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立浪冲滩:以命搏命的连环杀局

"立浪冲滩!"步半寸一声高呼,洪亮的声音随风送出很远很远。

"立浪冲滩",鲁家造船技法之一,指大船中暗藏一只小船或者可以将船体某一部分改变成小船。在滩远水浅大船靠不了岸时,用作港子和大船间的联络,也是遇险时逃难的绝妙后手。

"立浪冲滩",也是奇门遁甲第八手,是指将主要力量集中攻击对方防守基础,并且层出不穷,不让对手有喘息的机会。同时还要用小股力量彰显大气势,多方面地给对手压力。

"立浪冲滩",更是步半寸拼却性命的一次攻击......

海飘魂

人心惶惶中又过了几天,这天夜里,轮着老叉看舵。很明显,老叉做足了准备,他将两支闪着寒光的棱矛和一支缅铁三股鱼叉斜靠在后杠上,在上舵台的木阶上竖了两面网绳,这是防止有人快速窜上舵台。在他的脚边还放了个瓦罐,这样出现情况时,一抬腿就能将它踢出摔碎,发出响声惊动船舱中的其他人。其实自从鸥子被杀后,夜里看舵的人都用自己独特手段做了防备。不仅如此,他们还都对饮食更加小心,盲爷的鼻子和女人的银簪都是鉴别饮食中有没有被下药的绝好工具。

鲁一弃瞧着大家都进了舱,就又走到舵台那里,悄声对老叉说:"你在二更时分将船悄悄转向朝北,尽量做到谁都不觉察。还有就是这件事谁都不要告诉,有谁问起也不要理他,只管坚持我告诉你的航线。"

"那宝贝不启了?"老叉问道。

"不启了,对家在背后坠着,启了也捂不牢。"

"这里离宝地的海程不远了。可以抢时间过去,启了就撒丫儿,对家也不一定能把我们套着。"

"不用冒这险了。凶穴移位太远,展得太大。启来的宝贝也不一定能定住了,而且海上来回又费事费时。那宝贝对我们没用了,现在只是对家想要它。"

"这事和步老大他们商量过了吗?"老叉搓捻着绳子头。

"说好了,你照办就是了。"说完转头就下到舱里去了,不再与老叉搭腔。

鲁一弃和老叉对话的同时心里一阵起伏,这老叉的底料毕竟和鸥子不一样,鸥子是只管去做,他却是刨根问底地要理由。

船甲板上一片寂静,海面子也一片寂静。只是偶尔从海风中传来几声低弱的呜鸣声。

船舱里,鲁一弃偷偷从女人那里要来驳壳枪,掖在自己怀中,再将萤光石捂在衣袋里,随时都能掏出。上次鸥子那回,他只以为有人会出来发问和阻止,根本没料到会出人命,所以事先没有做任何准备。

一切都备妥后,他打足精神,躺在那里静待状况的发生。可让他失望的是一直到凌晨时分,船舱里始终静悄悄地,除了咂嘴放屁打呼噜,没有一点其他状况。然后他终于抵挡不住晨疲,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中他看到女人、盲爷、步半寸、鲨口、老叉,甚至还有死去的鸥子,他们一个个用鄙夷轻蔑的眼神看着他,用嘲弄的口吻在质问他:"你这点小伎俩能骗谁呀?"

"啊----老叉!"

"老叉----"

鲁一弃没有眯多大会儿,就被外面嘈杂的喊叫声给惊醒了。他一骨碌坐起来,顺手拔出驳壳枪,睁开眼睛的同时掏出了萤光石。

等他清醒地看清楚周围环境时,他知道萤光石用不上了。船舱的舱门大开着,眩目的光线射进了船舱,天大亮了。船舱里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其他人什么时候出去的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外面的喊叫声渐渐低了,甲板上却多了杂乱的脚步声。一个身影挡住了舱门口的光线,有人探头往里喊道:"鲁门长!鲁门长!"

鲁一弃站了起来,头有些晕晕的。虽然背着光看不清那人的面目,但是从声音上可以听出是鲨口,因为鲨口说官话时总带种生硬怪异的尾音。

"你上来瞧一个,老叉不见了!"

鲁一弃身子一震,血直往头顶涌。估计要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可是自己竟然错过了。

舵位上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变,就连那几支棱矛和鱼叉依靠的角度都和鲁一弃夜里说话时一模一样。舵位上、甲板上、船舷上没有一丝可疑的痕迹。可是,也同样没有老叉的一点痕迹。老叉消失了,连根毛都没留下。

鲁一弃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的,他很不甘心地在舵位、甲板上仔仔细细地查看,又在船舷外张望了一番,真的什么都没有。这到底怎么回事?就算老叉失足落海,凭他的手段不说游着追上船,就是呼救喊叫也能惊动船上其他的人,怎么就悄没声息地消失了呢?

本想一网将鱼起水,没曾想这一网更失败,连个鱼鳞都没捞着。鲁一弃很沮丧地坐在船一侧的一只网捆上。

正低头沉思的鲁一弃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然抬头问道:"船的航向有没有变化?!"

"没有,你放心,连根鳞线都没偏。"步半寸早就查过了,所以非常肯定地回答。

鲁一弃苦笑了一下:"你们发现老叉不见,该早些叫醒我的。"

"不是,我们也是刚刚发现。"步半寸回道。

"你们也是刚刚发现的?"鲁一弃带着疑惑抬头望望天上的日头。

"是啊,不知咋的,今儿都起晚了。"女人说。

鲁一弃终于发现了蹊跷,回头朝盲爷看去,他希望这个昔日的贼王能给点开些迷津。可是盲爷却默不作声,只是倚在船沿上,脸颊抽搐眼白乱翻。

"前面是什么?"就在此时鲨口突然叫了一声,所有人都赶到船头船边往前面的水面看去。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鲁一弃和女人没有看出一点异常,盲爷就更不用说了。但是步半寸一眼就看出鲨口指的是什么,那是一道分割清澈和浑浊的水线。

"前面水色明显泛浑,看来我们已经进入黄海域面,离长江口不远了。再有两三天就能踩着实地儿了。"步半寸从海图的方位和自己行驶的方向上早就知道会遇到这样的现象。

果然,船继续行驶了大半天后,海水的颜色由深蓝变成淡蓝再变成灰色,然后越来越黄。

这大半天除了海水的变化,风声也发生了变化。风力没有增加,可风中的呜鸣声却变大了。鲁一弃觉得这声音不是风声那么简单,倒是有些像哨口发出的声响。如果是这样的话,说明对家已经开始加速逼近了。

一个死了,一个失踪,步半寸的兄弟没了两个。可看不出他心里有多难受,倒是能觉出他很着急。这大半天里,他问了鲁一弃不下八遍:"下面怎么办?"足下稳如磐石的步半寸心里已经不稳了,而鲁一弃却始终没有明确答复。

鲁一弃决定好好梳理一下所有的线索。他像个雕塑一样坐在船甲板的一侧,连饭都没有吃一口。除了步半寸不时去问:"下面怎么办?"就只有女人悄悄在他旁边放下满满一碗水。

一直坐到晚上,东南风骤然而起,船的双帆绷得紧紧的。铁头船提速了,船有些摇晃,鲁一弃身边的那碗水已经泼出了小半,也不见他端起来喝过一口。

"起东风了,今儿什么日子?"这是鲁一弃沉默许久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开春有大半个月了。"步半寸一直都在注意着鲁一弃。一听到他问话,马上就回答。

"这海上没日没夜的,连过了年都不知道。"

鲁一弃的话勾起几个人的感慨,这些天都在逃命,还过什么年呢?而且眼下这命保得住保不住还在两可之间。

这天夜里,没人守舵,谁都不敢也不愿守舵。只是将舵把用缆子固定住就随它漂了。

一夜无事,但几个人都没有能睡好。强劲的海风带来一阵阵鬼嚎一样的呜鸣声,叫人很难入睡。更何况船舱中还弥漫着怪异危险的气氛,谁都提着十二分的戒心。

大清早,步半寸看了一下罗盘,方向竟然不曾有一点偏移。这很奇怪,就算舵把被固定,在没有调整的状态下,风向和潮汐仍会让航向稍有偏移。

鲁一弃听说了这情况后,狐疑和诧异在心头悄悄涌起:怪事怎么接踵而至?

步半寸又问了一句:"下面怎么办?"

海水变得更加浑浊,说明离着陆地不远了。此时鲁一弃开始犹豫了,是转向还是继续前行?根据玉牌上的线索,前行的确是有找到宝贝的可能,只是对家在背后坠着,而且越追越近。转向呢?没找出身边对家的钉子人扣,那是转不了向的。对家的目的是把自己往藏宝的准点上赶,他们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鸥子的死和老叉的失踪都应该和转向有关。

女人又将水碗端在他的身边,这次鲁一弃将水碗端了起来。船甲板面不平,制造时是要往两边流槽稍稍倾斜,这样甲板上的水才可以顺流槽入海。水碗太满,放在倾斜的甲板上会泼出。鲁一弃将水碗改放在船舷边的缆桩上,那里是平的。

东南风更急了,铁头船在水面上微微跳动着前行。碗中的水随着铁头船的跳动一震一颤地起着微小的涟漪。

"再有天把工夫就能踩到实地了。"步半寸说这话是在提醒鲁一弃,有什么决定现在该做了。

没有一点反应,鲁一弃越发像个雕塑,只是死死地盯着水碗一动不动。像是没了呼吸、没了心跳、没了血流。这其实是一种很高境界的入定方式,但是鲁一弃自己并不知道,他只觉得这样可以让他烦躁的心情平复下来,让他混杂的思绪清晰下来。

步半寸的话鲁一弃听到了。入定和通灵不一样,通灵那是忘却身边一切凡俗,集中精气操纵感觉的无形力量;而入定是让人在这一刻中提高自己的一切感知能力。所以步半寸的话他不但听见了,而且还比以往听得更加清楚。

水冰花对鲁一弃的状态有些担心了,便悄悄去问盲爷。盲爷独自躲在一边,女人问他的话,他好像没听见,只管自己点摇着脑袋嘟囔着,面颊不住地抽搐抖动。

女人看盲爷没搭理自己,转身要走。就在这时,盲爷突然停止嘟囔,用沙哑的声音低沉地说:"丢魂了,叫魂吧!叫魂吧----!"

对这话最先有反应的是鲁一弃,入定的状态让盲爷的话非常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无形的声线像一根刺从耳朵进入,然后盘旋着转折着钻进他的脑海。这根刺刺破了一些朦胧的遮盖,拨开了层层的掩蔽,一个东西彻底地显现在了鲁一弃的脑海里。

叫魂?!魂在哪里?!瓷瓶!现在还在船舱里的那只瓷瓶!

鲁一弃终于想到了,四叔曾经替别人收过一个类似的瓶子。这种瓶子好像叫魂瓶,是将客死他乡的骨灰,加一撮头发一颗牙齿烧制在瓶中。然后加封印烧口,那么死者的魂魄就会附在瓶上不散,这样就能将死者的骨灰和魂魄一同带回故乡。收藏这样一个瓷瓶就相当于收了一个装着死人的棺材,这让鲁一弃很不舒服。抗拒的心理让他刻意忘却这样的记忆,所以才一直没能从脑中搜索到类似的感觉。

想到魂瓶的同时,他脑海中还搜寻到一部译文典籍《天灵绝术杂阅》。其中提到北疆有一种飐婆萨满,世代单传,鲜为人知。据说他们能寻到魂魄经过的痕迹,而且还能借魂还魄、驭尸驭骨。

鲁一弃猛然从甲板上弹起,快步跑进船舱将那只魂瓶拎了出来,在明亮的光线下,他辨认出瓷泥封口上有两个小小的"吕"字封印,果然是一只魂瓶。

鲁一弃想都没想,抡圆了左臂用力将魂瓶狠狠地甩进大海。

步半寸站在舵台上看着鲁一弃,完全不知所以。鲁一弃转身对他说:"是魂瓶留引,赶紧转向,把背后的尾儿抖落。"

步半寸眼睛还是盯在鲁一弃的脸上,可手也没闲着,左扭右撤,变魔术般地把系牢舵把的绳子给撤了,然后将舵把往右一推。

那舵把没有动。

步半寸心头一紧,手中也一紧,浑身的毛孔也都一下收缩。他小心翼翼地加几分力再推一把,还是没动。惊愕之下,他果断用力将舵把往左一拉,竟然也拉不动!

顿时,步半寸全身的毛孔松了,一层冷汗冒了出来。这可是鲁家高手造的船,就算全毁成碎片了,这重要的关节都不该发生如此的故障。

"怎么?舵卡了?我下去瞧瞧。"鲨口从步半寸的动作看出舵上有问题,他拉住一根桅子上的吊缆上到舵台,准备从船尾滑下去看看。

"小心,多搞根缆绳拴住身子,要是卡儿没能滑溜,你再掉下去,船可回不了头。"步半寸把缆绳系在鲨口腰间,固定好。

鲨口收拾妥了,纵身上了舵柱横杠,身子一转就要顺绳子往下滑。

"等等!"就在这时,鲁一弃脑中灵光一闪,一个个相关联的细节涌上了心头,"下来!先下来!"

鲨口从横杠上跳回舵台。鲁一弃伏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拔刀,守住这里。"

鲨口傻了,但是他从鲁一弃郑重表情和眼神中看出,这样做很重要。于是立刻从身上拔出了双刃斗鲨芒和一把厚背宽刃片刮刀,"守哪个口面?"

鲁一弃没作声,只是往船尾右下方指了指。

水落砂

随后鲁一弃拉着步半寸往舵台下走,他始终没再说话,只是将步半寸拉到了自己刚才坐的甲板处,然后伸手指住一件东西......

是那只盛了水的海碗。步半寸一看就明白什么意思了,他蹲在缆桩前,极仔细地瞄着碗里的水面子。过了一小会儿,他回头看看鲁一弃和离着不远的女人,挥挥手。鲁一弃也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步半寸对如此微小的差距把握不住,他要进一步地证实。于是鲁一弃便拉着女人走到船甲板的另一侧。

此时,呜咽的风声似乎变小了,坐在舱门口的盲爷也停止了嘟囔,好奇地看着步半寸。

看女人和鲁一弃离远了,步半寸将缆桩上的碗小心地转动了180度,然后更加仔细地趴在那里盯住水面。

终于,他爬了起来,回身朝鲁一弃点点头。

鲁一弃微笑了一下,朝堆放网捆、矛叉等工具的地方努努嘴。步半寸也不作声,他的脸色此时很难看,走到那堆东西里乱翻了一气。翻完后,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晦了。

但至此步半寸还没死心,他捡起一个未穿绳的浮球,走到甲板中间。这船对于他来说太熟悉了,很容易就准确找到甲板中心线。手里的浮球他也很熟悉,这是用轻橡木刨削磨光而成,非常的浑圆。他将浮球放在中心线上,轻轻松开手,那浮球摇晃了一下便往船右侧滚去。很明显,现在这浮球起到"偱坡球"的作用。

道理很简单,现象却很难发现。鲁家的船在制造过程中讲究阴阳论、文武道,所有这一切概括成一个简单的名词就是"平衡"。步半寸学的是鲁家的技艺,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工匠,却也把鲁家技艺融入他的技能中。而船上的设施排布、器物摆放也都刻意遵循着平衡的概念。

鲁家人造的铁头船,采用的是宽尾窄底,这样的船虽然便于破浪,但平衡更难掌握。

现在鲨口站在船体的宽尾中间偏右,盲爷在舱门处是中间位,女人和鲁一弃在船左侧,只有步半寸一个人是在船的右侧边上。不管是从体重还是位置上度测,都应该是左侧偏低。但事实不是这样,那水碗的水面、浮球的滚动都表明了现在是船的右侧偏低。这说明了右侧有一个多余的重物,而且这重物要么份量挺重,要么就是距离中心线的距离很大。

鲁一弃让步半寸翻船上的东西,是因为鲨口系身上的绳子让他想到了另一根绳子。一根他感觉已经好久没看到的绳子----老叉的探底绳。步半寸检查过老叉做的各种玩意儿,却偏偏疏忽了他最常用的物件。

所以结论是:老叉还在船上。也许是活着的,躲在下面,直接控制住船舵;也许是死了,尸体卡住了船舵。

步半寸与鲁一弃对视了一眼,随即抓起一把三股倒钩叉,拉住一根桅缆就要从一侧船舷下去。

这样的做法很不合适,还没弄清楚对手的具体位置和情况,就冒冒失失下去,只能成为个飘红标子(活靶子)。就在步半寸要滑出船舷时,一只枯瘦的手抓住了桅缆。

盲爷的状态明显恢复了许多,他从自己听到的动静中判断出了大概情形,于是同样无声地阻止了步半寸的错误举动。

盲爷的举动也提醒了鲁一弃,是呀,应该先证实自己的判断,然后才能进一步采取行动。于是他再次踏上了船尾的舵台。

海上风力没有变小,但一直持续的呜咽风声几乎听不见了。这现象让鲁一弃对自己一系列的判断有了很多的信心,也让鲁一弃平静的言语在寂静的船上显得格外响亮清彻。

"我知道你在下面,我也知道下面待着很辛苦。"鲁一弃平静的话语中带着对别人很多的理解,这样的言语,会让听的人从一开始就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被掌控了。

"你对宝贝的欲望太强烈,对我们行动的每一个步骤也最好奇。在前往凶穴时,你的状态又是最好的,并且还做了一些能在凶穴派到用场的玩意儿,处处显示出你对凶穴周围的情形有所了解。凶穴无宝移位,这情形只有实地查探过才可能有所了解。对家有凶穴的海图,又有凶穴起水的鬼船,这都说明对家曾经有人探过凶穴,只是没能探到正点,更没有想到根本没有宝构,所以我断定你所知道的肯定是来自于对家。还有你用了数个的'冷焰吹',你当年就是江湖上一个排头,搞不来这么好的东西,而江湖上许多突然消失的门派拥有的绝技最后都出现在了对家门中,这更让我怀疑你和对家有渊源。"

船下只有铁头船划破水面的哗哗声。

"从那次在百变鬼礁遇到拦截后,我就对船上的人有了怀疑,这条海路是出发前刚刚定的,对家是如何知道而预先设伏的?还有那只魂瓶,'倒海楼'前是在甲板上,当时大家慌忙躲入船舱,而你滞在最后,只有你可能将它带入舱内。因为你知道那是个魂魄依附的瓶子,带上它可以让对家那些弄尸寻魂的高手轻易辨出我们踪迹,紧追不舍。"

船尾下破水的哗哗声变小了,水面比刚才平静,也就是说离着陆地更近了些。风中的呜鸣声几乎听不见了。

"只是我们仁慈了、厚道了,把你的贪念归结为普通人对宝物的向往。但既然我已经怀疑了,就肯定会有所作为。于是我埋了个暗着,逃过'倒海楼'后,我在舱下故意说前去的地方能找到宝贝,这话其实是说给别有用心的人听的,包括在舱外偷听的你。"

说到偷听,鲨口的脸微微有些泛红。那天他自己靠在船头的一侧船舷假装睡觉,而耳朵贴在舷板上也是在偷听。当时老叉侧躺在舱台上,如果不是真睡着了,那他在舱台面上贴耳听,里面的说话声肯定更清楚。

"我也是不得已,才出招让你从大家中显形,只可惜牺牲了鸥子。鸥子暗中改变航线,你只好杀死鸥子,将航线调回。那夜当我吩咐你转变航线时,你意识到自己入了窍口,处在了两难的境地。要想找到宝贝,就必须继续现在的航线,因此你绝对不会改变航线;而且就算依我所说改变航线,但一夜之中你没有遭受任何危险,同样会证明你的可疑。这种情况下你焦躁了,那晚我看到你又在重复紧张时的动作,捻搓绳子头。相比之下,失踪是你最好的选择。为了确保你躲下船尾的过程不被夏叔和鲨口听到,也为了不让没有睡的我发现端倪,你行动之前还在舱里布了蒙药。"

船尾下还是没有声音,鲁一弃对自己的判断彻底失望了。他朝前迈一步,探头往下看去。

"我没杀,我也不想被杀!"船下突然传来的低沉而凶狠的声音,鲁一弃怔住了。

盲爷突然起身,挽住鲁一弃腰,把他往回一拉。一根牵着铅砣的绳索贴着鲁一弃的脑门蹿上了船舷,挂着铅砣的绳头还打着旋儿,行家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样的招式本来是要勒住鲁一弃的脖颈。

铅砣霎时又不见了,就连离得最近的鲨口也没看清楚这东西缩回到什么地方去了。

步半寸愤怒了,一个长久被欺骗被愚弄的人爆发出的愤怒。他狂吼一声,举起钢叉沿船舷往后,探出身体试图找到下面的人,更试图一叉飞下,钉死那个狡诈可恶的人。当他顺着船舷急匆匆地登上舵台时,铅砣再次由下飞出,这次没有打旋儿,而是直奔面门。愤怒的步半寸正快步朝前走着,根本没想到自己的脚步声将自己暴露为攻击的目标,更没想到攻击的武器会如此准确快速......

一旁的鲨口动作也极快,这样的速度很难想象是他这样一个壮硕的身体施展出来的。比他身体更快的是他手中的刀,如闪电划空而过。刀头的走势也很是奇特,是将"劈、点、削、挑、割"汇作一道的招式。刀头的落点也很明确,铅砣后五寸半的位置,这相当于蛇头与七寸的关系。

刀头落在了绳索上,铅砣依旧直扑步半寸面门......

鲨口根本没有想到,自己手中南海火岩百集钢磨制的斗鲨刃竟然没能让那不起眼的棕灰色绳索有一丝的损坏。更没想到的是那绳子上所带的力道和韧劲竟然将他的斗鲨刃重重弹起,使得他有多种后招的一刀最先的"劈"招才完成一半,刀头便已经远离绳索,招式完全被化解了。

铅砣已经挨上了步半寸的脸了,步半寸已然没机会躲闪,他只能下意识地闭眼......

"当!"的一声脆亮的响声,铅砣砸在步半寸的钢叉上,强劲的撞击力让钢叉狠狠拍在步半寸的脸上。疼痛差点让步半寸昏厥过去,他感觉自己的面颊骨仿佛碎裂了一般。

步半寸的脸转眼间便红肿起来,那形状正是三根叉刺的模样。

铅砣和第一次一样霎时又不见了踪影,根本没人看出那是从哪里来,又躲到哪里去了。

步半寸的愤怒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惧。鲨口佛陀般的笑口收敛得很怪异,从他嘴角到面颊到眉尾的皱褶看得出,他非常的谨慎,提着脑袋拎着命地谨慎。两个人都没再乱动,也不敢乱动。老叉是个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高手,而且这高手和他们混在一起好些年,不曾有丝毫的迹象显露出来,这更说明他是高手中的高手。

"哼,不错。你话很多,不过基本都说对了。但有一点你也许没想到吧,我拎清了你的底儿。一次是我故意撞击你肩头,还有一次在我后跌时用手肘将你击昏。这些都明确表明你连一点普通的招架、躲让都不会,甚至连个练家子都算不上。既然你是个假料,这船上又有谁能奈何我?步老大你也不要瞎费劲了,这下面'落叶尾板'的扣子已经被我解了,'千旋飞锚'也够不到我的点。还是乖乖地往前漂吧,离实地儿也不远了。上岸去把事儿了清,你我都安生。"这一番话说得没一点糙边和烟火味,沉稳得着实吓人。

步半寸心中有寒气飘过,他真的没想到鲁家高手在船上设置的绝妙坎扣早就被老叉给堪破了。

现在交手的主动权在老叉手中。那只带着铅砣的探底绳,砣是融白金的梨山铅做成的,绳是哥什尔沙漠中曾经出现过的食石毛人族不腐的毛发编成,招是正宗的南派伏魔流星。上面的几个行家都心知肚明,平地儿明干自己都不是他的对手,更不用说显身形探到船下去与他对招了。

更大的问题是现在舵页被卡住了,船的行驶方向也掌握在老叉手中。

"落帆......"步半寸才说了两个字,便立刻被鲁一弃打断。

"不行,落帆那不就是在等对家干撵吗,让他们捡搁滩鱼。"鲁一弃能感觉到坠在背后的对家船只已经被他们甩得很远很远了,肯定是丢了魂瓶,断了魂引子,让他们失去了追踪的目标。但对家那么多的旁道高手,再加上藏在船尾下善于留引子的老叉,重新追上来的时间不会太长。现在方向已经不能改变,这要一落帆,再被撵上,对家肯定就要"活起兜"了。

"前面哪来这么多鸟儿?"甲板上一直没挪地儿的水冰花问道。

鲁一弃和步半寸连忙回头看去,远处真的有许多白色、灰色的大小海鸟。

"有鹭鸟,有水娑鸟,长喙黑面鸟,还有灰海莺。这是怎么回事?"步半寸认得好几个品种的海鸟,但他不知道这些鸟怎么会聚在一起。

虽然鲨口没有回头,始终盯住船尾。但经验告诉他,出现这些品种的海鸟只有一种可能,离陆地很近了。

"看得见岸线吗?有港口和船场吗?"鲨口依旧没有回头。

"哪有!根本连岸线的影子都看不到。凭啥该有岸线、港子什么的?"有些海情连步半寸都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