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道理呀!你刚才说的那些鸟儿都是出不了远海面儿的。"
还其道
"那就是有死浮(大型动物的浮尸),这些鸟儿是被死浮漂带到这里的。"鲨口判断道。
"也不是,鸟儿飞得很散,不是盯着死浮的景儿。"步半寸对这种情形还是熟悉的。
"那就不对了!这些鸟儿在这里寻不到食是活不了的。特别是那种鹭鸟和长喙黑面鸟,它们都是吃小贝小蛤这些滩食的。"
"滩食!你说滩食!"这趟海上之行,鲁一弃一直都在寻找着"滩""琅""福"这几个字,现在终于有人说到这个"滩"了,"如果这些鸟儿像你说的是吃滩食的,那么这附近肯定有海滩。"
沉默。
沉默中渐渐多出了一种声音,那是风中一直都夹杂的呜鸣声。对家船只已经找准引儿追上来了。
盲爷很明显地身体一抖,脸上歪扭出一个痛苦难受的表情。与此同时,船尾下铅砣再次飞出。目标是鲨口的后脑和前胸,这次竟然是一绳双砣,从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合击。
如电光飞闪,如金钟脆鸣。鲨口和盲爷同时出手。虽然一个没太多准备,另一个状态欠佳,但铅砣还是被迫甩了个有力的弧线双双落入水中。
鲨口和盲爷又一次体会到高手技击的功力。他们手掌发麻,虎口发烫,手指骨节生生地疼。两个人都很清楚,如果双砣不绕过尾舷,而是直面一击,他们谁都没有能力阻挡。
但这一击却让步半寸有了意外的收获,铅砣落水的声音让他听出了蹊跷:"这里的水好像浅了。不对呀,还看不见海岸子,哪会这么浅?"
鲁一弃眼睛一下子亮起,心中的云雾顿时开了。他极力压制住兴奋和说话的声音说道:"水浅了!这里有海滩,这里就是海滩!步老大,你估摸这里的水深能走多大船。"
"三舱底高。"步半寸答道。
鲁一弃不明白这三舱底高意味什么,就继续问道:"对家那大船能行吗?"
"能行。"
"再浅呢?"
"再浅一舱就难行了。"
鲁一弃稍稍点头,和步半寸耳语了两句,然后亲自拔出驳壳枪,站到船尾。步半寸则拉着鲨口踮猫步悄悄溜下舵台,钻到舱里去了。
鲁一弃巍然站在舵台上,聚气凝神,试图用超常的感觉找到老叉的准点。但这次他的感觉没有达到目的,估计老叉是藏在和大海极为贴近的位置,这样他的气场才会被大海的气场掩盖,无法察觉。但此时老叉藏在哪里已经不重要了,鲁一弃真正要感觉的是那个随时会发起致命攻击的铅砣。
风中的呜鸣声在迅速升高,明显有种由远及近呼啸而来的架势。两声尖利的鹰啸刺破长空,让人心中猛然一紧,很不舒服。看来对家已经全力追赶,越逼越近了。
"嘿嘿,您也不用费气力下套,只要船是这样直行,是坎是扣我都不搭沿儿。"果然是个奸猾的老江湖。行走江湖最忌个贪,得了寸还想进尺难免就会踏坎入扣。老叉办事很实际,他觉得自己能做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然不易,还是保住入手的先机,等后面正庄到了再做决断吧。
老叉不再出手,而这也正是鲁一弃所希望的。事情在按他的预想进行着,于是鲁一弃的状态变得更加自然放松。
与此同时,铁头船不着痕迹地加速了。这是用极缓极缓的节奏一点点提的速,船下翻轮叶片带起的暗流在浅水的破浪中很难察觉。
"你不是摸清我的底了吗?不想正面再试试斤两?往往最初的判断会是错误的。"鲁一弃继续平缓地说着。
"呵呵!不用了,我这人最相信第一感觉,而且要真伤了你没人启宝构,我也是没法担待的。"
"你说这趟走后,我要用个假宝骗你,你能辨得出吗?"
"那就不是我的事了,我只管盯你到点儿。其他事有其他人去办。"
"要是我说的那地方根本没宝,你如何担待?"鲁一弃紧接着又问,"要是我宝贝入手随即毁了它,你又如何担待?"
这次下面的反应很激烈:"最好不要发生这样的事情,这样的话我虽然很惨,但我也不会给你机会,也不会给让我很惨的那些人机会。"
"这话什么意思,我听不大懂。"
"我不是朱门中人,只是家小都在他们手中。我的职责就是走这一遭,完事后各不相扰。你要把我这件事破了,我就会落个身家全无的结局。到时就只能是拿你做筹码,或者你我来个同归局,大家都落得个欲消念无。"
"朱门中人放心你与我同行,你以为他们考虑不到你所想的吗?我倒觉得你这遭走完,不管成功与否,都不会有个好结局。而我只要不让宝贝落入朱家手中,他们总要有万全之策保我周全的,你说对吧?"
"你是逼我现在就出手挟住你吗?"下面的声音低沉而凶狠,如同一条嗜血的恶狼发出的喉哼。
"我的意图是什么你不知道吗?你不是摸到我底料了吗?"不爱发问的鲁一弃此时反问一个接一个,如同层层叠叠不住不休的波浪。因为他知道不能给对手平心静气的机会。船尾的两道暗流已经开始汹涌起来,"救命翻轮"已经达到了一定速度,铁头船在风力和人力的双重作用下变得越来越快。
风中的呜鸣声变得弱了,空中的鹰啸也远了。盲爷身体的颤抖也平缓下来,盲杖已经直直地拄在原处不动了。
"不过我想你不会也不敢。"鲁一弃在继续说道,"现在制住我?你有把握吗?刚才我不就劝你试试看的吗?"
老叉没有搭话。
"怎么,你没......"鲁一弃知道应该继续扰乱对方的思绪,分散他的注意力,但是这句话刚出口,他就说不下去了。感觉中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从船尾下面升涌上来。难道自己弄巧成拙,激起了对手的杀心?不应该呀,就老叉隐伏这么些年的那份定力和心性,不会因为自己几句话就把持不住。要么是他发现自己这里耍的是空城计?还是识破了自己的计划?
面对这样的压力,鲁一弃能做的就是将复杂的思绪收敛,然后忘却一切,将持枪的手臂缓缓抬起。
"你刚才在上面说水浅了,这里就是海滩对不对?"沉默许久后的老叉突然幽幽地问了一句。
这回轮到鲁一弃沉默了。
铅砣挟带着狂劲的风声横扫而来,这次竟然是一绳三砣。力道霸道凶悍,就如一片极速的狂飙。但这一招没有确切的目标,有些像撒网捞鱼,撞谁是谁。
鲁一弃和盲爷都在三只铅坨横扫的范围之中,他们可以躲避,也可以推挡。但是凭鲁一弃的身手和盲爷的状态,他们不可能避开铅砣的速度;推挡的话,在那种力道下更无疑是螳臂当车。
枪响了,连续地响了。铅坨停顿了,调头了,回旋了。
唐代印度游僧阿拜格著《赴东胜途见》中有录:"经哥什尔,遇漠窟枯尸无数,尽覆毛发,尺长左右。骨捻如灰,其毛发却刀割不断。地居者言其为食石毛人族聚尸之窟,已为偶见。"
如此刀割不断的毛发编制而成的绳索当然不会被枪打断。绳索虽然不断,但鲁一弃射击的位置却是恰到好处。连续击中同一点的子弹让绳索凭空出现了个新着力点,于是带铅砣的前端改变了攻击方向。只其中一个铅砣砸碎了小块尾舷板,便直落而下消失到船尾下面。
探底绳窜上尾舷的时间极短,全部的过程也就和打个闪儿相仿。可就是这样一个打闪般的过程,让鲁一弃觉出有些不对劲来。
"啊!好眼力好枪法!"老叉喝声彩,他似乎忽略了盲爷的存在,"他们都去踩翻轮了吧,刚才被你言语一搅,都让我疏忽了多出的两路暗流。不过这里虽然水浅,但要想再浅一舱底,凭你这船速,起码也要走上大半天。有这大半天的时间,后面追撵的大船肯定能追上,你说呢?"
鲁一弃心境猛然一乱,对手确实是比步半寸、鲨口那些人高出许多的老江湖,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完全识破了自己的计划。
船尾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嘣"声,夹杂在喧哗海浪声中。这声响鲁一弃虽然没有听见,却绝逃不过盲爷的耳朵。他低垂的尖削头颅微微一抬,有些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改坎!"
两个字提醒了鲁一弃,他已经顾不得太多了,朝着船尾舷沿迈出了仅有的一步。这一步走得并不太稳,因为船在他迈出这一步的过程中有了些许的变化。
现在他慌乱了,着实慌乱了。
他把驳壳枪伸出舷沿,往下面舵页的位置盲目地射击着。但这所有一切都改变不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船转了方向,并且在一个不大的范围里转起了圈儿。
射完一匣子弹的鲁一弃换了一个弹匣后继续射击。冲出舱门的步半寸则朝着下面不住嘴地恶毒咒骂。但下面的老叉就像死了一般,没有一点声息反应。
远处风中的呜鸣声越来越响亮,空中猎鹰的唳啸越来越尖利。鲨口快步跑上了甲板,四面张望着。
"来了吗?"舱台下的女人紧张地问。
"东十五线网直头(正东偏南十五度),日头齐杆(太阳出头升到桅杆高的时间)就到,鞋数三片鸭拐子(两艘三桅带划桨的船)。"
鲨口说的话只有步半寸能听懂,他的脸色变了。
此时船尾下的老叉又开口了:"原本是打算松着你们扣儿让你们启宝,然后再收扣拢兜。你们倒也都不是省油的亮盏子,硬是折腾着要走强套索的路数。"
鲁一弃停止了射击,步半寸也不骂了,他们都很无奈。
"等着吧,我瞧这顺风顺水的,也不用日头齐杆的辰光,那两大舟子就能到。说实话,也许合着天数就该如此。原先四只大舟子尾着我们,赶在前面的两只可能毁在倒海楼里了,后面这两只估计是被倒海楼的余浪推偏了航线,反倒凑巧觅到我们的船影儿。"老叉接着说,"我是真没有留引子。就算留了,被倒海楼一冲也不知道到海子的哪个旮旯里去了。那只瓷瓶刚出水时我瞧着稀奇古怪的以为是个宝,后来感觉自己身上被对家种下的活灵符有异动,这才知道那瓶子上附着怪异。"
此时,步半寸正从衣带上扯下些棉布丝线,捻成团抛到船下的水面。
浪冲滩
老叉由好学变成了好为人师,嘴里兀自喋喋不休着:"虽然不知道那瓶子到底怎么回事,既然相互间有感应,那么和朱门中的手段就应该有些牵连。于是我决定把这东西留在船上。对了,先前在下面听鲁门长说那瓶子是什么魂瓶,附着魂魄呢。那么朱家船上那个装神弄鬼的萨满,要在这没命没魂的海面子上找到这玩意儿的踪迹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不要听他瞎扯,他这是在拖延时间,快想办法把船调过来。"盲爷喊道。鲁一弃突然间意识到了,对手还是在用自己的老路子,自己怎么又上当了。江湖的凶险看来不只是刀光剑影,就连只语片言都必须小心提防呀。
"呵呵!静心些,我这不是能帮你们消耗些难熬的时间吗。"老叉的言语中能听出少有的得意。
但他得意未免早了些,因为这船上有人已经知道下面该怎么办了。
几只大瓦罐被拿到船头,一些粉末撒在了甲板上。副帆落了,副桅倒了下来。主帆降,缆松三分,主桅的后立缆索性解脱,只两根侧立缆虚挂着,帆叶调向缆和桅杆的两根前立缆也都被牵到船头位置......步半寸一声不吭地忙碌着,他的脸色很难看,也不要别人帮忙,只是将动作尽量放得轻缓。
对家追赶的船只正蹦跶在浪尖子上,全速往这里行驶着。魂引儿毁掉后,他们在没有指引的情况下偏离了些方向。最后商榷之下,决定还是以失去魂引子之前的航线一路直赶,终于又坠上了铁头船。他们知道,这次不能再托大远跟了,必须收扣压着尾儿走,于是双船开剪,呈分叉式逼压过来。
"大少,到舵台和舱台间的缝子里去。"步半寸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将女人推到那狭窄过道里了,"鲨口,把夏爷也扶进去。"步半寸沉着声吩咐,目光炯炯如火!
鲨口从舱台上一步跳到舵台上,伸手去扶盲爷。盲爷被落地声一惊,猛然抬头,突然狂暴地一甩手臂,把鲨口推得往后跌走两步,接着他手中盲杖一挺,直刺鲨口小腹。鲨口被推开时就有些猝不及防,盲杖过来就更加无法招架,他能做的就是继续往后跌,直接将自己跌到舱台和舵台间的狭道里去。
盲爷一下没有刺到,于是迈步继续第二刺、第三刺。结果是他自己直接扑进了那狭道中。跌下的盲爷不再哆嗦了,因为他昏厥过去了。
"老小子不对劲,受什么刺激了?肯定是被老叉那鳖犊子气的,气疯了就乱咬人。"鲨口边骂着,边心有余悸地站了起来。
此时鲁一弃也钻进了过道,他急切地问:"没事吧?"
"没事。"回答他的是女人。而鲨口正忙着把盲爷拖起来,然后把身体翻正靠舱壁坐直。
就在这时,舱台上传来了声沉重的砸击声。过道里的人愣住了,莫非老叉要毁船?
听到第二声砸击声后,鲨口和鲁一弃想跑出去看是怎么回事。舵台上的步半寸似乎已经预料到,断喝了一声:"都在里面待着,别出来,尽量聚堆儿。"
随着第五下重重的砸击,船尾的舵柱发出一声"嘎呀呀"的怪响,接着是重物落水的声音。
舵柱落水了,步半寸敲掉了舵柱头与下面舵柱、舵页连接的横销,铁头船舵位上只剩下一个空荡的舵柱头和那根已经不带力的舵把了。
船横漂起来,没了舵页切水控制方向,船只的移动就变得随意起来。
随即,步半寸将敲砸舵柱横销的直刃锤头断缆斧往腰带里一插,抓住一根桅缆,身体在空中一荡,直接到了船头位置。
两根主帆调向缆踩在步半寸的脚下,两根主桅前立缆挽在他的手臂上。船上的人都能清晰地听到缆绳、滑轮作用下发出的刮骨挠心般的声响,这种声响只有久未动作过的结构部分才会发出。
铁头船应声恢复了航向。步半寸单人调整帆和桅的方法正是鲁家六工中"立柱"的技法。
"哼哼!好个控桅调帆驭船技!"老叉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船尾舵台,正用一双冷漠中带着狡诈的目光看着步半寸。从他钦佩的语气中可以听出他也是个驾船的行家。
步半寸没有因为老叉的出现而有一丝变化,他只管仔细认真地驾着船,眼中的光泽如同金石般平静、坚定。
"可惜呀!控桅调帆只能升单页桅帆,这就导致船的动力不足。就算我不动手,你估摸着能脱开后面大舟子的追速吗?"老叉有点猫玩弄猎物的兴奋。
的确,铁头船双桅都跑不过后面三桅带桨子大战船,现在就更不用谈了。
可步半寸依旧没有理会老叉,只是专注地让铁头船提速、提速、再提速。
听到铁头船的破水声,老叉微微点了下头,他心里也十分清楚,面前这个人单以操船而论,绝对是江湖上绝无仅有的高手。还有些声响是从舵台下发出的,一种很熟悉,是刀刃滑出鞘子的声音;一个不熟悉,是枪机掰开的声音。这些声响是危险的信号,于是老叉将手中牵着铅砣的绳索缓缓展开。
"都别动!"步半寸的这声大吼已经破了嗓,让人有种撕裂肌肤的悚然感觉。
谁都没有动,鲁一弃和鲨口也意识到,贸然的攻击会破坏了步半寸的计划。老叉眼见着朱家的两艘大船已经赶了上来,就连船上人的衣着形态都可以看清了。他觉得再没必要和铁头船上的这些困兽搏命,要是早点知道朱家船赶得这样快,他甚至都不用上来,继续在下面等着就是了。
铁头船还在继续提速,但继续提速的余地已经不大,单帆的动力差不多到尽头了。步半寸正对着船尾,他可以看到对家的船越来越近了,他也已经比对出双方速度的差距,再有袋把烟工夫,铁头船肯定会被双舟给拢住。
即便这样,铁头船依旧执拗地往前行驶着,步半寸眼中金石般的光泽依旧坚定,而且开始变得灼烈起来。
老叉感觉出了什么,蓦然抬头望去。西斜阳光和水面反射的粼光让他看不清船头前方太远的地方。于是他手搭凉棚,掩去刺眼的光芒,恍惚之间,他看到了地平线。
老叉纵步到了一侧尾舷,探头往下看去。除了船下水花翻转,其他水面都还平缓,只是这平缓中蕴藏着一个无法阻挡的趋势。他猛然侧脸朝向步半寸惊问一句:"退潮?"
步半寸笑了。他刚才将衣服上一根棉线搓团扔进海水里,就是用来判断潮势的。
老叉缓步走回舱台的中间,将心情平静下来:"可惜呀,被我提前觉出了。我现在动手,你们还是没机会。还是你自己停了吧,死死伤伤的不好。"
步半寸还是在笑,嘴巴咧开了,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那就别怪我......"老叉脚尖已经挑在铅砣的绳头上了,不等话说完,三只铅砣便会激射而出直击步半寸。
步半寸抢在了老叉前面,他身姿一变,一侧的帆缆猛然松开,与此同时桅杆的两根前立缆也瞬间松开,主桅桅杆往后舵台上直落下来。
舵台上的老叉避得很狼狈,他必须滚翻到一侧尾舷的下面,才能躲开这样巨大武器的一击。
主桅砸在了舵台的前栏上。但前栏没有断,只是那五根栏柱都缩进甲板有一大半。
一砸之后,步半寸迅速拉边缆,让桅杆摆撞向老叉,滚爬在一侧的老叉只能再次滚躲。利用这个时间差,步半寸猛然双拉桅缆,将桅杆重新拉直。竖好桅杆后,他将立缆在缆桩上一扣。紧接那帆叶调向缆左右一扯,也往缆桩上一扣,桅杆、帆叶都固定住了。这一系列的动作真如同电闪风掠,迅捷而有致。
其实就算步半寸动作再快,凭老叉的经验和手段,瞬间便可瞄清状况出招攻击,阻止步半寸。但是老叉没有,因为他在躲避的过程中,突然发觉下方甲板发出连串怪异的声响,这些声响汇聚在一起,让他惊心不已,感觉船体随时会爆裂。
等一切声响都停止后,老叉再次失去了攻击的先机。步半寸一手吊住根桅缆,另一只手持着短柄断缆斧荡了过来,横劈向刚刚站稳的老叉。
虽然被脚下的甲板的响动吓住,但老叉目中余光却没有放过步半寸。在攻击进行到大半的时候,老叉身形突动。他抓住另一根桅缆,往船头荡过去。一个久经江湖的技击高手,从发现别人的行动到自己有所反应拉开这样大的时间差,这只有一种解释:他已经瞄准时机出反手招儿了。
步半寸重重地摔落在舵台上。他的目标是站在舵台上的老叉,而老叉的目标是荡在空中的他,这就叫后发制人。已经身在空中的步半寸无法躲闪,于是当两人交叉而过时,只能无奈地被老叉狠狠一脚踹落在舵台上。
步半寸从舵台上爬起时有些艰难,但他却在笑。黝黑的脸上带着三叉形血印,让他的笑容显得狰狞。
老叉很快发现步半寸为何能如此得意地笑了。铁头船开始转向了,而代替铁头船继续往地平线方向过去的是一艘尖底三角舢。舢上没帆没浆,却有一套脚踩的翻轮。鲁一弃他们几个正横七竖八地跌落在这三角舢上面。而此时的铁头船已经变成了双槽底、空尾舱。少了尾舱,铁头船提速更快了,这就使得转向后的铁头船快速地与三角舢拉开了距离。
"我以为你很熟悉我的船,后来才知道你只是了解水上部分。因为你藏身在尾舱外的夹槽里,却偏偏没想过这里为什么会多出一个夹槽。"步半寸用讥讽的语气说着。
"不,我想过,从这船之所以要用尖底为舱我就想过,甚至也想到变舱为船的招数,可是从结构上行不通,那个位置出不了船。"老叉有些沮丧也有些懊恼。
"可在我将舵柱砸脱后,你还是没有意识到,就是主桅将栏柱砸陷时,你也没看出那是在脱扣松挂。"
"脱扣松挂时我已经没有机会细细考虑,砸脱舵柱时倒真的是我疏忽了。原以为你砸掉舵柱是为了可以控桅调帆,根本没想到舵柱这么一脱,尾下空出的位置可以出船,转瞬就成了变舱为船的结构。真是好招式,这叫什么?"老叉到此时都没有失去好学的习惯。
"立浪冲滩!"步半寸一声高呼,洪亮的声音随风送出很远很远。
"立浪冲滩",鲁家造船技法之一,指大船中暗藏一只小船或者可以将船体某一部分改变成小船。在滩远水浅大船靠不了岸时,用作港子和大船间的联络,也是遇险时逃难的绝妙后手。
"立浪冲滩",也是奇门遁甲第八手,是指将主要力量集中攻击对方防守基础,并且层出不穷,不让对手有喘息的机会。同时还要用小股力量彰显大气势,多方面地给对手压力。
"立浪冲滩",更是步半寸拼却性命的一次攻击。他要用这样的一次攻击毁掉老叉。报仇,为鸥子;灭口,为了不让他把鲁一弃的底细告诉对家;阻滞,他要以这次攻击尽量阻止和延缓对家对鲁一弃的追击。
短柄断缆斧飞了出去。老叉看得很清楚,这样的飞斧在力道和准头上都不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威胁,而且这招之后,步半寸手中连武器都没有了。于是他很从容地避让,同时手中铅砣飞出。铅砣攻击的速度不快也不准,攻击的途径又正好被桅杆阻碍。三只铅砣缠绕在桅杆上,但奇怪的是缠绕之后,其中一只却脱离牵绊,突然间暴飞而出,直击步半寸前胸。
步半寸的胸骨凹陷下去一个碗状,巨大的打击让他背部的皮肉都震得崩裂开来。他窝胸弓背喷出了第一口鲜血,倒地前又仰面喷出了第二口鲜血。等身体完全倒下后,喷到空中的鲜血洒落下来,染红了步半寸依旧满是笑容的黝黑脸庞。
老叉从手感上知道自己这一击很成功,但他无法看清步半寸是怎样一个状态。他的眼前先是金星乱窜,紧接着鲜血也很快蒙住了眼睛。他不知道步半寸的第二件武器从何而来,但飞出的斧子背后确确实实跟着另一件兵刃。在第二件武器到达时,老叉听到了自己头骨的碎裂声。
步半寸的"立浪冲滩"中,短柄断缆斧是第一个浪头,但就在老叉专心控制他的铅砣时,步半寸飞出了第二件武器,开始了第二浪。那是他早就算计好的,用得最多也最得心应手的武器----舵把。这根浸透了步家两辈人的精气、血汗,吸收了多少日月光华、海灵天息的花梨木棍把子,给出了重重一击。
就在铅砣击中步半寸前胸的同时,他开始了第三浪。一缕袅袅的轻烟轻飘飘地从空中划过,那是步半寸随身带的烟管,它燃着了甲板面上的火药粉末,引爆了船头装着火药的瓦罐。几只黑瓦罐,和船上装酒装水的没什么两样,可里面却是满满的火药。这些火药本来是步半寸用来炸捕海鲸的,而现在却让老叉在一声巨响中变成了到处散落的碎肉和污血。
铁头船的船头甲板出现了一个大洞,两边的舷板全成了参差的火把。只有那铁船头还被几支坚固的主料支棱着,在火中熏烤。
这声巨大的爆炸声,惊动了附近所有的人。而就在大家惊异观望之际,铁头船已经绕了个弯,从侧面直撞向左边的那艘明式大战船。
步半寸"立浪冲滩"的第四个浪头,从水流、风速,对家的船速、航线,铁头船的船速、航线,方方面面都筹算得那么恰到好处,甚至连对家转向避让、加速逃脱等情况全都在考虑之中。
铁头船从明式战船的两支大桨中间斜插进去,船的铁头正好撞入桨洞。随着这撞击,铁头激射而出,像个巨大的炮弹射进大船船体构架之中。与炮弹不同的是铁头后面牵拉着两道铁链,这是鲁家人给铁头船设置的又一个扣子:"铁顶引航"。铁头射入之后,铁链自动一收,两船便再难分开。于是铁头船上的火焰顺着大船满涂桐油的船面一下子就窜了上去,一时间火光四耀、烟雾冲天,惊恐声、叫喊声、惨叫声、燃烧的爆裂声汇成一片。
在这鼎沸的声响里,只有步半寸安静地躺在铁头船的舵位上,满脸的血污掩不住他已然僵硬的笑容。的确,这样一式若乎神算的杀坎,的确值得他笑着归去,哪管是去往天国还是地狱。
鲁一弃他们只回头看了一眼,便拼命踩着翻轮往地平线的方向而去,他们都很清楚,必须珍惜步半寸用生命换来的这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