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五行天宝现身,鲁一弃舍身定凶穴

山脚下,正南为“金乌逐玉兔”的坎相,西面为“六阳旋照”的坎相,东面为“星明汇日流”的坎相。而在山上,有鲁一弃挟带至正天宝,宝气腾炫。无意之间,这四处功用合为一处,便形成一个可以改变世运国命的至阳大局,叫做“宝阳颠锁阴凶”。此局只在上古奇书《帝经脉衡择》中有过写录,亘古至今,只出现过一次,便是姜子牙火攻朝歌城,以此局将商纣命运彻底颠覆。也正因为有了此千古奇局,与“天”宝千年相衡,已经隐匿于天梯山山体中央的阴脉凶穴被逼迫而出。

皆狡杀

异响是鼻息,气相是兽气。只是不清楚是什么兽子,更不清楚这种兽子的厉害,只清楚有巨大的危险与兽气同在。面对这种情形,莫天规只有继续奔逃。

莫天规虽然右腿重伤,浑身浴血,但逃命时的速度还是很快的。背后是坎面,两边有兽子,奔逃的方向只能朝前。但那个方向是山脚的一个内凹处,没有路,只有无法攀援的山体,不过这地方也不能算是绝路,至少可以背靠山壁御敌,而且身处凹处,对手的攻击面展不开来,是应对多个敌手的好位置。

两边逼近的兽子跟在莫天规后面,速度很快。但它们似乎并不急于灭了莫天规,而是始终保持一定距离。或许莫天规是它们未曾了解的对手,它们在谨慎而行。

身体就要触到山体石壁时,莫天规猛然反手挥出一剑。这一剑是防止兽子趁自己停步转身的瞬间攻扑过来,同时,他也是借这一挥之力让自己稳住骤然停住的身形。

转过身来,这才将追他的这群兽子看清楚。它们体型不大,比豹子还要小些,但头颅却是硕大。脖颈处毛鬃蓬张,额高如肉角隆起,眼若铜铃,口若血盆,像雄狮;尾若鞭杆,爪利赛钢钩,像老虎;削腰收腹,身上有花斑隐约可见,却又与花豹一般。那些兽子见莫天规停下,便也都停住追赶,只是紧紧围住。鼻息之间更多出一些低声咆音。听那咆音,竟然如同疯犬。

似狮、似虎、似豹、似犬,这是什么兽子?莫天规心中一颤,脑袋嗡然。兽有奇相,必有奇恶。被这样一群凶兽围住,是否还能留息而存,只有天知道。也许天都不知道,只有那群兽子知道。

这些兽子其实就是豹姬娘娘辖管的灵兽——三兽獒。豹姬布设兽坎,一般是在外围放饥饿的虎豹,在内围关键处才会放这种三兽獒。这三兽獒其实是用四种恶兽杂交而产,为狮、虎、豹、獒。先是以狮虎杂交而产出狮虎兽,再以花豹与藏獒杂交出獒豹,最后獒豹与狮虎兽进行交配,产出三兽獒。本来只要是杂交之兽便再无繁殖能力的,数万次中才偶然会有一只能行交合,产出幼崽。但朱家高手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改造之法,用内药配合金石之术,最终让狮虎兽与獒豹配成,产出三兽獒。有人经过一些文字典籍的印证,说《山海经》中的“狡”就是三兽獒。

围住莫天规的三兽獒并不急于发起攻击,其中一些甚至已经趴伏下来。不过一个个都将眼中碧绿的凶光盯牢莫天规,不让他有丝毫逃遁的机会。

过了一会儿,中间有一只三兽獒慢悠悠地迈动步伐,朝莫天规这边走来。但它并不是直走,而是左晃几步右晃几步,低矮着身形一点点朝莫天规靠过来。

这些兽子很聪明也很谨慎,这点有些像狼,但它们应该比狼更冷静。如果是狼的话,在闻到莫天规浑身的血腥味后,早就群扑上来了。可三兽獒并不是,它们只是围住,然后让一只兽子先出来试探目标的虚实。而出来试探的兽子是以一种游弋的状态慢慢接近,这种状态便于突袭,也便于快速逃开,这一点像狐狸。

没料到的是,这三兽獒比莫天规想象中还要聪明狡猾,它没有在游弋间发起突袭。而是在距离莫天规已经很近的一侧石壁停了下来。这样就算莫天规突然向它发起攻击,也就只有正面和一个侧面可攻,而它却是可进可退可闪,甚至还可以借助石壁上蹿旁纵。

莫天规觉得不可思议,这样一个怪异的畜生,心思缜密得竟然不弱于江湖高手。

这只三兽獒站住后,兽群中又一只三兽獒游弋而出。不用看,莫天规就知道,这只兽子肯定会像第一只那样在另一侧站住。而当它们将所有有利位置都占据之后,就会朝距离自己更近的位置游弋,继续占位,直到它们只需伸颈探口将自己咬碎为止。而在这整个过程中,只要自己有什么行动,已经占据有利位置的兽子会对自己进行牵制,其他的兽子则趁隙猛攻或者静观其变。

看清形势的莫天规不会再让第二只三兽獒占好位置了。他艰难地移动了一下脚步,手中剑疾如闪电地直奔第一只占好位的三兽獒。

莫天规的剑,刃宽背厚,但重形之中却不失轻灵。剑式是反手横劈,这样的攻击面较大,兽子后退或前蹿都在剑势范围之中。

可那只离得最近的三兽獒没退也没进,只是豹腰一拧,前身立起,就轻易躲过了莫天规的一击横劈。莫天规早有打算,招式才使出一半便变招了,横劈改作了竖挑,剑头直奔三兽獒颈下挑起。

让莫天规骇异的情形出现了,那兽子见剑挑来,前掌猛然一甩,从侧面拍在剑身上。不但拍的位置准确,而且力道奇大。莫天规的剑一下被拍开,剑头重重撞在石壁上,溅起一串火星。而更为骇异的是,那三兽獒趁剑头在石壁上撞击后的一缓之机,张口直往剑身咬去。它竟然是要夺剑!

莫天规心中骇异,手中却不弱。剑回抽半把,让过兽口。然后突然前刺,奔尚未闭合的兽口而去。

三兽獒前扑低头,但还是慢了些。剑擦着兽子的头顶刺过,一溜长毛飞散开来。

被刺的三兽獒晃了晃硕大的脑袋,然后依旧站立在原位。莫天规的这番攻杀,竟然没能将它逼退开一寸的距离。待莫天规绝望地退回凹处时,第二只三兽獒已经在另一侧的有利位置贴壁而站。

紧接着,兽群中第三只三兽獒踱步而出,游弋而进……

易穴脉仍在与高奔雷对峙。高奔雷没有轻视面前的对手,不要说他拿的是根软长的针,就是拿根枯黄的草,他也一样会积蓄全身功力而战。但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才挥杵抬腿迈步,对手似模似样的招式一下变成双膝跪下,朝自己扑拜到地。难以置信,如此软弱不济的对手也敢来闯朱门重地。但这样的想法只在迈出脚步的半瞬间,在脚步迈出落下的另外半个瞬间中,高奔雷知道自己错了。高手对决,错了就意味着败了、死了。

易穴脉就是瞧准高奔雷身体微微前倾才跪下的。身体前倾,是要迈步前冲,迈步前冲,就会探出脚来,所以易穴脉不但跪下了,而且还拜伏到地。

高奔雷也就是一念之间的迟疑,如果是前半瞬的迈步,那他还有转机,可当到了后半瞬,他的脚已经收不回去了。

对于这一点,其实易穴脉比高奔雷更清楚。学医之人当然非常清楚人的生理结构,也非常了解人体类似膝跳反应的一些无主观控制。高奔雷就处于这种状态,而跪趴在地的易穴脉也正拿着那根细长的银针等着他那只无法控制的脚掌。

针很长,不同于一般的银针,但这样的长度,刚好可以将刺入点控制在高奔雷脚掌无法收回的高度。针很细很软,可在易穴脉三根指头的持捻下,十分轻易地就刺透了厚厚的牛皮靴靴底,进而刺穿高奔雷厚厚的脚底肉茧,刺入到血管经脉之中。

按理说,这样一根针就算是刺透脚底,哪怕是正中脚上什么穴位,都不能对人造成太大伤害,何况这一针刺中的不是穴位。事实上也是如此,虽然长长的针刺入脚掌,高奔雷却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痛楚和不适。所以当脚步重新可以被控制时,他没等脚掌全落下,便提气抬起。但他手中奔雷杵落势未变,依旧朝着易穴脉背心砸下。

易穴脉的医道是反常理的,所以他被叫做“倒拔穴”。什么是“倒拔穴”?就是颠倒穴位位置,头痛医脚,内病医表。而所用的针灸技法亦是以拔代刺,疏血气代替聚血气。虽然易穴脉此时刺中脚底的位置的确不是穴位,却是经脉血气的纠合之处,相当于小气门。练功之人都有气门,也叫罩门,为最软弱的散功点。但除此之外,他们身上还有许多精血、真气的聚合点,这些位置也很重要,它们关系到身体某些部位的运转状态,这些聚合点就叫小气门。

小气门很少有人注意到,因为都是处于多肉皮厚之处,一般是伤不到的。等真的被伤到时,这练家子也差不多是个废人了,所以只有身怀高超技艺的医家才会注意到小气门,因为在医治内外伤时,这些部位是很重要的通气散淤之处。

随着高奔雷提气抬脚,银针从脚底拔出,随之而来的是血气外泄,中元溃破。这一针带泄出小气门的血气是联控双臂的,因此奔雷杵虽然扬起,但麻木的双臂却无法将其挥下。

银针拔出来了,跪拜在地的易穴脉上身也挺起来。但他双膝依旧跪在原地,将刚拔出的针再次刺出。

这次银针扎中的位置让高奔雷心头一酥,血朝面涌,感觉不但不难受,反而有些舒服和刺激。银针扎在高奔雷的裆部,正中命根冠沟。针才入肉穿根,手腕弓抖,立时拔回。

但此时高奔雷已经意识到后果的可怕,情急之中,他死命地将重新提起的那只脚朝前踢出。

易穴脉过于托大了,一招得手后的得意让他冒险连续下了第二针。被踢中一脚就是为此付出的代价。这一脚正中胸前,易穴脉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下,身体便在地面上平飞出去,落地后又连续滚了五六圈,直到被石栏挡住才停下。然后脸面朝地趴伏着,像是已经死透。

也是因为这一击重踢,易穴脉没能将插入的银针完全拔出。但拔回大半的银针,所带出的血气已经让高堂主没了扎入时的舒服刺激。他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在往面部冲涌,整个脑袋就像是要爆开一样。终于,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随着这吼叫,鼻下人中处裂开一个血洞,一颗血球抖晃着飞出,掉落尘埃,四溅而散。

本来银针完全拔出的话,裂开的位置该是眉心。那样的话,高奔雷就会毙命当场,无丝毫回转生机。现在裂开的虽然是人中,但高奔雷感觉丹元气由裂开处快速外泄,就像是个决堤的口子。随着丹元气的外泄,他全身的力气很快消失殆尽,双脚不要说踢人了,连站得无法站稳。身体直直朝后倒下,软瘫得像堆稀泥。倒下时,手中的大杵重重落在石铺地面上,石面被一溜儿砸碎了四五块,那声响就像撞响了寺中晨钟。

奔雷杵才落地,易穴脉坐了起来,面色青紫,气息难转。他随手从衣襟间抽出一根灸针,银针在左手小拇指中节上一刺一拔,顿时口中连续喷出三大口紫黑淤血。喷出了淤血,易穴脉的脸色一下好了许多,再经过几次深长气息的转换过后,他扶着旁边石栏缓缓站起身来。

看着地上兀自勉强挣扎的高奔雷,易穴脉撇嘴角笑了笑,这个结果他还是很满意的。高奔雷虽然没有立死,但现在已经连个平常人都不如,而且如果得不到及时救治的话,性命依然会不保。

环顾了一下周围情形,确认再无其他威胁后,易穴脉也朝左殿后方走去。不过从他离去的背影看,已经没了原先的轻灵飘逸。

被对家人马步步紧逼的利老头和杨小刀仍在退让。杨小刀的刀法虽然厉害,但身形的转换移动却算不上真正的高手,而且他是倒退着避让,脚下又是满地的碎石,更加没法将身形展开了,所以在对手紧逼之下,杨小刀一下就陷入重重危机之中。

倒退中的杨小刀连续两个踉跄,几乎跌倒在地。对手抓住这个迟缓的瞬间,刀势已经将他完全罩住。现在只需杨小刀身形再有一个迟缓,对手立刻就能要了他的性命。而这迟缓随着不断的攻击和不顺的退逃终究会来的,杨小刀已经有半条腿迈入了鬼门关。

就在这个紧要的关头,躺倒在地的利老头突然平地翻转而起,手中鬼头刀化作一片白光斜砍而至,就像旋起一股狂飙。以尸体为盾牌的杀手连声惊呼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就被连同挟持的尸体一起砍作两截。一片血雨溅出,鬼头刀后红绸如云飘起,全部收拢其中。

砍杀完对手,利老头右手握柄横刀,左手托住刀上鬼头,拦在杨小刀前面。

杨小刀终于有机会喘出一口气,也终于有机会从肉盾牌的尸体上拔回自己的刀。

半圆形围住的那群杀手当然不会就此罢休,左右两个身影突闪而出,一个纵身攻上,一个低身攻下,目标都是利老头。

利老头受伤不轻,他此时的脸色铁青,手中的刀也由晶雪颜色变成湖水般的青色。对手双双杀至,利老头身形竟然未动分毫,像是连稍稍避让的能力都没了。

杨小刀从利老头身后扑身而出,杀向攻下的杀手。那杀手似乎早有预料,身形立刻斜斜飘开。杨小刀的刀子什么都没捞到。而攻上的杀手,其势施展得更猛更疾。

一个为诱,一个实杀,这是经过无数次训练和无数次实战的配合。这两个杀手,不管你杀向哪个,哪个都会顺势避开,只是诱住你,而让另一个实施真正的攻袭。

杨小刀反应还算快,一见这边的杀手顺势飘开,马上转向另一边,挺身举刀迎去。可是已经晚了,杀手的刀已然落下。

利老头横托的刀并没有举起对敌,而是平探出去。这是以攻为守的一招,这一招可以在对手下落时,削到他的右下肋和小腹。但这招并不绝妙,对手只要敢拼着受伤,他砍下的一刀还是可以轻易要了利老头的性命。

问题是不管怎样厉害的杀手,他们最初的宗旨就是先要保住自己,然后才是伤敌。面前攻来的杀手也不例外,所以面对平伸过来的刀,身形下意识侧扭。

同百碎

利老头的刀没有削到对手,对手的刀也没有要了利老头的命。

杀手落地之时,利老头的鬼头刀已经甩到了另一边,丝毫没有碰到杀手。杀手虽然因侧扭而导致刀子偏移,但还是实实地砍中利老头右肩,刀口及骨,痛彻心扉。

杨小刀的刀到了,直刺杀手面门。本来这情况下,那杀手应该撤刀后退,但现在他只能是做到仰面避开。因为当他的刀落在利老头右肩上时,利老头原先托住鬼头的左手狠狠拽住了他持刀的手腕。

杨小刀一刀不中,立刻变招,刀尖下落,刺向对手咽喉。

“住手!让我来!”

刀尖本来已经抵到杀手咽喉,听到利老头这声喊,杨小刀顿时将必杀的刀势停住。而利老头的鬼头刀已经抬起,朝着杀手胸腹处缓缓刺来。

刀的速度不快,刺入杀手胸腹时却是轻松的,这鬼头刀太过锋利了。刀身上流淌着鲜血,有那杀手的,也有利老头的。而刀柄上红绸这次却再未能将被杀对手的鲜血拢住,它上面此时渗进的只有利老头顺手臂流下的鲜血。

利老头松开对手的手腕,顺势将刀柄上红绸扯下,一把塞到旁边杨小刀的手中:“快走,有机会将这红绸带给鲁门长。”

杨小刀看了利老头一眼,此时他的眼睛是血红的,脸色也是血红的,手中的刀也不再现青色之色,而是泛出一片血红之光。杨小刀没有多问一句话,从利老头的语气和目光他已然知道,自己必须按照利老头说的去做。

半圆形的包围还有四五个人的身位就要合拢了,真要被围实了,杨小刀能否再冲出去就是个未知数。杨小刀的庖丁刀乱电飞闪,如狂如癫。在这样迅疾的刀势掩护下,他冲出了围圈,朝天梯山山脚奔去。

没人去追杨小刀,因为他们都知道杨小刀逃遁的方向没有路,那里只是一处风化严重的破崖壁,神呼滩上的碎石,就是从那上面破碎塌方滚下来的。

利老头虽然身材矮小,此时却显出一股傲然之气。他将刀背扛在不断涌出鲜血的右肩上,看样子他受伤的右臂连刀都提不住了。而左手则在右肩伤口上抓了把血,然后在头顶轻轻抚摸。在鲜血的滋润下,头发一丝不乱。

杀手们的围圈合拢了,利老头再无逃出可能。大护法从人群中走了出去,这并非他敢于面对对手,而是因为对付利老头他有十足的把握。利老头没受伤时就不是他的对手,现在既中掌伤又中刀伤,自己不管是擒是杀都是抬手间的事。

走到利老头近前,大护法不慌不忙地伸出了手掌。他是在用这样一种方式明示利老头,自己只要转轮掌一出,利老头将再无机会。

利老头没给大护法机会。他一直微笑的颜面突然凝滞了一下,扛在肩头的鬼头刀刀身一翻,刀口朝内猛然一拉。随着血光乍现,利老头脖颈正中绽翻开一道血口,就像一张咧笑的嘴巴。嘴巴吐出一股殷红,融汇在血光灿烁中,并且快速铺满刀身,让那鬼头刀红得发胀、发亮。

大护法停住将要击出的转轮掌,对面前这老头自刎一刀他没有感到特别意外。既然最终的结局铁定是死,那么自刎至少还能多些江湖人的尊严。

利老头脖颈间的血在继续喷涌,但他的身形却没有倒下,眼睛也没有闭上。他依旧在审视着大护法,审视着那些杀手们,眼神里竟然全是轻蔑和怜悯。

此时笑脸鬼头刀越来越红、越来越亮,其中聚集的太多刃光和血光已经不是这刀可以承载的了。

“不对!快闪!”大护法其实并不知道哪里不对,只是瞬间在心中生出一种巨大的、可怕的危险感觉,不由地想逃。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随着笑脸鬼头刀发出的一阵刺眼爆闪,一团血红四散迸溅开来。爆闪很亮,血光很红,却没一丝声音,连碎片碰撞、入肉的声音都没有,只是像刀上的积血散开了一样。

笑脸鬼头刀,实名百碎刀。杀戮性命越多,鬼脸的笑意也就越浓。杀取百条性命之前,必须回炉重铸,否则满百命刀身会爆裂崩碎,杀人杀己。凡是使用这种刀的杀家,杀戮的同时会将命丧刀下的人数清楚记住。

利老头家传的百碎刀,当然知道这样的定数,所以他已将一切都盘算好了。杀了以尸体为盾牌的那个杀手后,刀放青光,也证实了他心中默记数字的准确。于是,才让杨小刀先走,自己留下赴死。

刀爆之后,利老头被崩碎了大半个身体。离他最近的大护法也被崩碎了小半个身体。其他围住的杀手纷纷倒地,连垂死的惊呼都未发出。因为碎片才入身,他们就已气绝,脚步未移动就完全僵硬。随即身体痉挛蜷缩,没挣扎便都死去,死状极其恐怖。

百碎刀百数爆碎之时,已经浸透百条性命的血精和怨毒。其碎片遇血而化,随血而行。碎片入肉,就已经不是刀在杀人,而是百条凶魂恶魄在杀人。

只有第二批进入寺墙缺口的杀手由于距离较远,没有中到百碎刀的碎片。他们在一番惊愕惶恐之后,马上绕开那堆难看的死尸,继续坚定地朝杨小刀追逼过去。这就是朱家训练出来的杀手,无惧无退,心若死士。

杨小刀远远地看到了利老头碎刀杀敌的场面,也远远地闻到飘过来的浓重血腥味道。不知因为惨烈的场面还是血腥的味道,让他腹中翻腾不已,弯腰勾首干呕几下,并没有东西吐出。倒是这一番挣扎,让一双眼睛充满了浊泪,蒙眬了视线。

一把擦去混浊,让双眼能够明视,看到的却是继续掩杀而来的杀手。转身而望,面对的是塌落的崖壁,无路可去……

此时的胖妮儿和养鬼婢正并肩而立,她们面对的杀手比从西墙缺口逼入的那些人要厉害许多。其中大部分为朱瑱命亲自带来的高手,包括十六锋刀人和总堂护卫,另外就是各堂口临时调来的顶尖人物。他们是朱瑱命之前安排在寺庙附近,然后从暗道回寺守护的,而且尾随胖妮儿的阳天王也加入其中了。

胖妮儿和养鬼婢知道自己不是这样一群人的对手,但她们两个却决定死守在绕塔廊处。因为这样一群高手追逼进去,鲁一弃真就没有任何机会了。选择守在廊头的位置,是因为廊道的蜿蜒布局和周围的坎扣密度对群斗很不利。就算对方人再多,就算他们再熟悉周围的坎扣布置,最多也就是三四个人的面儿能往前攻。

事实上双方的交锋非常短暂,胖妮儿和养鬼婢才显功力,对方就已经停止了攻击。停止,是因为他们接到某种信号,某种根本不容抗拒的信号。这一点养鬼婢比胖妮儿清楚,毕竟她自小在朱家长大,熟悉朱家的诸般规矩。

发出信号的人肯定就在附近,这边对峙的攻杀局也肯定在他的视线范围中。发出的信号是让占着优势的己方停止攻杀,那肯定是有着其更厉害的布局和后手。养鬼婢感觉自己两个人傻傻地守在这里,反变得更加危险,就像是静待挨宰的绵羊。必须摆脱这样的形势!

“我们必须赶紧离开,而且走之前要想法子阻住这些杀手。”养鬼婢自小很少和人打交道,说话也不懂什么客套。

胖妮儿此时比盲爷刚死时冷静了许多。她这样一个人精,只要思维清楚了,那么爆发出的能量将是十分可怕的。

“你先走,七十步的位置等我。”胖妮儿回道。

养鬼婢走得很从容,她是个相信别人的人,所以根本没替胖妮儿担心。养鬼婢走得很轻松,身后的绕塔廊虽然布满坎扣,但这些朱家常布的坎扣对于她来说,就像又回到家一样熟悉。

养鬼婢走后,胖妮儿一边探手在腰旁的小包袱掏拿着什么,一边往后侧斜走几步。这几步,正好是沿坎道的一个转折拐过。这样在她与杀手们之间就又多了两个扣子的踩点,也就相当于躲入了一个墙壁的拐角一般。

胖妮儿也很从容,她没管养鬼婢走没走到位,也没管对面的高手是不是有什么异动。只管自己从包袱中掏出个蓝花布的小布包。布包托在手上,她嘴中开始念念有词:“青黄赤白黑随宜,前世得凶今世吉,拢得三经血脉气,不做阴世冤魂吟……”

这咒语既非出于道教方术之家,也非出于异域蛊巫邪派。从源头上讲,它倒是与道教稍许有些渊源,是个练气门宗行气时念诵的咒语。这练气门宗的创始人是东汉时的一个神医,名为陆悬月。他虽金石药理已趋神通,却更慕仙化之道,于是师从东汉时著名道家魏伯阳,苦修魏伯阳糅合《易经》《老》《庄》为一体的奇著《参同契》。《参同契》为行气经丹之鼻祖,陆悬月专攻行气之学,最终大成,脱离师门自成一派为“合德气宗”。其名之意是取《易经》中“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此宗派在唐宋之后便颓败,只有西北之地尚留少许遗脉。

胖妮儿是从盲爷盗来的一本古籍中学到“合德气宗”技法的,其技法已经不正宗,夹杂有许多异域的蛊巫技法。好比现在,她的行气之法虽然与“合德气宗”相合,可所行之气却不是内修的阴阳正气,而是那个蓝花布包。

蓝花布包打开,里面还有个金色绸帕的小包袱。绸帕上绣满经文,隐隐还有个不明显的朱砂封印。

胖妮儿念咒声越来越高,右手食指则在金色布包上方虚画。于是小包袱的包袱结自行缓缓松开,绸帕四角无风而展,露出其中包裹着的东西。

五块灰白色的东西,有长有短,有粗有细,形状都不规则。五个东西气相强度、流势各不相同。

“骨头!那是人骨头!”认出骨头的是朱家三川堂的一个剖尸高手。

“有骨气,有尸气,还有毒气。”又一个湘西的练气高手看出几块骨头所带气相。

胖妮儿口中的咒语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快。渐渐地,她手中那五块骨头的气势纵横腾跃起来。

五块骨头,每块都同时蕴含了骨气、尸气、毒气。区别是它们所蕴含的这三种气相类别不同。骨气有枯骨之气、幼骨之气、残骨之气等等,尸气有腐尸之气、活尸之气、干尸之气等等,毒气就更多了,每块骨头上都不下四五种。

因为所蕴气源的不同,所以显现的气相也不尽相同。五块骨头上腾跃而出的气相分显出了青、黄、赤、白、黑五色,这五色气相一会儿融汇一处,一会儿又四散流开,悠忽不定。

“律,急,行!”胖妮儿呼喝同时手臂一挥。五块骨头抛出,在廊道中滚散成“九泉五重关”的局相。

五骨落地,气相顿时膨胀,翻转盘旋着往周围散开。其势头走向暗合“九泉五重关”的局相布置,迂回潜游,如触手、如蛇信,毒质昭彰,五色灿然,腐臭飘荡,隐似有鬼魂暗尸挣扎游走。

朱家一众高手见此情形,都情不自禁地往后退缩两步。

胖妮儿撒下骨头后转身就走,从她的脚步速度上可以看出,她在刻意避让散开的气势,不让自己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裹入五色气相之中。

朱家高手中有注意着胖妮儿的,这是江湖经验。对于一个自己不知道的布局,最好是看布局者的反应。如果连布局者自己都显畏怯的话,那么其他人更应远远避之。看出胖妮儿行动细节的一些高手开始快速退避,大幅度、大距离朝后退避。而不知就里的其他高手,见有人退逃,便也乱糟糟地跟着。

养鬼婢刚刚才在七十步外站定,那胖妮儿便也赶到,拉着她继续朝前奔走。

“你慢点,瞧清楚前面有没有坎局。”养鬼婢知道朱家的厉害,于是急急地提醒胖妮儿。

“一弃已经过去,有坎子也给破解了。我摆下的‘五骨行气迷’虽凶,但至多撑两盏茶的时间,其后便全是虚相。”

两盏茶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胖妮儿和养鬼婢的身手都是极快的,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时间段赶上鲁一弃。但前提是无人拦截。而这两个丫头真的不够幸运,刚到那片岩画下,石壁上便飘然落下一个丰腴身影拦住去路。身影头下脚上倒挂而下,在快着地时飘然翻转。身影很美,衣如云,面如霞,肤如雪,真就似九天仙姑下到凡尘。

“豹姬娘娘!”养鬼婢一声惊呼。她虽然没见过豹姬,但她的特征模样却是不止一次听说。养鬼婢的确害怕了,因为豹姬的功力不在自己师傅之下。就算自己与胖妮儿联手,都很难从她手底过去。

胖妮儿是个老江湖,她从养鬼婢的声音表情上就知道遇上了可怕劲敌。于是暗中蓄势,随时准备拼全力一搏。

于是三个女人呈犄角状而立,人未动,气势已动。三股气相如云升空,纠缠翻转、撕拉撞击着……

凶局变

越往上走,鲁一弃越觉得不对。数百级石阶后便不再有阶梯路,而是变成曲折蜿蜒的斜坡。不是说此山叫天梯山吗?那上得了天的阶梯不会就这么数百级吧。

心中虽然有疑虑,脚下却没有停,也许继续往上走就会有自己想要的答案。而且此时鲁一弃也只能继续往上走了,后面紧紧逼跟过来的气势灼盛而熟悉,那是朱瑱命。朱瑱命亲自带人紧逼其后,这让鲁一弃除了往前走还能有其他什么选择吗?

而此时,活佛却显得很是兴奋。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和这真神般的年轻人一起登上天梯山,有种从未有过的自在感觉,每一个毛孔都透着惬意轻松。莫不是自己正在被引导向佛家的自在至境。

与活佛不同,鲁一弃很谨慎,每走几步便仔细观察周围环境的变化。但在活佛的扶携下,鲁一弃的速度其实并不慢。没多久,两人就差不多到了半山的位置。

从远处看,天梯山半山位置应该算是整座山体上最为神秘的位置。此处终年有厚厚云层覆盖,看不出掩盖之下有着怎样的蹊跷。

而按照鲁一弃的观察以及对山体风水局相的推算。半山还是个很重要的位置,这里是阴阳凶吉的交汇处,以宝镇凶的压点。从这个道理上推断,凶穴的位置应该离得不远。

但更大的疑问随即而至。鲁一弃连续几次聚气凝神,身心趋于自然去感觉,却根本没有到达凶穴宝构处的迹象。这很奇怪,就算是墨家所建宝构有变,那凶穴却不该踪迹全无呀。

“不走了。”鲁一弃轻声说了一句后顺坡坐下。

“佛行万里为始,此处尚远。”活佛话虽这样说,脚步却是停下了。

鲁一弃苦笑了一下:“苦行而来,这里却似乎无我所寻。”

“所寻身外物,南北对阳明。不管凡世间还是神佛境,首先要寻对地方,然后才可有所求寻。”

活佛的话让鲁一弃幡然醒悟,是呀!首先要找对地方。天梯山山顶冰雪封盖,应属阴极。而玉牌上也有“颠倒天”三字,莫不是凶穴还在顶上?可“梯起”二字又代表什么呢?

鲁一弃潜心思悟,没有注意到活佛还在稳步继续朝上。

朱瑱命离鲁一弃不远,他只带了刀头刀十六。那刀头从金幢白塔解坎而过,刚好遇到从佛示墙夹道中出来的朱瑱命。

鲁一弃突然停下并顺坡而坐,活佛却悄然提步继续往上,这情形让朱瑱命有些无所适从。

就在此时,朱瑱命突然发现上方的景象在起着变化。云气在逐渐淡化,像有个起伏的光圈扩展开来,冲击着厚厚云层,而那光圈的中心是鲁一弃。

“宝气行力”,识宝灵童看到了这景象。虽然离得远,只看到了云层的变化,但他还是辨出了“宝气行力”。归界山仙脐湖那一带的搜索,识宝灵童和祭魂师只是草草走了个过场。见连珠信号后,他们立刻连夜往金顶寺赶,但现在才到南岭最东边的口子岭,就已经看到这一奇景。

鲁一弃仍在思悟之中,突然从上方传来一声气息充足的惨叫将他惊醒。接着“骨碌碌”有物件滚下,转头看去,滚下的是活佛已然残缺的身体。

活佛伤得很厉害,右胸有个大洞,已经完全穿透身体。右胳膊右肩都缺掉半边,只是一点皮肉挂住耷拉在那里,但这样巨大的伤口却没有流一点血。

鲁一弃还没到活佛身边,就已经闻到伤口发出的焦臭味,是火伤。

“中了扣子吗?”鲁一弃方寸已乱,活佛一伤,他便一点依仗都没有了。

“不要……前去,有佛……光普照。”活佛现在已经没了半边胸肺,气息不足,只能以短促气息快速吐字。

鲁一弃眼睁睁看着活佛的向佛之心渐渐停止跳动。

上面到底有什么?佛光普照也会杀人?鲁一弃决定冒险一探究竟。

上行的转折处,鲁一弃贴壁探身,一探即缩,什么都没看到,只感觉有剧光闪烁。

剧光非常刺眼,缩回头的鲁一弃将眼睛闭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睁开时,他发现自己身上扑洒了一片阳光。

“不对呀,我们不是在山腰云层中吗?太阳光怎么能照到自己的呀。”还未等鲁一弃做出判断,山脚下呼号声猛涨,同时火光喷薄而上。

天梯山每天这个时间会起一阵绕山风,所以鲁一弃才会让炎化雷按步骤引火、延火,其中一个步骤就是利用这风势将缓慢蔓延的火苗带到草料场、牲口市场,然后继续朝东南方向扇形铺开。这样就可以将镇中的百姓逼赶出两面山峦相夹的镇子。免得自己镇凶穴时出现大的变故伤及无辜。

可是现在的情形不对了,那些草料场、牲口市场确实是被燃着了,但每天都不变的绕山风绕到一半就改向朝北,变成了披山风,这可能是大火和山上冰雪冷热对流造成的。这样镇中火势不但烧成数倍之旺,而且还将镇中未撤出的百姓、牲口都圈在火场之中,只能找空旷的地方存身。同时在风力作用下,大朵火团朝未被火势殃及的金顶寺扑来,于是一直未有火情的金顶寺中也有十几处焰烟腾空而起。

“不对了!不对了!”鲁一弃慌乱起来。自己最初的感觉和计划对不上了,整个天梯山的局相发生了变化!

鲁一弃顺坡道原地侧卧,聚气凝神,伏身之下是石头,他的感觉便沿石而行,就像身体那样自然。

疑团就像身边的云层,在渐渐舒展开来。其中最先感觉到的真相是伤害到活佛的东西。很简单,是光!

前面转过去是天梯山的背阴,本来只能见到些弱光,不会有太阳光直射。可此时,那个位置不但太阳光充足,而且炽烈得能毁灭一切。

光来自一个穹顶,一个冰冻的穹顶,晶洁如镜。就像一个倒扣的玉缸,又像天上布下的一个陷阱。难道这就是“巅之渊”?

原来天梯山并没有看上去那么高,山顶尖垒的部分其实全是冰雪冻成,而且在常年的绕山风和西风雪的作用下,顶上形成弯翘的穹形。这穹形南薄北厚。因为南面温暖,消融了大部分。也正因为南面消融成很薄的一层,太阳光便可从很薄的、半透明的冰层射入,照到北面很厚的穹形冰面上。很厚的穹形冰面不能再将太阳光线透出,而是如同凹面镜一般将所有光聚集成点束反射出来。如此之大的穹形冰面反射出的光点、光束,其炽烈程度可想而知。并且随着时辰的不同,反射光按一定规则转移。天长日久,便形成一条轨迹,一条如同道路的轨迹。可走上这条路的人,只要接触到反射光,都会在瞬间灰飞烟灭。然后在风雪的作用下,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这也就是那些登天梯的人一去不回的原因。

但是今天的情况又有所不同,山腰处的云层莫名其妙散了,反射光的位置下移。所以活佛才会刚转到山阴处便被重伤了。

“这穹顶就是凶穴。”鲁一弃心中自语,但很快又自我否定了,“不是!肯定不是!”鲁一弃很快就否定了,“这只是凶穴导致的一种现象,其凶脉的具体位置还是应该从‘梯起’这两个字上去找。”否定一些事情,往往就能确定更多的事情。鲁一弃想到自己在仙脐湖边上随口说的几句话:“……天是颠倒天,上天不用梯……”随意之言莫不是暗含至理?天不在上面,这“梯起”也跟梯子没关系。

于是,鲁一弃的感觉从上面收回,然后往下而去,并迂回往西。但两股强盛的气势阻碍了他的感觉,那是朱瑱命和刀十六上来了。

鲁一弃恢复了状态。他知道,要想把下面查探清楚靠感觉已经不行,必须亲自下去。

“十地十波羅密修得人间天上皆虚幻,而佛果却在下方不远处。你能及否?”鲁一弃走之前必须给活佛一个交代的。

“我是……下不去了。只是……唯恐……未达真境,要……坠入……修罗道了。”活佛的气息已经运转不过来了。

“不会,大师一颗佛心向众生,佛祖会怜悯的。”

“可是……你看……下面,众生……火中……煎熬,因我起,我罪,不因……我起,不救,亦……我罪。”悲悯之心、自罪之心,临死的活佛大彻大悟了。

鲁一弃知道自己不能再和活佛多说什么了,他必须尽快下去,为了苍生之事。

“你闭上一眼。”鲁一弃对活佛说。

“为何?”

“让你入佛境。”

活佛听到此话,脸上显出一丝欣喜。佛祖慈悲,让鲁一弃这个真神来引渡自己了。

活佛顺从地闭上了一只眼,另一只眼欲闭未闭地强睁着。鲁一弃卧爬到活佛身边,拿起一个网兜装的圆石,将那圆石上的圆孔对着活佛尚且睁着的那只眼睛:“眼对眼,石眼亦心眼;心至佛境,心所至,穿透天地;无有石,无有冰,无有气,更无万物,佛境入心,心入自在。”鲁一弃将这些话连念了三遍,这才缓缓将那石头移开。

活佛满足地微笑着,一只眼兀自半睁。但此时他气息全无,魂魄已随佛祖西去。鲁一弃不由感叹一声:“一眼开观得浮世众生,一眼闭悟取心头禅意。大师,你果然是人间活佛。”

话虽如此,但其中更多感慨却是给自己的。本想赌三把把大事办成。可这第三把赌注已下,局势却发生突变。看来自己只能在第三把上追加赌注了,这一加,不但是将自己性命押上,更将手中拥有的一切都押上了。

想到这里,鲁一弃缓慢站起身来。先看了看自己肩头的伤,虽然很痛,血倒是不怎么流了。然后提起装了石块的网兜,坚定地朝山下走去。

网兜很重要,走下坡无阶路,很容易下滑冲落而无法收住身形。特别是像鲁一弃这样只有单手,肩上受伤,脚下根基又不稳的。有网兜在手,万一出现情况,可以将人吊带住。

不过鲁一弃虽然始终将一只装黑石的网兜抓在手上,却根本没有用到那东西。这一段路他走得从未有过的稳健。似乎是活佛的魂魄在保佑着他,让他步步生莲,气如霓盛。

很快,鲁一弃和朱瑱命彼此见到了。

朱瑱命有些失望,气相未有变化,这是一无所获退了回来。

鲁一弃见到朱瑱命却是非常的高兴,就像见到挚友亲人一般,也就在这一刻,他似乎看到朱瑱命心头的一条坎隙……

峭壁之下,莫天规再次被逼进了最凹处,面对这样的局势,他真的无能为力。经历过多少生死战场,还从未遇到过如此厉害的兽坎。莫天规暗暗打定主意,在三兽獒发起最后攻击时,他将抢先横剑自尽。

就在此时,一个黑影从兽群背后出现,很突然,就连莫天规那样的道行都没看出这黑影是打什么地方出来的。

黑影的动作很迅捷,提气跨步连续纵跃,闪电般从兽群间穿过。那些三兽獒或许也没料到会突然出现这样一个不速之客,只来得及摆晃几下脑袋,干吼了几声。

“师傅,我带你冲出去!”来的是刘之守。

莫天规嘴角牵笑了一下:“不行了,我受伤很重,出不去的。不过临死能见到你倒也欣慰。”

“那不行!师傅你要是不出此地,谁又能帮着鲁门长把大事了了?”刘之守有些着急。

“不是还有你吗,我做不了的事情你可以替我做。”

“我恐怕不行,事底儿都还没摸清楚,又没有明圈线和硬杆橛子(可用的趁手器具),怎么能替你呀。”刘之守知道责任的艰巨。

又一只三兽獒占住个更近的位置,莫天规已经可以清楚看到它喷出的雾状气息和嘴角的白沫了。山壁的坳处开面不算宽,再有两只三兽獒占住位后,就可以发起最后的扑杀了。但此时那群三兽獒却停住了,东张西望、左闻右嗅像在找什么。

“我让你做,自然会给个交代,你需要的东西我也都会给你的。”莫天规说着,把剑插在地上,伸手在随身携带的布囊中摸索起来。

“不要信他!他是个‘倒挂犁’。”兽群背后又一个身影纵跃而出,试图从三兽獒群中穿过。

流露形

那些三兽獒似乎吸取了刚才的教训,身影才一出现,立刻展开了圈围。而离得最近的那只三兽獒则飞身而出,前腿高举,如同人立,直对着那身影迎面扑去。

那身影侧身让过三兽獒的巨口,可怎么都避不开三兽獒的右前爪,顿时胸前被抓开四道绽翻的血口。这也亏得是他穿的毛皮藏袍厚,要不然连胸骨心肺都会被抓出。

那身影虽然受创,脚下却没有丝毫怠滞。第二只三兽獒立刻迎了上来,同样凶猛地直扑直挡。

这次是左臂膀被兽爪勾住。于是左臂袍袖全碎,四道口子自上而下贯穿整条手臂,一时间血如泉涌。

连受两处创伤,那身影清楚知道自己这样是闯不过去的。于是改变方式,顺势扑在地上,团蜷起身体,在地上滚动起来。

这是只有经常与大兽搏斗的藏民才会的招数。一般的大兽子在扑击有一定高度的目标时,可以速度与力度并存。而对于贴地运动的目标它们反倒无从下口。

“是索库喇!快去救他!”莫天规从声音和身形上认出那是索库喇。

“师傅,不要管他,当心是苦肉计。索库喇全家都被朱家所擒,他很有可能是受挟来赚我们的。”刘之守回头看了一眼,满脸为难,没有一点行动的意思。

“哦!有这么回事?”莫天规眼中一缕亳光闪过,让人无法捉摸。

快速的滚动其实比奔跑更累,更何况身前身后还有几只利爪、两张巨口不断追击,需要不断变换滚动方向进行躲避。很快,索库喇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然后,撕裂声、惨呼声不断响起。

“看着不像苦肉计,再不施援手,索库喇可就完了。”莫天规说话时在用眼睛寻找着什么。

“师傅,趁大群的兽子围在那边,我带你往外冲吧。”

“你看我这满身伤,怎么冲得出去。还不如你一个人走,保一个是一个。”

“可我不能丢下师傅不管呀!”

“你不用管我,只要去到该去的地方,把该做的事情做成就行。”莫天规不但眼神让人捉摸不透,连说出的话也变得不再明了。

“这我发誓,如果我能从此处冲出,拼了性命都会帮鲁门长把大事给了了。”

刘之守此话还未曾说完,莫天规已经伸出手来。

刘之守先是一愣,当看到莫天规手上拿着的竹简卷时,他的表情一下变得激动、紧张。这是墨家门长一线单传的密简,镇门密宝。交给自己,那就是将整个墨门交给自己,包括墨门中所有的秘密。这怎能让人不激动不紧张?

刘之守伸出手去,难以控制的激动心情让眼光有些恍惚。可当他的手指刚搭上那竹简边子时,几股大力连同剧痛让他的身体撞跌出去。

刘之守知道自己错了,刚才激动之下没注意到那竹简外包的布套不见了,拿出时已经是光裸的竹简。

竹简里面有“梅花削头钢签”的扣子。竹简上的绳环正拉,立刻会有长切口的钢签崩出,伤了拿竹简的手。如果是将绳环反拉,那么竹简下端会有短切口的钢签射出,直射捧拿竹简人的胸腹部。

从刘之守被弹射之力撞倒在地,就可见扣子机栝劲力之强。五支平刃钢签呈梅花状钉在刘之守的胸腹之间,从露出的钢签尾端来看,签头入肉极深,已及内腑。

刘之守落了扣子后,并没有惊慌惶恐,而是首先手脚一起用力,继续朝后方挪动身形,直到退到左侧那只三兽獒的后面。

莫天规将插在地上的宝剑拔在手中,脚下却并未移动身形进行追击。

“我的漏儿到底显在哪里了?”退到三兽獒背后的刘之守终于能喘口气。

“从你一贯作风为人来说,你倒的确没有显漏子。错是错在这一群畜生身上了。”莫天规轻蔑地回道,“再好的兽子毕竟不同于人,下意识流露的是天然兽性。”

“是因为它们围咬索库喇,而没有围咬我吗?”

“不是,是我发现了这些畜生神情的异常。”

“兽子的神情?”

“对!你见过藏獒嗅寻东西的神情吗?我却是见过,并且仔细观察过。它们在发现异常气味后,会提耸鼻头,左右环顾。这群兽子我虽不知道是何种杂交品种,但可以确定的是它们的血统中肯定有藏獒的成分。它们嗅寻时的神情就与藏獒几乎一模一样。”

莫天规边说边悄悄将手再次探入随身携带的包囊中。

“藏獒嗅寻的能力一般都是在百步开外。但你出现前,这些畜生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神情,而索库喇出现之前,那些兽子却是嗅寻寻找的神情。你说这合理吗?”

“果然不愧是我师傅,一个微小的现象,就能把漏儿捉出来。”

“我愧呀!一天到晚防着朱家掏底反顶钉(收买内部人做暗钉),可怎么都没想到是你。你这相儿迷障得好啊,连我这做师傅的都给蒙眼了。唉!可恨我还将大任委托与你。唉!现在这大事恐怕要砸在我这老糊涂手中了。”莫天规连叹几口哀气。

“识时务者为俊杰。师傅您老人家怎么都该把眼下形势瞄清了,把竹简交给我吧。”

“痴心妄想!眼下形势确实于我不利,可保不齐我的援手就在左近。今天但凡让我脱出生天,日后定会让你这孽障折根去尖儿(杀身灭门的意思)。”

莫天规这狠话说得似乎很不合时宜,这等于是在逼迫刘之守起杀心,将莫天规毁了才能放心、甘心。

刘之守也确实准备驱动三兽獒下杀口了。因为只要莫天规和索库喇一死,自己的秘密就再无人可知,他拿着莫天规的信物仍可号令墨家。而在鲁一弃面前,他也会成为墨家最可信的人。

可就在刘之守要以手势和吆喝声驱动三兽獒之际,周围的形势突变。又有一人冲入了三兽獒的围圈,并且直扑索库喇而去。

莫天规其实早就知道自己援手到了,放狠话正是为了吸引刘之守注意力进行掩护。

这一次很奇怪,那些三兽獒没有嗅闻到来人味道,也没有全力阻拦来人,反倒是显得有些畏惧。因为来人是易穴脉,因为他身上挟有驱吓兽子的药物。

易穴脉先看到的是索库喇,虽然不认识,但眼下这状况,被朱家怪兽围攻的不是鲁家人就是墨家人。紧接着他又看到被困在山壁坳处的莫天规,于是再没多想,快速取出“怯兽药粉”洒在身上,纵步冲入兽群。

易穴脉带的药物很管用,三兽獒纷纷避逃,给他让出一条通道。当他拎起索库喇已经滚动缓慢的身体时,三兽獒立刻停止追咬,心有不甘地咆哮几声后摆晃屁股退走。

可是有人不知死活地拦住了去路,这人是看着受伤很重的刘之守。

“信不信我一招便要了你的命。”易穴脉眼睛泛出了血光。他清楚自己不该在这样的一个位置停留。自己身上药物效果一失,前后的三兽獒就会合围夹击。

事实也确实如此,身后那些兽獒已经开始朝这边围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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