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金顶寺:朱家最后一步棋

刘之守介绍,此地虽然热闹,却不是藏地府制中的镇子。只是因为此地往南是产金之地,往北是产玉之地,往东又有仙脐湖周边的好牧场,所以最早此地为盗匪集聚处所。数百年前一群喇嘛赶跑盗匪,在此处建下金顶喇嘛寺。因为有天梯山的神奇传说,此处便成为一个信徒朝圣的所在。人气聚拢,逐渐演变成一个金、玉和牲口的大集市,但这里却不属官府统管,它真正的主人应该是寺里的活佛。

金顶喇嘛寺其实是叫“达诺寺”,但因为其间有一座高大白塔,塔顶七层幢架全是用十足黄金铸成,所以藏民们都叫它金顶寺。

辨异相

西藏之地佛教盛行,寺庙众多,密宗佛教的流派也各式各样。当年文成公主入藏时,带三千三百各行业中的能人巧匠,其中有能人在寻访了藏地风水后发现,整个藏地为“魔女晒尸”的格局,所以土地贫瘠,气候恶劣,地形凶险。文成公主为改变这样的风水格局,选择在魔女的头眼、心肝、四肢等重要位置修筑寺庙,以此镇压破败局相。如魔女心脏位,修建的是大昭寺;肝腹位修建的布达拉宫等等。

但奇怪的是,这个破局之中,却有一个重中之重的位置没有建寺镇压,那就是下阴位。

与一般魔女破局不同,藏地“魔女晒尸”的下阴位有一座山,此山的位置属阴,性质也属阴。而且就山势论,是阴数倒置,越往上阴气越重,所以他们将此处断为“阴芽萌空”,是魔女用以吸聚天地间阴气的穴口。

但“阴芽萌空”的山脚之处却是另一番景象。草茂物丰,羊肥马壮,南产金,北产玉,是藏地少有的富庶之地。这种与格局极不相符的风水相很难解释,所以那些能人巧匠怕贸然下手反乱了整个局面,便未在此处建造寺庙。

这座山在文献记录中叫“克莫得雅都”,据说这是藏传密宗的波斯原语,意思是“天界魔域相交”。而藏地的人们却管这山叫“天梯山”,是因为此山有一个简易阶梯,高入云中,不知终点。而缘此梯攀登而上的人大多是不见踪影不知去向,也有少数摔落山下。藏民信徒传言,不知去向的是得正道入了天界,摔下的是欺佛不敬的罪人。

本来出了归界山后,鲁一弃和胖妮儿是想等到其他人会齐了再往天梯山而来的。可刘之守坚持他们四个应该先行,因为现在没人知道他们是死是活,可以让对家的人马放松注意。至于鲁家其他那些帮手,有黑娃带路的话,应该可以顺利到达目的地。

刚到天梯山下时,鲁一弃有些怀疑此处是不是自己要找的藏宝所在,因为这地界太过热闹。按理说,不管宝构还是凶穴,都是在僻俗韬光之处,不该是在这样一个人群聚居的地方。

刘之守介绍,此地虽然热闹,却不是藏地府制中的镇子。只是因为此地往南是产金之地,往北是产玉之地,往东又有仙脐湖周边的好牧场,所以最早此地为盗匪集聚处所。数百年前一群喇嘛赶跑盗匪,在此处建下金顶喇嘛寺。因为有天梯山的神奇传说,此处便成为一个信徒朝圣的所在。人气聚拢,逐渐演变成一个金、玉和牲口的大集市,但这里却不属官府统管,它真正的主人应该是寺里的活佛。

金顶喇嘛寺其实是叫“达诺寺”,但因为其间有一座高大白塔,塔顶七层幢架全是用十足黄金铸成,所以藏民们都叫它金顶寺。

建寺之后,天梯入天界的传说被实质化了。信徒们蜂拥而来,奉贡无数。更有许多信徒为攀梯登天,来时就将全部身家都供奉庙里,孑身而去,攀梯后便不再回来。

其实信徒奉供只是一个方面,由喇嘛控制的金、玉和骡马市场,以及镇上其他的店铺、作坊,每季都有大笔税供奉到寺中,所以金顶寺的财力足够把整个寺庙都建成金子的。

晨曦从远处的山头上露出脸来,将一把金灿灿的光芒洒在庄严肃穆的金顶喇嘛寺上。在这把光芒中,有一个点特别的耀眼,那是白塔塔顶全金的七层幢架。

鲁一弃站在半步崖上,这个位置不但可以看到喇嘛寺的全貌,而且还能将周围住家集市看到大半。镇子两头的金玉市和骡马市有一条途经喇嘛寺的弧形大道连接着,这两个大集市从这里也能被尽收眼底。

鲁一弃提出要找个合适位置将此地情形整体查辨一下。刘之守其实对此地地形也不熟,他也只能孤身进到镇里找留在此处的墨家后人询问。墨家人有一部分出去“趟铃子”(打探消息)了,就连墨家后人的头领索库喇也不在。但刘之守还是有收获的,回来就带鲁一弃他们上了天梯山对面南岭的半步崖。

“那条线似乎不大对。”鲁一弃说的是喇嘛庙大门前直对的一条线。

“那是一条小路,其实连真正的路都算不上,就是房屋之间留下的一条狭长夹缝。”刘之守认识那位置。

“大门正对路径是谓路冲,这条小路虽小,仍是会走漏佛气的。中原之地的寺庙门前不但不会正对道路,而且还会砌一道佛号墙。”胖妮儿也看出不对来了。

“我估计是藏地建筑不讲究风水吧。”刘之守说。

“不是,此处不但讲究的,而且非常讲究。”鲁一弃否定了刘之守的说法,“你们仔细看那小道,是前宽大后渐窄,尾尖合闭。而寺门之前有横路呈半环状,一端至金玉市,一端至骡马市。你们再往寺里看,三层叠台,转轮廊端中,白塔居顶后,双殿并列。周围高墙环砌,直连至天梯山山体。”

“没错,这和一般的寺庙格局是大不一样。”刘之守说话的语气像是在替鲁一弃做佐证。

“因为这本来就不是寺庙的风水格局,而是大富之家的风水格局。”

“大富之家?”胖妮儿有些难以想象。

“这种建筑格局叫做‘貔貅吞食’,多为徽商宅居所用,此处以寺门为口,小径为舌,半环大道连两市为前双爪,三层叠台分别为唇、鼻、额,白塔为貔貅角,转轮廊端中为鼻后的梁贯山根,双殿并列为眼,高墙连接山体,是以天梯山为貔貅身体。”

“或许是巧合吧?”胖妮儿很有学识,有学识的人很难说服。

“从小径的滑贴,两市的对称,以及寺庙中各建筑的位置来看,不应该是巧合。”鲁一弃坚持自己的观点,“而且寺庙建筑手法是平高台,陡落阶,贯长廊,全围墙,这些都是最适合坎子家预设坎扣的建法。”

“的确不是巧合。”一直没说话的养鬼婢轻声开口,“朱家为了恢复帝家,在各地设下堂口和明、暗点搜罗经营钱物,作为行大事的费用。我曾听说过,每年供奉钱物最多的是一座寺庙,想必就是这里了。”

“这么说喇嘛寺是朱家的暗巢子了?”胖妮儿的追问有些弱智。

“这之前我总以为据巅堂是朱门在此地的力量,喇嘛寺可能是被其所利用。从没敢想金顶活佛也是朱门中人啊!”刘之守心中不由生出些寒意来。因为如果连寺中活佛都是朱家人的话,那就等于说脚下这片地域上,不管是哪一族、那一部,也不管是穷是富,为牧为商,都是受他朱家控制和操纵。

“废话说多了没用,管他朱家、牛家,让一弃哥把宝构的准地儿瞄好了,我们启宝镇穴完事走人!”

胖妮儿的这句话提醒了鲁一弃,自己来的正事还没做,据巅堂轮班巡哨的手下可能一会儿就上来了。

于是他微闭双眼,聚气凝神,身心都趋于自然。然后从凡胎肉体之中幻化出一个无形的自己,投向那座寺庙、那座山。

感觉是迷蒙的,就像山下的袅袅炊烟。鲁一弃在迷蒙的感觉中寻找亮点,也是一个气跃点、宝耀点,就像随着炊烟飘出的火星。

“看见了吗?”养鬼婢突然问道,也不知是在问谁。

“什么?”“看见什么?”胖妮儿和刘之守一齐问道。

鲁一弃没有说话,他仍沉浸在自己的感觉中。

“那火星子。”养鬼婢轻声说道。

“火星子怎么了?”胖妮儿对不明白的事情总会追根问底。

“他们到了。我去看看。”养鬼婢并不说得很明白,“我要回来迟了,你们就到岭后等我。”

养鬼婢说完身形飘飘,往山下疾奔而去。

养鬼婢走了,刘之守他们也开始着急起来,因为鲁一弃始终没有从迷离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远远地已经能听到山脚下有马挂铜铃的声响,应该是据巅堂巡哨的到了。胖妮儿、刘之守迅速找合适的位置伏下,准备迎敌。

鲁一弃的感觉已经不再迷离,只是无法从另一种境界中脱出。于是他害怕了、畏惧了,不由自主地想挣脱、想逃离。但这所有的努力只能是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声,如同受伤了的大兽子。

在金顶喇嘛寺东边偏院的一个房间内,朱瑱命正在盘腿运息、调理内元。

朱瑱命到达金顶喇嘛寺已经好几天了。这些天里,他用秘制藏药和道家行气法将所受内伤好好调治了一下。前两天归界山传来讯息,说“阴世更道”上奇坎动作,山崩道塌。鲁家人正陷其中,鲁一弃踪迹不见。这出乎了他的预料,人和东西都没得到,两条线索都断了,所以他立刻派出识宝灵童和祭魂师,这两人可以生见宝、死见魂,不怕鲁一弃能逃到天上去。同时让各处赶来的朱门高手,也都汇集到归界山一带去进行搜索。

可到现在识宝灵童和祭魂师仍未有消息传回,朱瑱命很不安。

就在此时,有人急匆匆往上方静室而去,这是有紧急消息报给金顶活佛。很快,一个中年喇嘛带着个年轻喇嘛直接来到朱瑱命房门外。中年喇嘛是活佛的亲传弟子之一,而年轻的是寺庙口收供的。收供的喇嘛也收取各种信息,是寺外信徒与活佛联系的一个通道。

活佛的弟子在朱瑱命的房门上敲了两下,然后躬身合掌,用蹩脚的汉话对着门缝说道:“外堂消息,鲁家一男两女已到了此地。”

朱瑱命听到这话时,正好是将一个周天的气息回转过来,这轮运转让他感到四肢百骸中全是轻松:“好,让外堂锁紧几处隘口,流哨儿遍撒,把人给我找出来。”

于是活佛的弟子用藏语对那小喇嘛吩咐几句,收供的小喇嘛立刻转身匆匆而去,就和他来时一样急促。

踪被觉

养鬼婢到南岭岭后时,鲁一弃正抓着凶穴方位的玉牌怔怔发呆。刚才他突然一声嘶叫呈昏厥状,胖妮儿和刘之守只好赶紧背起鲁一弃往岭后走,避开了据巅堂的巡哨。

养鬼婢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和她一起的还有炎化雷。炎化雷加在炊烟中的火星是他独门的暗信子“飘飞星”,没曾想直接就把养鬼婢给招来了。

炎化雷到了,可其他人却一个都不见。

“都散了,才走一天就全散了。刚开始分歧就很多,因为不见了鲁门长,他们进退各有想法。最后说先到这里走一趟,能找到鲁门长就好,找不到便各自回头。唉!”炎化雷说到最后又叹口气。

“那为什么又散了?”胖妮儿问道。

“是墨家那两个小伙子,一个在出归界山的当晚就被人杀了,另外一个黑小子守着尸体,结果第二天天亮时也被人杀了。”

“伤口圆洞状,为尖锐物所刺。”一旁发呆的鲁一弃突然插话道。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

“不是,第一个像是被利剑砍扎开了心肺,另一个却是脖颈处被利刃割破。”炎化雷否定了鲁一弃的判断。

和自己预料的不一样,难道自己最先的判断是错误的?鲁一弃看了胖妮儿一眼,胖妮儿也在低头想着什么。

“后来呢?”养鬼婢轻声问道。

“后来就散了。相互间都怀疑对方为朱家钉子,都不愿意打堆儿走。”

“炎大叔肯定是众矢之的。”鲁一弃说道。

“的确,我是刚刚和你们扎堆儿的,又是由鬼丫头带着现身的,被怀疑也是在情理之中。”炎化雷很通情达理。

“所以你是最早离开他们的,你走的时候他们几个还在一起。”

“不是,我离开时,利老头和杨小刀两个已经走了,另外三人还在一起。”

“炎前辈现身了,怕就怕其他人全现不了身了,那你的说叨就没人给佐证了。”刘之守的话很有道理。其他人都不出现,也就有可能是被炎化雷下手杀了。

“不会的,不会这样的。”养鬼婢听出刘之守对炎化雷的怀疑。

“你怎么知道不会?”胖妮儿反问了养鬼婢一句。

“也好。既然这样,丫头,我们先靠壁子,在一边待着,等其他人到了把事情搞明敞了再说。如果实在明敞不了,我们也犯不着蹚这浑滩子,你跟我回浏阳老家。那小子要在意你自然会跟来,不在意你,跟着他也是枉然。”炎化雷说话虽慢条斯理,表达出的意思却是隐实有序,很有分量。

“也许我说得有些过,可人心隔肚皮,谁能包得齐?”刘之守依旧坚持自己的疑虑。

是呀!人心隔肚皮,那么每个人都可以被怀疑。鲁一弃思绪再次被拉扯开。前几次启宝,突显的暗钉都是出人意料的。炎化雷是朱家暗钉的话,那刘之守也可能是。虽然他带去归界山的人都死了,可与“奔射山形压”相比是微乎其微的。还有,他为什么一定要带自己绕路而行,不让自己和其他人会合了一起走?是否他知道会出事?

看来原先的计划不能实施了。既然摸不清身边人的底儿,那么有些事情必须是亲力亲为。可许多重要的环节自己能完成吗?面对这个疑问,鲁一弃脑海中闪出个“赌”字。

“有人来了。”养鬼婢心性淡薄,所以发现力和警觉性就比其他人要好许多。

人是从后岭一条隐秘小道上来的,马和人都歪歪斜斜的,走得很不稳当。

“是索库喇。”刘之守认出那人是此地墨家后人的头领索库喇。

等索库喇走到近前大家才看清,不管是人是马,都身受多处外伤。伤口都未来得及包扎,鲜血兀自流淌着。

“你通知他我们在这里的?”鲁一弃知道这问题必须问刘之守。

“没有。”刘之守断然回答。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的?”鲁一弃这次是问索库喇。

“我得了个信儿往回赶,却发现据巅堂人人马异动。跟踪之后才知道,他们竟然是对墨家门人的居家所在和家属动手。我凑近窥看,结果被发现,好不容易才厮杀出来。”索库喇的汉语很好,甚至还稍带些京味儿。

“是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的。”鲁一弃再次强调问题。

“我不知道你们在这儿,我窥到他们是在按一个掌形标志行动,所以逃出后,见一路标志未曾有人马行动,便想赶上来看看是谁,也好通知及时逃离。没想到就走到这里遇到你们。”索库喇说话时眼光中有种迟疑,不知是害怕说错了,还是刻意保留着些什么。

“你得了什么信儿往回赶的。”这次是胖妮儿问的。

“哦,是个好信儿,说我们门长领着人从正北方向过来,本来这两日就到的。可是木讷亚山积雪融化,寻博尔地大溪暴涨,他们绕道从奇答亚湖走,大概三四日能到。”

“那是好事,师傅到了,好多事情就有人拿主意了。”刘之守听到这消息很开心。

“不等他们了,这里的事不能等。”鲁一弃说。

“需要这么着急吗?”刘之守问。

“此地墨家后人的暗点一天内全被挑了,这情形不急不行呀。”鲁一弃话说得很诚恳。可心中却在想着一件不知是否诚恳的事情。

藏地的天只要黑下来了,那就特别的黑,像天梯山这样一座大山在面前,都模糊得几乎看不见。但金顶寺却仍然格外耀眼,上百处的酥油灯和柴缸燃得很旺很亮,而且彻夜不灭。

虽然鲁一弃说这里的事情要急着办,但他首先做的却是选择一个和早晨截然不同的时间段再次登上半步崖。

“有几处地方没搞清楚,你们帮我辨辨。”鲁一弃言语很客气。

顺着鲁一弃所指,刘之守一一作答:“庙后靠近山脚的那一排是兽苑,养了一些兽子。具体品种却不清楚。”

“有时也住人。”索库喇插嘴道,“寺里修筑,从外地招来的帮工匠人就住那里。”

刘之守又接着说:“西面山脚下那片乱石叫神呼滩,石头是山上塌方滚落下来的。不过那些碎石刮风时会发出怪音。藏民认为那是神的召唤,所以此处也是寺中一个供奉的场所,在旁边建了个小的佛阁。信徒们常会将带来的各种奇异石块供奉到石滩上,这些奇异石块中最多的是白玉原石和金矿石,喇嘛们从此处也有不菲获利。为防外人偷取供奉的矿石,寺庙西面围墙特意绕个弯,将那乱石滩尽数围在了里面。”

“东面是活佛府邸,很隐秘。我去寺中转过多次,竟然没有见到通道。应该是采用的暗门暗道连接。”

说到这里,他们发现山下金顶寺中突然有了变化,那些亮堂的灯火相继熄灭。金顶寺一下没入黑暗中,再也看不清什么了,倒是寺外店铺住家的灯火反显得明亮了。

“看来有人走漏了我们的行踪,寺内开始防范了。”胖妮儿分析道。

“这才刚刚开始。”鲁一弃很淡然。

果然,寺中灯火才灭,寺外的那些灯光也相继熄灭。由此可知,金顶寺在此处的力量已经控制到每个角落,所以墨家后人暗伏此处这么多年,很可能是对家故意敞着网没收。

“这帮杂货够刁滑的,这下我们什么都看不到了。”刘之守恶狠狠地说。

“已经够了,我再定会神。”鲁一弃说完就不再理会其他人,径自在半步崖上盘腿坐下。

这一次鲁一弃入定的心境又与早上不同了,身边的情形变化,对家的情形变化,反倒让他一下放下许多累挂,行事更加从容。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全身心地去感知,拼却性命去完成要做的事情。

活佛府邸中,朱瑱命再次将自己的安排梳理了一遍。先固守住天梯下的范围,然后驱动人手搅出鲁一弃,拿人也好,拿东西也好,都是上策;再不济的话,也要逼得鲁一弃仓促动手,那样自己可以从一旁伺机夺宝。计划滴水不漏,可心中依旧惴惴,少了霸者该有的自信,也少了道者该有的定性。这都因为鲁一弃是个天才也是个鬼才,所做之事都是正反之极,不是正常人的思维,也不是江湖人的套路。面对这样一个对手朱瑱命真的感到有些心力不足。

正在朱瑱命思绪起伏之时,房门口红袍一闪,进来的是活佛手下大护法。大护法先合掌为礼,然后向朱瑱命回复外面的情况:“按门长吩咐,寺内外所有照明尽数灭了,各处坎扣也都启了。重要关口已安排了高手守护,兽苑中的大娃子(凶猛大兽子的代称)散放出来。兽姬娘娘亲自守着寺后天梯处。而活佛也出了经室,说是今夜要会一个有缘之人。”

金顶活佛,是个绝世奇人;兽姬娘娘,是朱瑱命派驻此地的绝顶高手;面前这大护法和寺中阴阳两位天王,这三个也是各有奇修。但除去这几位,朱瑱命觉得寺中其他所谓高手,应该不足为用。

“能用的人手似乎少了点,这样,你让据巅堂放连珠火号招归界山人马回来。”

连珠火号是一种夜用火信,类似于烽火台。但它不是一线传递,而是辐射状传递。第一个火信发出后,周围见到的暗点、关卡都会继发火信,如此连续而去,可以覆盖所有朱家控制范围。

朱瑱命盘算了一下连珠火号的传播速度,到归界山处大概在两个时辰之内。然后那里人马出山往金顶寺赶,最快在明天天黑之前可以赶到。而从自己得到的信息分析,鲁一弃现在才是查找阶段,就算已经看出宝构所在,也是需要做些准备才能动手。今夜肯定是来不及的,明日白天也不可能,他们以少攻多还要破解坎扣在白天是很不利的,所以鲁一弃最早也要等明天天黑之后才能有行动。到那时,自己的人都拢回来了。

鲁一弃这次凝神入定的时间不长,他是被半空的爆响和刺眼的光华唤醒过来的。

“那是连珠火号,朱家急传远信儿召唤人手用的。”炎化雷见到第一支连珠火号后便已然确定。

“火号延伸最快最密的是东面,别是要把归界山的一对老妖魔给招来吧?”胖妮儿对归界山的天葬师和弯腰老婆子心有余悸。

鲁一弃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清楚必须马上动手了,朱瑱命已经将他逼到了绝处。而接下来山下情形的变化,却让鲁一弃拟定的计划能否付诸行动都成了问题。

黑暗的寺庙中突然闯出一大堆的火把,然后散成数条火龙在山下游动起来。而原先同样黑暗的街市居所间,也突然亮起大片火把,直往两面山岭和东西谷道蔓延开来。

“看样子是要搜镇搜山,想将我们逼得无处藏身。”刘之守说道。

“没处存身就不藏了。”鲁一弃的话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

“可就凭我们这几个人,根本无法与他们对仗。”索库喇说。

“不包括我和他。”鲁一弃说的同时用残手臂指了下炎化雷。

刘之守无法适应鲁一弃的说话方式:“你是让我们几个与他们强拼一把?”

“我不会那么蠢,你们也不会那样盲从。我只是让你们将那些人引走。”鲁一弃回道,“我们也来学学连珠火号的法子。”

鲁一弃的布置很简单,他让养鬼婢往东赶出三里,在明显位置燃起一堆的篝火。胖妮儿赶到东侧八里处,在养鬼婢篝火燃起半炷香之后也燃一堆篝火。索库喇到东侧十五里处,在胖妮儿篝火燃起半炷香后再燃一堆篝火。而刘之守继续往东,二十五里处同样方法再燃篝火。

“火光燃起后,你们便快速躲藏,最好是远离此地。”鲁一弃话里的意思已经是将这几人撇出了下一步的行动。

“那你留这儿干什么?”胖妮儿心中放不下鲁一弃。

“过后到哪里找你?”养鬼婢也问。

“我不知道,你们不要找,该碰头时自然会碰头。”鲁一弃的回答淡淡的,但谁都听得出其中的果敢之意。这句话让养鬼婢立时明白自己该怎么做,她的决定同样坚定。

没人再说话,他们知道多说也没有意义,一个个都立刻分头行动。

鲁一弃这次的计划其实很简单,就是亲自去赌三把。可越是简单的计划破绽也越多,任何一个环节的差错都会让鲁一弃满盘皆输。

半步崖上只剩下了鲁一弃和炎化雷,他们对坐着,对视着,许久没说一句话。只是静听着风声轻呼和山下人嘶马叫。

养鬼婢的脚程快,没多久,第一堆篝火熊熊燃起。山下河川般流动的火把队伍滞动了一下,然后马上从中分出一条支流直往篝火方向而去。

也就在这堆火燃起之后,鲁一弃开颜而笑。这笑颜很虚很慌,因为此时他要赌计划中的第一把:炎化雷不是对家钉子,而且会帮自己,能帮自己。第一把他押上的是启宝计划和他自己。如果这一把输了,启天宝镇凶穴的大事泡汤,自己也难逃敌手。

“炎大叔。此地就剩你我二人,我也就不掩着、掖着了。今夜我就去启宝,但是需要你帮我做点事情。”

炎化雷对鲁一弃的话没有表现出太大讶异,只是反问了一句:“你能行吗?”

“不知道,试试呗。但你要不帮我,就肯定不行。”

“说吧,怎么帮?”

“是这样……”

炎化雷在不住点头,他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至于鲁一弃怎么做,他无从窥出丁点儿。因为鲁一弃安排他做的事情,看起来和启宝根本没关系。

东边的第二堆篝火也燃烧起来,和鲁一弃的要求完全吻合。

这次山下没再分出人手过去,只是由奔向第一堆火的那些火把中分出一些继续朝第二堆火过去。这在鲁一弃的意料之中,对家都是江湖好手,知道尔虞我诈、调虎离山的伎俩。

胖妮儿点燃第二堆篝火后原本准备越过南岭而走,却突然发现离她不远有个熟悉的身影飘过。这身影她想见又怕见,但既然见到就不能放过,于是她展身形坠在那身影背后。

索库喇点燃第三堆篝火后也没有远避,他是此地墨家后人的头领,那些兄弟和家属都被对家锁了,自己不能就这么走。墨家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暴露的,这也需要弄清,所以没等火堆燃到最旺,他就上马从隐秘小径往回奔。

就在鲁一弃和炎化雷站起身要往山下走的当口,鲁一弃突然感觉有异常气相扑面而来:“快躲躲,有硬点子掩身上来了。”

鲁一弃和炎化雷刚隐在紧靠半步崖的一块岩石后,下面的人就到了。

上来的人铁石般宁静,远远就能感受到一股阴寒凌厉之气。炎化雷偷偷从石后侧出一只眼睛,他看到那群黑色人影中有个像刀一样的人。人是刀,刀也是人,锋芒之气锐不可当。莫非这就是江湖中传说的“十六锋刀人”?

“没发现有一路标记是往岭上来的,现在晚了。”有人开口了。

“还不算很晚,估计没走出太远。我们分作三队,一队往左,一队往右,剩下的往后岭。沿途注意痕迹和能藏形的暗点。”是刀一样的人在安排。他说话的语气,感觉像在切割生命。

等那些人都走了,炎化雷才轻轻吁出口气。幸亏是就近躲了,对家人没想到自己会在他们眼皮子下蹲着。要是盲目奔逃,肯定会被他们三路中的一路追上。

“刚才说话的那是十六锋刀人,江湖上头等的硬扎杀手。”炎化雷的判断其实是错的。刚才那刀一样的人是十六锋刀人的首领,是刀头。

“管他什么厉害角色,反正我们不碰上他们就是了。”鲁一弃很平静地说道。

“那我们底下该怎么办?”炎化雷问。

“按原计划而行。”

天快亮的时候,鲁一弃独自一人来到了金顶寺西侧的庙墙之外。此时他的身上多了点东西,那是一对滑油牛皮细绳编制的网兜,用长皮索子挂在他的脖子两边。两只网兜中各装着一只马囊状粗瓷提壶,提壶中有压实的火料。壶口上装有硝石撞头,撞击下可以触发壶中火料爆炸。

都说“行家走天下,眼子盯本档”。虽然炎化雷在这镇子上没待多少时间,但他却是将周围各种自己可利用的点儿记在脑中,像油料店、火器店、铁铺、硝石铺等等。所以当鲁一弃提出要做这样一对有较大爆破力的爆炮时,他想都没想就应承了。

东西有了,现在就等时机了。鲁一弃等待的最佳时机需要炎化雷创造,时机一到,他就可以下第二把赌注了。

炎化雷不是十分明白鲁一弃为什么会提这样的要求,首先要尽量不伤人,其次要在开始时有连续的爆燃,然后是多点的燃烧,从镇子中间朝两面铺开。燃烧蔓延的速度不用太快,让人有时间撤出。但这火势又要尽量稳定,不能被人扑灭。这种要求,本来需要十多个人才能办成,而炎化雷只有一个人,但他却能办得更好。

由硝石、油料铺子开始,搞出大的动静和光亮来。然后以屋顶上毡子为引,将火延向那些硝皮的作坊。硝皮作坊中到处是常年沉积下来的动物油脂,虽然延火速度较慢,但引燃后就不容易被扑灭了。最后让火朝骡马市的草料场、牲口栏蔓延。借助绕山而过的西风,可以将烧着的草料吹铺到整个镇子。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炎化雷选择了多个纵火点。定香引燃硝石火料,烟花引燃油料。

赌为行

当鲁一弃一个人偷偷到达寺庙西墙时,炎化雷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定香也点燃了,信捻子也点燃了,就等东天日头快露脸的那一刻。

从网兜里将两颗爆炮小心地拿出来,让一只手的鲁一弃颇费了些时间。寺庙的墙体很结实,这一点鲁一弃早就预料到了,所以才准备了两只爆炮。一颗爆炮放在墙根处,另一只爆炮鲁一弃托在手里。单等约定时机一到,他会对墙根处砸响一颗爆炮,这个爆炮对墙体产生巨大爆破力的同时,也会引爆另一只爆炮,这样就能确保墙体的破裂。

东面的天色微微有些发青,天梯山山顶稍稍有些泛白,而此时山脚下的镇子和寺庙却依旧沉浸在黑暗中。南岭上鲁一弃布置的几堆火只剩最东边的还在燃着。镇子里不断巡查的火把长龙游动慢了、停滞了。一夜的不停奔波,此时是最困最累的时候。

一声轰然的巨响,紧接着是连续的爆响,让天梯山都在颤抖。人们还在晕蒙中没能做出丝毫反应时,又一声轰然巨响和连续爆响,重复了刚才的情形。响声和巨震后,镇中陡然火光四起,像天上挂下的火流,像地底喷出的火泉。

就在第二轮连续爆响的同时,鲁一弃扔出了提壶爆炮。声音虽然很大,却被镇中的爆响掩盖了。但还是有人听到这里的异常声响,而且不止一个。

炎化雷制作的提壶爆炮威力比预想的要大出许多,结实的寺庙围墙没有破开一个洞,而是整个倒塌了一段。

鲁一弃知道自己的行动应该与火势的蔓延同步。火势蔓延的速度炎化雷已经设计好、控制好。而自己会遇到什么却无从知晓。

鲁一弃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炸开的寺墙破口迈出步伐。

随着步伐迈出,他的第二把赌注也押了下去。这一把他押下了自己的性命。

朱瑱命一夜没睡,他的思绪无法放松。他暗暗盘算,寺中各处坎扣全启,就算鲁一弃坎扣之学登峰造极,没四五个时辰也到不了天梯位置。天梯脚下有金顶活佛和豹姬把守,另外还有豹姬驯养的大兽子。寺外搜索的高手中有十六锋刀人的头领刀十六、据巅堂堂主高奔雷,寺中有大护法和阴阳两天王,再加上随自己而行的高手和据巅堂的人马,实力应该远超鲁家人。既然如此,为何不索性做个敞口坎,把鲁家人放进来一网起兜?于是朱瑱命在凌晨时再次发出新的指令,让追查火堆的人马举火把继续往东造成假象,镇中的巡查节奏减缓,将刀十六和高奔雷调回寺中,自己带来的高手隐在寺庙附近随时听候调遣,让据巅堂抽调好手往金顶寺聚拢。

朱瑱命新的部署鲁一弃却没能察觉,他仍在按原计划行动。

坚定地跨入围墙之内的一刻,鲁一弃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准备承受粉身碎骨的杀戮。可是没有,就连一点异常的动静都没有。

鲁一弃喘出了口气,然后迈出了第二步。这步走完后鲁一弃没有再往前走,而是慢慢蹲下身来,细细查看了这片石滩。

很容易地就能在石块间发现机栝扣子。和平常的坎理一样,无路便是死路,此处遍布绝杀的坎扣。但他的第一步和第二步都没有导致坎扣动作,这绝不是运气,这也不是因为爆破墙体让机栝失灵,而是应合了他从《机巧集》中获知的天机数,这才是支持鲁一弃第二把赌注的真正原因。

这一把又赌中了。鲁一弃压抑住心中的兴奋,缓缓站起身来。然后继续以自然的动作迈步往前,跟着感觉走。

街上已经满是奔跑的人,有大呼小叫救火的,也有呼儿唤女找寻家人的。但金顶寺寺门依旧紧闭,门口也没有一个人,街上奔跑的人似乎忘记了金顶寺的存在。

一个身影闪到金顶寺的寺门前,左右环顾了一下,见没人注意到自己,便一二轮退步(上两阶退一阶)上到台阶顶,然后挑缝溜边,手法娴熟地将门上机栝解了。寺门被打开一条狭窄的缝隙,那人侧身挤了进去。

这人刚刚进入到寺里,从对面火光闪烁的小巷中立刻闪现出一人。同样的步法快速到了门口。同样的手法将寺门打开,进到了里面。

先入寺的身影非常熟悉寺中路径,几个拐弯之后,直往朱瑱命所在的隐秘院落而去。

后进来的人悄没声息地紧跟前面那人,所不同的是在过院入房过程中,他还不停地到处查看,似乎在寻找些什么。

连串的爆响让朱瑱命面色突变,这肯定是鲁家人行动的讯号,但他们的行动也太早了些吧。但随即他从后面的爆响中听出了蹊跷,这蹊跷当然是鲁一弃炸开西庙墙的声响。鲁家人不但抢先动作了,而且完全改变了原有的风格。

一声亮响过后,一支哨叶镖钉在了房门的门柱上,嗡然颤动。

大护法推门冲出,红袍一挥,舞作一朵力士云护身。阴阳天王和刀十六紧随其后,并快速往两边闪走,是合围来人之势。但发镖的人早已踪迹全无。

左天王手缠衣襟从门柱上取下哨叶镖,镖尾上系着一片白羊皮。他嗅闻了一下皮子,确定没有毒料后交给了朱瑱命。

“暗钉传信,外面的焰苗子和亮爆儿是对家人使的遮儿。”这哨叶镖带来的讯息证实了朱瑱命的推断,更给他下一步举措指明了方向。

“大护法,你带阴阳天王立刻出寺朝西,对家在那里破缺儿强入。你们到位后只管守住缺儿,不再准许人进出。高堂主,你发信号出去,让我带来的那些人由活佛府邸暗道进入,直插天梯山下。”吩咐一下,该动的马上动了。

就在朱瑱命安排这些事情的时候,大街上奔走的人流中又闪出两人,他们借助最后的一点昏暗天色掩护,在寺门口踅摸一番,然后也进入到寺里面。

大护法和两天王急速出寺门往西,却疏忽了两个异常。一是寺门内两个守位的竿子不见了,还有就是寺门上的警信和锁拿的机栝全被解开。这些现象如果是刀十六或高奔雷在就不会疏忽,而大护法和两天王从不远离寺庙,最缺的就是江湖经验和戒备心。

鲁一弃朝前走着,走得很轻松。的确,不管是谁,只要忘却了一切、忘却了自己,那他的步伐怎么走都是轻松的。差不多走到神呼滩中间位置的时候,鲁一弃停住了脚步。而此时,东面天际之间,一轮通红的日头也刚好露出整个圆来,把灿烁的血红色洒在神呼滩上,洒在天体山上。

“天色亮了。”鲁一弃莫名其妙地自语了一下,恍如从梦中醒来。他的脸也一片通红,是因为初生的红日,也是因为漫天的火光。

天梯山近看更显得无比的巍峨,层层的灰黑色云雾围裹在山腰处。按莫天规所说宝构的特征,再结合“内合气通”的特点,宝物应该是在那云雾缠裹的部位。可玉牌上的“巅之渊”和“梯起”五个字,却与云层缠裹的“内合气通”全不搭界。

正想着,山脚的暗沉之中传来几声低沉咆哮,隐约还可见幽光点点,是寺中散放出的大兽子。鲁一弃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驳壳枪,随即又放下。那些畜生始终暗伏不动,没一点对自己攻击的意思。看来这一把赌注赢了多少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

大护法带着阴阳两位天王快速往西面破缺而来,这段距离凭他们的脚程只需片刻就到。但事实上他们没能按朱瑱命的要求及时到位,因为养鬼婢阻住了他们。

去燃第一堆篝火之前养鬼婢就做好打算,绝不能让鲁一弃独自冒险。所以篝火刚燃起,她便鬼影似的飘然下岭,隐身在镇口的一间破屋中。等到鲁一弃和炎化雷下山,养鬼婢便悄悄尾在鲁一弃后面。

大护法和阴阳二王在距离养鬼婢十步开外便停住了,他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却清楚地感觉到鬼一样的威胁。

威胁不止一处,在道路另一边的房子后面,隐约还有两股奇怪的气息。其中有一股和拦路的丫头一样强势且不可思议,不是鬼,却是尸体,无数的尸体。

明一阻,暗双杀,这是典型的江湖暗袭方法。虽然大护法他们三个未在江湖上走动,但这样的常识未出师门就已经学过多少遍。

养鬼婢站在原地不动,她的目的就是不让这些人继续往西去,所以只要对方停下来了,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大护法也没动,在没弄清楚对手目的和下一步的变化前,贸然行动是危险的。

阴阳两天王则朝着路对面的房子站成个“天王驾云位”,这个架势可攻可守,既能应付房子后面可能出现的突袭,又能保证能轻松退逃。

房子后面的两道奇怪气息动了。先是一个枯瘦的身影缓步出现,在初升的阳光下,就像一面破败的旗幡。那是盲爷,他的脚步不再轻灵,身形晃颤,目光茫然。

盲爷背后是丰满俏丽的胖妮儿。她的眼神很专注,只盯着前面的盲爷。胖妮儿的出现让大护法和阴阳两天王都恐惧了,因为随着她的出现,尸气的阴寒直透三人的心尖儿。而且在金顶寺佛光笼罩之下,浓重的尸气竟然丝毫不减,阴盛依然。

盲爷的脚步斜着朝西面寺墙的破缺而去,胖妮儿跟在他的后面,两人对面前摆好架势的高手宛若不见。

养鬼婢轻“咦”了一声,但她没有说话,更没有阻拦。

大护法佛陀一样微笑着,他此时心里并不着急。因为朱瑱命的指令很清楚,可以放人进入,不能让人出来。

鲁一弃仍蹲在石滩上摸索,他发现神呼滩上的石块很多都有洞眼,而且洞眼口子光滑平整,像人工修凿过的。绕山风吹过神呼滩,这些石头洞眼就相当于许多哨口,风吹之下当然会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

鲁一弃将两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塞进原先装提壶爆炮的网兜里,这是他攀爬天梯必须做的准备工作,因为要以单手攀爬天梯必定会有很大困难。在洋学堂的书本上,他知道洋人攀爬高山峭壁时会挟带一些装有绳环的金属球,可以上抛卡在岩石缝中,也可以绕挂住树木凸石来固定和借力。鲁一弃只需将网兜中间连绳扣紧腋下,就相当于多出两只手,弥补了身体的缺陷。

站起身来,将网兜和石块整理好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义无反顾地朝前走去。走向山影掩盖的黑暗,走向黑暗掩盖的危险。

朱瑱命让刀十六出去走了一圈,看看寺中各处的情况。刀十六很快就回来了,带回的第一个信息让朱瑱命很难相信:“破开的西墙那边只进来了一人,绝杀坎全都没动。寺门处的机栝全解,一道点位的竿子不见了。”刀十六是杀人的人,也是随时可能被杀的人,所以他会注意到每一个不合理的细节。

朱瑱命觉得自己再次低估对手了。

一道点位的“断膝阶”,二道点位的“迷魂错步幡”都是顺解开的。其中“断膝阶”是由竿子操动调整飞弹阶面角度的,但此时这里的竿子踪影全无。

再往上是三层叠台,一层的“陷步霜刺”是困伤坎,二层“喷火牛面栏柱”是杀坎。这两坎曾用于明初汤王府中的军机要地“枢密堂”,《明京府筑密要》中对此有确凿记载。第三层的“石翻刀井”是绝杀坎,是朱家高手由宋代欧阳慈所创的“翻天顶瓦”演变而来。

一层的“陷步霜刺”坎面入步位被人砸碎铺地石数块,挖断下面弦簧主筋。这路数是属强破,瞬间就能完成。从砸挖痕迹上看,所用工具像是剑,但这剑的强度之高、锋口之快世上罕见,而下手人的力度也非同寻常。

二层的“喷火牛面栏柱”根本没有动作,一时间竟然看不出冲坎人是怎么过去的。按理说,此坎的启动最为灵敏,是由栏柱根部几乎可以乱真的假枯草和道面上牵丝细石触发的。只要人从栏边走过,身体任何部位带动枯草、细石,甚至是疾走的身形之风,都会让栏上牛面喷火扣启动,喷出燃烧的羚牛油,沾身不灭。

朱瑱命因为着急要往后面赶,所以没有仔细研究坎面未动作的原因。其实在那些牛面的眼睛上,沿上眼皮往眼角处插入了一根牛毛般的银针。牛眼的眼角有个小孔,是安装内部机栝时勾弦上卡块用的。而插入的银针正好可以垫住卡块下面的杠杆位,让卡块无法动作。

三层上“石翻刀井”绝杀坎却是全动了,蜂窝般布列的三十六口六角井无一例外地打开,但奇怪的是动作后却没有复位。很快,朱瑱命找到原因,是其中有两口井的翻盖被用硬腊木做成的双三角对顶架撑住了。虽然只是两口井,但机栝动作却是统一的,卡住了两口井也就卡住了全部的翻盖。在另外一口没顶架的井中,有一个被扎成蜂窝般的喇嘛,样子像是“断膝阶”的竿子。难怪不见踪影,原来是被带到这里当探杆了。而奇怪的是,这喇嘛死时竟然一直保持着笑容,不知道是什么奇怪的力量让他欣然赴死。

双强闯

三层之后,是十步无栏梯道,由此而上可进入到转轮廊中。十步梯道的顶端有两座生铁降魔尊者像,它们是由生铁铸造各个部件,再用钢制的双圆头滑槽拐连接而成。铁像中暗连筋线弦簧,实为人控偶坎。在两座降魔尊者后面三步远,各有一个铜缸。这两只铜缸本是蓄水缸,用来防天旱、防火灾的,但在这儿是操控偶坎竿子的藏身处。

朱瑱命终于看到了肉搏的痕迹。地面上、尊者像上、铜缸上到处都有四溅的血迹。四溅的血迹是其中一个竿子的,这个竿子脑袋被劈成两半,这一记砍杀同时还将铜缸缸沿劈出个深口子。另一只铜缸里的竿子身上见不到一点伤痕,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人在前面!”刀十六低声喝道。

朱瑱命和高奔雷抬头寻看,果然见转轮廊尾端有两个身影闪过,往双殿方向而去。

“高堂主,你随我从西面廊下舍居处解坎绕过去。他们还有双殿、白塔要过,我们能在前面兜住他们。刀头,你且在后面逼住,不要急着攻杀,等召回护寺的人手到齐了再动手。”朱瑱命越到紧急时,想法布置越是缜密。

三人分两路行事,所有行动镇定有序,他们有把握将事情发展的势头扳转过来。

石滩边闪烁着幽亮眼芒的果然是些大兽子,但鲁一弃毫不迟疑地朝着它们走过去。

离得最近的是一只雪豹,它趴在神呼滩边沿的碎石间,眼若光照,弓肩收腹,作势待扑。

雪豹对着鲁一弃龇牙低吼了一声,用舌头舔了一圈牙齿嘴唇。已经饥饿许久的雪豹竟然像刚吃饱了一样满足,缓缓转身,踩着悠闲的步子让开。

鲁一弃悄悄松开握紧枪柄的手,表情却没有太多兴奋。因为他心中真正惧怕的不是兽子,而是人。人性遭受各种凡尘俗念的蒙蔽,远没有兽性灵锐,不知是否也能被某种神奇感召?但不管最终结果怎样,眼下已经无法退却。

盲爷也从炸开的破口进来了,步伐在逐渐加快。胖妮儿紧跟其后,脸色越来越难看,似乎有什么大的灾祸就要落在她身上。

五只长白花喙鹰突然从寺外烟尘火光中冲飞而出,低低地掠过西墙头,直扑天梯山山体,就在要撞上山体之时,骤然转向,一边两只一边三只分飞开来。

鲁一弃没有看到盲爷和胖妮儿,他全部的身心都在向前走上。虽然只是和平常一样迈步,但在有些时候,这会是人一生中最困难的事。

“此处非极乐,何苦孽欲行。”鲁一弃快走到小佛阁时,突然有人清诵一句偈语。

鲁一弃骇然地停住脚步,因为他没有感觉出此处有人。不管怎样的高手,鲁一弃多少都能感觉出些气相,可念偈语之人无有气相可觉,那是达到了神仙般虚幻空灵的道行。

但现在的鲁一弃已经不同于刚走入江湖道时了,惊骇过后,他立刻凝神聚气,用超常的感觉快速搜寻。不是没有气相,而是不同一般的气相。在小佛阁中,有淡淡的一股佛光。

鲁一弃朝小佛阁迈出两步,侧脸往佛龛中瞧了瞧,里面有一尊巴扎门特伊手法铸塑的青铜释迦牟尼像。但鲁一弃现在要找的是人不是佛像,刚才总不会是这铜佛在念诵偈语吧?

“见佛不拜,佛不怪罪,心中当自罪。”

是有人在说话,声音正是从佛像处传来。

鲁一弃没有答话,他现在已经了解到江湖中许多诡异的伎俩,包括话扣。轻易地搭话有可能会让自己乱了心神,从而导致行动上的偏差和失误。他只是在原地仔细地查看那个佛阁,并暗用指度之技查量。

鲁一弃远离佛阁几步,然后慢慢绕行了过去,他想看看佛阁的背面是怎样的。

转到后面才知道,这不是一座双层阁,而是一座双面阁。在佛阁的另一面也有一个龛洞,而且大得多。龛洞里也有一座佛像,却是有血有肉的活佛。

盘坐在佛洞里的活佛并不低眉合十,而是睁着一双天光湖色般的眼睛打量着鲁一弃。

看到活佛一副无尘无垢的面相和天光湖色般的眼光后,鲁一弃心中释然了,心中也不由起敬,因为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感觉不到气相的高手。不谈此人的技击如何,就这和尚的身道修为,已非凡俗高手可比。这样的高人,只会是金顶活佛。

鲁一弃和活佛的目光对上便不再偏移,这是另一种境界的交流。

金顶活佛原本是在绕塔廊头的亭子中盘坐的。可冥冥中感觉寺外有奇异气相往神呼滩的西寺墙而来,于是转而来到小佛阁。鲁一弃炸开西寺墙,他是寺中最早知道的,但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因为鲁一弃尚未进入到寺中之时,活佛就已经感觉自己的心跳、气息甚至血流都附和上那个奇异气相的腾跃节奏,这也许就是佛家之说中的心缘、天应。

“原来是个假和尚。”鲁一弃嬉笑。

“佛无真假,真假之说又从何而来。”金顶活佛并没有因为鲁一弃的话有丝毫嗔意。

鲁一弃发现,活佛双手虽未合十,却是捏的密宗大手印手法之一的“蓬华三昧耶”。

“话无虚实,大和尚又何必一问究竟。”鲁一弃把嬉笑回复为微笑。

“你进我寺不虚,有所企欲也不虚,不分此虚实,如何断出你善恶。”

“我一介凡夫,虚实皆在情理之中,善恶自有世人评说。可尊驾乃佛徒上人,却将虚实看得如此之重,那么我说是假和尚也不算偏错。”

“你懂佛?”

“我不懂佛,我懂理。”

“何理?何为理?”

“佛理,道理,规矩方圆之理。世间一切顺应天意众生均为理。”

金顶活佛目光炯然地看着鲁一弃:“你如此懂理,法度上更胜懂佛。”

“不尽然,只略窥皮毛。”

“却不知在哪一根、哪一毫?”

“佛说无欲自在,道法无我自然,天工之技,规矩下,方圆自成。”

鲁一弃这一句话,涵括了三种法门的至理。第一句是从一部唐代波斯语译本《无上佛论心咒》中看到的,第二句则是小时在天鉴山千峰观中听道时学来的,第三句是出自《机巧集》巧技篇。

活佛缓缓从龛洞中站起身来,始终盯着鲁一弃。金顶活佛研习的是藏佛三密,所以判断一个人是看的七轮三脉,包括气相、身光、心音。而鲁一弃气相若霞,宝光灿烁,心音梵唱,这让活佛怀疑鲁一弃会不会是哪位圣佛的化身。

鲁一弃知道自己必须抓紧时间,否则会跟不上炎化雷驱动火势的节奏,所以转身继续按原有路径往前走。他认为活佛虽然是个威胁,但这种圣修之人和那些大兽子一样,心性纯净灵锐,应该同样能受到某种感召,不会对自己下手。

活佛走出龛洞,见鲁一弃自顾自走了,便身形微晃,赶在了鲁一弃的前面。

赶到前面的活佛没有拦阻鲁一弃,而是以同样的速度陪鲁一弃一起朝前走着。但他们两个的脚步并不快,因为边走边思考边说话是会让脚步节奏放得很缓的。

“佛说无欲自在,我亦无欲,却身无真佛之迹。此理难达。”金顶活佛的语气有六分像是在请教。但对于鲁一弃来说,又一场较量开始了。

“你已无欲?祈为真佛之愿便是欲。还有,所行虽不为己欲,却为少数人之欲而行,难近真佛。”鲁一弃回道。

“所行之欲从何而说。”

“就说你所守寺庙吧,择‘内合气通’下气口而建,是度凡入圣的上上地。可你观此处,暗藏刀光血腥之气,明露金玉财物之气,将该有的佛光灵气都掩盖了。”鲁一弃的话中已经开始显露锋芒,斥责之意渐显。

活佛面色微微暗淡了一下:“佛徒众生舍浮财向佛心,也是皈依一道,无可厚非。”

“舍财者向佛,财可曾为佛事?普度众生了?扶贫济困了?都不是,只是以你活佛崇法度生为名,为肖小敛骗钱财,贪天下人极之福。你虽无欲,却成就别人邪淫之欲,此亦为有欲,有大欲、邪欲。另外奸劣之徒在侧,你不度化教诲已为佛罪。且不离、不见、不闻、不觉,更是罪过。”

活佛听到此处不再作声。

“还有自在一说,修至真佛当然自在。可未曾有自在之身又哪得自在之心?”鲁一弃趁热打铁,他刚才是斥责活佛助纣为虐,现在是暗嘲活佛同样在朱家控制之下。

“这其中的确有纠缠难清之俗根,但我心自在,无物可羁。”活佛低声回道。

“如是说,尊驾在此候我又是出于哪根心枝?”

“其中纠葛很难明言。身不由心,心不自在,确为所修大厄。不过我要将你拿了,有了交代,此后便再无羁绊。”说到此处,活佛蓦然停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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