错误,为了急切地离开刚才的坎面,非但疏忽了脚下的步点子,甚至连查试一下坎沿的谨慎都忘了。
这就是坎子家所谓的坎叠坎、坎压坎,前坎脱出后的余力,会迫使你直落到后坎中。
周围很静,除了身后檐下水帘的滴落,几乎没有一丝的声响。
坎面没能启动吗?
鲁天柳知道自己不会这样幸运,坎子家没有“侥幸”两个字。她站在那里一丝未动,却是缓缓换了口气,并用这口气息凝聚住脑灵神。于是清明的三觉骤然变得敏锐,于是可以听到更多,嗅到更多,碰触到更多。
檐下水帘的声响变了,流挂得慢了,流滴的间隙变大了。这就是说,屋顶瓦沟间的水在减少,这些水都到哪里去了?
脚下的道面在蠕动,轻轻的,这应该是机括弦索牵拉到位的反应。同时,鲁天柳觉出站立的地方微微下沉了些。
“现在最该做的就是跳起身来往镇子外冲!”她算过自己进来的步数,总共没几十步。凭着自己的轻身功夫和速度,也许可以在扣子没有罩实之前逃出镇外。
念头虽然转过,但人却没有动。因为她忽然发现,和前面的道路相比,镇子里刚进来的一段街道最狭窄,两边房子没有廊檐,房子的门也像是实口子,看上去是门,其实后面是墙体。也就是说,这一段街道房屋是设置坎扣用的,既然自己进来时没有任何动作,那么就肯定是用来锁杀出去的人的。当然,拔高子上房顶肯定也不行,坎子家无路就是死路,上了房顶会有必死扣来锁咬,到那时要退都没机会。
不能退逃,只能往前或者原地不动。
那么这段道面以自己的落脚点为中心微微沉下去一些又是什么用处?其实长的路径,特别是带了拐弯的,那路面稍微往哪个方向斜沉一点,平常人很难看出。但是这路面上站的是鲁天柳,她和别人不一样。
身后屋檐下的水帘渐渐止了,只偶尔有水珠滴下。清亮“滴答”声将周围反衬得更加寂静。寂静,就表示坎面的扣子已经完全到位,一触即发;或者扣子弦卡住,坎面子僵了。
过了许久,鲁天柳再忍不住这种寂静的折磨,她想采取一些行动。可踩住括板的脚掌只是稍微松了松,“咚!”“咚!”两声巨响分别从两处传来,一处是镇口,一处在鲁天柳前方不远的岔道中。接着是由缓渐急的“隆隆”声,整个路面也剧烈地跳动起来。当两只巨大的石碾以极快的速度出现在鲁天柳前后时,她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啊!——”
已然无处可逃,鲁天柳一动不动,眼睁睁瞧着两只巨大石碾朝着她对撞过来。
坎面叫做“滚碾槽”,最早是鲁家设计运用的。但这种坎面不是杀坎,而是逼坎。原本石碾应该是单只的,并且滚动缓慢,迫使槽道中的闯入者无处可躲,只能往后退逃。过去攻城巷战中用的“火碌碡”也是运用的这种方法,只是将碌碡石碾换成檑木滚子,并且浸油点燃,然后朝前滚动逼迫敌人退却。
但鲁天柳踏入的是“双碾槽”坎面,这是杀坎。它将一段街道配合两边房屋当做槽道。入坎之人踩弦后,便利用水压和杠杆操动,从两头同时放入和槽道同宽的巨大石碾,滚动合击,将踏坎人撞击挤压成肉泥。
撞击的巨响,差点没把鲁天柳的耳朵给震聋了,飞溅的石屑和激起的水箭让所有的外露肌肤都在刺痛,鲁天柳还活着。
当石碾刚一出现,鲁天柳就已经看出这道坎子的缺儿了,所以她才一动都不动。她现在站的位置正好是道形坎面的中心,也是两个石碾的会合点,当两个圆柱形石碾相互撞击时,只有圆弧外边接触,而石碾的下方依旧存在两个弧形组成的空隙。鲁天柳此时正横躺在街道正中,她娇小的身材正好可以躲入那个空隙,所以今天被碾成粉末的绝不会是她。
撞击的巨响终于散去,飘起的石屑粉末也终于落定,路面重新恢复为平整,两只大石碾缓缓退去。可此时鲁天柳已经不见了,路面上只留下两片小小的、柔嫩的、洁白中透着些许淡蓝的花瓣。
鲁天柳走了。就在巨石撞在一起的瞬间,一侧的墙壁上露出个不大的圆洞,洞口正好对着鲁天柳存身的空隙。
洞口很小,只有身体娇小或者练过缩骨的人,才钻得过去。洞口形状不常见,应该不会是请君入瓮的下个困坎。
鲁天柳所学“辟尘”一技中有种“钻格”之术,这和练家子们会的缩骨功很相似。是利用一呼一吸间身体的变化和肌肉骨骼运力后身体的变化,找到一个合适的肌体状态,从狭窄的空间中钻过。此术主要是用于找寻清除梁架、脊格等小空间里的暗破和晦垢的。
鲁天柳既是“辟尘”的高手,身体又娇小。所以只是轻松地扭动了几下柔软的身姿,便从那小洞中间钻了进去。
这是个满是血腥、腐臭味道的房间,但它证明街道两边的房屋不全是虚件儿。房间没有门窗,除了刚进来的洞口,其他地方看不到一丝光亮,准确点说这只是一个标准的暗室。
鲁天柳正想取亮盏子仔细查看一下里面的情况,突然一阵奇怪的声响从脚底传来,吓得她纵身靠到墙角,身体紧紧贴住墙壁。
响声是因为外面有东西在移动,而且是朝着她刚钻进来的洞口过来的。鲁天柳悄悄抬起了手臂,一对“飞絮帕”随时可以甩击出去。
洞口那里没有东西进来,却有件东西把那洞口一下堵住,堵得抿丝合缝。屋里瞬间全黑,连已近暮时的暗淡天光都不让透进来。
随着黑暗的骤然来临,鲁天柳的心也一下沉到了底,她想都没想就甩出“飞絮帕”。想法是很正确的,躲避黑暗中的攻击,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身体在半空中悬着,上不着顶,下不着地。
鲁天柳将“飞絮帕”的长度控制在一半,因为房屋的高度不高。但是结果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帕子中藏的球头在一个比预料中低得多的高度就被什么东西挡回来了。
帕子到屋顶了吗?怎么会这样矮?钢球发出的撞击声是撞到什么很硬质的物体。
鲁天柳没敢第二次抛出帕子,自己没搞清的事情千万不要反复去试。于是她果断地采用了另一种悬空探顶的办法。刚才,她俏弱的肩背往墙角一靠,就已经感觉出墙面的质地是石头。石面很粗糙,有许多棱角没有好好打磨处理过。这样的墙面可以轻松地使用“辟尘”一工中徒手登墙上壁的技法“撑角”,双臂在呈直角墙壁上同时一撑,然后双脚同时踩住两边的墙壁,上下肢交替用力,顺墙角爬上屋顶。
鲁天柳只往上提纵了两下身体,就已经发现头顶上有东西。于是她停住身形,将头部轻轻地往上靠去。超常的触觉可以帮助她控制碰触的力度。她能保证此时的轻柔碰触不会启动任何机括,也能保证这样的碰触可以让她了解上面是什么东西。
碰触后的感觉很单一,可以确切地做出判断——上面是石头。于是把身体再往上送了点,扩大了头部的碰触范围。都是石头质地,上面好像是个整面的石顶,而不是石梁之类的东西。
鲁天柳很谨慎,她将身体又缩回墙角,四肢贴壁使力,这种状态在江湖上叫做“鼠缩壁”。保持住这样的状态后,鲁天柳再次运用清明的三觉在一片漆黑的屋子里细细搜索,确信没什么危险之后重新悄没声息地滑下地面,然后从腰囊里掏出一颗绿莹莹珠子出来。这珠子真的很明亮,刚一掏出,一捧绿光便将暗室照得很是清楚。
这珠子不是夜明珠,也不是萤光石。上面有明显的眼纹,样子像猫眼。其实这是一颗蛇眼,是鲁天柳和五郎在紫金石井杀披鳞白蛇后挖出来的。这颗白蛇眼不仅能发光,而且带在身上不会遭蛇蝎毒虫袭击。当时鲁天柳只来得及挖出一颗,另一颗则随着死去的蛇身迅速化作黄水。
拿着蛇眼,鲁天柳很快就把情况摸清。原来这暗室是把整块的大石中间掏空为屋,外面的墨瓦白墙只是这空石的掩饰,而刚才脚下的响动也非有东西从洞口追进来,只是坎面运转后重新将洞口堵住。
血腥与腐臭充斥着整个石室,却找不到任何污秽之物。石室很小,除了进来的洞口再也没有其他出路,鲁天柳有些疑惑:“难道这真是紧接在‘双碾槽’后面的闷扣?要是这样的话,就只能从进来的口子再想法撤出去了。”
但原来的洞口肯定没有办法再打开,从刚才口子的开启和关闭的方式看,开启时未曾有动栅出现,关闭时动栅是由外往里,这是标准的循环运转单向弦扣,从里面是无法打开的。
鲁天柳没有死心,她蹲在洞口细细研究了下,却发现动栅与洞口是倒口塞,六边入眼合。这是一种古老的鲁家技法。
这结果让鲁天柳更加确定,洞口无法从里面打开,就算是当年制作坎面的老祖们来了,也一样没招儿。但鲁家的老祖都匠心仁厚,不会设绝断的坎面儿,总会在什么地方留下生机。
但是外面的“双碾槽”明显是违背鲁家规矩的,还有将空石藏砌在其中的黑瓦白墙,从木石材料的老化程度看,应该在三百年以下。这意味着坎面早就被改过了!
谁会这样做?有两种人,鲁家在此处留下护宝的后人,或者是破解了祖上护宝坎面的对家。想到这里,鲁天柳心中一阵发毛。“菟丝藤”、“百婴壁”、“附骨蛆”、“聚瘴魂魄”等等都是对家常用的蛊毒手段,她见过的或者听过的怪异物种一下子都闯入她的脑海。
没等鲁天柳把毛慌发憷的心情调整过来,又一阵奇怪声响传来。她迅速将蛇眼收入暗囊,空石中再次变得漆黑。她站在原地,展开清明三觉仔细辨听那些奇怪声音。像流水,从四面八方传来,鲁天柳蓦然之间想起老爹说过的水下“百婴壁”布坎时死婴爬壁的声响……
恐怖的水流声没有消逝,一滴清凉又落在鲁天柳的脸上。这不是眼泪,也不是冷汗,而是地地道道的水珠。
鲁天柳用一根手指轻轻把那水滴挑起弹出,就像是把一颗星星送归给黑夜的天空。
水珠还未落地,一股强劲的水柱不知从什么地方喷涌而出,毫无征兆。桶口粗的水柱把根本没提防的鲁天柳一下冲出五六步,直到贴在对面的墙壁上才停住。
刚把身体停住,鲁天柳便反身顺着那水柱的方向冲去。有桶口粗的水柱就有桶口大的洞口,顺着水柱摸到喷水的洞口不难,难的是怎样从这巨大水压的洞口中出去。鲁天柳只是将手指在洞口一搭,便知道这件事根本没有可能。
从水柱中抽身退出后,鲁天柳的体力耗费殆尽,她现在连站稳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放松身体,任凭慢慢升高的水位将她托起。
水位上升得很快,很快淹没了喷水的洞口,浮在水面上的鲁天柳伸手便可触及到屋顶。
调整呼吸、积蓄力量,清明的听觉搜索水流的声音,敏锐的触觉感受水流的动力。鲁天柳清楚,这是她最后的一次机会了。随着空石中水位的升高,洞口的压力也逐渐平衡。虽然不知道出水的洞里是怎样的情形,有没有生路,但勇于求生的人是不会放弃任何机会和可能的。
清明的三觉告诉她,洞口的水流的确减缓了,冲劲减弱了,而此时的水位也快到顶了。鲁天柳找准位置后,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
就在鲁天柳终于挣扎到洞口边的时候,她感觉身后出现了一线亮光,并且这亮光还在渐渐扩展。紧接着,身前洞口水流的冲劲陡然增加,同时身后还多出一股吸劲。她只能下意识地抓住洞口,挣扎着不被冲走。
只一会儿,鲁天柳就抓不住了,翻滚着被水流卷走,一下就摔昏了过去。
鲁天柳睁开眼,暮色中的天光让她感到有些炫目。身下的路面很黏滑,黏附着一层软厚的东西,再加上有水流过,如同冰面。她决定站起来,于是尽量把身体放松,上身抬挺,脊背和双胯却紧紧绷成三角,小腿以下布力却不僵,双脚随势而调,一下子就在黏滑的路面上稳稳地站住了。
站起来后,鲁天柳没有马上走动,而是先定了定神。虽然后脑有些隐隐作痛犯晕,但凭她的控制力和“辟尘”一技的轻身功夫,这样的黏滑路面并不是阻碍。之所以没有马上行动是因为她必须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这里是条小胡同,很短的小胡同,从她站立的地方可以看到胡同口外的街道。这里还是一条死胡同,在背后不远的胡同底是一座整块的山石。鲁天柳有点迷糊了,她恍若觉得自己是从那胡同底出来的,穿过那整块的山石。
的确是从石头中出来的,那巨石块是个“翻斛斗”一类的坎面,当里面的水位到达一定高度后,水的压力就能启动动弦,推开石壁。可是在这里设个“翻斛斗”有什么实际意义?就为把人泡一下吗?
脚下这层黄白中带些红丝的东西是什么?如此的黏滑,也不是太坚硬,微微有些透明,而且还有股熟悉的气味。好奇心诱使鲁天柳重新控制身体状态,蹲了下来。她用手指戳戳那层东西,又把手指在鼻子下闻了一下。清明的嗅觉在记忆中迅速找寻与此相同的味道。
是人味儿,也就是常说的人腥味,其中还夹带着些血腥气味和粪便的臭味。
猛然间,鲁天柳想到了一样东西,一样让她差点再次摔倒的东西。站在这样的东西上会被惊悚和秽恶层层包围,会让人急切地蹑足而逃。
这是人油!
道迷踪
这石路面上怎么会沉积这么厚的人油?鲁天柳不敢多想,她只希望能尽快离开这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即便这样,鲁天柳依旧没有丧失警惕和小心。胡同口外的街道很短,往左、往右都只有二十几步就到了岔路口。左面的岔路口分出四条道,却不是十字形路口。路径也都是歪斜无规则的,往岔道深处看,街面房屋都影影绰绰,虚实难辨。右边的路口分出五条道,情形也和那边四岔道一样。
“四分五裂迷踪道”,鲁天柳认出来了。这也是鲁家创出的技法,修建小型的城池时经常用到。这样就算敌人攻开城门,仍可以利用街道和巷弄进行躲避和回击。
鲁天柳在这条短短的街道上来回走了有四五趟,始终无法确定该往哪里走。迷踪道的确是鲁家的手法,但鲁天柳汲取了前面的教训,这里的坎相已经不再真实,弦括之外又增弦括,而且改过的扣子都针对内行坎子家,起到出其不意、请君入瓮的效果。
两边的街面房都有门有窗,而且不是实面,可以进出。但鲁天柳知道,进入那些房屋,伤、死、困都有可能。
鲁天柳再次在胡同口停住脚步,她静心思考了一会儿。从鳞披屋脊的建筑格局上,可以推算出这里房屋数量不会多。于是她用“定基”中“指度”一技,以“远朝近案”为过渡基准,目测出自己所在位置的高低,然后从街道的分布排列上找出一些鲁家技法的惯常规律来。
这里的“四分五裂迷踪道”有虚道儿和循道儿。虚道儿设置倒镜和图样,利用反射和光线误差来迷惑踏坎人;循道儿借用位置高低产生的错觉,再加上一些廊檐、房角、树木、招牌的巧妙摆布,让人在一定范围中不断转圈。两种道儿作用在一起,会让陷入坎中的人觉得各种物体的角度、高度和顺序在不断变化,无法找到基准物。甚至连自己做的记号都会混淆重叠。
“带着虚道儿和循道儿,难怪瞧着那街里影绰恍惚。”鲁天柳确定自己判断后,随即果断地往五岔路口走去。
带虚道儿的“四分五裂迷踪道”一般正路都在五分上,因为虚道都要摆对称格,在数量上为双。如果有单数的话,那么其中肯定多出条生路。这道理对于所有坎子家都是一样的。
五分道前,鲁天柳先是辨别其中的“合线儿。她瞧出左起第一道和第四道弧线对合,呈s型延长,可产生方向性错觉和高低误差。另一对合线儿她找了好久,终于看出左起第三道和自己所处的街道是交纹对合,这是利用街面房的凸凹再加上路面的起伏,达到重叠纠合的错觉。
剩下的只有第二道,它是唯一的生路。
鲁天柳“飞絮帕”甩出,帕子中的钢球在岔道口的路面上弹点几下。路面没问题,于是她快速通过路口,脚下步点所踩都是刚才帕子试过的地方。
进到第二道里,鲁天柳舒了口气。这种生道儿平常对家的人自己也走,肯定很安全。
从巨石房屋中被水冲出,鲁天柳全身湿漉漉的,刚才专心辨别坎面还没觉得,这会儿山中晚风一吹,冷劲儿就上来了。但她没在乎寒冷,她在乎的是黏附在身上的黏滑人油,这东西让她始终觉得恶心,心里腻得慌。
前面有流水声,不知是山泉还是雨水,从街道边的一条石砌水沟中流过。从水的流速来看,这里面无法下毒扣子,而且水很清澈。鲁天柳借那水冲洗了一下,整理了衣服和头发。头上那枝小花竟然还在,只是少了几片花瓣,这让她精神为之一振:“坎面的巨大压力和冲击竟然没能让这样一串小花凋谢破碎,自己总不会连这花都不如吧。”
道路往前几步就要拐弯了。这么短距离中的一个弯儿,鲁天柳在路口的时候竟然没看见。她并不意外,因为生路总是会有所掩饰的。可是奇怪的是,这条生路的掩饰是如何实现的呢?
鲁天柳的脚步骤然停住,她发现自己可能错了!
“除非它有合线儿,从对合路径的另一边反射景象来掩盖这里的情形。”鲁天柳的心怦怦直跳,“如果是合线儿,那这就不是一条生路,而是一条道形坎!”
鲁天柳慢慢地回过头去,进到这条道里她还没来得及回头看过,而此时入眼的情形让她确定自己错了。
站立的地方可以看到很远,也可以看得很清楚,就连另一端四分路口的分道都能看进去很深。
来的方向依旧屋是屋,街是街,树木凝翠,招幌摇曳。但这屋不是鲁天柳刚才过来时记得的屋,这街也不是刚才走过的街,树木招幌不是刚才没注意,而是根本就没看见过。
“还是中招了!这里的迷踪道竟然是反转坎理的。可是……”鲁天柳有一点始终想不明白,五岔道,脚下这条是余下的单数道,它是和哪个位置对合一线相互掩形的?但她知道,这里的设置仍是请君入瓮的路数,锁困的依旧是坎子家的内行们。其手法、技巧、心机比鲁家人高出何止一筹。
鲁天柳不能往前走,前面铁定是死路。但她也不敢往后走,因为现在她看到的都是虚路,没寻到窍口就盲目回退只能是越绕越深。
就在鲁天柳进退维艰不知所以的时候,来路方向传来轻轻的一声脆亮响声。那声响虽然很低,却逃不过鲁天柳清明的听觉。声音像是崩簧出鞘,又像云牌惊醒,还像……袁大头!对,大个银元的弹边脆响。
紧接着,鲁天柳听到连串的脆亮声响。这次可以肯定,那是银元在石头路面上滚动蹦跳的声响。
鲁天柳动了,脱兔一般地动了,朝着银元滚过来的方向。那方向有墙角,有树杈。但鲁天柳就像看不见似的,也不避让绕过,只管直线撞去。
真的是一枚袁大头,蹦跳着穿墙而出。鲁天柳看到那枚袁大头时,正好是要撞上一个屋角。
银元从鲁天柳脚边滚过,没有停留的意思;鲁天柳从银元旁边冲过去,更没有止步的打算。清明的听觉已经把银元滚动的途径刻在脑子里了,她要抢在这条线路从脑子中消失之前把途径走完。
在又钻过一道墙,撞过一棵树后,鲁天柳到了银元滚动的起点。停下脚步,两边一踅摸,发现自己已经直冲到另一端四分岔道的路口。回头看时,刚刚走过的还是胡同外那条短短的街道。墙也没有,树也没有,房屋更没有变。虚景儿,刚才那些全是虚景儿,只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映射过来的。
虚景只有自己进了坎道后才能看见,而出来时,要一直走到另一边的四分路口才消失。如果没有前面的条件,短街上来回走多少趟都看不到那些虚景。
“对了!这短街是条‘连理道’,人不入坎,短街为实,人一入坎,它便也成了迷踪道中的一道扣子。正是这虚实难定的‘连理道’,把‘四分’与‘五裂’两边岔道中的两条坎子道连成为三节合线儿,一节连一节,一节套一节,导致远近难辨,虚实不分。”
认清坎面布置后,鲁天柳倒吸一口凉气。之前与对家碰过几次,基本都是你布我破、我设你解,没有觉得对家技法上有特别的。但是眼前这个改过的“四分五裂迷踪道”,要不是那枚莫名滚出的银元,自己恐怕再难逃出。
“奇怪,怎么会有那么个银元的?有银元就有人,而且这人是在帮自己。”鲁天柳很乐观,什么事总是往好的方面想。于是她的心情轻松了许多,一时间竟忘记了刚才的惊心动魄,嘴角处轻轻牵起一丝笑意,浅淡清爽得如同她插在头上的粉蓝色小花。
但鲁天柳没能发现,四分岔道口旁的一个屋脊上,平白多出了一只脊兽(做在屋脊上镇邪的塑像),而且就在此刻,那脊兽缓缓张合了下眼皮。那是一双硕大外凸的眼睛,只是被眼皮覆盖着,只能勉强开启一条缝。这缝里看不到眼黑子,只有一团黄白。这一团黄白正死死地盯视着鲁天柳……
有了前面的教训,鲁天柳更加小心了。她掏出个小巧的锡制遁甲盘,遁甲盘指针一转,显示四分道中只有一条是正东方向。
“往东就对了!如果此处藏的的确是火灵之继的水冥之宝,那么依据万流东汇之理,宝构应该在东面。”鲁天柳心中暗说。
往东的街道很快到了尽头,再往前就是无路的山岭。这肯定不是要走的正途。街道尽头有条小巷,那里应该可以通到镇子上一层的街道,也许从上面的街道能够继续往东。
鲁天柳使“伏龙探根”,没瞧出小巷路面有什么蹊跷;又施展“链臂”技法,触试小巷两边墙壁,也未有异常。
查探结果什么坎面扣子都没有,但鲁天柳没有尽释心中狐疑。她抖擞精神,用十二分的小心走入巷内。
小巷的路面用碎石块铺成,脚掌踩上去很不舒服,而且碎石头铺得也不实,轻微摇摆,稍稍下陷,摇摆的方向各异,下陷的深浅不一。
鲁天柳猛然一愣,脚步微微一停。但只短暂的一瞬,随即便见她腰身一拧,翘臀高提,前后步成剑形,两个飞纵冲出了巷口。
出了巷口,鲁天柳轻拭了一下额头冷汗,再回头看看身后的小巷,满脸都是疑惑和不解。
刚才那是“迭步巷”的坎面,是从鲁家祖先一个最简单的扣子演变而来的。鲁家的扣子只有一块会动的石头,俗名叫做“跌倒仙”。这“迭步巷”却是有好多石块,在每块石块下设置不同的机括,踩一弦动一石。每一块石头的动作方式都不相同,但都根据双脚步法算计好。踩动一块石后,石头的变化迫使你下一步踩到预定的石头。这个石头的变化,再迫使你无奈地踩中下一块。如此类推,会让人似跌又稳,似行还退。为了极力保持身体平衡不跌倒,会不由自主地在七八步中前后左右不断地前进和倒退,重复自己的步伐,无休无止。
直走到巷子的中间,鲁天柳才发现这里是“迭步巷”,到了这程度,后退还不如往前冲。而“迭步巷”始终不曾有丝毫的动作变化。
鲁天柳的确很难理解,坎面不动还在其次,可这么常见的坎面,自己在巷口为什么没瞧出来。答案只有一个,而且非常简单,当鲁天柳挑起一块铺地碎石之后,全明白了:“迭步巷”坎面的弦儿是松的。也就是说,它处于完全动作后的状态,总弦脱挂了。可这是高手解的?还是总弦老旧后自己断了?
“这么细致巧妙的坎面,坎子家用的总弦材料绝不会断。那么就和刚才滚向自己的银元一样,是有高手暗中帮我。可这个百年来不曾有外人闯入的隐秘地界,偏偏是自己按黄绫指引闯入的时候,正好也另有高手同时闯入帮助自己,这巧得未免太过蹊跷?”想到这些,鲁天柳的心中非但没有欣喜,反变得更加疑惑。
这一道街面是一条笔直的路,也是一条下坡路。鲁天柳又与周围山岭做了下比对,可以看出来,沿着这条街往下,应该是条出镇的道路,通往山谷的更深处。
鲁天柳没有止步回头的意思,她只是在心中祈盼:“但愿前面就是自己想去的地方,但愿那地方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与下面街道不同的是,这里有几间店铺是开着门的。借着暮色,能看到这几家店铺前的街面上闪闪亮亮银光一片。
发出银光的有对折镰、燕型剪、雪花钹、圆尾锥、双边锯,鲁天柳无法判定那几家是五金店还是铁匠铺,却能判定那是一个“川流不息”对合子的坎面。江湖坎子家有这样句话:“川流一过,不留寸息”,由此可知“川流不息”坎面儿极其霸道的杀伤力。
但是现在,那个本可以让鲁天柳死上不知多少回的毒辣绝杀坎已经动了,所有的扣子也都散了。因为鲁天柳清明的听觉搜索到一种细微物件的震颤,循着这别人听不到的声响,她看到两边店铺门板、门柱上钉着无数幽蓝的细长钢针。这是“川流不息”对合子坎中最后一扣,带有剧毒的蜂王针。
没有人,也没有死尸。这世上没人具备逃过这坎面的功力,所以肯定是坎子家的高手挑拨弦索,等坎面所有的扣子都撒尽了,这才施施然走了过去。
鲁天柳走过“川流不息”时想:“现在看来前面的确已有高手闯入。但这高手是什么路数?不会像姑苏一战时那样,半道杀出个别有用心的第三家,那么宝贝落在他们手里一样是糟糕透顶。”
“三断旋板桥”,这是小镇出口的一道坎。桥作三断,平时走人过车和一般的桥没什么两样。机括弦索儿张开后,踩碰坎弦,那桥面铺板间的叉接便立马分开,断作三段,并且三段都以自己所立桥柱为中心快速旋转。叉接打开后,桥板两端都是一尺多长的锋利快刃。踩坎之人不管是下落还是上纵,身体在半空中就会被旋击成碎肉。
鲁天柳过去时,那桥板已经分开,却不在旋转。这是坎面散动后未及时收弦重扳机括的状态。虽说是座断桥,但鲁天柳要过去还是容易的。她用“飞絮帕”把桥板都拉到水平,然后纵身一跃,落脚点都在桥板中间立柱位,三步便已经立身在对面桥头上了。
稳稳落在桥头上的鲁天柳感觉身后好像有什么怪异,吓得她脑后筋狂跳,赶紧一个回身,却什么都没发现,难道是错觉?
再往前是个狭窄的山峡子,有人工修凿的痕迹,道儿也平整过,估计原先这口子很小很隐蔽。一进峡子口就是个弯儿,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不过鲁天柳清明的听觉隐约间能听到里面有鸟雀扑翼追逐,流水珠滚玉飘,裸露的肌肤也触到峡子里涌出的浓浓湿气。
可以继续往里去,听觉和触觉搜获到的信息足够鲁天柳作出这样的判断。但就在要迈步的瞬间,她忽然想起自己在镇口卜的那个掌卦。顺出相式,这顺出包括前面峡子里吗?如果单是小镇,现在自己的确是顺出了。
鲁天柳又缓缓伸出手掌,此时她才发现,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远处的山林间开始弥漫起淡淡雾气,这里山体雨后的水汽竟然这么快就开始蒸发了。
鲁天柳收回了手,心里在安慰自己:“无卦便是一卦定,前面卜的掌卦已经包括了这里。”
要进就要快,各种迹象都表明有人走在自己前面了。鲁天柳不再胡思乱想,快步走进峡子口,几步后身影在弯口处一闪不见了。
这时,“三断旋板桥”下的水面上现出几双眼睛,和四分路口屋脊上的一样,很大的眼球却只睁开一条缝,露出一团浑浊的黄白色。
鲁天柳根本没有想到那个峡道竟然很短很短,短得就好像是个砌了玄关的门堂,一转过弯,才几步就出了峡口。
进来后看到的景象更是鲁天柳没想到的,就如同进入了仙境一般,一眼望去到处是奇花异草、虬松翠柏。近前是石柱林立、山石嶙峋,远处有水声潺潺、鸟雀扑鸣。周围的山体起伏有致、烟雾缭绕,就像是圈巨大的花墙,围出个别有洞天的妙境。更为神奇的是此处的光线也亮堂了许多,根本不是外面那样阴沉的暮色。也不知道是山谷里的环境让人感觉错了时辰,还是这里面另有什么神奇的光华。
从那些石柱的空隙中,鲁天柳隐约看到里面有水花飞溅,莫非那就是雁翎瀑?!
水若翎
心中一阵难以抑制的欣喜让鲁天柳朝前疾走几步。但只是几步,随即便停了下来。因为这仙境般的地方看不到现成的路。也许仙人们进入都是乘雾驾云,所以不需要路径。
没有现成的路并不意味着不好走。挡在她面前的只是片石柱林,而不是石墙。众多的石柱之间有众多的间隙,间隙还不小,问题是间隙能不能走,该走哪一个。
那些石柱确实有些蹊跷,虽然外表看上去都是天然形成的,可鲁天柳始终感觉其中隐藏着什么规则。但是这石林要做成坎面,必须是有黄巾力士移山开石,否则绝非人力可为。
在石林外徘徊了许久,鲁天柳最终决定从左数第二个空隙中穿过去,因为这个空隙比较通彻,能够直接看到里面。
走进石柱林后,便更清楚地看出这些石柱的规则。它们看起来形状各异大小不同,但差异都是在石柱的上部,而下面一人左右的高度都差不多,基本都是三合围的方柱。也就是说这里的布置虽然没有黄巾力士移山开石,却是利用了自然环境的天成之势再人为改造的。
又走了几步后,鲁天柳完全确定了这些石柱的玄机。“八十四风云桩”,这是最早的行军摆阵方法之一。它不属于奇门遁甲之列,原来是用于安营扎寨时防止突袭的。在营寨门外安置好,挂上大旗,不懂其中理法的撞入,便会觉得遮天蔽日、天昏地暗,道路循环无穷尽,再加上里面设置的鹿角丫叉、陷坑暗绊,是很厉害的一道防御工事。
这里的石柱没有八十四根,布置上却更加巧妙。它借助了石柱上的树木杂草和石柱上粗下细的造型,让人一入其中,便有种变了天地的感觉。这其实就是阵法与坎面的区别,“八十四风云桩”被鲁家祖辈改制后的坎面叫“云柱碍”,原是用于大殿与廊额中的机关,是以大殿和廊檐的云柱为碍,把简单的一座大殿变得深邃莫测,起到阻碍和围困的作用。
鲁天柳选中的通畅间隙是走不过去的,里面能看到的景象其实是眼障子。但这鲁家制作的坎面又怎么可能难住鲁天柳,她并没有撤身而出,而是寻出坎面缺陷,几步便绕回到正路上了。鲁天柳之所以敢这样做,是因为这里和进来时的“双碾槽”不一样,它利用的是天然环境,属于僵沿坎,对家没有能力来改这个坎。
唯一让鲁天柳有些心惊的是,这些石柱的顶上不时有砂石、泥土落下,可能是由于年代久远,上面的山石风化得厉害。于是鲁天柳赶紧加速通过,心想别没被坎面困住却让落石砸着那才叫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