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做什么呀,只是摔了一跤。”
“不是,不是,你除摔跤外肯定还做了其他什么事情。”
女人看了一眼船头:“噢,还有就是手破了,把血抹在步老大的船头上了。也不知道这个凶巴巴的船老大会不会忌讳女人的血把他的船给弄脏了。”
“你先前贴过符?”
“嗯呐。”
盲爷松开手,顺势在女人手掌处抹下一点殷红血迹。
其实女人被捏住的手并没有受伤,但是在压住另一只手的伤口时,不可避免地沾上了血迹。
盲爷将沾有血迹的手指放在口中,随着他脸颊的微微抽搐,嘴角渐渐挂上一丝很不明显的怪异笑意。
盲爷的笑让离得很近的女人感到害怕,急忙脚步退后,回到鲁一弃的身边。
鲁一弃都已经将女人手上的伤口包扎好了,可盲爷竟然还像木偶似的坐在船头纹丝未动。手指也依旧含在嘴里,嘴角挂着笑,眼白子翻个不停。
“嘘!”盲爷的状态变化很突然,他的表情也十分夸张。
甲板上的人一下子都凝住了,连个大气都不敢出,只有步半寸左脚脚掌在甲板上轻轻拍了两下。船舱里也静了下来,船底再没有叶轮翻转和暗流涌动的声响。
“水流了!”盲爷压低沙哑的声音,此时不管是他的腔调还是模样,都像是个活鬼。
步半寸迅速从腰间掏出一根竹管,用嘴巴咬住管套拔掉,猛地晃了晃。管子中散出些许红色,随即飘起一股细长的白色烟柱。这是烟管,既是储备火种的器具,又可以辨别风向。
烟柱直直的,不摇不动,没有风。那么海水因何而流?如果是洋流作用的话,海面子不该这样平静,而且散发的水腥味儿应该更浓才对。
船舱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船舱口露出鲨口佛陀般的笑脸,只是此时的笑脸比哭还难看:“下面、下面有、东西浮、浮上来了。”
步半寸把烟管往管套中一塞,也不管舵把了,一个纵身跳上舱台,再一个箭步跳上落下的帆叶,往横出的一头走去。
老叉甩手扔给步半寸一支三股鱼叉,然后将舷边一根牵拉帆叶横杠的绳扣顺手解开。横杠转动起来,让步半寸随着横杠探到船舷外面。而他自己则提起单股棱叉在另一边的船舷上站住,一只手抓住斜索稳住身体,另一只手反握叉杆,高高抬起,随时准备将叉子飞出。
鲨口从老叉平时收拾的东西中拉出一捆麻布,绳头一拉,几十支各样的叉子和钩矛铺在面前,他一手提起一支,只要步半寸和老叉需要,随时可以扔给他们。
这一整套的配合,是用来对付各种深海巨兽的,它们的体形比一般的渔船大多了,要是突然出水,很有可能将渔船掀翻。必须在它们出水之前用飞矛飞叉掷射,让它们感觉疼痛重新沉入水底。
鸥子的反应要慢些,等他从船舱中出来时,鲁一弃、女人他们都已经凑到船舷边,往外探看着。
天色虽然很暗,但能隐约看到不远处的水下冒上来一团白色,像个大气泡,有桌面大小,并且经久不破。接着这样的白团一个接一个地冒上来,越来越多,往铁头船这边包围过来,像是水底下有个巨型怪物,正边吐着泡泡边围着铁头船转圈,并且越绕越近。
那些气泡夹杂的晦涩污浊直冲鲁一弃的脑穴,类似的感觉他好像在什么地方有过。
步半寸和老叉很骇异也很惊疑,骇异是因为如果那些是水下巨型怪物喷出的气泡,那这家伙也忒大些了。而惊疑则是因为从他们的角度看,那些白团似乎并不是圆形的。另外冒出水面的气泡在大气压作用下,不可能经久不破。
“那些是什么?”女人好奇地问了一句。
步半寸和老叉没空理她,他们的注意力全放在水面上,随时准备迎击水下的怪物。
倒是刚走到舷边的鸥子回答了女人的问题:“那些是人呗,死人。”
这句话提醒了鲁一弃,没错,那种晦涩污浊的感觉和双乳山甬道中遇到那些活尸首时的感觉是一样的。
“真的是‘海粽子’!啊,瞧那里,还有‘水泡子’!”鲨口的发现其他人也都看到,白团的中间开始陆续出现浮尸,栩栩如生的浮尸,而且越来越多,很快超过“海粽子”。
“海粽子”是渔家的俗语。在海上航行中有人死去,同伴就将其尸体用白布包裹扎紧,然后抛入大海。“水泡子”则是海难中淹死的人。但不管“海粽子”还是“水泡子”,在海里的完好时间最多几天。那么这些海里的死人都是刚刚死的吗?
“这里是凶穴所在,什么事都有可能。阴极的凶穴能收住那么多的‘船影子’,当然也能收‘海粽子’和‘水泡子’。我以前遇到过被别人操纵的活尸,不知道这些水里的尸体会不会也活了。”
鲁一弃后面的话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女人甚至“啊”了一声。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死寂,周围真的没有一点声音。所有人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心跳声、血流声。他们都死死盯住无声地冒出水面的“海粽子”和“水泡子”,担心着它们会有下一步的变化。
它们没有活,只是逐渐铺满了海面,并且缓缓向着一个方向漂流起来。而铁头船也不知不觉中随着那些水中的死人在朝同一个方向移动。
船行了一段距离后,船上的人突然发现那些浮尸都没了踪影。刚才还那么多,眨眼间都不见了,就像是重新沉入了水底。
鸥子趴在船舷上,探头朝下,想寻找那些死人都去了哪里,却没想到看到了另一种诡异情景:“海底有光!前面海底有光!”
海底怎么会有光?大家往前方看去,海面倒是有片粼粼波光,看着像是月亮在海面子上的反光。但此时天上没有月亮!
探没舟
“有人唱歌。”盲爷突然幽幽地说了一句,让人听得毛骨悚然。
“啊!哪里?!在哪里?!”鸥子是越害怕越想问个清楚。
盲爷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探出船舷指了指下面。
船上没有声音了,连喘气的声响都没有了。极度的安静让其他人也听到了那怪异的歌声。那是谁都听不懂的歌,怪异而惊心。声音倒不难听,只是调子简单了些,拖着颤颤的长音,缥缈着由远及近,然后在海面上回旋飘荡了几个来回,再渐渐远去。仿佛是地狱中鬼魂的哼吟,又像是深海魔宫中妖孽的叹息。那歌声在海面上回旋飘荡时,竟然还激起了许多道细细的水纹,纵横交错,如丝如缕。
歌声远去并终于消失,现在他们面前是一个更为平静明亮的洋面,清澈的水面下都是沉船,各式各样的沉船。这些沉船在海底不明光源的映照下,外观轮廓异常的清楚。
“船影子?”鸥子问。
“不是,就是沉船。”鲁一弃很肯定地回答。
“可这些沉船怎么都像刚沉下去的?”步半寸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和刚才那些死人一样,尸体可以不腐,船只当然也可以。凶穴附近,必定会有某种神秘的能量存在。”
老叉拉开一个火管抛入水中,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心中暗骂老叉唐突,也不怕火管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可那火管确实奇巧,喷射着耀眼的光芒,入到水里竟然不熄,缓缓下沉中,将沉船照得更加清楚。
这种火管叫“冷焰吹”,可以在水中燃亮半盏茶的工夫,是三百年前江南火令堂的秘制。自火令堂一夜间在江湖上绝迹后,此技法和配方也随之失传。老叉身边竟然备有这样的好东西,要么是他在江南当排头时搜罗来的存世孤品,要么……想到这里,鲁一弃眉头微耸。
“这里是茫茫洋面,没有可以落脚建宝构的实地儿,那宝贝会不会在这些沉船上?”鯊口佛陀般地咧着嘴。
鲁一弃的目光闪电般落在鲨口身上,“宝构”、“实地儿”,这些都是坎子家和匠家才用的说辞,这船上讨生活的鲨口怎么会说得这么溜,难道是巧合?
只是瞬间,鲁一弃的目光便从鲨口那里收敛回来。与此同时,他超常的感觉随着老叉再次扔入水中的一只“冷焰吹”往海底延伸。
“那里,往那里去。”鲁一弃像是在说着梦话。
随着鲁一弃所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只有平静的散发亮光的海面,当然,海面下还有无数崭新的沉船。没有人问为什么,鯊口拖着鸥子进了舱底,船在片刻后再次动了起来,步半寸舵把一转,铁头船往鲁一弃所指的方向驶去。
“到了!”说完这句话,鲁一弃像是从梦中惊醒了一般,迈步朝船头走去。等他走到船头时,老叉已经探头在往水下张望。
步半寸一跺甲板,船下轮叶立止,铁头船重新停了下来。
“你再往左前二十步的地方抛个亮点子。”鲁一弃吩咐一声。
老叉掏出“冷吹焰”,拉弦爆燃,抛入前方的水中。回臂时甩动的胳膊肘不小心撞在鲁一弃的肩膀上,鲁一弃身体不禁一晃,生生的疼痛让他吸口凉气。
“那里是条大船!”就连站在船尾舵位的步半寸都看清了。
站在船舷边的女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是个西洋船?”
的确,那里有艘三桅的波斯货船,从造型和大小来看,不会超过三百年。两千年前鲁家先祖藏的至宝怎么会在这样一条沉船上?
女人只是疑惑,其他人却是有着各自的想法。目光全落在鲁一弃身上,包括刚从船舱中出来的鸥子和鯊口。
海面依然平静,鲁一弃脑海中却在翻腾。从百变鬼礁开始,所有的线索、现象都在他的脑海里汇聚、凝结、整理,真相在他脑海中渐渐浮现出来。
过了许久许久,铁头船已经在极小的波流中漂离了他们刚才的位置,鲁一弃也终于从某种状态中省悟过来,发现大家都关切地看着自己,歉意地笑了笑,然后左手往下一指,决然说道:“那里有宝贝,谁能下去?”
下水?在这样一个凶险的海域下水?且不说这水下那不明由来的光亮,就是那些莫名其妙的沉船也足够让人头皮发麻。
“步老大不能下,我们还要指望他把稳船呢。鸥子恐怕也不行。”鲁一弃说着自己的想法。
大家都朝老叉和鲨口看去。老叉则看着鲨口,这状况让鲨口有点不知所措。他尴尬地咧大嘴巴笑了笑,只是笑得不再像佛陀,而像佛陀手中摔破的木鱼,很难看。
虽然一样的恐惧,虽然一样的畏怯,可鲨口没多说一句废话,甩掉外衣,只留一身贴体的衣靠。此时鲁一弃才看到,鲨口身体的各个部位,贴身携带了十多把各种样式的刀鞘。他站在舷沿上舒展一下身体,然后拔出一把一尺长的双刃斗鯊芒刺衔在口中,深吸一口气就要往海里跳。
“等等!我给你布个回头线,也好让宝贝收网子。”
“等下!种个符子再下!”
是老叉和盲爷,两个人抢着说话,听起来很乱。
老叉边说边拎出“探底绳”,不同的是这“探底绳”已经被续长了,绳子上每隔一段就有个浮子,而且在前端铅砣上多系了一个“八孔收囊”。这收囊是在水上打捞的人家用的工具,能在漩涡、激流中搜捞东西。
绳子甩下去了,前端的“八孔收囊”渐渐没入到沉船的阴影中,白色的浮子也一个个舒展开来。那些浮子做得真好,乍看都一样,其实在体积和重量上设计得别有用心,使其能够停留在各个水层,一点都不乱,把“探底绳”从头到尾定得直直的。
盲爷的做法更奇怪,他拉过女人,把女人已经包扎好的手解开,在鯊口的脸上从上到下抹了浓浓一道血痕。
没人问盲爷为什么,都是聪明人,他们只是都回头看了看船头上的那道血痕,因为这两道血痕的形状很像。
鯊口深吸一口气,旁边的几个人都紧张地看着他。可鯊口就在要跃出的瞬间突然又停住了,他回头看着鲁一弃:“我下水之后干嘛?”
鸥子这会儿似乎比鯊口聪明多了:“捞宝贝呗,出点劲儿,越多越好!”
鲁一弃笑了笑,拉住鲨口,让他蹲下,伏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听完鲁一弃的耳语后,鲨口就蹲姿顺势往前一窜入了水,快得就连鲁一弃伏在他耳边的脑袋都没来得及收回。
人到水中,并没有发生什么异象。踩着水的鯊口此时才开始放心吸气,一段一段小口地吸。这种吸气的方法是江湖上极少见的“狸吸法”,据说是仿照南方热带海域一种善潜的海狸,它可以通过分段吸气,将空气尽量储存在呼吸系统的每个角落,从而保证长时间在水下不用换气。
终于,胸腹已经明显鼓胀起来的鯊口翻身掉头,顺着“探底绳”沉入的方向潜游下去,很快也消失在沉船的阴影里。
时间在一点点地过去,船上的人开始担心、开始焦虑。女人终于忍不住了,摇了一下鲁一弃的胳膊,轻声问道:“没问题吧?下面真能找到宝贝?”
鲁一弃没有回答,他只是微眯着眼睛聚气凝神,让自己的感觉不断地往水下伸展、再伸展……
这里的水下当然有宝贝,而且简直是个宝库。在鲁一弃超常的感觉中,水下有许多陈年宝物才会发出的鲜活气息汇聚在一起,纵横腾跃,起伏跌宕。
过了许久,女人又忍不住了:“不会出事吧,怎么到现在都没上来?”
其实有这种想法的何止女人一个,就是步半寸这样的老海子都把颗心悬得高高的。这里的水下沉船太多,情况极其复杂,勾勾绊绊肯定少不了。而且这些沉船看上去很新,像刚没水的,可说不定只是表象,实际早就腐朽得如同海泥一般,一碰就可能破裂砸压下来。而最让人担忧的还不止这些,在这样一个魔煞的海域,任何说不清的可怕事情都可能发生。
又过了一些辰光,船上的人全都沉不住气了。特别是步半寸和盲爷,他们知道鯊口入水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潜泳高手和练家子的极限。老叉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探底绳,观察浮子每一个微小震动,但从他搓捻旁边缆绳头子的小动作上看,他心底也很焦急不安。
“要不我下去瞄瞄?”步半寸说着便要解下外衣。
“老大,还是我下吧。”鸥子抢着做起了准备。
就在此时,鲁一弃突然目光暴闪,他感觉到水下的气息乱了。与此同时浮子也剧烈抖动起来,老叉赶忙一把抓住绳子,随时准备发力往上拽。
水面开始翻腾,沉船开始摇晃。海底有松松软软的一层往海面浮涨上来,光线变得模糊。
“海泥扬底!”步半寸说,“老叉,试试回头绳有没劲儿。”
老叉摇了摇头,一双眼睛始终盯住浮子。那些浮子自下而上逐渐被扬起的海泥遮盖,只剩下最靠近水面的两个还可以看清。
铁头船也开始摇晃起来。不!准确说应该是跳动,船底下仿佛有股力量在往上拱。
“鸥子,下舱踩翻轮!”步半寸话没说完,就已经纵身上了舵台。不管下面发生了什么,他们必须离开现在的位置。海泥扬底是因为海底巨大的暗流引发海水涌动,这种暗流一旦上升到海面就会变成滔天巨浪,能轻而易举地把他们的小船掀翻。
鸥子冲进舱内,和他一起进去的还有盲爷。平时踩翻轮是两个人,现在鯊口下水了,盲爷主动顶替。女人也进了舱,是鲁一弃命令她下去的。
“船不能动!回头绳会移位的。”老叉大叫一声,鲁一弃上船后还是头一次听他这样大声地说话。
步半寸好像也被这声音慑住,迟迟没有给舱下发出指令。
浑浊的海泥继续上升,直往海面涌,最后的两个浮子也看不见了。
那股浑浊冲上海面后,有两尺多高的浊浪不停歇地直直喷起。海面上变得浪珠四溅,一片喧哗。
浪花中,一个影子如豚鱼般冲出了水面,一闪之后重新没入水中。紧接着又冲出,又落下,连续五六个反复。这是经过专门训练的潜水高手才会用的出水方式,可以逐渐吸入氧气,以避免体内气压突变,出现高压气肺。
最后一次出水后,鲨口深吸了一口气,从喉腔内发出一声长长的犹如喉咙撕破般的吼声。
吼声刚止,他就高喊道:“拉!快拉!慢了硬流子会把物件碎了!”
步半寸半张着口,这是在惊叹,连他都不知道鲨口会有这样高的潜水本领。
老叉则什么都不想,只管迅速收拉自己手中绳索。绳上有劲了,说明“八孔收囊”已经套拿住了什么物件。
鯊口踩着水往铁头船这边过来,在翻转跳跃的浪花中犹如出水的海神。他整个上半身都在水面以上,就像是在水中行走一样。他脸上那道血画的“喷阳符”不仅没有被海水冲淡,反而变得鲜红发亮。
鯊口很快到了船边,步半寸将一束网绳扔出船舷。鯊口一把抓住网绳,踩着绳眼攀了上来。鲁一弃这才看清,鯊口有一只手抱了个东西,除了网绳,其他拉索、篙子什么的还真的很难让他轻松上船。
老叉始终认真地收拉着回头绳,随着挂住的东西越来越接近水面,绳子上的力道也越来越重,但老叉又不敢大幅度发力,只能耐心地一点点收绳。
“快帮一把,就要出水了!”由于铁头船的跳动,老叉的喊叫如同颤音。
老叉叫帮手倒不是因为拉不动,而是绳子上的震动变大了,他需要有人和他一起控制力道,平稳地将东西拉出水面。
步半寸见鲨口上来得很轻松,便跑过去帮老叉。在两人的努力下,“八孔收囊”带着一个粗大的白铜镏金珠花把手出水了。这是一只松木包牛皮,黄铜带箍边的箱子,箱子上有镏金珠花钉排列的图案装饰,箱盖边沿还镶有玉片儿,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物件儿。
老叉和步半寸两眼放光,脸上满是激动兴奋的光泽。
箱子渐渐出水了,也就在这箱子出水的一瞬间,浪跳得更高了,浪尖还打起旋儿,就像大海伸出了无数只手想要抢回自己的东西。
老叉和步半寸同时感觉手里一沉,箱子好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拉住了。两个人开始慢慢加力,步半寸身体已经朝后倾仰,老叉腮帮子上的肉都抖了起来,仍没能将箱子拉上船。
鲁一弃站在船舷边,他看到了一幅诡异的情景。回头绳牵着已经离开水面的箱子,呈一条斜线僵持着,绳子随着颤抖发出嗡响。而那箱子在迅速地变色腐化,在无形的拉扯下破裂变形。
倒海楼
箱子的裂缝中一股妖异晦涩的气息升腾而出。鲁一弃暗叫声不好,脚步踉跄地往步半寸和老叉那里跑去,边跑边喝声道:“松了!松了它!”
可是已经晚了,箱子碎裂了,老叉和步半寸一下子向后跌去。
步半寸不愧为步半寸,脚步一个小收,脚掌在甲板上一滑一撑,五六步后收腹拧腰重新站住。
老叉则双臂乱舞希望抓住什么支撑物,手臂无意间嗑在鲁一弃脑袋上,他倒也借着这一嗑的力道稳住了身体。
带着“八孔收囊”的探底绳“嘣”的一声弹回船上,被刚好稳住身体的老叉连圈收拢。他边收边健步纵到船舷边,探头往海中看去。
碎裂的箱子中掉出了好几个瓷瓶,在跳跃的浪花上起伏几下便一个个往水下沉去。老叉抖手甩出刚收拢的“八孔收囊”,兜拿住了其中一个。然后先发力上甩,将收囊高高拔离水面,然后二次发力凌空回拽,那只瓷瓶便直接落入他入怀中,整个过程快疾准确、一气呵成。
跳起的浪花渐渐平息,海面恢复了宁静。
老叉刚才无意的一记撞击让鲁一弃昏厥了过去,醒来后他觉得脑袋很疼很晕。可当看到放在甲板上的那两件东西时,他瞬间清醒,一骨碌坐了起来。
很明显,那两件东西都不是要找的宝贝。
老叉抢上来的是个古瓷瓶,瓷是好瓷,像钧州窑sup[/sup。只是这只瓶子的造型很怪异,四耳鳞腹,耳是大弧形的盅耳,腹鳞为三角尖鳞,底是内卷大圆边。最为特别是瓶肩有层叠的瓷楼,瓷瓶瓶口被瓷泥封住,不知里面是空是实、是怪是宝?
鲨口带上来的却是一件西洋货,用黄铜做成的圆形玻璃面盒子,刚上来时还黄灿灿的,现在却已经变成黑绿色了。
鲁一弃示意女人把盒子推近点。没等女人动手,鲨口就急忙把盒子端到鲁一弃的面前。
鸥子也主动要将瓷瓶往鲁一弃面前端,但他看到了鲁一弃在摇摆无手的右胳膊。
将那盒子看了好久好久,终于,鲁一弃发出了一声叹息,充满了失落和无奈:“不对了!真的是过了,过得太远了!”
没人听懂这话的意思,鲁一弃也没等什么人发问,突然转身面朝大家,用不容辩驳的声调说道:“必须赶紧离开这里!”
不需要吆喝,也不需要问为什么。听到鲁一弃话的人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怎么去做。
船动了,加速了,但是速度却不快。因为没什么风,只能靠鸥子和鯊口在下面踩翻轮来作为船的驱动力。这艘船虽然不很大,但是单凭两个人踩翻轮来行驶还是挺困难的。更何况鯊口刚才还下了趟深海,耗费了大量的体力,所以只一会儿,盲爷便把他替换下来。
“步老大,有没有法子让这船再快点?”鲁一弃现出少有的焦躁,在他感觉之中有个能摧毁一切的巨大能量已经蕴育成熟,随时都会爆发。
步半寸一脸的苦笑:“说实话,我把家底子都掏了。就下面那双向直踩翻轮,你家长辈做的时候管这叫‘救命轮’是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才用的。我们这趟走下来,用得都没歇过。”
“那是我们这趟万不得已的情况太多了。”在舷边寻木鱼浮哨的老叉接了一句,这话里有豪气也有无奈。
鲁一弃很失望,下面的翻轮他研究过。虽然设计得极其巧妙,用了多重传动转换,将输出力放大好多倍,但总归无法和他在洋学堂见识到的蒸汽机相比。如果能将人力踩踏用小型蒸汽机或者电力驱动机械代替,那么……
就在鲁一弃胡思乱想的时候,一缕晨旭从远方的海平线钻出,接着一瓣血红切开了灰黑的天际,像是日出。但只眨眼间东方露出的血红已经变成半个放光的金盘,嵌在海天之间。日出不会这么快,这是天象的异变。
“来了!”鲁一弃的话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只过了两秒钟,步半寸和老叉就已经完全弄清鲁一弃的意思。
也就在这两秒钟里,半个发光的金盘子不见了,天地重新回复到了黑夜,不,比黑夜还黑,根本连一丝的天光都没有了,世界就像浸入到浓厚的墨汁中。
伸手不见五指。但鲁一弃可以看到,在玄觉的世界里,海天之间翻滚旋转的气柱膨胀了,扩展了,并且在一个瞬间炸裂了,爆发了。气柱化作一圈翻卷着的冲击波疾速地延伸开来,快得像闪电。
翻滚气圈从铁头船上滚过的刹那,铁头船微微跳了一下。很意外,冲击力与气势不相称,更没有人受伤,就连老叉抢上来的、眼下就放在光滑甲板上的那只瓷瓶都分毫未动。
海天之间突然一亮,他们又见到了太阳,此时已经升到有一竿子高了,这天象的变化也太快了吧。
终于有风了,风向和气圈扩展延伸的方向是一致的。这风很强劲,并且始终以不变的力度持续吹着。
铁头船迅速提速,乘风破浪。
天亮了视野就开阔许多,所以甲板上的三人错愕地看着四周。
鲁一弃茫然而呆滞地看着天边的太阳,他觉得今天的太阳不单升得快,而且比平常要亮得多,好像还在什么地方有反光。
步半寸手扶舵把,伸头朝船尾下面看去。此时的海面上已经起浪了,三尺高的浪,浪节子很短,但是当风刮起他杂乱的发梢在脸面上晃了一下时,步半寸的心整个往下一沉。因为他发现,风向和波浪的方向竟然是反的!
老叉站在船舷边,他没看太阳和波浪,而是在看“砌墙”。没错,“砌墙”!就在船头前方的远处,有一道亮白的线道出现,这是“墙基”。随即那道墙拔地而起,越起越高,两边也没有尽头。老叉想喊出些什么,但是发现自己此刻竟然发不出声音。
那无边的高墙快速地朝着他们这边移动。其高度、气势、力量都是百变鬼礁的剪子潮无法比拟的。
“啊、啊!啊——”老叉干涸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一声嚎叫,引起了步半寸和鲁一弃的注意。看到亮晃晃的高大水墙,鲁一弃终于也知道太阳的反光来自何处。
“老叉!还愣啥?!快倒桅!大少,下舱!”步半寸像发了疯,边说边迅速地拉扯船上的各种绳扣。
“快呀!那是倒海楼!”步半寸又大喝一声。
此时老叉才省悟过来,快步跑到桅缆处,拉绳扣放倒桅杆。
桅杆倒下时,鲁一弃已经到了舱里,舱里已经漆黑一片,本来应该点亮的油灯已经被吹灭。鲁一弃才下两阶,就被一只枯瘦的手抓住:“快!快抓个实件儿稳住了。”是盲爷。舱底有盲爷和鲨口在,他们肯定更早听出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又一个人连滚带爬地进了船舱,然后在舱口传来步半寸的一声喊叫:“摇把子降舱顶!翻轮别停,加速!”此时舱里已经充斥着由远而近的轰响,这两句喊叫鲁一弃并没有听清。但是刚进来的那个身影一下子蹦了起来,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一处机括,同时角落里又一个魁梧的身躯奔出,找到另一处机括。两人同时发出一声吆喝,运力摇动起来。黑暗中,船舱顶盖快速降下来。翻轮响了一下,于是盲爷也循声窜了出去,随即,翻轮的喧嚣和舱外的轰响共鸣起来。
与此同时,甲板舵位上,步半寸用几根粗绳缆在自己的腰间和腋下系成个四脚马的挂拴扣,把自己与舱台上几个主支撑牢牢固定在一起,然后紧握住舵把,面对迎头扑来的海楼,发出一声激昂的呼喊。
真正的排山倒海,巨大的能量似乎是要将世间的一切撕扯个粉碎。
铁头船的船舱降下,变成一个密封舱、空心蛋。这种面面承压的结构却能让巨浪找不到撕裂它的口子。
鲁家造的船的确是好船,但操船的舵手更是无与伦比的。步半寸此时此刻仿佛在进行着一番洗礼,如果真的有人记录下这一幕,那么他将赢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荣耀。
第一波巨浪到来,铁头船在浪山下无处藏身,所以这一波最重要的是减小撞击力,然后迅速从浪中钻出。锲形船头的撞击面最小,突破力大,而且还有铸铁船头,于是步半寸将船对直浪山冲了过去。
铁头船只能算浪山中一个奇怪的气泡,一下子就被狠狠压入水底。但只要是气泡就会冒上水面,更何况这个“气泡”中还有两个人在拼命踩着翻板加速它的上升。
铁头船是以难以想象的力度纵出水面的,就像是浪尖上嬉闹的飞鱼。
这一窜,船上了第一轮巨浪的波峰。步半寸喷出半口咸浊的海水,然后将舵把一拉,船走偏锋,顺着浪的卷头走,抢在后面继续砸下的巨浪之前闯过。待这轮浪头势头落了,便立刻顺势滑入浪与浪之间的凹谷,进入下一个浪的卷头。只有这样操作才能驾着浪势走,借助倒海楼的力量远离凶穴。
步半寸被闷在第一轮波浪下面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一切,出水后舵把的每一次调整也都恰到好处。此时的铁头船仿佛就是一个在峰头浪底穿梭的冲浪板,显得轻盈而刁滑。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铁头船被倒海楼推出了多远。当风平浪静时,步半寸瘫软在舵台上,紧绷的意志全然瓦解,体力严重透支。
舱台升了起来,第一个出来的是鲨口。说实话,他很难想象步半寸还能活在舵位上。当他挥刀削断系住步半寸的绳索,小心地背起面色青紫,浑身都是淤块和勒痕的步半寸走下舱时,眼角不经意间有一点晶莹闪过。
鲁一弃心里揪着难受,可他不知如何表示自己心中的愧疚和敬意,只是轻握了一下步半寸柔弱无力的手。这一握让步半寸突然为之一振,颤抖着指了指自己的衣襟。在那里,鲁一弃找到那张破损不堪、湿透了的海图。
步半寸下舱休息,舵位换成鸥子守着。
鲁一弃在甲板上将湿透的海图一点点摊开晒干,女人蹲在一边小心地帮他。旁边还围着鲨口和老叉,他们是期盼鲁一弃能找到线索,告知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鲁一弃在图纸的边缘发现了他久寻不到的字,半个“滩”字。那字本来是在图纸的边框里,被框沿纸遮盖,现在框沿纸湿透,这半个字便显了出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鲁一弃指了指图的边缘。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从地图画法来看,那里离陆地似乎很近,应该是介于海与陆地之间的地带。
“我们就往那里去!”鲁一弃突地站了起来,目光坚定地说道。
“可、这里的宝贝……”老叉对鲁一弃的决定有些质疑。
“这里没有宝贝,更没有宝构,只有凶穴!”
“怎么会呢?”鲨口迫不及待地问。
“凶穴本不该在这地方,宝贝也不该在这地方。什么都变了,当年鲁家在建宝构藏最后‘地’宝时肯定出了什么大差错。”
“那这里会有什么?”老叉指着鲁一弃刚才指出图纸边缘的位置问。
鲁一弃的笑有些狡狯:“现在还不清楚,但找到东西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只是要能顺利到达。”
铁头船重新升帆起航,朝着鲁一弃所指的那个地方驶去。
风不大,铁头船行驶得很平稳。天很蓝,这样的温暖天气真的很合适在甲板上睡一觉。
鲨口靠在船头舷板上睡着了,老叉也蜷在舱台上睡了,鸥子坐在舵位后的木杠上,撑着舵把似睡非睡。一夜的折腾让他们身心疲惫。
船舱里的人却都醒着,步半寸、瞎子、女人。他们在听鲁一弃讲述自己的发现和分析。
“从一开始往凶穴方向去我就感觉出不对。如果凶穴有宝构镇着,凶气再强也不会让我反应那么差,一直都昏睡做噩梦,而且总梦到已经远远错过宝构。另外一个不对就是这一路我没有发现与方位玉牌上‘福’、‘琅’、‘滩’这些字有关的地界和东西。
“在遇到‘船影子’、‘雾墙’、‘怪力吸船’、‘海粽子’这一系列怪事后,我基本确定,天宝未能藏入镇位,现在凶穴已经移位变形。但这一点需要证明,西洋货船很早以前就配置了经纬仪,鲨口下水时我与他耳语就是让他找到这东西。经纬仪拿上来后,我看到的是北纬26度7分,西经73度4分。这位置是在大洋的另一面,也就是说那船是在大洋对面沉下去的。由此能确定,大洋的另一面也没有宝构。数千年凶穴无宝镇压,其凶势已经变得更广更怪。所以当时我唯一能做的决定就是快逃,逃出凶穴的范围。”
逼形显
“那些沉船、浮尸什么的真是被凶穴的魔力收拢来的吗?怎么像刚出事的一样?真是怪事。”女人在一旁轻声插了一句。
“那是因为凶穴周围有极阴极寒之气笼罩。”鲁一弃答道。
“我们的船是如何从凶穴的吸力中摆脱的?而且之后越发靠近凶穴时,我们的状态反而好了许多。”步半寸坐起来问道。
“这点我也不知道……”鲁一弃真不知道。
“我知道!”一旁的盲爷轻笑了一声接上话头,“因为我们船上有先天童子的先天气血镇着。要没有这先天童子,早在遭遇‘船影子’时我们就被撞沉了。”
先天童子?怎么可能?大家都认为盲爷在说瞎话。
盲爷从步半寸的口鼻气息中听出他的不屑。
“是真的。”盲爷有些急了。
“夏老伯,那你说谁是先天童子?”女人问。
“你不知道?!奇怪!你怎么会不知道?!”盲爷满脸惊讶。
“我又怎么知道?”女人反问。
“就是你呀!”
“我怎么会是?”
“搞什么呀?夏老。”
“一个女人怎么会是先天童子?!”
“别吵吵,让我说清楚,你们知道什么是先天童子吗?”没人做声,盲爷有些得意,“她当然不是先天童子,但她有先天童子!”
“夏老,你是说她怀有身孕,还是个男童?”步半寸想起前段时间的一件怪事,“难怪在百变鬼礁外,鬼船要贴舷,两个大男人都推不开,而大妹子一出舱,它们就急速退走了。是因为鬼怕孕气天血,那会让它们永不超生的。”
“喷阳符!”鲁一弃马上也明白了,女人用带有先天童子阳气的先天灵血,在铁船头上无意间画出个“喷阳符”图形,这才化解了凶穴极度阴煞的吸引力,要不是这种巧合,他们可能早就葬身海底了。接下来鲁一弃立刻明白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自己就是这先天童子的父亲。难怪在百变鬼礁时,女人怨恨的目光里会有血色,而且还能觉察出自己的存在。
“不止是‘喷阳符’,还有你先前偷偷给她几张‘禹’字符让她贴,要没这先天童子身贴的咒符,我们也早被‘船影子’给撞沉了。”盲爷说着又回头问女人,“你自己真不知道?”
女人确实不知道,她天生是个石女,从不曾经过一般女人该有的月潮轮回,所以有孕之后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鲁一弃的记忆在迅速地倒转,他仿佛又看到鬼船上养鬼婢悲伤哀怨的面容,此时他已经清楚这悲伤由何而来了,一种怜惜歉疚之情一下堵在咽喉之间。回头看看女人,发现女人正用掺杂了喜悦、羞涩的眼神看着他,又一种欣慰惊喜之情回荡胸中,让鲁一弃脑子里一片混乱。
步半寸一把搭住盲爷的肩膀说道:“夏老,扶我到外面透透气去。”
盲爷面颊一抖,露出个怪异的笑,然后站起身来扶着步半寸往舱阶上走。刚踏上舱阶,两个人又同时转身朝向鲁一弃。步半寸压低声音问道:“大少,我们现在过去的地方有可能找到宝贝吗?”
这个问题让鲁一弃一下将心神从混乱中拔出,他隐隐觉得等待自己答案的远不止面前的三个人,另外还有人正屏息静待着他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
鲁一弃仰面舒展了一下脖颈,抚摸了一下断腕,然后才用平静清晰的声音说道:“有的,肯定会有的。”
但此时他的目光没人看得懂。
在台湾东北、日本正南是一处空旷冷清的三角形海域。这片海域有过许多名字,最为通俗易懂的就是“魔鬼龙三角”。在这个恐怖的海域中,发生过不知多少的怪事与灾难,也不知埋葬了多少沉船和尸骨。
魔鬼龙三角产生的原因众说纷纭。一种说法是“磁偏角”,它是由于地球上的南北磁极与地理上的南北极不重合而造成的自然现象。这和鲁一弃他们铁头船被引力吸住吻合,同时船影子等现象也可能是磁现象作用的结果。还有一种是“热流说”,是说温暖洋流导致大雾飓风,船只迷失方向触礁或直接被飓风颠覆。这和鲁一弃他们遇到雾墙等现象吻合。还有就是“地震海啸说”,在龙三角西部的深海区,地壳最为薄弱,岩浆的巨大威力随时可能穿透海面,毫无先兆又转瞬即逝,当大洋板块发生地震时,超声波达到海面表层,形成海啸。这与鲁一弃他们看到海底有光、有怪异歌声、海泥扬底以及最后的倒海楼等现象吻合。
但在鲁家人观念里,在八宝定凡疆的概念中,那里就是一处凶穴,一处未曾有天宝镇压的凶穴!
铁头船的航线一变,最大的好处是能甩开后面的战船。除非对家有先知先觉,要不然,按当时的技术条件,在这茫茫大洋上,想找到一只不大的渔船,是不可能的。但是夜空中一声尖利的鹰啸让好些人纷纷从各种梦境中惊醒。
盲爷一跃而起:“长白花喙猎鹰!”
猎鹰怎么会到海上来的?只有一种可能,对家的大船就在身后不远。对家如何又能再次坠上自己?也只有一种可能,铁头船上有人沿途设置线引子!
“来了!还是来了……”盲爷站在那里不住地小声嘟囔。
鲁一弃没有起身,他静静地躺着,聆听鹰的唳啸,也聆听着唳啸以外的声响。盲爷肯定搜寻到了这样的声音,在船舱里昏暗扑朔的灯光下,他的脸上有不易觉察的抽搐和抖动。
“这声响儿离着有多远?”鲁一弃突然问了一句。
“不远,打眼能看到!”鯊口答道。
于是鯊口和老叉对视一眼,蹦起来直奔舱外,女人也爬起身,跟在他们后面出去了。舱里只剩下表情不断变化的盲爷和静静躺着没动的鲁一弃。
到了舱外,他们没有看到对家的船,就是一直都守在瞭台上的鸥子也没看到什么,天色实在太黑了。
鲁一弃终于慢吞吞走出舱门,但他什么都没看,只是站在舱门口对舵位上的步半寸说了句:“按照原先的计划,不要变。”然后就又回到船舱里了。
女人跟着鲁一弃回到船舱,小声地问道:“你确定没事?”
“不,我只确定目前没事。”鲁一弃紧握了下女人的手,“还有,我决不能让你出事!”
女人没再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鲁一弃的肩头上。
海上的航行枯燥乏味,再加上航行的人各存心思,便更觉得时间难熬。对家的船始终没有露面,但大家都知道他们离得不远,这几天时不时都会有鹰啸声夹杂在呜鸣的风中传来。
铁头船上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因为都是老江湖,也都估摸出此趟对家能在背后坠上,肯定和自己船上什么人有关系,于是彼此之间有了戒备。
这天夜里,换作老叉在舵位上看舵。步半寸便悄悄地来到鲁一弃身边,伏在鲁一弃耳边悄声说道:“白天我偷偷瞅了下老叉做的物件,数量没少。”去往凶穴的途中,步半寸整天在舵台上,老叉在下面做东西他都能看到。虽然没有仔细瞧做的什么,倒是把他做了多少件给记下了。那些东西里的“木鱼浮鸣”、“过流哨口”都是放线引子的好物件。于是今天偷偷检查了一下那些东西,除去在凶穴用掉的,其他倒是一件没少。这说明不是老叉在放线引子。
鲁一弃没有作声,他在欣赏从凶穴中夺出的那只瓷瓶。多次细辨之后,鲁一弃已经确定这不是钧州窑,而是徽州民窑的仿品。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鲁一弃第一个钻出船舱,呼吸呼吸海上的新鲜空气。守舵的老叉见鲁一弃一个人,便凑过来悄声地说:“我瞧鸥子好像不大对劲,夜里上来小解了六七回。”
鲁一弃回头看看瞭台,又看看船后一望无际的海面,依旧没有说话。
中午的时候,鯊口烧了一大盆的白鳞荚鱼。船上现在的补给不多了,所以有一大部分要靠从海里捞食来保证,但是鲁一弃今天没看见谁捕鱼,这鱼是从哪里来的?
“是鯊口从翻轮旁的封盖下钓的。”女人告诉鲁一弃。
翻轮旁的封盖,这是个不大容易让人注意的位置。
经过了这么多天的海上航行,女人和盲爷都已经适应了。不过女人仍时常会趴在船舷上呕吐,这是孕妇正常的反应。每次当呕吐物落入碧蓝的海水中时,鲁一弃都不由地皱皱眉头。
盲爷白天大多的时间都是坐在船头的缆桩上,嘴里一直哼哼呀呀地像是吟唱着什么,但没一个人能听懂。
步半寸这些天好像没那样忠于职守了,舵把子要么交给别人,要么用绳子一挽。却沿途亲自撒网打了几次鱼,虽然每次收获并不大,倒是让鲁一弃他们饱了几回口福。让鲁一弃奇怪的是,他打鱼的网是暗红色的,跟其他的不一样。鲨口告诉鲁一弃,这是张新网,下水前在岸上用猪血泡过,这样才经久耐用。
可疑的迹象很多,但都不是做线引子的手段,或许一个都不是。
在铁头船后面,一段距离之外,行驶着两条明式古战船。他们与铁头船的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互相都看不见对方,但是随着铁头船的每次方向调整,这两条古战船也相应地做出调整,始终紧随在铁头船的背后。
其中一条战船的桅杆上挂着两只硕大的竹拼哨口,发出一阵阵鬼哭狼嚎般的嗡鸣。船头之上,设了一张祭案。祭案上摆满了香炉烛台、三牲符裱等东西,在香烟缭绕烛火扑朔中,一个眼圈紫黑、眼睛血红、披头散发的黑衣人正在跳着一种奇怪的舞蹈,口中还咿呀有词。
黑衣人边舞边端起祭案上的一个香灰盘,然后转到祭案的前面,泼洒起香灰来,香灰在甲板上布成一个怪异的图形。黑衣人停止了舞动,睁大血红的眼睛仔细查看起那图形来。
旁边有人从海里打上一桶水来,黑衣人放下香灰盘,双手伸进水桶中,然后捧起两把海水洒向甲板上的香灰,随即跨开双腿蹲趴下来,把头伸到那片香灰上方,脖颈怪异地扭动着,像是在寻找些什么,又像是在嗅闻着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挺起身体来,脖颈依旧怪异地扭动着,双手伸向空中,然后收回来,抹过双目脸颊之后,双眼定定地望向天空。而他的手臂则慢慢伸向一个方向,如同雕塑一般。嘴里的咿呀声则越来越弱,渐渐被哨口的嗡鸣完全淹没。
战船转向了,朝着他手臂伸出的方向。而在此之前,前方海面上的铁头船也刚刚往这方位转向的。
鲁一弃越来越感到心浮气躁,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死死缠绕住了。他担心到现在为止所有的一切,都是对家安排好了的。危机至今还没爆发,只是由于他还有可利用的价值。对家是在静待着他的下一步行动,等待他找到想要的东西。
必须摆脱这种状况,鲁一弃觉得他必须有所行动。
站在船头,凝望着西边天际层层灰红相夹的暮霭,一个计划在鲁一弃的心中渐渐成形。只有敲破一个点,才有可能把整个迷局变成豁儿。
笑意在鲁一弃的嘴角显现,只是这笑意中多少带些冷酷。
这天夜里,轮到鸥子看舵。在大家都睡下后,鲁一弃悄悄钻出船舱,登上舵台。
鸥子没有说话,只是有些茫然地看着鲁一弃。他刚开始还以为鲁一弃在梦游,但是当看到鲁一弃那双明亮清澈的目光,听到平静决断的话语,他知道自己错了。
鲁一弃告诉鸥子:“在夜里二更时分将船悄悄转向朝南,尽量做到谁都不觉察。还有就是这件事谁都不要告诉,有谁问起也不要理他,只管坚持我告诉你的航线。”
平静的语气,但对于鸥子来说却是个委以重任的命令,必须准确无误执行的命令。
夜里三更多一点,鲁一弃睁开眼睛,其实他一直都没有睡,他在等待。船舱里此时漆黑一片,像是浸在墨汁里。鲁一弃在这样的环境中不但看不见,而且除了船板外的海水声,他也什么都听不见。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船舱中先后两次有气温的变化。他知道,这肯定是船舱门被悄然打开时,海上的夜寒溜了进来。
有人悄然无声地进出过船舱,是谁呢?
第二天一大早,顶替鸥子的步半寸发现鸥子死了。
鸥子背对着船头坐在舵把横杠上,被人从背后刺透心脏而死。鲨口、盲爷都检查过鸥子的伤口。觉得刺透心脏的东西应该是单根的锐利矛刺,在这船上最有可能的就是单股棱矛。
步半寸一听这话,纵身跳下舵台,解开那捆麻布包着的矛、叉检查起来。其他人也都随着围过去。舵台上只留下鲁一弃在仔细看那伤口。
步半寸没有在那些叉、矛的数量和外观上发现一点问题。大家都回头看着站在舵台上的鲁一弃,期待着他做出决断。鲁一弃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然后用平静的语气说:“先把鸥子的身子料理了吧。”
说完这句话,他便径自走下舵台,走向船舱。就在他要低头迈进船舱的一瞬间,又突然止步,抬起头问道:“我们现在的航线变了吗?”
步半寸抬头看看日头,摸摸被海风吹得抖摆的发梢,肯定地回道:“没有,和昨晚一样,你放心好了。”
鲁一弃没再说什么,低头钻进了船舱。
甲板上一时变得沉寂,但鲁一弃问的这句话让有的人心中起了波澜。
接下来的两天里,船上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每个人都切实感到了危险,相互之间再没有什么交流。
步半寸又来找鲁一弃:“鸥子应该是发现了什么这才被灭口。杀死他的是矛叉一类的家伙,而且力透前后胸骨。船上善用矛叉的就我和老叉,只可惜连我也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此时鲁一弃正盯着角落里的那只瓷瓶。那只瓷瓶给他的感觉是怪异的,虽然它是仿品,却和真货一样有着沉稳绵长的气息,只是这气息中明显包含了更多的含义。他总觉得在什么地方接触过类似瓷瓶,只是当时没有特别在意。
终于,鲁一弃开口了:“鸥子虽然善于瞭远,但凭他的心性恐怕发现不了什么隐秘的东西,我觉得他是做了什么不合别人心意的事情了。至于谁杀了他,船上的每个人都有可能。”
停了一下,他又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难说好坏,网子倒是收了些,只是鱼还没露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