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船影子:海上沉船的不散幽魂

步半寸说:“仔细瞧那些渔船,不颠不抖,跟个剪画似的。”

再看那些船时,鸥子大张着嘴巴,呆了。真的是那样,那些船行驶得定定的、死死的,就和它上面的灯火一样,没有一丝的颠颤。

“‘船影子’,你们说的是‘船影子’。这和我家那边见过的‘人影子’、‘驼影子’该是一个理儿……”盲爷说到这儿,突然打住,他能感觉到说这话时有很多目光在看着他。其中有自己船上的人期待他继续讲下去的目光,也有从不知什么地方过来的死死的、沉沉的目光,让他的脊背直冒凉气。

盏茶约

大船上缓缓地吊下一只用栗油金麻绳系着的篮子。鲁一弃一眼就认出那篮子是用浙东淡竹林海中产量极少的“淡青金粉竹”编制的,和鲁家制作“地方天圆镂网龛”用的编制手法路数相同。

篮子中放着一只用“墨里泛青”砂料做的紫砂杯,杯子的造型是“单夹棱外卷六沿”,质地细腻得仿佛琉璃一般。杯子中盛着的绿色茶水清澈得好似老坑子九分水的翡翠,其中散发的清香,在篮子才下到一半时,就已然让鲁一弃有些沉醉。

鲁一弃的确是渴了,他没有半点犹豫地端起杯子,在鼻下一晃,这叫嗅香,再小呡一口在唇舌间,这叫品味。最后一口喝干,让茶水在舌根和喉咙间尽情流淌,这叫尽爽。

喝完后,鲁一弃将杯子在仅剩的那只左手中稍稍把玩了一下,然后放回到篮子里,说道:“秋末的头霜青乌龙才有如此芳冽。应该是产在背阴多雾的地方,这才不会有躁涩冲喉的感觉。茶树高不过尺,根须附土四分,附石六分,茶汤才会如此清澈剔净。最重要的是此茶未炒未酵,而是用八层纱捂,这才会如此碧绿如翠。请再给我添一杯。”

青布衣人笑了,很开心地笑了。天下最难得的是对手亦是知己。

四面船上众多的高手心悦诚服地惊叹着。年轻人从容的气度,豁达的胸襟,广博的论知,岂是一个江湖可以容下的。

鲁一弃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他只知道对家不会也不需要下毒要他的命,所以从容喝下了茶水。而一番言语虽然是品茶的高论,但他其实不是什么品茶的高人。只是在北平上学时有个同学家里开了全国少有的大茶庄,这个同学曾经借给他两本有关茶的古籍——《茶秘》和《百茶辨乐》,所以他记得上面的一些内容。

茶篮又降到鲁一弃面前,鲁一弃对给他茶的人报以诚挚的微笑。但这次端起茶杯后,他却没有喝,只是静静享受着茶水散发的清香。

只有将笑容放淡了、收敛了,才能让嘴巴清楚地说出自己要说的话:“这么快又见面了!”话出口时,鲁一弃的面容已经平静如常。

青衣人的话和鲁一弃几乎同时:“等你好久了!”

不过两个人都听清了对方同时说出的话,于是又一同笑了。

鲁一弃:“心境不宁,光阴难度。”

青衣人:“虽有把握,欲速难达。”

鲁一弃:“无欲无求,气走玄道,体行自然,自达清灵。”

青衣人:“无欲难辞天之任,无求须当众之责。还望体谅。”

鲁一弃:“自然体谅,只是何苦?”

青衣人:“吐纳天地气,修炼自然身,只可惜修不了先天之命。”

鲁一弃:“命一场,梦一场,天下几人辨得清、道得明?”

青衣人:“你我亦然,劝我还是劝己?”

鲁一弃苦笑:“我不如你,没得退。退了,你能依吗?”

青衣人的笑颜依旧:“你让我一物,我让你天地,何乐而不为?”

鲁一弃的面容重又恢复了平静:“如若天地不容,又有何乐?又怎能为?!”

“秤有百星分,尺有十寸断。你我今日一聚总要有个分说。”

“客气,秤、尺都在你手中,轻重长短还是你来定。”

“我定的话你会无乐。”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那么就你先入一日,我随后。其后各显手段,生死凭力凭命。”

“三日!”

“两日!”

青衣人说出“两日”时,鲁一弃在他眼神中见到了刀锋般的光芒。这锋芒是在坚定这最后的价码,也正是这锋芒乱了他很稳很静的气相。鲁一弃知道,这趟交锋自己又占上风了。

“成交……不过不需要你们押着我们走,给我路线图,你们在后面跟着。”

“可以!”锋芒更盛。

“哦,再有,你们要先给我们补充水和食物。”

“也可以!”锋芒中似乎还加带了利齿的光泽。

“还有还有!再给我搞点这种茶叶。”

锋芒一下子全消失了,本来边缘已经开始散乱的气相重新凝结成团。青衣人意识到鲁一弃是故意在激怒他,搅乱他的状态,于是立刻收凝本元。

船移波荡,大船让开了路。铁头船平静地驶出,带着刚装上船的补给和一张路线图。

望着远去的铁头船,青衣人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最恼之事莫过此子不是我朱门中人!最惧之事莫过此子与我朱门为敌!”

铁头船驶出好长一段距离后才升帆加速。所有人都来到甲板上,步半寸挥手让鲨口过来替他把舵。要是平时在海面上,步半寸只需要用绳扣将舵把一系就成。此时却不行,一则黑夜之中,视线不清;二是现在船行的方向是侧向洋波,摆头流,较难控制。最主要的是与对家的这趟遭遇,让他再难放心将舵把交予一根绳索。

航线图很简单,有百变鬼礁,这是出发地,也有目的地,但没有标名字。中间一条蜿蜒红色曲线是极清晰的,周围有几个大标识,其他都是模糊的大概轮廓。

步半寸没有细细辨别自己的位置和航线,而是直接寻到标明的目的地。那是个很圆很圆的圈,一个血一样红的圈,这给步半寸一种不祥的预感:这目的地会是个自己从未听说过,并且去过后便从此不愿再提起的险恶水域。

鲁一弃缓步走了过来,看到步半寸捧着那张图久久不放,便说:“不用细看,先大体往南,差不多到位后再细掰着往准点上靠。你还是先把最后是怎么出礁被围的事给我说说,这船上就你看清了。”

没等步半寸开口,老叉就先抢着说了:“我说我说,一线潮不可怕,怕只怕回头浪。刚才那潮水从百变鬼礁过去后,肯定是撞上喇叭口了。这才回头双绞,剪口还正好对准礁豁儿。”

虽说鲁一弃这几个月来江湖套话没少学,但这番行船的行话他还是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步半寸拍了一把老叉的肩膀,止住了他的话头。

“是这样的鲁门长,那里的海岸线肯定是个角形或者斛形,一线潮撞上岸后回头,就形成了两道交叉的滚浪,两道滚浪交织的潮头势力最大。我们都管这种回头潮叫剪子潮。鬼礁那里的剪子潮比别处要凶猛几倍,它的两股滚子浪斜向下卷,激起的浪头就好像刃头出水,更为奇特的是它还恰好从礁石当中最宽水道通过。”

“那也合着我们运气差。”鲁一弃显然是想安慰步半寸。

“不是!刚开始我也这样认为。可是从浪头突然变水墙时我才发现不妙。也许回头剪子潮是偶然,也许剪子潮的通行路线是偶然,但接下来的变化肯定有人作为。”

“有人可以操纵那样的潮水?”

“不是有人操纵,而是利用。除了季节洋流、天气变化外,潮头子是很少变化的,所以这种一线潮回剪子潮的现象对家肯定早就了如指掌。他们可以对那里的礁石群做一番改造,将原本挡道的礁石炸掉,让剪子潮直通礁石间的港子,然后再将暗藏于水下的礁石进行修整,使得那里平时看着风平浪静,潮头一来便翻天覆地。”

“你又是如何肯定是人为改造,而不是天然形成的?”盲爷问。

“就因为剪子潮高耸如刃的潮头突然间被个‘立牛撆水’的局给改了。大家也许都听说过‘卧牛定水’局吧?许多地方治理江流河道时,常在口子处沉一两只青铜卧牛,这是因为卧牛体型流线,水流冲过,可以导流疏淤。可是这里立牛的作用却正好与之相反,它的作用就相当于奇门遁甲第三十六局‘破峰成嶂’。”

“一峰断破成千重叠嶂!”鲁一弃知道此局意味着什么。

“眼见着船不受控,直撞礁石,我已经完全绝望了。可偏偏就在这关头,前面礁石的根部现出个甩头漩,看着有些像《班经》里一种廊尾亭的建法,是叫做‘飞云摆帜’的。我没来得及看清那下面到底是怎样的设置,船便从一旁狭小的礁石缝隙中给挤了出去,飞射入外面的海面子。等船稳住时,却正好嵌在那四只大船中间。”

“哦,原来是这样。看来今天我们不管怎么逃脱,都在他们算计中,不跟我做成那笔交易是绝不罢休的。只是对家又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航线和时间的呢?”鲁一弃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句话让所有的人心中都擂起了鼓,寻思是不是自己在什么时候不小心溜音儿的。

“对了,鲁门长,我正想要问你,你们说的那交易是什么意思呢。”老叉永远是那么好学好问。

“你不知道?”鲁一弃的话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卖关子,因为他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变化,“是找宝贝,让我先找,他们在我背后两天再跟过来找。”

“那他们也真够傻的,两天?不怕我们先找到?”鸥子说着嘿嘿地笑了。

“运用种种奇妙坎扣把你们这帮海上好手硬生生囚困住的人会傻?要能找着宝贝他们早就启了,也不用和我做什么交易。这两天的时间其实就是条绳索,牵着我们替他撬壳开豁呢。而且我觉得对家绝不会对我们如此放心,肯定会下其他扣子盯着。什么叫凭力凭命?那是说我们就算先找到了,他们也是要下手抢的。”

“真他妈的费劲,刚才那情形,怎么着都要挨他们摆布,还一本正经地讲交易说条件,玄玄乎乎的。对家就算不傻,那也是‘整脑壳’(脑子是实的)。”

“他们不能也不敢!”

“为啥?!”老叉好奇又惊讶地问。

“因为有我。”鲁一弃平静的话语中透着股无形的气势,这话说完后便不再多话,径自走下船舱。

铁头船孤零零地往南航行,对家很守信,那些明式战船再也没出现过。但步半寸常常会站在船尾发怔,他始终有种感觉,对家的船只随时都会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

而鲁一弃却一反常态,整日地窝在舱底,似睡非睡,也不和谁多说话。没人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想什么。

这一天半夜时分,鲁一弃悄没声息地爬上步半寸的舵位,像是梦游一样。他脸色茫然地面对着步半寸,许久之后,才声音低沉缥缈地问了个绝对清楚的问题:“对家留的图中,地名中可有‘福’、‘琅’、‘滩’这些字的?”

步半寸想了一下,随即回道:“没有。”

“不会呀!怎么会呢?怎么会呢……”鲁一弃就这样嘟囔着,重新回到船舱里去了。

步半寸瞧着很是怪异,心中不免有些担心,这年轻的鲁家门长可不要魔障了。

海上行了有一个多月,太阳下感觉棉衣里热烘烘的。虽然依旧刮的北风梢子,却已经不太寒冷。大概是因为快打春了,也因为他们一直都在向南航行。顺风顺水地一路南下,不知道走了多远的海路,也不知道到了什么海域。只有步半寸知道,因为图在他手中,但他没说,别人也没问。

鲁一弃变得越发怪异,几乎除了吃喝拉撒就是睡觉。但是他又好像总睡不好,眼睛一闭就做噩梦,抽搐、惊悸,女人抱住他、抚着他都没有用。他的手总探在怀里,那个和《机巧集》一起启出的玉牌正贴放在那里。这些天他一直在努力辨别玉牌上的一行文字,但真的很艰难,只勉强看出个“离”字,而且还是因为这个字前面的怪异符号有些像“离”卦的爻形才推断出来的。“离”在正八卦中方位为南,而在先天阴阳八卦中却是暗指的东。

眼睛认不出的东西有时候可以通过其他途径知晓,这就像世上的女人一样,看着总不如亲手摸摸了解得多。鲁一弃整天迷迷糊糊,手却没离开过“离”卦爻形后面那一行看不懂的符号。于是他开始不断地说梦话,不断重复着“福”、“琅”、“滩”这几个音。

再后来,他也不把手伸到怀里,也不再重复那几个字了,而是改作了一句不知所云的话:“到了,要过了。到了,过了。”最近几日索性没有声音了,连个大点的喘息都没有,只是闷头沉睡。

一船的人都在担心,没了主心骨,谁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只有步半寸还能镇定地保持着航线,始终按地图上的标注前行。其实步半寸心里也很是无措,他不知道该快还是该慢。快了,在赶到准点儿前,鲁一弃的状态能及时恢复过来吗?要是一路上错过了什么就糟了;慢了,对家让出的就两天时间,总不能都浪费在路上吧。

眼见着就要到图上圈出的目的地了,步半寸一直都没发现与鲁一弃念叨的那几个字有关的东西。他一直都在想,鲁家这年轻门长绝非等闲之辈,他说出的东西总会有些道理的。可四面除了茫茫大海还是茫茫大海,唯一有变化的就是日头从升到落的过程,还有就是偶尔飞过的鸥鸟,到后来连鸥鸟也都不见了踪迹。

说实话,步半寸也从没有漂过这么远的海路。从图上标示的距离估算,他们这只船起码已经漂出几千里了,前面的海域已经处于外海洋面了。对于这样的远航,自己的船显得小了点也老了点。幸亏是鲁家匠人打造的船,异常牢固,而且这船虽然有些年头,但平常很少使用,只是每年三遍桐油地养护着,这才能承受外洋浪涛的颠簸。当然,一路没遇到大的风浪也是很值得庆幸的事。

这些日子步半寸始终坚持自己掌住舵把,很少让人替他。要是平常,他只需从季风洋流和天上日月星相就可以辨别出方向来。可是这趟他却从箱子底下翻出一只样式古老但外相颇新的罗盘,时时都盯着,注意上面的每一个微小变化。也不知道这只藏了许多年的罗盘有没有坏,步半寸对应星相后发现指针似乎不太准,稍有些偏东。

又是一天日落,海平线上血红血红的,把蓝色的海洋染成一片血海。

鯊口从船舱中钻出来,望着落日,脸上佛陀般的笑容显得有些僵硬勉强。

步半寸看见鲨口,便和平常一样随口问了一句:“还那样吗?”

“不!今天犯糊得更厉害,一直眯着眼瞎嘟囔,两顿没吃了。”鯊口的话里透露出由衷的担心。

步半寸叹了口气,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望着前面的茫茫海面,船不紧不慢地航行着。

老叉在一旁忙活着些什么,他只是在鯊口诉说鲁一弃状况的时候停了一下手。这样一条小船也不知道哪有那么多事情好忙的,无非就是反复在检查那些绳索、捕具什么的。不过还是有两个人始终在关心他忙活的事情,步半寸和盲爷。他们发现老叉每天要收拾三遍那些并不复杂的器具,收拾完了就制作些小玩意。反正他是不让自己停下来,似乎是要用这种方式来疏解些什么。

船影子

最近鸥子的变化也很大,以前他在舱台顶上做瞭子总是有说有笑,可自从百变鬼礁那场遭遇之后他变得沉默,每天就坐在舱台上看着远处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有火光!”已经许久没有说话的鸥子突然冒出一句。

老叉的身体猛然一抖,停住了手中的活计,其实此时最后一丝余晖也已没入海平线,就是做活计也看不清了。

“又多了一处!”鸥子说这句话的时候一个弹身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船舱里枕着女人大腿说胡话的鲁一弃也猛然坐了起来。

船舱口探出个细小脑袋,那是盲爷,鸥子的第一句话他就听见了。江湖经验告诉他,终于出现状况了。

鲁一弃的动作让女人吓了一大跳,而他眼中闪烁出的锐利光芒,更让她体会到什么是心底的惊寒。这目光,像无坚不摧的利刃,随时可能刺穿些什么。

“大少,上去看看吧,看看到底出了什么妖事儿。”盲爷轻声说道,他听到了鲁一弃发出的动静。

鲁一弃始终看着一个方向,那目光仿佛穿过了船板,穿透了海水,穿越了茫茫夜幕。

“鲁门长醒了吗?步老大要他这就上来瞄下子。”鲨口从船舱口探进个脑袋。他不知道鲁一弃已经醒了,但他的话意思很明确,不管怎么样,都要赶紧地把鲁一弃给叫醒。

“这就来。”鲁一弃这么多天终于说出一句正常的话来。

当大家都聚到甲板上的时候,船的四周已经出现了十几处的灯火。那些灯火不知道用的什么光盏子,没有一丝的扑闪和跳耀。

鲁一弃虽然显得有些虚弱,但表情很平静,目光也坚定。对于面前的情形他没有表示出一点大惊小怪,似乎早就在预料之中。他也没有刻意地观察那些灯火,而是朝着船前行的方向看了看,又回头看了一眼来的方向,低声说句:“过了,已经过了。”

然后提高声音接着说:“那些都是渔火,前面还有更多。不过不要接近,绕开它们。”

海面上夜里要比白天冷许多,但是大家没一个下到舱里的,因为越往前,情况变得越发诡谲难测。

“是船,真的是渔船!好多呀!”鸥子有些兴奋地叫着。其实他说这话的时候,其他人也都影影绰绰地瞧出些渔船的轮廓来。

果然像鲁一弃所说的,前面的灯火越来越多,看样子他们是闯入了一个正在夜捕的大流子(鱼汛)。

“是在夜捕呀,上路子的说法叫‘照光捕’。那些灯是光诱子,用来吸引喜欢光亮的鱼群。这面子看来是个大渔场,附近要么有陆地要么就有大岛子。”鲨口说的这种捕鱼法子就连船上另外几个靠海吃饭的都听着新鲜,他们也不知道鲨口从哪里懂的这些法子。

步半寸微微摇了摇头没有作声。老叉皱了皱眉也没有作声。

盲爷在听,认真地听,耳廓不时地会抖动几下,也不知道他要用灵敏的听觉搜索什么。

“那些船在动吗?”盲爷突然突兀地问了一句。

“当然,就是慢些。”鸥子快言快语地答道。

“可船行无声吗?”盲爷声音沙沙的颤颤的,有些像在叫魂。

大家脸色瞬时有些变了。

鲨口钻进舱里,他要亲耳去证实一下。

从鲨口出来时的脸色就可以知道结果了,但他似乎还是不信:“可能太远了,可能是太远了才听不见。”而他心里清楚,平常这样远的距离,自己是能从舱里听到船行的动静的。

步半寸说:“仔细瞧那些渔船,不颠不抖,跟个剪画似的。”

再看那些船时,鸥子大张着嘴巴,呆了。真的是那样,那些船行驶得定定的、死死的,就和它上面的灯火一样,没有一丝的颠颤。

“‘船影子’,你们说的是‘船影子’。这和我家那边见过的‘人影子’、‘驼影子’该是一个理儿……”盲爷说到这儿,突然打住,他能感觉到说这话时有很多目光在看着他。其中有自己船上的人期待他继续讲下去的目光,也有从不知什么地方过来的死死的、沉沉的目光,让他的脊背直冒凉气。

在西北的大荒漠上,常常能够见到些飘忽的影子,有的像人,有的像驼队,老辈人说这是出门在外半路出事的游魂野鬼。他们都管这样游荡的鬼魂叫“人影子”、“驼影子”。

盲爷从小就听过这样的传说,也见过荒漠上飘荡的“人影子”。所以步半寸一说船的样子,他马上就想到了。而突然间把话头打住是因为他还想起老辈人留下的另一个传说:谁说“人影子”的事,让“人影子”听到了,那么它就会上你的身,让你的魂魄替它在外面游荡。

亮着灯的船越来越近,几艘离铁头船近的船都是直接从跟前冒出来的。就好像原先就在那里,只是没有亮灯,等铁头船离近了才把灯给掌亮。船影子的数量也在不断地增加,这让躲让变得越来越困难。

“那些是、那……沉船!是……”

“住、口!”

鸥子的话语有些颤抖,他本来要说出的不是沉船这两个字,临时改了是因为害怕吓坏自己。盲爷的制止也有些发颤,他不害怕“人影子”,他曾经还跟别人赌赛到荒野里追过“人影子”,但是这里的“船影子”是怎么回事他不知道,一进这茫茫大海,他这个踩了一辈子实地的西北贼王,心就惴惴着没有放下过。

但是鸥子说的也真的没错,可以看出,离得近些的几条船和百变鬼礁的鬼操船一样,外部布满了青藻和水锈,还有厚厚的珊瑚泥和死贝壳,看上去比鬼操船沉的时间还长。

这样看来,对家肯定早就探过此地,否则不会有那么准确的海图。就连养鬼婢所乘的鬼操船,很有可能也是从这里掠回去的“船影子”。当然,也只有养鬼娘和养鬼婢才有操弄“船影子”的能力和手段。

鲁一弃看着那些船便想到了鬼操船,想到了养鬼婢,想到了招魂帕子燃烧后显出的后两个字“莫去。”莫去哪里?是这里吗?

站在舵位上的步半寸用脚尖挑开自己身前的一块隔水布,里面是他最近取出的罗盘。那罗盘好像是失灵了,指针正不停地旋转着。这是海上传说中的一个怪异现象——鬼乱向。

“鲨口,你来把舵!”步半寸的声音很闷,像是不敢高声,怕惊动了什么。

鲨口握住舵把的时候,有些为难地看了步半寸一眼,在这么多船影子中躲闪穿行,谁都没有十足把握。

步半寸没有理会,径直跳下舵台,跑到舱口处的一个防水箱前,掀开盖子,端出一个瓦罐子。

瓦罐子放在船头的时候,舵位上的鲨口突然“啊”的一声惊呼,紧接着铁头船船身一侧,斜地里从一个刚刚亮起的灯火边擦身而过。那是一条突然间出现的“船影子”,从外形看像是东洋人才有的火轮船。

那船离得很近,移动中没有一丝的波动。就是铁头船从它旁边驶过带起的水浪也没能让它有一点点起伏。

船过去时,鲁一弃看到对面船上隐约有人形,样子似乎真的是在进行捕捞。只是从那边随风飘过来的一阵霉晦味道,让他一阵作呕。

“天地太清,日月太明,阴阳太和,海祖公照应,海祖公照应了——”步半寸拖长着声音高高喊出。边喊着边从瓦罐中拿出一堆黄裱纸符和几块块状的祭香,他把黄裱纸符分做了两堆。一堆散落着撒到瓦罐中,腰间掏出火镰,轻轻一磕将瓦罐中的符燃着,然后将祭香按三阳爻的位置落入火中。另一堆纸符捧在手上,在火堆上方绕圈。绕到第九圈时,他猛然一收,站起身来。

“快,趁热给粘到船舷的外沿去。”

女人对步半寸所做的一切很好奇,所以站得很近,听步半寸一说,马上伸手就要拿纸符。

“娘们儿别碰!”步半寸厉声喝止,不留丝毫的情面。

这也难怪,本来渔船出海都是不带女性的,被海祖公看上了就要掀船接人。这趟带上女人步半寸心中已是十分不愿,但看在鲁一弃的面上也实在没法子。此时女人又要动纸符,那更是万万不能的。

几个男人分了符咒,在船的四周贴起来。这种符与平常的符差别很大,只是在黄裱纸上用红丹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禹”字。咒符背面原本就有胶,一烘之后很有黏度。

女人被步半寸的断喝吓住了,满脸的委屈,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以前从没在男人面前示弱过,可是被鲁一弃破了石女之身后,她莫名间有了些小女子情怀。

鲁一弃看着很不落忍,从女人身边走过时,悄悄塞给她几张咒符。

女人笑了,不是为了这几张黄裱纸做的咒符,而是由此看出鲁一弃很在意她。

“船影子”越来越多,那些不摇不动的暗绿色渔火已经串成了片,完全笼罩了这片海域。也因为有了这些光亮,周围远远近近的那些“船影子”也渐渐清晰。从外形看,有的像是商船,有的像渔船,也有战船,他们甚至还看到两艘军队里的铁壳炮艇。

所不同的是,现在的渔火虽多,却不再突然出现在铁头船的前面,只是在两侧和后面突然间显现,这就没有与“船影子”相撞的危险了。

“将主帆再降下一半。”虽然铁头船一直是在缓慢航行,可步半寸觉得应该把船速控制得更慢些,因为没法预料前方会出现怎样的凶险。

老叉将帆缆一松,主帆直滑而下。老叉手中的绳子像变魔术一样瞬间做好一个双叠绳扣,绳扣往缆桩上一套,主帆便“喀”的一声被收住,帆叶正好下到一半。

“鸥子压船头,顺带瞄远。老叉溜右沿,鲨口溜左沿。”随着步半寸的吩咐,鸥子拿了根大竹篙架在船头,随时防止有什么“船影子”迎面撞过来。老叉提了支单股棱叉,守在右舷。鲨口拿根钩矛守在左舷。

“鲁门长,你们三个都到舱台后面猫着,有事我叫你们。”

听了步半寸的话,盲爷没动地儿,女人却不管,拉着鲁一弃就往舱台背后走。舱台和舵台之间有个狭窄的过道,他们两个就站在那里。女人紧紧抱住鲁一弃的胳膊。

一阵海风吹来,从那不宽也不长的过道中穿过,显得格外寒冷,鲁一弃不禁打了个冷战。

风小了,鲁一弃又打了个冷战;风住了,鲁一弃还打了个冷战。女人觉出鲁一弃冷,便改抱胳膊为抱住身体。可是鲁一弃还是在打冷战,一个接一个。

“鲁门长,怎么了?”站在他们后面舵台上的步半寸看出不对劲了。

鲁一弃一抖一抖地的,说话也断断续续很不清楚:“唔,当心、雾,下雾,当心。”

“什么?你说什么担心?”步半寸大声地又问了一句。

他的动静将其他人也都吸引过来。盲爷两个纵步就到了过道口,老叉和鲨口也都移步到过道这边往里看着。只有鸥子依旧坚守在船头,虽然没有过来,却不时回头往这边看看。

女人从正面紧紧抱住鲁一弃,并且将脸颊贴在鲁一弃的脸颊上。

鲁一弃感觉到丹田的地方一暖,然后有股暖流缓缓投入。他本来无助僵硬的双手此时很自然地环抱住女人的腰背。

鲁一弃和女人这样的姿势持续了很久,步半寸他们几个都感觉有些肉麻了。就在他们要各自回到自己位置上的时候,恢复平静的鲁一弃清晰地吐出一句:“当心,要起雾了。”

步半寸抬头看了一眼清朗的天空和闪烁的星辰,心说:这天气会起雾,不是又在说梦话吧。

“什么?!快看!那是什么?!”船头传来鸥子慌乱的叫声。

几个人一同转头望去。船头前方有一团巨大的白色压了过来,看着实实的、硬硬的,在那些暗绿色的渔火照耀下,有缕缕淡绿色的烟雾飘溢而出。

“注意,是流冰礁子,快升帆踩轮子躲开。”步半寸毕竟海上事情经历得多,那白色的东西一出现他就想到冰礁子(冰川)。鸦头港靠近极北海场,经常会有这样的冰礁子漂过来。

虽然都听到步半寸的喊话了,但是船上没一个人有所反应。步半寸也随即醒悟过来:这船能往哪边转向?这里可不同于平常的海面,无遮无拦。此时两旁已经布满了各种诡异的“船影子”,而且越贴越近,往哪边转都是会和这些“船影子”撞上的。

尽浮沉

眼见着真是躲不过了,老叉和鲨口同时往船头奔过去,他们的想法是一致的,三个人一起在那冰礁子上撑一把,减缓铁头船和它之间的撞击。

步半寸将舵把往旁边绳上一绕,自己单手吊住一根挂缆,从舵台上直接荡到帆桅旁,顺手将帆叶的吊缆绳扣一解,帆叶“哗啦啦”直落到底,船速降到最低。然后他也直奔到船头,一把从鲨口手中抢过钩矛,同时对鲨口说:“我来撑头,你下舱倒踩翻轮,力要轻,让船停下就成。”

步半寸没有让鲨口大力后踩退避,因为船不但左右转不了弯,就连后退也不成,船尾后面也跟满着“船影子”呢。

鲨口双脚在光滑的甲板上一纵一滑就到了舱口。正要钻进去,却因为一个平静的声音停住身形:“不对,冰礁子怎么会漂到这里来。”

鲁一弃虽然对渔家的行话、暗语懂得不多,但像“流冰礁子”这样的词他还是能估摸出意思的。冰川结构都集中在南极和北极,这流冰礁子如果是从北极冰板块上断落后随洋流漂到此处,这好几千公里的距离,得漂多少天呀。在洋流的温度和海水的冲刷下,早就该融没了。而且就算在鸦头港也从没遇过那么大的流冰礁子,见到最大也就三桅船的样子。

“那这是什么?”步半寸喃喃地,脑子像是灌了浆。

就在这错愕间,铁头船与白团已经近在咫尺了。鸥子奋力将竹篙往白团上撞去,不料大力之下落了个空,身体一个踉跄直往船头外跌去。

老叉手疾眼快,一把拉住鸥子的腰带。鸥子没能从跌空的惊恐中恢复过来,因为虽然没有跌出船去,却是跌入一个浑浊的世界。就像一下浸泡到一缸浓豆汁中,眼中看到的只有浓厚的白。

“是——起——雾——了!”老叉拖长的声音中有感慨和惊惧混合在一起。

这里的雾和鲁一弃他们上趟在双乳山碰到的雾又有不同。双乳山的雾升腾得虽然很快,来得却不突然,更没有什么明显的界限,缥缥缈缈,有淡有浓,有来有去。这里的却不然,那些雾就像是凝聚而成的一个茧,浑浊与清明间有极为明显的界限。船往里一钻,就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船帆全落,铁头船没有任何的动力了,但是船却没有停,也并非随着海面波涛随意漂泊,而是朝着一个方向在直驶,速度越来越快。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要往什么地方去?!这浓雾中有什么在拽着他们吗?能解释这些的只有可能是鲁一弃,但是他们现在连鲁一弃在哪里都看不见。

“往这边走,进舱!”鲁一弃身边幸好有个不用眼睛看就知道事的盲爷。盲爷是个久经江湖的老贼,知道周围起了能遮掩一切的浓雾后,他第一反应就是保护好鲁一弃,不能在这种环境中被暗算。船虽然钻进浓雾之中,船舱中却不会有雾,在那里不会被偷袭。

钻到舱里,女人从鲁一弃袋里找出萤光石,将萤光石往船舱木阶下一放,然后三个人都退到一个角落里。这样他们可以看清每个进舱的人,而进来的人却看不清他们。

所有这一切鲁一弃都不知道。船驶入浓雾的那一刻,他便突然昏厥过去,全是靠盲爷和女人将他架了进来。

退到角落里后,女人慌乱成一团,又是掐人中,又是捏虎口,可是鲁一弃一点反应都没有。

盲爷还算镇定,但他却有满腹的疑虑。枯瘦的三指搭住鲁一弃脉门,盲爷发现鲁一弃的脉搏有力却杂乱,这和练气走火入魔的症状相似。鲁一弃不是练家子,那么出现这种状况,只可能是他进入了另一种神秘的状态。盲爷还是贼王时,曾经躲在甘肃虎踞关外的迦叶寺中,连着三天,偷听一群来自印度、缅甸和西藏的僧侣讲论密宗典著《佛显圣》。他们提到一种和鲁一弃现在很相似的状态——通灵。说是达到一定道行的高人,可以让精神的范围转移到一个很远的地方感知一些东西,道行极深者甚至可以用精神的力量去左右远处的一些人和物体。那么鲁一弃现在会不会就是这样一种状态呢?

舱门一响,盲爷的盲杖尖儿立刻循声指去,女人也举起了手中的驳壳枪。

进来的是步半寸他们几个人,他们刚刚在外面费力折腾了一番。虽然也一样看不见,但是这几个人太熟悉这条船了,所以都准确地到位,迅速地升帆、转舵。结果却是白费力气,铁头船依旧是自顾自地往前行驶着。

刚跨进舱里,步半寸他们都被萤光石的光亮吓了一跳,像这样不动不摇的光亮已经折磨了他们一整个晚上了。随即看清原来是个少见的光盏子,这才都舒了口气。

“下面怎么办?”这次是老叉抢先问。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因为鲁一弃还没醒过来,而女人和盲爷也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船舱里沉寂了一会儿,后进来的几个人看清鲁一弃的样子后,都不免更加焦急起来:“怎么了?又怎么了?”“中瘴了吗?”“海雾里还有瘴?”“是中尸气了吧,那么多的‘船影子’,雾里尸气肯定很重。”

正当几个人七嘴八舌之时,船身一震,像是撞到了什么。

随着这一震,昏厥的鲁一弃却腾地站了起来。

铁头船停了,稳稳地,没有一丝摇晃。鲁一弃却摇摇晃晃的,似乎随时会摔倒。

没有人敢上前扶鲁一弃,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惊愕地瞪视着鲁一弃,茫然不知所措。

“哇”一股污秽物从鲁一弃口中喷吐出来,许久没有吃东西的他却吐得很多很多。

从未晕过船的鲁一弃竟然吐了,而且像是将上船之后该吐却一直忍着没吐的一次全吐了出来。

步半寸快速抽身出了船舱,速度不比他钻进船舱时慢。倒不是他恶心鲁一弃喷吐出的腥臭味道,而是铁头船突然停住,他必须出去看个究竟。

外面的雾淡了,像暮霭中的轻缈烟雾。刚才的浓雾像是一堵墙,已经被他们甩在身后。周围也不见了那些“船影子”,昏暗的天光下,海水非常平静,水面上只有三指高的微波。平常就算在无风的港子里,也很少见到这么小的波浪,而现在是在外海大洋之中,这种现象就更难理解了。

船并没有撞到什么,因为周围没有任何东西。那么震动从何而来,是船突然从什么地方掉落还是船下挂住了什么东西?或者是撞破了什么无形的阻隔,进入到了另一个世界?

铁头船极为平缓地漂着,平缓得让人觉得是静止的。但是这种平静并没有一点让人觉得舒服,相反的,几个人都有种胸闷反胃的感觉。

“什么海面子?怎么这样奇怪?看看前面有些啥。”鲨口说着就要往船头走,可偏偏一种慵懒的性子涌上心头,竟然很不愿意迈出步子。

鸥子听到鲨口的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瞭看应该是自己的职责呀。于是他抬头往瞭台上瞄瞄,却没有登上那个属于他的位置,而是拖着疲乏的脚步往船头走去。

站在船头,鸥子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努力让光线和影像重新清晰起来,但是随着视觉的清晰,眼前的一切让他魂飞魄散。

前方轻缈的迷雾突然狂乱地翻卷起来,有个如山一样大的灰黑影子冲了出来,压向船头。

“啊!那是、那是……”

那是一艘巨大的舰艇,一艘洋人和官家兵营里才有的铁壳炮舰。这种不用帆桨只吃煤、油的铁家伙,能跑能打能撞,而且像这样大的,他们还真是头回看到。

铁头船虽然坚固,但在这种舰艇前就好像铁牙下的豆腐。步半寸唯一能做的就是喊了一声“抓紧!”然后便很无助地扶住身边的桅杆,老叉和鲨口却连抓挠点什么都来不及了。

舰艇高翘的船头直往铁头船压下来。“啊——”鸥子吓得从船头的高阶上跌滚下来。

就在这个瞬间,有几道红光闪过。舱里的鲁一弃真切感觉到了,舱外的步半寸和其他人隐约看到了。

铁头船没事,就在要撞击的一刹那,那艘巨大的铁壳舰艇融化了、消失了,化作一片透明的雾气。

鸥子躺在甲板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透明的巨舰从鼻子上方飘过,从步半寸他们身上穿过。

步半寸、鲨口、老叉都没有跌倒,但是他们的身体为了承受撞击而聚集的力道却顿时落空,于是,这股力道让他们血气翻腾,头晕眼花,吐不出也咽不下。

还没有等他们从这种状态中调整过来,又一艘多桅的波斯货船从左舷的雾气中突显,拦腰撞来,随后又有一只方头方桅平底袞船从右前方撞来……却都只是一片幻象而已。

他们的铁头船连续与不下数十艘各种船只遭遇,到后来,步半寸他们几个已经对这种虚幻的撞击麻木了,反倒在那些船只过来时都往前去,试图看清那些到底是什么舟子。

铁头船真的静止了,纹丝不动,就像被冻住了一样。海面子也平静得如同镜面,连一指波都没有了。也就是从完全静止的那一刻起,虚幻的撞击消失了。

当依旧虚弱恍惚的鲁一弃被女人和盲爷搀扶着出到舱外后,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没被撞上,应该是符咒起了作用。”

鲁一弃虽然没亲眼见到外面虚幻的撞击,而且他在呕吐后变得更加失神,身体也在发梦障般地不断抽搐。但此时他所感知的境界没有人知道,他的每一次抽搐都和外面虚幻的撞击吻合,而且在梦幻般的境地里他还看到,铁头船船头上有几张“禹”字咒符在起伏膨胀,放着红光。

“不动了,船一点都不动了。”鸥子现在说话有些傻傻的,从“船影子”出现后,他感觉脑筋都黏在一起了。

“没一点风,当然不动了。”老叉到底是老江湖,他的状态似乎是这四个操船高手中最好的,“你用篙子搅搅看,说不定能划得动。”

鸥子听了这话,操起一根竹篙,就要从船舷右侧往海里戳。

就在篙子快要戳到水面时,篙子的尾端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抓住,这是一只能稳稳握住舵把闯海冲浪的手。

鸥子回过头,看到步半寸像帆桅一样站在甲板上一动不动,右手紧握住自己手中的竹篙尾端。这情形旁人很是吃惊,从小混扎在兵营中的鸥子不说有多少武技功力,但是一身力气还是不小的。特别是他正值身强力盛的黄金年岁,一双肌棱凸起的臂膀,出手总有几百斤的力道。可是现在,这双臂膀握持的篙子竟然被步半寸用一只手就给死死地定住了。

鸥子双眼呆滞地看着步半寸,没有意识到发生的状况。而步半寸却在犯嘀咕,鸥子的臂力不比自己弱多少,今天怎么会让自己这么一抓就止住了?

步半寸努了努嘴,示意鸥子且看鲁一弃如何决定。

鲁一弃半闭着双眼,目光迷离,正对着船头的方向,和船一样一动不动。

在他的感觉中,那个方向有跳跃的波浪,有气流的漩涡,有翻滚的云层,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仿佛在海天之间树起一根黑色的柱子,搅动着天和海,并且把海天间所有的生灵吸入其中。

鲁一弃虚弱地抬起右臂,光秃秃的腕部指向那个方向,狠狠地说出两个字:“凶穴!”

步半寸放下鸥子手中的竹篙,快步往舵台上走去。罗盘一动不动地指向船头。不对呀!自己这船是从北而来,罗盘应该常指北方,难不成这船在雾里已经整个调转?要么就是罗盘坏了?还有平时再怎么着,这罗盘指针都应该有些晃动的,不会像这样一点也不动。

罗盘没坏,就在步半寸疑虑之时,那指针抖动了一下。同时,本来纹丝不动的铁头船也震跳了一下。

鲁一弃半闭的眼睛骤然睁大,眼睛中闪烁的是恐惧和绝望的目光。

罗盘的指针不停颤动,铁头船也开始缓缓地移动了。更奇怪的是,甲板上放置的一些杂物也开始滑动起来。

鸥子的脚下有些不稳,是因为突然多出一股无形力量将篙子头直往船头拽。

老叉的鱼叉和鲨口的杆矛头子也都朝船头方向偏转过去。

盲爷的盲杖是整体受力的,仿佛有个隐形的人要将它夺去。

女人感觉有人在拉扯她的衣裤,刚开始一惊,还以为遇到好色的鬼魂了呢。接着便清楚了,这是一种无形力道在拖拉她藏在衣服里的驳壳枪和裤腿上的攮刺(匕首)。

船舱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女人和鲨口好奇地回头往舱门看去,他们看不到舱里,却可以看到舱门上铁环渐渐地由垂挂变成水平。

清醒的鲁一弃变得更加虚弱,一下子单腿跪在甲板上,但是他指向船头的手臂却没有放下来:“不能!不能往那里去!”

罗盘指针在剧烈地抖动,船速在不断增加,但船反而行驶得更加稳定,几乎都没有带起一点浪漪。

甲板上滑动的鱼叉和杆矛突然一下子跳起,附着在铁船头上。鸥子也终于站不住了,脚下一个踉跄,手中竹篙的铁头子猛地扎在船头。盲爷将盲杖尖戳在甲板缝里,双手握住盲杖柄,与那股力量抗衡着,盲杖已经往前弯曲,成了弓形。

女人的衣服一下子敞开了,里面的驳壳枪在光滑的甲板上快速滑过,也附着到铁船头上。女人一扑想要抓住却没有抓到,反是让裤腿边的攮刺也顺势滑出。她急忙再去抓攮刺,却一把抓在了刃口上。还没等她来得及伸出另一只手握住攮刺柄,船头前方的那股力量突然加大,一下子将那把攮刺夺去。锋利的刃口划过女人的手掌,几缕殷红瞬间从指掌间渗了出来。

“快!转向!离开这道!”鲁一弃早就失去了平静和沉稳,言语间透着某种疯狂。

海粽子

可是没人有能力让铁头船转向离开。步半寸拼尽全身力量都无法将舵把推动一点。

“撬了那铁头!”刚才就说过,船上这四个使船的好手中,老叉的状态目前是最好的,所以他能看出,那股无形力量最终是集中在铁头上的,得把那铁头给撬了才行。话一说出,老叉、鲨口他们几个都直扑船头,而步半寸跑向船舷前端,在舷沿底下摸索着什么。奔船头的是想强力撬掉铁头,摸舷沿的是想从机括弦子上解脱铁头。但是两种想法的人都无法把想法变成现实,因为此刻他们全变得异常虚弱,意识模糊,所存的余力连自己身体都支撑不起来。

女人把目光从自己受伤的指掌上移开,移到了铁船头那边的一堆男人身上,她觉得很怪异也很好笑。这群爷们儿都堆爬在那铁头子上,拳掌无力地拍打着,样子倒像是在擦拭和抚摸。他们到底是做的什么祭(玩什么花样),一个个捏把得比个大妹子都娇弱。不是明明大呼小叫着要撬铁头的吗?可这样子连根毛都搞不掉。

女人站起身来,她带着好奇往船头走去。

男人们都停止了动作,把目光全聚集在水冰花的身上。她竟然是这条船上目前唯一一个能正常活动的人,凶穴巨大的无形力量只是抢走了她的枪和攮刺,对她的身心却没任何影响。

没等女人走到船头,局势再次出现变化。无形的力量骤然增大。本来斜斜附着在铁头上的杆矛、铁叉、竹篙一顺朝前挺得直直,船头也被拖拉得明显往下一沉。

船体的突然前倾让女人无法站稳,身形不由自主地往前冲。这一冲,小腿迎面骨正好绊在根竹篙上。于是再也稳不住了,直往船头跌扑过去。女人下意识地伸手撑扶了下铁船头,这让她直扑的身体改为侧向,重重跌坐在船头甲板上。

女人伸出来支撑身体的是受伤的手掌,跌坐过程中,手掌从铁船头上一路抚滑到甲板,在上面留下一道顶端有五指血印的浓浓血迹。

女人倒下的同时,铁头船发出一声“吱呀”的怪叫,那声音让人听了心中如同猫抓一般。

船上有几个人能听出来,造成这种声音的是鲁家的一种工艺手法,因此并不惊慌。在鲁家六工技法中有一个独特的工艺方法,叫做“榫隙法”,也就是在榫接的时候留下一些间隙,并且在榫接的地方采用很有韧性的材料。这样在整体结构做成后,当外部有力量施加在上面时,各个榫接部位就会一起作用,从多个环节和方向上产生微小的变形和缓冲,从而保证整体结构的稳固。这就和竹编的笼篮一个道理,不管从哪个方向推压,只要在一定力量范围内,竹条自身和竹条之间的叉接总会有韧性卸力,让笼篮只是稍有变形而不会损坏。

随着船体的扭曲,船头和船舱中又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铁器碰撞声。刚刚被压下去的船头猛然窜起,把船头软爬成一堆的几个男人也弹跳了起来。

鲁一弃从甲板上猛然爬起,此时此刻,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遍布全身,一个多月以来积聚的各种压力瞬间得到了释放,像脱掉了一具异常沉重的枷锁。他的视线却始终没变,依旧正对着船头方向。所不同的是那对清澈的目光由远及近,最终落在了铁船头上,落在那道浓重的、殷红的、顶端有五指血印的红道道上。

春秋时有一本《符之鬼语仙说》的著作,鲁一弃见过其残卷。其中记载了许多已经失传和不知其用法的符咒,其中就有一个和这个血迹相似的符咒,叫“喷阳符”。

但是眼下绝不是寻根探底研究符咒的好时机。“赶快转向,不能再往前了。”鲁一弃声音低沉急切地说,好像害怕再次惊吓了面前那几个刚刚恢复过来的大老爷们儿。

听到鲁一弃的话,步半寸迅速朝舵台跑去,边跑边大声招呼着:“鲨口、鸥子下舱踩翻轮!”

鲨口的反应很快,鸥子是在他的拉扯下往船舱下跑的。

铁头船下翻起一阵水花,船缓慢地启动了。步半寸将舵把往一侧压死,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怪异凶险的地方。

“先不要回去,找找有没有宝贝的迹象。”老叉还记挂着宝贝。

“你作死,就现在往回走还不一定能逃出。”步半寸想到过来时浓重雾墙和无数的“船影子”,心中不由得一阵阵发寒。

老叉没有回答步半寸的话,而是把目光落在鲁一弃的身上。几乎同时,步半寸也看向鲁一弃。

“老叉说得有道理,步老大的话也没错。不过我想,要是能抢住眼下暂时没有危险的时间段,找着宝贝,把凶穴定了,或者带着宝贝回头走,那么平安脱出的把握反倒能多几分。”鲁一弃的话更有道理,只有凶穴定了或者带了可镇压的宝贝,才能平安地通过雾墙和避开“船影子”。

船绕着鲁一弃感觉中的那个凶穴在走,并且逐渐靠过去。能把距离控制得这么好,都是因为在按着鲁一弃的感觉操作。

洋面很平静,航行中,老叉不时往水下扔些小玩意儿。那是带铅坠的“木鱼浮鸣”,南宋时《鄱阳湖战记》有录:“军中多用木鱼浮鸣,其型如同木鱼。悬重置于水静处,船行水动则鼓鸣,其声如牛吟蛙鸣,为讯以防暗袭。”

老叉的那些东西看上去跟和尚的木鱼差不多,只是边上多出一双槽道,并连接双翘管导流。这样悬浮在水面上,不管是气流还是水流,都可以将其带动发声,特别适合在平静的水面使用。

此地的洋面虽然极度平静,问题是放下这样的东西又有什么能让它发出声响?

“先置下,说不定回头时有风有浪能导着我们不岔向。”老叉考虑得很是周全。

盲爷一直都跌坐在船头没有动地方,不知是在思考什么还是用他敏锐的听觉搜索些什么。

女人看着这个枯瘦的瞎眼老人无助地跌坐在那里,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怜悯。将枪和攮子收好后,她伸手想把盲爷搀扶起来。

女人的手还没有触到盲爷的臂膀,一只枯瘦得如同鸡爪般的手已经闪电般反捏住了女人的脉门。

女人一下呆住,而盲爷一捏之下也不由得呆住。

“你刚才做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