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果鲁天柳此时抬头查看的话,她也许可以看到石柱上缓慢爬动的一些“东西”。从下面看不到它们的上身和头部,只能看到它们不知是胖鼓还是浮肿的双腿和屁股。皮色灰白中夹杂着暗黄,还有曲折的青道红道交织着布满全身,那是清晰凸露的青筋和血管。许多这样的“东西”正缓缓地往下爬落,它们的动作虽然笨拙却很一致。
奇怪的是鲁天柳清明的三觉也没察觉到这些活物的存在,莫非是什么搅乱了她的三觉,还是什么蒙蔽了这些“东西”的存在。
出了石柱群,展现眼前的景象让鲁天柳屏住了呼吸。
这里的一切都是灵动的,一切都是富有生命力的。她仿佛听到那些无名的小花小草在向她召唤;她仿佛看到水面上荡起的涟漪化作一张张笑脸;树丛中、水面上的鸟雀边飞舞边歌唱;许多翩舞的蝴蝶簇围在一挂银练般的瀑布下,与在山石上溅起的水花追逐嬉戏。
就连围住这里的山体,也起伏得像是活的一般。左边怎么看都像是条曲折游动的蛇,右面则像探首凝视的龟。仙龟灵蛇首尾对!这不就是风水中的“玄武局”吗!而且在龟、蛇头部的合位下有一挂瀑布,这叫“玄武溢液”。这是风水中的绝佳天局,要不是附近有凶穴牵制,单凭这风水格局便能成王成侯、富甲天下。
在鲁天柳面前有个圆形大水潭,水色是深绿的,整个水面绷得浑圆,就像是块巨大的水晶。与这个大水潭相连的是瀑布下的小水潭,那也是圆形的。瀑布很奇怪,上面飞落下的一片片水花如同翎羽一般,没入到水中竟然没有丝毫声息,也不溅起什么水花。只是荡起无数的涟漪,一圈连一圈,一圈套一圈。
两个水潭整体看就像只大葫芦,葫芦腰的部位有个连接水面的狭窄口子。虽然平静的水面看不出小潭的水是否在往大潭中流,但在鲁天柳这边,大潭里的水已经漫出潭沿,四下里往低处流去,汇入周围溪流之中。
葫芦腰的两旁还各有一根石块堆垒起来的石柱,上面已经是青苔层层、乱草横生。这两根柱子一眼可以看出是人为堆垒起来的,而且垒得很随意。上下偏差很大,看着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会倒。不知道这石柱有什么用处,看着也不像图腾、牌坊之类的物件。
此刻鲁天柳心中油然生出些亲切感,这地方自己好像来过,只是忘记是前世还是梦里,特别是那两根柱子,似乎早就藏在自己的记忆里。
前面已经没有路了,这里已经是悟真谷的终点雁翎瀑。鲁天柳心中很确定这个判断。但冥冥之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催促她:“来吧,继续往前!不要停住脚步!”
鲁天柳使劲摇晃了一下脑袋,她想从这种幻境中清醒过来。
“是神灵的呼唤还是鬼魂的诱惑?”鲁天柳又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这样的地方不应该存在污秽的东西,也许真的是找到正点了,那呼唤是神物之音!”
大水潭上没有桥没有船,沿潭边也绕不过去,因为两边都与石壁相连,除非有能力从刀削般的崖壁上爬过去。鲁天柳蹲下,用手试下水,实在没办法她只能游过去。
手指触碰到水面,一股彻骨的寒冷直冲透脑髓。但水的寒冷还是其次,让她心彻底寒透的却是另有原因。她清明的触觉察觉到水下有股力量,沉寂却强大。这是一股吸力,也许正是在这股力量的作用下,才使得水面像整块的水晶。鲁天柳在潭边捡起一根枯枝,往水潭的中间一扔。枯枝在水面上震颤了两下,托住枯枝的水面凹下一点,接着像是强绽开个缝,枯枝钻入缝中便不见了。整块水晶般的水面竟然连个涟漪都没荡起。
鲁天柳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完全被周围的景象迷惑,这里的水面竟然连枯枝都不浮,要是贸然入水,后果是可想而知的。
就在鲁天柳踌躇无计之时,突然感觉背后传来一阵阵的寒意。这寒意和那潭水又不相同,像根冰刺、污血和晦垢冻结成的冰刺,慢慢地刺入脊椎,让人感觉寒冷与刺痛相互纠结,并由脊椎扩散至全身,让人不能动也不敢动,就连个冷战都打不出。
与此同时,背后的石柱间落下了更多的砂石泥土,随后一种奇怪的气味也从石柱上方渐渐笼罩下来。
鲁天柳发现自己真的无法动弹了,僵硬的状态迫使她的目光只能看向一个方位,那里有一根不大的树桩,树桩上系着根黑色的绳子,绳子是延伸到水潭中的。
“是‘风熏藤’。”鲁天柳认得。她曾在南方的一些地方,见有人建房子时柱梁并不采用槽扣结构,而是采用简单原始的绑扎法。他们将藤条浸湿后绑扎,等干透后藤结会收缩得更加紧固。用来绑扎的就是这种“风熏藤”,据说这植物不霉不蛀、千年不腐。
“风熏藤”,北宋《南疆寻异》中有记:“熏藤色墨黑,韧而不僵,奇异之处为不腐。”
这可能就是过潭的路径,可是如同冰刺般的冷意让她全身都没了意识,双脚更不能挪动分毫。
就在此时,一个黑色影子从空中快速划过,鲁天柳听到身后有一些压抑且怪异的响动,紧接着自己的身体便像脱开了什么拉扯一样扑了出去,跌爬在树桩旁边。
鲁天柳回头看了一眼正飞入林木之间的黑影,好像是一直神出鬼没跟着大家的那只红眼八哥。
藤绳本来不应该很重,像这样的长度别说是鲁天柳,就是个七八岁的小孩也应该能拉起来,但鲁天柳急切之中竟然没拉动。
藤绳在不停地震颤,这是因为水下的吸力在和她较劲。她开始巧妙地用力,一紧便停,一松便收,将收上来的藤绳挽成圈套在树桩上。她必须抓紧时间,清明的三觉已经感到那股寒意正再次包绕过来。
水漉漉的一条黑色藤绳绷拉在潭面上,另一端固定在对面葫芦腰的位置,就像横挂在水潭上的钢丝。
鲁天柳纵身上了藤绳。刚出水的藤绳很滑,而绷得再紧的长绳索都会往中间挂下,所以她双脚直接滑到中间位置。这下藤绳一下子被压得凹下,脚尖已经触到了水面。鲁天柳一惊,便借助绳子的弹力往前一纵,跃出有四五步远。但纵出容易落脚难,湿滑的藤绳很难站住脚。鲁天柳落下时脚掌在绳上一搭,未曾着力便知道自己这下已然失足,身体直往离葫芦腰不远的水中落去。
鲁天柳已经顾不得一切了,手中“飞絮帕”撒出,往那根看着极不稳固的石柱绕去。“飞絮帕”的链条挂住了,石柱也没有倒,它们都承受住了下落的鲁天柳。
拉住链条可以荡过去,但荡起的弧线有一个离水面很近的点。于是鲁天柳双眼一闭,极力将身体躺倒放平,紧贴着水面掠过,辫梢在水上划出一线涟漪。
鲁天柳轻盈地落在大小两片水潭交汇的空地上。落地之后并没有马上起来,她静静地在调整急促的呼吸和激荡的心境。她清楚地看到,雁翎瀑飞落的水幕真的和雁翎一般,两片细碎的水花竟然远远飘来,在鲁天柳的头顶散落成晶莹的珠粒,轻轻扑落。
细密的水珠扑落在鲁天柳脸上,她除了感觉出怡神的清凉外,还有丝丝痒意。这感觉让她仿佛投入在一个温柔怀抱,嗅闻到乳汁的鲜香。于是鲁天柳疲惫紧张的脸恬静地笑开了。
真的很奇怪,只是隔着一个水潭,两边的感觉竟然一个像地府一个像仙界。
连接两面水潭的口子真的不大,鲁天柳一个纵步就能越过。但她连着来回好几次,都没有找到另一根藤绳或其他过水的设置。小圆潭虽然不大,但是要想越过去到达瀑布的下面,没有辅助的手段绝不可能。
其实鲁天柳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到那瀑布下去,那里有什么?自己去做什么?只是从那召唤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后,她心中好像只存有这样一个目标、一个信念!
透过四散飞舞的雁翎状水花,隐约能瞧出瀑布背后是一块冲刷得很光滑的石头,那石头浑圆浑圆的,就像两面山体夹住一个圆球。“仙龟灵蛇,吐液育珠。”这是传说中的一个风水局,是风水典籍上都没有记载过的风水局。
“我是要往那里去!”鲁天柳终于找到了理由,“那圆石被山体夹住后,两边会有个夹角的空隙,和双碾对撞留出空隙的道理一样。也许最终找到宝贝的路就是那里。”
“可是我现在该怎么越过这面水潭呢?”鲁天柳心中焦急,“这里水花落下,连溅起涟漪都很勉强,说明水面的绷紧力更大,水面下有更加难以预测的力量存在。”
“肯定还有其他办法,只是自己被烦躁焦虑迷失了灵慧,一时找不到准点儿。”
鲁天柳重新在水潭边躺了下来,一动不动。她把心神中纠结的所有得失都放弃了,在这个天华地灵的地方尽情享受大自然的抚慰,享受那雁翎水花飞散成的细密水珠对自己脸庞的亲昵。
世间有许多种修道的方法,道家的打坐入定,理学家的冥思入玄,星数推理中的凝视虚升,佛家的吟念忘空……殊途同归,这些方法都是为了集中思想,摒弃杂念和纷扰,用空灵的思想和心境去领悟玄妙深奥的理义,但在这些修行派别形成前,人们最原始的领悟方法大概就是入梦,其实这入梦并不是真正睡着了去做梦,而是把自己放松,进入到一个半睡半醒的状态,这样的状态可以避开五官的干扰,让大脑处于一个绝佳的思维环境。
身体处于一个仙界般的环境,思维便运转得更加玄妙。入梦后的鲁天柳在寻找一些东西,寻找一些迹象,寻找一些缺儿和破绽。她又见到了老爹鲁盛义、五郎、俞有刺,还有周天师,咦,好像还少了什么人。她仿佛又听到了水声,思绪随之回到了逃出太湖三岛的船上。
八卦引
几天前,周天师从龙虎山取得真言回到太湖,不料遭对家尾随,不得已领着鲁天柳等人趁天黑划船逃出太湖三岛,太湖中船行了一夜,庆幸的是没遇到任何危险。天大亮后,他们从太湖南岸一个偏僻的水湾弃船登陆,但是让周天师万万没料到的是,在这个野猫都不拉屎的地方,竟然发现了天师教的暗记“裂妖云”。
周天师带大家伙儿按暗记一路寻出三里多地,最终在一所破庙中找到留暗记的人,一个在天师教帮厨的老厨工。这事情让周天师很是诧异,山上的打杂帮工都是外雇,不算天师教的人,更不该懂教中密传的暗记。
天师教饮食不讲精细,只论饱熟,所以人虽多,却不请厨师,只请厨工。这个邋遢的老厨工周天师认识,因为这老头儿虽然不是厨师,却总喜欢在烧菜时把些粗陋的材料翻些花样出来,味道也还算可口。而且他还喜欢喝酒斗口,是酒瓶不离手,骂人拐着钩,所以教里都知道有他这一号。周天师曾经问过他叫什么,老厨工说自己小时是个孤儿,现在是个孤老,无名无姓。自打做厨工后,大伙儿都管他叫水油爆。这名字来由可能是自己喜欢琢磨着变菜样,水煮的改油炒,油焖的改水炖,也有可能是他特别会骂人,像是水进热油立时起爆儿,所以才落了这样个不知该算外号还是该算名字的称呼。
“我是水油爆呀!周老天师,你下山些日子就不记得我了。”看着满脸疑惑的老周,老厨工放下嘴边的瓷酒瓶,笑呵呵地抢着说道。周天师能明显觉出迎面冲来的一股子酒气。
“我当然认得你!只是,你怎么来了?”
一问这话,老厨工水油爆马上把脸收敛得很是严肃。
“是这样的,自打你们下山后,龙虎山就没安生过。起先我们还以为是闹鬼跑妖的,后来想想不对,鬼啊妖呀怎么都不敢到咱们龙虎山来闹腾。掌教天师说闹腾的是人,让我们还跟平常一样,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其他都不要理会。”水油爆一口气说完这些,才又往嘴巴里抿入口酒。
“可前些天一大早,掌教天师却亲自跑到厨房里找我,让我下山,往太湖南岸这边走一趟。并教会我怎么做暗记。我这脑子,费了老劲儿才记住这个怪样式。”
周天师微微点点头,如果龙虎山真的被什么人下眼儿钉,让这样个什么都不是的老厨工下山送信儿倒是最不会引起注意。
“哦!对了,怕你们不信,掌教还给了我个铜不铜金不金的牌子,你们要再过些天不来,我都要用这劳么子换酒喝了。”老厨工掏出个牌子。
周天师吓了一大跳,他一眼便认出那是掌教天师的信符“天师令”。这是龙虎山祖师用东海玄金制成,上面铸有天师擒魍魉的图案,天下只此一块。如非万分紧急的情况下,这“天师令”是绝不离掌教之身的。可现在这“天师令”却在一个老厨工的手里,用来证明这个什么都不是的老厨工的可信程度。到了这一步,周老天师才真正意识到局势的险恶和危急了。
“还有这个,我也不知道装的什么?”水油爆又递过来一只青色小布囊,这倒是天师们人人都有的,用来放朱砂、符咒等等随身用的杂碎物品。
水油爆确实不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就算他打开看过也不可能知道那些是什么东西。但这些东西却让周天师的神情瞬间凝重起来,因为只有他知道,这些东西里暗藏着一些最为重要的信息。
其他人都被安排到破庙的四周警戒,庙里头只留下鲁天柳、鲁盛义、俞有刺、水油爆和周天师。
青囊里倒出的是一堆奇形怪状的碎木片。鲁盛义、俞有刺他们很难想象这东西除了生炉起火外还能派其他什么用场。
老天师很有耐心,他坐在那里足足有一个时辰,终于把那些碎片片拼成一个完整的图形。那是一块木八卦,龙虎山天师教暗传绝密信息的“奇巧百拼木八卦”。但这只八卦很是陈旧,一眼就能看出并非近几代天师所用。和周天师同样有耐心的还有鲁天柳,她也待在这堆碎片前没挪窝,而且要不是她几次出主意,老天师还得多些时候才能把碎片拼完。
拼好的木八卦看不出任何端倪,掌教天师拿这东西到底是要传递什么信息?
“没用吗?我瞧瞧,说不定在背面呢。”水油爆嘴里说着,伸手便拿那木八卦。其他人想拦都来不及,他已经把东西抄在手里了。
“咦?”“咦——?”大家发出一阵惊异的声音,谁都没有想到,一大堆碎片拼成的木八卦在水油爆的手上竟然没碎,还是一个整块。
水油爆一翻手,将八卦反拍在案面上。大家没急着查找反面是否有线索,而是先细看那八卦为什么没碎。原来,这些碎片虽然凌乱,但是拼合正确的话,碎片和碎片相互间是会有些支撑力的。只要是将它们整体用轻重合适的力道抄拿起来,便不会碎,但这抄拿的手法和力道的把握,却不应该是这样一个邋遢老厨工能办到的。
有人盯住水油爆的脸,也有人盯住水油爆的手。眼中除了疑惑还是疑惑。
水油爆从大家的眼光中似乎意识到什么,但他又确实不知道有什么需要解释,于是他反倒比其他人更加疑惑。
鲁天柳食指在木八卦的边上轻轻一碰,几块碎片便分离开来。当水油爆的目光落在那个脱落的碎木片上时,他听到了鲁天柳软侬的吴语:“侬真格有本事哉,阿拉碰都碰勿得。”
吴侬软语好听,却不是人人都听得懂。可是水油爆听懂了,他以前曾在大饭庄帮过厨,接触过天南地北各种客人。
“你是说我能把这拿起来呀?哎!我这招叫‘沾手牢’,还真没几个人会嘞,不是吹啊,这不是一天两天能练成的功夫,而且还要摔掉多少盘子碗呢。想当年我在东大胡子肉庄那会儿,从早到晚忙得一身汗两手油,递盘子送碗带端菜,要不会这‘沾手牢’的本事,早被哄到伙计房倒马桶去了。”
哦!几个人从水油爆乱糟糟的话里大概听出些缘由,他这手法和力道是在厨房里打下手练出来。想想也是,满手油,再拿捏个沾油的盘子,用力不是,不用力也不是,的确是需要把握好力道和手法。
“那,我是这样的。”水油爆说着又伸手去抄那木八卦,这次大家仍然没注意到,仍然来不及制止,但水油爆却没把八卦抄起来,他的手刚刚触到木八卦却忽然停住了,“这里有字,这里还有线!”
这堆碎片带来的信息竟然是被这个什么都不是的老厨工最先发现。
字迹混在八卦的爻形图案中,非常的陈旧,而且写得很细很密。但发现后仔细辨别还是能看出内容的:“循天道施威泽,如水漫虚及海际。奉皇命缘流行,舍残身为觅宝迹。三宝铭”
“这联儿是三宝太监郑和远航前铭志的誓言。”谁都没有想到,俞有刺刚听清那些字的内容,马上就说出其来历。
“你能肯定?”周天师不是很相信这个湖匪头儿作出的判断。
俞有刺挺一挺宽大的肩背,伸伸脖子,说道:“我说是就是,明了告诉你们吧,我祖上之所以能暴富,就是挂货船在三宝太监的远航船队背后,做成几大笔海外易货生意。发了以后才圈湖捞水活、买地置码头的。这郑三宝算是我家老祖的恩人,他的言行细末我们家世代相传,不要太清楚呀。”
“那就对了!”周天师听完这话后,满脸的兴奋。“永乐帝因为郑和远航有功,赐名三宝,后世又管他叫三宝太监,这落款对得上。这事情转来转去还是回到永乐帝这儿,我们这路数看来是走对了。”
“你没听我说么?这赐名三宝是在郑和即将第一次远航的时候,赐这名是有用意的,据说是时刻提醒郑和不要忘记什么事,说不定就是这上面写的什么觅宝迹,记着替皇上找好东西吧。”俞有刺对周天师不是太礼貌。这是因为老天师不怎么看得起他这湖匪,现在好不容易得着个机会,便用言语刺扎下老天师。
老天师是什么道行内涵,怎么会与俞有刺争什么牙屑口沫。可是一旁的水油爆却不是个省舌头的料,耳听着俞有刺言语间对老天师不敬,便在一旁插上话来:“这爷们儿口舌好,生得也好,赛过三捻三割的鹦鹉口,又像个落汤挂葱的团鱼子。”
这番话像是夸又像是骂,让人贸然一听还真听不出其中真正的意思。
鲁天柳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听出水油爆是在骂俞有刺是熬汤的甲鱼呢。转眼再看看俞有刺,矮身量短手脚,又背阔肩宽腰横,脖子不由自主地伸一伸,扭一扭,倒着实像是个甲鱼,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了。
周天师紧接着也反应过来,心中不由一紧。赶忙把身子往俞有刺和水油爆中间一横,嘴里含糊其辞地打着圆场:“说笑了,说笑了。酒多了,酒多了。”因为水油爆戏弄的是个湖匪头子,在人们印象中这些人都是伸手就会要命的。
出人意料的是俞有刺没有生气,反而也笑了:“你个老死蟹子,倒真是会骂呀,两句话就把我给做菜了。”
这俞有刺本身外号就是“带刺鼋鳖”,当然不会忌讳别人骂他是甲鱼了,而老厨工一个落汤挂葱,他听来也是觉得新奇有趣。
水油爆见大伙儿被自己的骂逗乐了,很是得意,张口又要接着来:“只是你的……”
这次只几个字就被制止了,制止他的不是俞有刺的分水刺,而是周天师如刺般的目光。
“树不笑草软,草不争树风,两块儿里不要起是非,还是说正经事。”周天师说着就又把话头转到那联儿上,“你们瞧这上联,‘水流虚及海际’,和黄绫上‘虚海际’应该是一个意思,并且永乐帝当年确实是派三宝太监行了远航海际之事。现在就剩最后一个‘实雁翎’了,也许这句才是最关键的,也或者所有内容要连起来看才能明白真正含义。”
“鲥烟苓?!老天师你倒是真会吃,那可是福建的一道名菜,色香味形都好,还滋补养身,当年……”看来水油爆不仅不怵俞有刺,就这周天师他也没放在眼里。这不,老天师的话还没抖落清爽呢,他就又抢嘴抢舌地聒噪起来。
但才说到一半,他忽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话头一下转了:“哎哎哎!这丫头,和你老子打什么眼色儿呢,对心语?说哑话?怕我们听见?这不厚道,这不厚道。有说就说,有骂就骂,我老水反正老脸皮厚的,瞧我不顺你直说。”
鲁天柳是实诚人,被水油爆这一说脸顿时红了。她没想到自己和鲁盛义只是交换了下眼色,也会被这个酒糊糊的老头给看到,而且还这样大呼小叫的,听着像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周天师此时像是恍然大悟了,他紧接上水油爆的话头:“对了对了,我怎么糊涂了,那黄绫是你鲁家得的,对它的隐事儿你们家应该知道得最多。我们把寻来的线索都汇在这儿,你们还没下过只言片语的定论呢。”
“勿要嘈!勿要嘈!侬格嘴巴子真格像炒爆豆。”鲁天柳边说边愠怒地斜了水油爆一眼。
鲁盛义依旧没有出声,满脸都是为难的神情。
“好的好的,我小声小声。不过鲁爷,你得出声呀,事儿不说不明,疑儿不言不透。你倒是说叨说叨让我也知道个玄乎事儿,也不冤枉白走了这么多的路,往后喝酒也多个就酒的话头。”水油爆听出这里有故事,便紧追着不放。
“是呀,鲁师傅,我们龙虎山为了你家的事情动了许多人力不说,现在还惹事上门不得安定。你要把这事情明说开,我们一块儿使劲儿把它平了。这样龙虎山才能够消停,余大把子也能回太湖重新过无扰的顺日子。”周天师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鲁大哥,你说说吧,反正我是撑定你的,只要能寻着解我祖坟厄破的道数,血海鬼狱我都敢去。”俞有刺又习惯地扭下脖子。
鲁盛义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地坐着,粗壮的双手很用力地握在一起,上面青筋突跳、骨肌蠕动。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抬头站了起来,扫视一圈说道:“这趟事面儿铺大了,我没想到龙虎山会为这几个字动这么多人,然后还连累了余老弟的手下兄弟。可铺开了再要掩就难了,听进了再要拔也晚了。先头里说清,这事是为了苍生后世积德造福,但行这事也是凶险异常。你们可思量好,真个要把事帘儿挑了,我们父女两个可要赖在你们身上了。”
其实这话主要是说给周天师听的,俞有刺和鲁盛义已经不是一天的交情了,对鲁家的事情多少知道些。
周天师没多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鲁盛义知道,对于这样道行的人来说,点点头已经足够了。
“一句话。用得着我,你说话,用不着我,我吃饭。”水油爆声音很高,口齿却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嘴里的酒没来得及咽下去。
“水老哥,这事你就不要听了,到时候要烦得你没辰光喝酒的。”鲁盛义说。
“不让我听,那也行,走了。对了,掌教天师还让我带个什么口信的,不过我好像有些忘记了。”水油爆说着就往庙外走。
“真格假格?侬递个信还掖点私哉?”鲁天柳问。
“没法子,帮厨落下的毛病,切个啥剁个啥总要藏点好的在身上。”
“别走。”水油爆经过俞有刺身边时,被他一把拦下了,“鲁大哥,让他听,行事时也带上他,我看着。”俞有刺想得很清楚,这样个人,不碍事就留着,碍事杀了灭口,先把他知道的信儿套全了再说。
其实鲁盛义刚才的话对水油爆是个试探,他心里隐隐觉得这个外表邋遢不羁的老厨工不是个省料的货色。就他的一番真真假假的说道,和他那招沾手牢的功夫,就算不是老江湖,那也是个杂色众生中熬出的人精。再说,天师教掌教何等神通,他亲自委派过来的人,必然别有玄机用意。
“这样也好,那我把事情原委细说说,水老你也一块儿听听。”于是鲁盛义先把鲁家八宝定凡疆的祖命大概说了一下,然后着重说墨家藏宝被动,鲁、墨两家合力与朱家夺宝的事情,“朱家利用宝贝气数得天下,有一个人起到关键作用的,那就是刘基刘伯温。也正是因为朱家有这样一个半仙高人帮护着,所以墨家和鲁家始终夺不回朱家手中宝贝。
“有一趟,我鲁家在争斗中无意间夺得一个‘命理金匣’,从中得知刘基为朱家窥天机动干戈,破了修炼之功,大折阳寿,必须速离俗世修行先天之本。但离世修行的话,后天人道之数却是要依赖朱家皇家之气才能护住,这样最终才有重新出道的机会。但他知道朱家所仗宝贝已然到宝气敛蓄阶段,要想让朱家江山稳固,必须另寻其他手段。”
这些事鲁盛义说得很有底气,因为是直接从“命理金匣”里获知的。而下面的事情都是鲁、墨两家对朱家长期的窥探,加上对明宫内部人的收买得来的,可靠度不知道有几分。
“刘基离俗之前遍访天下,寻找对朱家江山有利的玄数天机,并总结出最为有效可行的法子告知太祖,让他依法而行。但那时太祖年岁已高了,已经懒得再动,便将这秘密与皇位一并传与皇孙朱允炆,并且告诉他其中真正含义,让他继位后力行其事。
“可刘基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永乐帝朱棣会夺明朝帝位,朱允炆逃走时带走了那个秘密。夺得帝位后的永乐帝也知道朱家江山的缺陷所在,于是遍寻典籍文载,宫中秘录,并组织众多文匠高手编制《永乐大典》,就是要寻找出和那秘密有关的资料,以保江山永固。”
鲁盛义说到这里打住了。
“稀罕、稀罕!这故事有些意思,后来呢?接着讲啊。”水油爆见鲁盛义住口不说了,便忙不迭地催促起来。
“那么朱家到底动了八宝的哪一宝?”虽然周天师已经隐隐猜出朱家动的是哪一宝,却还是希望能得到证实。
鲁盛义和鲁天柳又对视了一眼,看鲁天柳没有阻止自己的意思,便缓缓说出:“五行‘火’宝。”
“这么说,那十二个字就是朱允文带走的秘密?”周天师知道鲁盛义已经很不愿意再透露更多消息,但这是眼下问题的关键,自己必须要问清。
“我们也不能肯定。”鲁天柳用纯正的官话回答了周天师,“这要看最终解出的真正含义是什么。”
“哦!不过要是真的话,那么永乐帝倒也从其他地方寻找出其中的部分内容。”周天师说。
“是的,你告诉我上武当的经过后,我们也是这样认为的。今天从这木八卦上三宝太监的誓联来看,恐怕永乐帝当年找到的还不止你所说的那么多。但我们现在的疑虑是,如果永乐帝能从其他地方找到这些,那这黄绫上的内容就不一定是刘基留下的匙儿。”鲁天柳说着自己的看法。
“你这想法很有道理,宝相气息的兴衰规律为三百年一轮回,其中百年兴、百年平、百年敛。所以走‘宝字格’的家族兴旺衰败也基本是这样的规律,除非又动用其他宝字和手段再变格局。明朝276年的运道,再加上太祖起事到得天下这一时段的运道,正好三百年左右。这样看来,永乐帝的所得和所行没起到作用。”
“你们不是说他还少了一句什么吗?也许这才是关键。”俞有刺对讨论的事情是极感兴趣的,因为他听出来了,这趟行的事儿与改变命数运道的宝贝有关,自己也许可以借此机会,解了自家风水的厄破。所以他耳中不曾漏过每一个字。
“还有。”鲁盛义开口又停了下,“可能是当年永乐皇帝没有解出这几个字的真正玄意,所以他的所行都是错的。”
周天师捋了下胡子微微点头:“这都有可能,不过从字面上来说,永乐皇帝的做法倒都是兼顾到了。‘火灵继’,可以理解为继续火灵的作用,也可以理解为继续火灵之后的水冥之力,简单点说就是找到水宝。火宝衰敛之时,却是水宝正兴。永乐帝建真武金殿,塑假像真武,这是祈真武水神佑护。引雷火烧殿,借天火延续自家手中火宝的宝力,但其效甚微,这引来的天火之力也就只能维持金殿中一盏孤灯长明而已。后又派郑和远赴海际,其他历朝历代皇帝都是从内陆与外界相交,唯永乐要走水路,而且还赐名郑和三宝太监。这也不外乎是想假借水冥之力,同时搜罗期望中的和期望之外的各种宝贝。”
“可我们却不能够再像永乐帝那样去理解,因为他的做法我们办不到,最重要的是他那样做没找到真正的水冥。”鲁天柳说。
“我们现在最需要理解的是最后一句‘实雁翎’是什么意思。”鲁盛义说。
“是呀!等全部意思都懂了,联系起来理解或许会有新的发现。”周天师有着同样的感慨。
鲁天柳突然想起了什么:“喂!水油爆,侬个怎没声息哉?侬讲格掌教师祖的口信哉?快点讲呀!”
大家的目光一起盯向水油爆。水油爆得意地一笑,又往嘴里呡口酒,这才满嘴酒气地凑到大家跟前低声说道:“去浙江衢州江郎山的笔头峰找第二个送信的。”
阴阳辨
大伙儿在太湖三岛静观了两天,没发现追尾的对家,江湖之上也未有什么异动传闻。于是周天师带头趁夜进了浙江境,直奔江郎山笔头峰。
他们此行非常谨慎小心。首先除了知情人以外,其他跟班都不知道这是要往哪里去,每天前行的路段都临时安排,每段路都先派人踩点,安全后再放信儿让后面的人跟进。最后还留人扫尾,并观察背后有没有坠子。
踩点的是关五郎,他是这群人中除鲁天柳和鲁盛义外最值得信任的了。扫尾的是周天师的两个童儿。童儿年纪小,不容易被注意,做事也细心,重要的是他们不知道丝毫内情,与要了的大事没任何利益冲突。
其他人都走在一堆,这样可以互相照应也可以互相监督,防止有人将一些信息找机会透露出去。
水油爆这老家伙一路上酒瓶没离过手,看看景儿,喝喝小酒,空下来再和人斗斗嘴,倒是最开心逍遥的一个。
再后面是俞有刺推着一只船。这只小船底下装着一只独轮,和一般放鸬鹚的小船很相像,撑篙前后绳扣一穿,篙子往肩上一搭,就和小车一样。所不同的是其他鸬鹚船都是木头的,而他这船是一只铜壳船。铸这只船用的全是流觥山下流觥河底捞上来的乌青铜,这种铜料轻如木,坚如钢,早在宋代《金料谱》中就有记载。流觥河水急漩密,深难探底,以前的人只偶尔在河边捡到些铜石,要都能像俞有刺这般好的水性下去捞,那河底的铜石早就绝迹了。
船上堆满了东西,其中大部分是必要的用品和干粮饮水,还有就是俞有刺多年积蓄的细软,其中包括他祖上留下的“刺水铜甲”,所以船很重。俞有刺在后面推着,他的两个徒弟在前面用绳子帮忙拉着。俞有刺身后是他的结拜兄弟黄大蟹,他和俞有刺替换着推船。
俞有刺不管是推船走,还是空手走,始终都盯着水油爆。自己说过会看住这老家伙,就一定会做到。水油爆一路上和俞有刺还算客气,因为他这一路喝的酒都是俞有刺买的,而且往后几天预备着的几瓶酒也都在俞有刺的船上。
江郎山的笔头峰并不是太高,所以除了俞有刺的两个徒弟留下看船外,其他人都像游山玩水的闲客轻松地登上去。
大家在峰上文华亭等了两天,始终没有等到龙虎山第二个传信的,最后就连周天师都开始怀疑水油爆了。
“我要是骗你们,你们把我油煮、水爆、火焖,烧熟了不吃直接倒泔水桶都成!”水油爆信誓旦旦。
鲁天柳性子直,忍不住笑着说:“侬个油煮哉、水爆哉、火焖哉,龙虎山个祖师吃侬烧个小菜没气得把侬给吃咯?”
“你的意思是说我做菜难吃?你不相信我的手艺?你问问周老天师!不然我下山烧给你尝尝!”水油爆有些急赤白咧,看来他很在乎别人对他厨艺的看法。
没人继续跟水油爆纠缠口舌,这番对话让大家咽口水都有些来不及。上山两天,大家只能吃干粮喝山泉,所以肠胃间都寡淡得很。
全都在山上候着也不是办法,大家商量了下,决定留下周天师、鲁盛义和鲁天柳三个人继续等,其他人把剩余的干粮留下,便先行下山了。
到第五天,山下人估摸鲁天柳他们干粮快吃光了,便让人往上送吃的。水油爆坚持要上来,因为他亲手烧了两个得意的小菜,要让鲁天柳见识一下自己的厨艺。
于是俞有刺跟着水油爆,一起上了笔头峰。
两个人刚上到峰顶,带来的饭菜还没进口,那送信的终于到了。这次仍然是口信,简单的两句话:“展翅东南,层翎接海。”送信的虽然不是人,这简单的两句话倒是说得字正腔圆。
周天师和水油爆都认得那是掌教天师精心饲养的红眼八哥。天师教养了不少八哥,因为它是四大灵禽之一,可以来往于阴阳两世之间,天师法中就有用八哥传鬼语问前世今生的法术。而这只八哥来历更不一般,它的正名应该叫“奕睿”。《灵禽传》中曾有:“奕睿天禽,阴阳随行,火眼辨邪,口吐魔音。喜恶地,多夜行,喙食鬼脑,爪挖尸精。养之,为护吉驱邪善器。”
水油爆一见这只八哥,便在手心中倒了些酒。那八哥便落在水油爆的手臂上,探头去喝掌心中的酒。一看便知这两个是老朋友,一人一鸟两个酒鬼。也难为掌门天师如此大胆地棋行险着,用他们两个来送信。
“老水,你别喂醉了它,先弄清楚还有没有其他的口信,别再把什么掖藏着。”俞有刺看着八哥喝酒虽然也觉得新鲜好玩儿,却没忘记上次水油爆的教训。
“嘿嘿,有长进,拐弯骂我是扁毛畜生呢。放心,让它喝,喝开心了它什么都告诉你,喝不开心你上下两张嘴都问不出一个字。”水油爆说着又在掌心里加了点酒。
周天师和鲁盛义听水油爆回俞有刺的话,都没好意思笑。鲁天柳这趟又憋不住了,“噗哧”一声笑出声来。
俞有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见鲁天柳笑便问:“柳丫头,笑啥呀?”
鲁天柳脸一红,扭头光笑不说。
俞有刺摸摸脑袋,终于回过味来:“哦,你个老死蟹子,骂我吃拉不分。”
水油爆不理俞有刺,一只手托着八哥,另一只端起他带来的一盘菜:“鲁大小姐,你尝尝,你尝尝,我做的油煎白菜,味道绝对的。”
那八哥把水油爆手中的酒喝干了,这才又冒出两句话,很是含糊。
“说的什么呀?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周天师显得有点着急,他生怕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可任凭周天师怎么着急催促,那八哥只是缩着脖子耷拉着翅膀,根本不予理睬。
“呀!是真醉了还是耍酒疯呢,话也不好好说。”水油爆骂完八哥,回过头又对周天师说:“老天师,你别催它了,这畜生就这德性,让掌教给宠坏了。不过它说的话我听懂了,应该是‘八卦有线,自己看看’。”
大家听水油爆这样一说,再想想八哥刚才的含糊发音,差不多是这几个字。
鲁天柳赶忙掏出木八卦,这碎木片拼成的八卦俞有刺已经用鱼胶封好,不会再轻易碎散了。八卦背面上的线条与文字很清晰,让人怀疑是新画上去的,但线条勾勒出的图形却很怪异,怎么都看不出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木八卦在几个人的手中转了一遍,一帮人还是一头雾水。
只有水油爆没有看木八卦,他一直端着菜盘子拿双筷子跟在鲁天柳旁边,嘴里不住地唠唠叨叨:“鲁大小姐耶,你倒是尝尝呀,绝对不骗你,真的好味道。我叫你鲁大姐行不行?你倒是尝一口呀……你吃了要觉得不好,我叫你鲁婶子都行!要么罚我叫你鲁大妈!你不要听别人瞎说,他鱼不鱼鳖不鳖的,还吹牛说自己祖上跟着三宝太监去海外做二道贩子。就算是真的,他祖上也肯定没吃过这么好的白菜。”
俞有刺像是猛然悟出些什么:“把那线再给我瞧瞧!”
终于,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俞有刺极其肯定地告诉了大家,那线条画的形状,与三宝太监出海远航前计划的图形是一样的。
“如果真是三宝太监的远航图形,那么这结果我们就不用考虑了。因为事实已经证明永乐帝‘远海际’的做法没有达到目的。唉!都说我们天师教能一掌天地,阴阳双握,有时却连世上一个小小玄机都勘不破理不清。”周天师的感慨中带有巨大的失落和沮丧。
“一掌天地,阴阳双握!”鲁天柳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她感觉有一线灵光从脑中闪过。《玄觉・阴阳篇》有:“万物皆有阴阳,以觉知物,需阴阳尽了。付诸行则为视正反、触内外、聆静动、揣明暗……”
鲁天柳拿起了木八卦,一个手指点住背面那处线条勾勒的部位,然后慢慢将八卦翻了过来,让正面朝上。最先理解她动作的是周天师,老天师一步迈过来,双手轻轻捏住木八卦的边沿。捏住八卦的手指微微有些不稳,平缓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一个道行高深的天师出现这种状态,由此可知他的激动和兴奋到了何种程度。
巽木位,那线条画的图形对应木八卦的正面是巽木位。巽木卦象主东南,为风卦象。但鲁天柳、周天师都是学过先天数古形八卦的,他们知道这位置在先天数古八卦中有另一层意思。巽木卦,又为顺卦,世上何物最顺,为水。另外后天风卦象的注解中有“一伏未起后复兴”的定语,这其实也是从先天水相的后浪压前浪来解的。
鲁天柳和周天师对视了一眼,他们都在极力平复自己的心境。心境也许能用道家的定力按捺住,而纵横的思绪却是无法阻挡的。
这个线条图形竟然对应的是巽木位,也就是先天数古八卦中成世八数的“水”位。“火灵继”为水冥,“假真武”为借力水神,“远海际”为行水路,也可以理解为离得很远的海边。这些也许都在为最后一句做着铺垫和定义。
鲁天柳轻轻吁了口气,这是她从《玄觉》中学会的控制方法。待心境平复,她才缓缓而言:“记得老天师说过,武当那位道爷提到朱家永乐帝不知从什么地方得来个说法,把北平紫禁城和武当天柱峰定为天地阴阳两眼,并且还是南北阴阳倒置。你看,这道理是否与先天数古八卦相合?”
周天师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
“那么如果把这八卦中间的阳眼位定为北平,把阴眼位定为武当,那么我手指所点反面的图形大概在什么方位?”
“横气走东,立步朝南,神州之东南方位,展翅东南,层翎接海,这大概是福建的……”周天师在思忖、在迟疑,因为他不敢肯定。
就在老天师要说未说之际,鲁盛义再也按捺不住了,一句话冲口而出:“武夷东览胜,千岭列如翎!”
“武夷东览胜,千岭列如翎”和“展翅东南,层翎接海”都是说在福建武夷山以东,有一片地域岭连岭、岭叠岭,坡崖交错,沟谷纵横,就如同排列着的层层翎羽。
鲁盛义之所以知道这个地方,是因为他在绍兴查探宝迹时,结识过一个篾匠。篾匠就住在这片坡岭层叠如同翎羽的山区,一个被竹海翠嶂围裹的山村里。
篾匠叫祝节高,有一手妙到毫巅的竹器手艺。他编制竹器时,从剖竹、剔片、刮芒,到编制成器,整个过程只在片刻之间,让人叹为观止。而更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编制过程中,他还能利用竹料各层色彩和深浅的差别,在竹器上编出图案花样。鲁盛义曾经看他编过一只竹篓,只见双手十指翻飞,蔑条左旋右摆,还没等瞧得仔细,那米黄色中嵌几朵墨菊的竹篓就已经编成。
不过鲁盛义与他深交却另有一番道理。那是因为他从祝节高编制的众多竹器中看出鲁家特有的工法。比如做竹家具时,祝节高会在承重主料边加暗销,这点和鲁家六工“架梁”中柱梁之间加暗榫的方法是一个道理;还有在竹器外加编浮出的立体图案时,他使用的引枝错插手法和鲁家“余方独刻”的木工雕刻技法非常相似;最重要的一点,他编出的大六格眼提篮,竹片篾条的排列格局与鲁家独有的“斜插竹篱格”是同样的规律。由此,鲁盛义认定这个祝节高是哪处护宝祖辈的后人,就算不是,也必有渊源。
与祝节高交往几次后,鲁盛义发现这人应该是个不见世面的木讷手艺人。他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山里头,三十多岁了就出过两次山。他的竹器手艺是祖传的,但祖上没传下一丝和鲁家有关系的信息和线索。
但有种现象很奇怪,面对鲁盛义的各种试探,祝篾匠就像梦中未醒一样茫然。可处事交往上,祝节高却很是老道,谈吐举止不逊老江湖。而且这人定力很好,不惊不乍,很难从他神情上琢磨出心里想什么。
其实人都有两面性,像祝节高这人就很难说。要么他真的是淳朴之极,要么就是连江湖走老了的鲁盛义都骗过,城府之深无法揣度。
鲁盛义每次外出,要是经过千翎山区,都会去看看这位朋友。山里的生活比起外面来要艰难许多,鲁盛义还不止一次地周济过他。
这一趟往那地界去,第一站他们就直奔祝节高居住的小山村。
这里如同一片绿色的海洋。一条溪流贯穿的山坳,两边的山坡上全是竹林。山坡的小道上,三四个壮硕的汉子肩扛着刚砍倒的青竹往下走。溪流边一片圆滚的石头上,坐着个几个姑娘婆姨,正悠闲自得地给一把把的蔑条修宽窄、剔毛刺。柔软光滑的蔑条闪烁着油亮的光泽,就如同巨石下“哗哗”流过的溪水一般。一条引水槽架,用粗竹劈开为槽,用细竹交叉为架,从水涧那里开始,蜿蜒延伸到竹林的深处。
“好地方啊,住这里,俗人都能染上点仙气。”这可能是水油爆这一路说得最正经的一句话。
在村口的场子上,鲁盛义见到了祝节高。虽说是村口,站在这里却看不到一点山村的外貌,整个村落都被竹林密密地掩盖着。要不是有人带着,怎么都不知道这里面还有个住着不少人的山村。
祝篾匠正在教几个小孩子编竹玩意,见到鲁盛义一行人,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见到远来朋友的欣喜。
又玄意
一只红眼八哥从场子上飞过,停在引水的竹槽上喝水。有不专心编竹器的孩子发现了它,召唤其他孩子一窝蜂围追过去。八哥先在俞有刺铜船的船头停了一下,然后一抖翅膀往竹林中飞去。
那是掌教天师的红眼八哥,送完信后便跟着他们一起走。只是它走的是天路,又是自己寻食,整个路程只露了三四次面,每次在水油爆掌心里喝完酒就又飞得不见了。
八哥把孩子们都引走了,这样篾匠正好可以和鲁盛义不必避讳地聊几句。
“啊,这么多人,来我们这穷山恶水的,可要委屈自己了。”语里的乡音很浓重,语气却是很淡漠。
“实在是有事,这才拉一帮人来扰你清静。”鲁盛义已经习惯了祝篾匠的淡漠。
“哦,要我帮什么忙?”话很直接,这让一些人改变了对他的看法。才对上一句话就知道是来找自己帮忙的,这样的人不会木拙。
“是这样,我们……”鲁盛义话没说完,篾匠便制止了他。
“不要告诉我你们办事的目的,我帮你不图什么,就为你当我是朋友,而你也不是坏人。”语气虽然淡漠,却让鲁盛义心里着实感动。“可你们怎么把事情办到我这里来了,这儿真没什么值当的东西。”对周围景色感叹不已的人们都觉得篾匠有些言不由衷。
鲁盛义为了表示自己的信任,决定把黄绫密言的事情告诉篾匠。他把篾匠拉到一边,背着其他一些人,用手指在旁边引水槽里蘸了蘸,就着身边的青石面写下“火灵继,虚海际,假真武,真雁翎。”这几个字,并且低声给篾匠解释。
篾匠明显没有认真听鲁盛义的解释,只是自己打量那些字,嘴里念念叨叨。
看着篾匠这副神情,鲁盛义慢慢放缓了话语直至停住。
等鲁盛义不说话了,祝篾匠提高了声音:“是不是有几个字写错了?还是记的人听错了?和实名儿差点。”
这句话让其他知道这十二个字意思的人瞪圆了眼睛,怎么?这其中另有含义?
“兄弟,你们几个去向那些大妹子讨些水喝。”
“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果树,摘点野果来尝尝,要么挖点竹笋晚上炒着下饭。”
“……”
周天师、俞有刺他们把那些不知内情的人都打发了,然后都围拢到篾匠旁边。
“鲁大哥,你解得也不对,这些字应该两字一名。‘火灵,继虚,海际,假真,武真,雁翎’。‘火灵’是火灵桥,那地方全是枫树,山上又是红石,水下长满红蒿和紫藻,看起来就像全被燃着了似的,所以此桥叫火灵桥。‘继虚’,火灵桥下便是继虚河,这河常年流淌不枯,却又找不到源头在哪里,这叫流继虚无,所以起这么个名字。
“‘海际’是口井的名字,在继虚河下游,离火灵桥有十几里的山路,在个小坡腰上,是个天然水潭。潭口虽然只有水缸大小,却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有多深。传说这是海眼之一,可以直达到海底龙宫,它是大海汲取天地之水,以保其不枯竭的途径。这井能远远看到,却很难靠到近前,因为这坡子在山洪泄道的正中,坡子下部已经被山洪冲成个倒角樽,上去的人必须会悬空吊攀的技巧。不过本地人就算会这技巧也不去,传说谁要是被这井口的阴寒气一冲,不是生病就是倒霉运。据说还有人当场就被冲落魂魄,掉入井中的。
“下面这两个字我觉得是错了,从海际井往东四个岭头倒是有个嫁贞林,‘嫁贞’与‘假真’这两个字的音儿倒接近。那林子也很奇怪,长的全是贞女树,而且两棵两棵地靠搭在一起。传言说想知道婆姨有没有偷汉子,只要让女人对着两棵靠搭在一起的树磕个头,如果两棵树分开便是贞节未保。
“从嫁贞林下去,沿山谷中水流顺走,二十多里的山底路,再拐折过几道岭弯后,有个悟真谷。这‘悟’与你写的‘武’又不一样。悟真谷很大很深,其中道路艰难,还多毒虫猛兽,十分凶险,起这名字是说从那里进出一趟便可悟得生死、苦乐之真意。但其实那里就算凶险,以前还是有好多人进出过,却也没悟出些什么。
“最后这‘雁翎’是我最不确定的,只是听老辈人说在悟真谷的谷底尽头有个很难找到的延伸段,有人偶然去过那地方,说里面有挂雁翎瀑,因为落下的水流被棱石阻挡、击散,水花如同片片雁翎散落,很是好看。但这是几辈子前留下的传闻,后来也没人证实过。不知道是真是假。”
祝节高说这些的时候,大家都凝神屏气地听着,没人发出一点声响。篾匠的语声一住,便只听见小溪流水、竹林摇曳。
“带我们去那里!”鲁盛义打破沉寂,很坚定地对篾匠说。
“不行!”篾匠很坚定地回绝了。
“为什么?”“为什么?!”“有啥子事?”大家七嘴八舌,有些乱糟糟地。
篾匠一点不着急,气定神闲地等着,等大家都不再吵吵了,他才清了下嗓子说道:“那些地方已经去不得了。你们要是早来一百多年,带你们去那里没问题,但是从我祖爷爷那代起,不单是我们这村子,千道岭这片山区所有的山村都定下不准去那里的规矩。”
“早来一百多年?是我上上辈子,那辰光我住宫里享福,才没闲劲儿来这儿呢。”水油爆听篾匠说得离谱,便调侃起来。
“住宫里你也是太监。不要多嘴,听他说。”俞有刺恶狠狠制止水油爆。
篾匠根本没搭理水油爆,只管自己说道:“以前我们这里的人都以采药、卖竹为生,像我们家这样做竹器的都是少数。但是从我祖爷爷那辈子起,外出采药的就经常有人神秘失踪,生死不明。后来经过查找,发现这些人都是在悟真谷、嫁贞林、海际井那一带出事的。有一个从那里侥幸出来的采药人说,那一带的树林、道路全变了,进去后便不见了天日,难辨方向。从此,这里的人家便不再采药,只卖竹,并且大都像我家一样开始学着做竹器、卖竹器。”
祝篾匠没想到,他很有些震慑的话说出后,面前的几个人竟然显出难抑的兴奋。
“路很远吗?要不你给我们画个路线图,我们自己寻着去。”周天师说。
“看怎么说了。要是算直线距离,也不远,可要真走到那地方,连绕带弯、下谷上岭还真不近。”
“路好走吗?大概要走多长时间?我们得把吃的带足了,饿着可怎么办。”水油爆问这话估计是要盘算下要带多少酒。
“从火灵桥到海际井这段路虽然没出怪事情,还是老线儿,但这么多年没人走,我估计路都毁了,没个两天恐怕走不下来。海际井往前一段,据说至少得走六天。再往前我就不知道了。”
鲁天柳在旁边一直都静心地听着篾匠说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这个看上去很朴实忠厚的人似乎还有些话没说。
“还有其他路吗?”鲁天柳用的是纯正的官话,她怕篾匠听不懂。
“没有。”话虽然这样说,但鲁天柳还是看到篾匠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那好,我们准备些东西,吃过饭就上路。”鲁盛义这话是对篾匠说的。
篾匠回身叫来远处的一个孩子,让他回村叫家里准备饭,然后又对鲁盛义说:“你们要准备些耐饥的,像笋干、苞米青豆饼。水倒不用,沿途都有山泉溪流。要有竹片棒子,走老路开路用,那东西劈枝断叶比刀还好使。再准备些篾足兜,沿继虚河走的话,绑脚底既能防滑,又不容易被碎石扎脚。这些我家里有现成的你们就拿着,少的话我现做。”
说完这些,他就不管鲁盛义他们了,坐回到原来的地方教孩子们编竹器。
饭菜很快好了,都是山里的土产,笋干、蘑菇、山药之类的,主食是竹筒苞米饭。祝节高没有把鲁盛义他们往村里让,饭菜是一群丫头、小子给端到场子上来的。
大家也没介意,拿起东西就吃。都不是讲究的人,一路干粮吃腻了,这些简单的饭菜倒也吃得有滋有味。
鲁天柳端着一筒苞米饭坐到篾匠的旁边。篾匠没有抬头,始终认真地在编只篾笸箩。鲁天柳听说过篾匠神奇的手艺,但这样一个普通的笸箩他已经编了许久。很明显,这是在用手里的活计掩饰什么。
“这些孩子好乖巧,女孩儿水灵,男孩儿机灵。这地方也好,像神仙地儿似的。要一直能过这种日子就好了!哎,祝大叔,你真不想知道我们要去那里干什么?”
篾匠低着头,无声地摇摇脑袋。
“有好多事情老辈人说不能做,是不想后代吃苦受罪,就像不准去悟真谷的规矩。可有些事老辈人不做,后代便会吃更多的苦。要是这里山不绿了,水不清了,这些可爱的孩子们没吃没喝了。你会不会闯到悟真谷里去为他们找新的村子?”
篾匠不做声也没有摇头。
“好些事兴许你比我们更清楚,我也不多说。只是告诉你,我们做的事,目的和这差不多……”没等鲁天柳说完,篾匠站起身走了,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一直到鲁盛义他们上路,篾匠都没再露过面。只是让人送来他们路上要用的东西和一张草草手绘的路线图。
从路线图上看,出了山坳,应该沿山脚的小路往南,然后绕过左边的岭子转回来朝东北方向走,过了两道岭相夹的岔口往右走一段,就到火灵桥了。
刚出山坳,鲁天柳就停住了脚步:“等等,还有人会来。”
大家都有些懵懂,只有周天师微微牵出一丝赞许的笑意。
过了两三袋烟的工夫,俞有刺他们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但鲁天柳始终坚持:“会有格人来哉,莫急,不会耽搁阿拉这厢辰光。”与篾匠交谈后,鲁天柳就已经确定他会跟来,因为她能看穿篾匠的神情和行为,这大概是《玄觉》开启了她的某种潜能。
鲁天柳的话刚说完,一个瘦长的身影出现在进出山坳的路口,正是篾匠祝节高。
祝节高的装束很特别,腰里缠了一捆蔑条,手腕、小腿处是竹片做的护围。戴一顶没收边的斗笠,一圈全是蔑条支棱着。后腰挂着一把腊木把的乌钢砍刀,这是用来砍竹剖竹的,胸前的衣服上有两个横着的布袋,里面插着一把细长的蔑刀和一把方形的刀片,这是用来剔篾片和刮毛刺的。做竹器一般都是坐着,工具放在胸前最趁手。
“在等我?”篾匠问。
“在等你!”鲁天柳说。
“知道我会来?”
“也许,但不知道你为什么来。”
“因为你们不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坏人?”鲁天柳笑了。
“因为坏人早就来了。”篾匠也笑了。
这句话让一些人脸色陡变,心如鼓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