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五行天宝现身,鲁一弃舍身定凶穴

“我信。”面对易穴脉的问题刘之守很坦然。

“你是诈相!”易穴脉突然眼睛暴睁喝道。他到底是一代奇医,从刘之守说话的中气、劲道,立刻就判断出他未被重创。

生死博弈,最怕遇到一个超出预料的敌手。刘之守的真实状况让易穴脉心中不由一阵慌乱。

而刘之守双臂舒展,肌骨爆响,身上藏袍顿时碎裂开来。随着这气运劲走,钉在他身上的五支钢签挣射而出。

易穴脉没有动,他是奇医,也是练家子中的高手,能看出刘之守运转的气劲并不能将钢签射出伤人。结果也确实如此,钢签只射出一尺多便掉落在地。

可刘之守的意图并不是要以钢签伤人,而要以鲜血破敌。五支钢签掉落,五个伤口中的鲜血却是如箭般射出。

易穴脉没有躲,也来不及躲,这一招他没有想到。

五个血朵喷溅在易穴脉身上,也是梅花状散开,很像巫术蛊法中的“血梅破”。但刘之守不会巫术蛊法,他这血液的作用很简单,就是一道血引子。腥血一喷之下,可以乱了易穴脉身上药味,可以让那群嗜血三兽獒把易穴脉作为扑杀目标。

血才上身,三兽獒立刻或直撞、或迂回,全朝易穴脉扑来。

易穴脉心知情况不妙,赶紧单手一挥,几支银针直奔拦路的刘之守,同时脚下提速,跟着银针一同前冲。

银针全部刺中刘之守前胸。就这几根银针的力量,竟然将刘之守身形硬生生撞开。易穴脉提着索库喇从刘之守身边掠过之际,顺手又在他后背上扎下两针。

三兽獒从闻到血味儿再发劲扑杀终究有个过程。易穴脉虽然提着个人,但发力在先,最终还是逃脱了兽群的追击,逃到莫天规的身边。

刘之守虽然连连中招,却始终没有倒下。从他破碎的藏袍中可以看到,里面还有一层厚厚的牛皮护甲。难怪梅花钢签看着入肉极深,却未对他造成太大伤害。而易穴脉更是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不对他头部或脖颈下针。可现在一切都晚了,刘之守抽出了雪花单刀,刀挥之势,是驱动所有三兽獒扑杀目标。

三兽獒立刻动作,最先扑出的是那三只已经占好位的。这三只扑出后,自然会有后面的兽子补上它们的位置。

“老易,你的针儿能对付这些兽子吗?”莫天规一边挥剑一边朝易穴脉喊道。

其实易穴脉手中银针已经连续射出好几支,而且针针都命中兽子身上的要害部位,可那兽子依旧左扑右突,根本没有什么反应。现在他也只能以一根长针追逼住那畜生眼睛,不让它继续扑进。

“不行,这些畜生怪异,身上穴位全不在常位。”易穴脉回道。

这话刚说完,许多火团从金顶寺上方飘来,朝着兽群直落而下。这是天梯山局相突变,绕山风势变披山风,将寺外大火吹入到寺中。

火团落地,三兽獒群出现了骚乱。

莫天规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猛劈一剑逼开纠缠的三兽獒。然后趔趄着赶出几步,以剑挑动火团。眨眼之间便以摆出一个燃烧着的“三堡双城守”坎面。

三兽獒们停止了攻击,它们的确是怕火的,这大概是所有兽子的天性。而“三堡双城守”的局相让它们只要往前踩坎,就会觉得到处是火,满地是火。

刘之守虽然会破解这坎面,他却不敢独自往前。刚才易穴脉没能要了自己性命,只是自己一时侥幸而已。再要有机会被他逼到身边,自己就不会再这么运气了。但他可以等,等朱家帮手,或者等那些火团燃尽。

莫天规他们也十分清楚,火团会燃尽,而且不会超过三袋烟的时间。到那时自己还有其他办法吗?

胖妮儿的“五骨行气迷”只将朱家高手们挡住了一小会儿。因为坎面凶势刚过,朱家就有个福州“呼魂堂”的高手看出局相变成虚的了。“呼魂堂”是替渔家呼唤死于海难中的魂魄归来的,所以他们不但能观气识魂,更能查辨骨相,哪怕是大海中浸泡许久的尸骨。所以“五骨行气迷”凶势去后局相虽然变化不大,但那高手还是看出了其中的伎俩。

胖妮儿、养鬼婢与豹姬娘娘各展招式对峙待决,朱家那群高手也已经出了绕塔廊,撒开扇形布局,朝三人包抄而来。

胖妮儿和养鬼婢只能一动不动地任凭那群高手包抄而来。因为与豹姬娘娘这样的绝顶高手对峙着,任何一个微小的错误动作都会导致性命丢失。更何况此时三人摆开的对决局相为天阴局“双姹斗娥皇”,至纯、至阴气相流转如漩,挥洒如风。此时不要说行动了,就是气息上一个小小的误差都会导致一方的溃败。

雀在后

炎化雷在寺外各处引延火势。凭他的身手,没等天亮,已经将该燃的都燃了,该延的也延了,该预备的也都预备了。所以炎化雷开始担心干女儿。他知道,只要是鲁一弃还在这里,这丫头终归是要回来找他的。自己只要找到鲁一弃,就能见到养鬼婢。

炎化雷是从寺庙大门进入的。虽然他不是坎子家的高手,但前面几路人进出,已经将所有坎扣都解了,所以他一路顺畅,直走到飞天画壁前。

他来得很是凑巧,才走上画壁前的石径,看到三个对峙的美女,那边高手就已经围逼过来。于是炎化雷恰好置身于局势正中,独自面对数十个高手。

高手中的大多数都在仙脐湖边见过炎化雷的手段,所以当炎化雷一出现,他们立刻停止前逼的步伐。炎化雷带毒焰火伤到人后的惨烈,至今仍旧清晰地深印在他们脑海中。少数不认识炎化雷的高手见大部分人都停止了,马上意识到对手厉害,也都止住了脚步。飞天石壁前三美女的对峙演变成了数十人的大僵局。

其实炎化雷心中很虚,他带毒的火料早就在仙脐湖边用光,就是平常的火料也在寺外引延火势时用得所剩无几。虽然高手们的扇形布局暂时停住了,但此时此地出现这样的僵局最终都是对自己不利,应该想出个可靠的办法解决这种局面。于是他在认真观察周围的环境,寻找可利用的契机。

可此处是朱家至关重要的地界,布局设置极其严密,要想找到可利用的环境和机会很难。就在炎化雷快绝望的时候,寺外火势顿变,大片火云随披山风飘向金顶寺,更有许多火团、火星直飘过寺庙,往天梯山山脚处落下。

炎化雷见此情形,低喝一声:“此火可用!”

杨小刀说是无路可逃,其实是无力可逃。山体像个破碎了的壁面,有些倾斜度,也有嶙峋山石可踏脚借力。但是杨小刀知道,自己来不及爬上去。身后追赶的脚步声已经非常清晰,应该已经是在五步以内,所以杨小刀知道攀石不如转身,逃遁不如搏命。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更是势在必行的做法。

于是转身,出刀!后面传来惨叫声。

刀落空了,因为就在杨小刀停步转身的同时,追在最前面的两个高手也停步转身了。

惨叫是来自这群追赶高手的尾端。那里有长蟒翻舞如风,梨形铲在太阳和火光的双重映射下,扬起漫天光华。光华所到,剑折刀断,裂金分钢。

由两件奇特兵刃就可以知道地下钻出的是鬼眼三和卞莫及。

墨家两个弟子奇怪死亡后,大家各自分开走了。鬼眼三和卞莫及这趟事之前没打过交道,相互间不了解,所以没有在一道走。而且鬼眼三自从面目全非之后,也不愿意和别人搭档而行,除非是鲁一弃在。

鬼眼三走的是阴冥道,就是寻坟而走。在这广阔藏地上,有许多坟茔是商旅之人客死路途的葬地,这种坟茔一般都在路途附近,相当于路标的作用。而且从坟茔地走,可以避开路上可能暗伏的朱家人马,相对安全可靠得多。

卞莫及走的是人马道。他是驾车高手,只要是有人马走过的路径,他都能辨别出来。沿途之上,他收集了一些别人废弃的材料,以《班经》之技做成一架马车。然后又向遇到的藏民借了一匹母马,以母马为诱,套捉了两匹野马,驯为辕马驾车。

几天之前,鬼眼三趁着夜色进入天梯山脚下。然后便以茅山寻踪法寻觅异常踪迹,发现金顶寺中有异常。这是因为寺后兽苑中除了豹姬娘娘驯养的兽子外,还收着祭魂师那一车的失魂之人。失魂则为半尸,身上带有死气。鬼眼三的茅山寻踪术辨出了死气。

寻到异常之后,鬼眼三便暗中从西侧围墙顶端处,贴山脚根儿的地方往金顶寺中打洞。想闯入寺中一探究竟,同时也想从里面得到些鲁一弃的消息。

鬼眼三从地下打洞往寺中去,这是朱家人没想到的。他们总认为山脚石基,没法打进洞来。这也是朱家之所以没在这方面设警信儿和坎扣的缘故。

其实天梯山虽然高大雄伟,但石质、土质却很酥松,特别是山脚处。这现象可能和它顶为吸阴之极,底为阴性散道有关。鬼眼三的梨形铲坚固锋利,移山断岭的功力惊人,两天中竟然让他直挖到寺中兽苑的附近。

卞莫及也是半夜里进镇的。他曾驾车送货来过此地,对此地环境人情并不陌生。很巧,卞莫及发现了鬼眼三,并且在鬼眼三进入挖掘的地洞中后,他用长鞭挽了个断魂扣守在洞口。当鬼眼三出洞时,一下将其脖颈锁扣住。当然,他不会杀了鬼眼三,不杀鬼眼三,也就证明自己不会杀墨家弟子。

卞莫及的做法果然是很有力的证明,鬼眼三相信了他。于是两人就此联手,静观寺中变化,随时准备响应鲁一弃的行动。

这一夜,鬼眼三独自入洞,准备将最后与兽苑相连的一点土石打通。卞莫及便替他守在洞口。就在天快亮时,镇中情形突变。卞莫及赶紧也入洞通知鬼眼三。于是鬼眼三完全挖透土石,进入兽苑,用茅山符咒封住兽苑中那些失魂之人,所以寺中虽然如此热闹,那些失魂人却始终未曾杀出。

山脚处挖洞,再酥松也不可能挖得太深,只有些许浮土和碎石架在上面。他们两个通过神呼滩那一段地洞时,透过碎石空隙看到杨小刀逃不能战的危急状态,于是便鬼魅一样破地杀出。

梨形铲锋利无匹不可阻挡,朱家高手便改作虚实并存的战法。并排几个一起对付鬼眼三,有的是出诱招,有的出虚招,瞅准机会出实招。

猛虎也怕群狼。一双眼、一双手总比不上十数双手眼,何况鬼眼三才一只眼。对于这样的一线排列,最好从一端逐个击破,所以鬼眼三撤步往队列的一头移动。对手立刻就明白了鬼眼三的意图,马上做出反应。

杨小刀和卞莫及那两处也是同样的情形。杨小刀的刀快,卞莫及的鞭狠,所以对手也是摆开一线横列多人同时对付他们单人。杨小刀、卞莫及和鬼眼三想到了同样的办法,而对手也是同样的应对。于是移动的脚步越来越快,都想追赶到队列的顶头。

朱家高手知道,自己的队列长,人多,步法速度不能一致。随着速度的加快,终究会跟不上。于是三个队列在转动中逐渐靠拢,然后首尾相衔,组合为一个可攻可守的坎局——“旋三诀”。

“旋三诀”,最早见于《建唐志》,单雄信带六十操刀壮士,独踹唐营,这六十操刀壮士便运用的“旋三诀”阵法。

三角形,是几何形态中最稳固的形状。“旋三诀”就是三条队列组成一个三角形。而且是个不断旋转的三角形,可以随意伸缩的三角形。而这三角形除了每条边都是可以朝外旋杀的巨刃外,在需要的时候还可以将对手套入其中,到那时,就是三面一齐朝内绞杀。

鬼眼三他们三人从未见过“旋三诀”的坎阵,所以开始并没有太在意。可是很快他们就觉得不对了,因为那三个队列连在一处后,自己不管怎么快速移动都找不到队列的端头了。反变成旋转的三角形始终有条边在追赶自己,想停都停不下来。

三人试图往外移动,从旋转的局势中冲出。但随着他们的移动,那三角形的边便一下拉长,扫逼过来的势头更加凶猛。角色在不知不觉中互换了,刚才是快速追赶端头,现在全变成了快速躲避旋边的奔逃。三个人的心里很清楚,要是被这样一条边裹住了,立刻就是粉身碎骨。

于是,在天梯山西南侧的山脚下,出现了一幅奇怪景象。一群人组成的三角形在旋转着,在这三角形每个边的旁边,也都有一个人在随着旋转奔跑,但他们显得比那队列中的人仓皇许多、狼狈许多。

山上,朱瑱命断然拒绝鲁一弃的热情,他警惕地退后两步,没让满脸笑容的鲁一弃靠近。

鲁一弃没有介意,依旧像见到亲人般地对朱瑱命说道:“我在等你呢!说好一起启天宝的,怎么才来。”

“那何必偷偷摸摸入寺?”朱瑱命轻蔑地回了一句。

“谁说我偷偷摸摸的,我闹那么大的响动进来,你一准是听到了。”鲁一弃笑着说,语气却已经有些尴尬。

“既然是同启天宝,那么你也像我上次一样表示下诚意,将你身上所挟宝贝交给我做押如何?”朱瑱命这是将鲁一弃一军。

“当然可以,本来这东西都给你朱家了,一直就放在北平的院子里,你们不要我才先拿着用的。”鲁一弃伸手将标明八处凶穴位置的玉牌取了出来。

朱瑱命一时没反应过来,刀十六更是瞪大了眼睛。

玉牌掏出来,递过来,见谨慎的朱瑱命并不伸手来取,鲁一弃便蹲下身把玉牌放在了地上。然后说道:“先瞧瞧是不是你要的东西,不满意咱们还可以重新论码子(谈论条件)。我往那边探探,你要瞧放心了可以跟着我过来。启这里的宝贝可能还要你搭把手。”

话一说完,鲁一弃便自顾自走上横向朝西的岔路。

这条岔路也真算不上路,看着就是个踏道。从痕迹上感觉,这里应该和下面那一段阶梯一样,是个人为的通道。但这通道不长,很快就到头了。再往前去就是神呼滩上方破塌的山壁。

鲁一弃进行了目量和指度,再结合《班经》技巧和《机巧集》理论,从而判定,这山壁破塌的位置本来应该有个璧上居的构局。

这一发现让鲁一弃开始兴奋起来,好多事情一下清楚了。下面那一段阶梯和横着朝西的通道,很可能就是当年墨家人建宝构的辅道。宝构原来建在石壁上,可不知道什么原因随山体坍塌了。神呼滩上钻凿有洞眼的碎石应该是宝构的构筑材料。

鲁一弃又仔细查看了一下破塌的山壁,那上头也有洞眼,大小不一、方圆均有,应该是架构撑柱横梁所用。

就在鲁一弃查找思忖的时候,朱瑱命和刀十六也跟了过来。朱瑱命的手中紧紧握着那块玉牌,就像攥着自己的性命。

刀头跟在朱瑱命的背后,他的目光很是游离,让人无法捉摸。

“山之至阴为顶,阳为根,本已是颠倒位的凶相格局,而现在却又变作阳升阴退,局相整个反了。”鲁一弃自言自语,并不看朱瑱命。

“就算有什么异常打乱阴阳平衡,也该是此消彼长,不该反变呀。”鲁一弃依旧自语。

“出现这种格局有一种可能,就是阴阳中一气为长脉状,一气为覆盖状。当其中一气相变化,另一气便立时反转。这理论在南唐范士敦的《阴阳道气解》中有过简述。”朱瑱命接上鲁一弃话头。

鲁一弃像是刚刚醒来一样,转过头来看着朱瑱命,眼光很是奇怪。

朱瑱命心中猛然打个寒战,就像有道冰冷刀锋从自己脊梁上划过。

鲁一弃突然间完全明白了此地风水格局的奇特。自己苦思冥想未能解决的问题,自己强大的对手竟然一句话就将其解开了。

此地凶穴穴形为长脉状,所以上下气通。从墨家所建宝构的基础上看,不但用料和根基都是上乘之选,而且还采用了灌铁筑基的工艺,本不该早早坍塌。唯一的解释就是位置与凶脉直冲,而天宝初入凡世,未经三兴三伏的造化,镇压不住凶穴,这才让凶脉之气冲塌宝构。

朱瑱命的寒战确实是因为刀锋。朱瑱命替鲁一弃分析局相时状态出现懈怠,刀十六便抓住这个时机突然发难。他这次的出刀很奇怪,是将身体四肢都舒展开,并且不断颤抖。此时,无形中有无数的气涡从他身体扩散而出。但不管是舒展的身体还是扩散的气涡,最终都是要将朱瑱命包拢其中。

朱瑱命感到了刀气,而且还从鲁一弃眼睛的反射中看到了刀光,那刀光沉稳如霞、凝厚如壁。这是一把身体和生命铸造的刀!

十六锋刀人,四肢十二锋,脚底两锋,再加口中的一锋,共是十五锋。还有一锋在何处?还有一锋是整个人,是以身为刀、以骨为锋。攻杀时,身体任何一个部位的骨骼都可受内气之力折断,戳出皮肉,刺杀对手。这样就能凭心意从最隐蔽最诡异也最接近对手要害的方位进行攻击。当然,这种杀法出刀越多,自伤越重。最厉害的一招便是抱敌同归于尽。第十六锋不是所有十六锋刀人都会的。但身为十六锋刀头的刀十六没理由不会。

“把宝贝给我!”十六锋刀头没有马上动手,虽然此时他的气道劲力都已经积蓄到了极点。

“什么宝贝?”朱瑱命镇定中带着疑惑。

“就你手中的宝贝。”

“你要它何用?”朱瑱命仍然没有想通,自己朱家一手培养的十六锋刀头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做出这种举动。

“以宝为仗,可为天下至尊。这样的好事今天该轮到我头上了。”刀十六在朱家被下过蛊毒阴咒,可此时他敢如此逆行,定是在朱家之外另寻到法子解了身上蛊扣。

“说得也是,你朱家已经做过皇帝,让让别人也应该。再说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眼下就和我刚才的情形一样,我不就把宝贝爽爽快快地给你了嘛。”鲁一弃是在鼓动刀十六把事情做绝,这样可以给自己争取时间。

火行局

朱瑱命不敢动,不是因为已经被刀十六的攻势笼罩,而是因为旁边还有的鲁一弃。现在自己和刀十六是鹬蚌,鲁一弃是渔翁。

“门长人间奇俊,该知道舍宝还是舍命。”刀十六阴恻恻地说。

“不是不舍,只是这东西你拿了真的没用。”

“这东西没用,那什么东西有用?”

“这你该问他,那东西可能已经在他手里。”朱瑱命果然厉害,三言两语便将矛盾转嫁到鲁一弃身上。

“朱门长,他不会这么傻吧。如果我拼死不把宝贝给他,而你又怪他犯上之罪。到时两个人合击于他,他更无机会。所以不管找谁要东西,都必须先解决你。”鲁一弃将矛盾推挡回去,让朱瑱命所处的劣势依旧没能改善。

“这么说,你是承认此地宝贝已在你手中了。”朱瑱命眼中精光暴涨,他从鲁一弃的话里听出了破绽。这年轻人几日之内气势又有猛进是另有原因,刚才以他为中心散发光圈逐去云层也是有原因的。

所谓言多必失,这下鲁一弃再不能保持神情的镇定。在那两双灼灼目光的盯视下,感觉就像被无数刀子逼住一般。

鲁一弃额上有汗沁出,很巧,山上此时也开始有水滴下。由于云层的变化,太阳光可以直照到积雪,导致常年冻结的冰雪开始融化了。

莫天规站在火阵之中,一边仔细观察斟酌周围山势地形,一边听索库喇讲述事情前后。

“我一回来,就发现墨门弟子及家属被朱家剿擒,便觉得墨家内部出了暗钉。本地弟子在此已经生活了多少代都没有出事,偏偏是姓刘的到了后才出事。姓刘的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听所有本地弟子的情况。而且锁拿墨家弟子的标记是个手掌,当时我没注意看,后来想想,那手掌好像有六根手指,所以我怀疑是代表他的江湖外号‘六只手’。果然,南岭上燃起火堆后,他反向入镇,进到寺内。我为了解救本地弟子和家属,便也跟着进来,看到了他给对家发镖信。”索库喇伤重虚弱,说话声越来越小,随时都会昏厥或死去。

“易老弟,给他提点神,一会儿还得要他出力气呢。”

易穴脉立刻在索库喇后颈、后心和后腰处分别扎入一针。那索库喇顿时像从梦中醒来一般,一下子挺起了身体,指着火阵外的刘之守吼骂到:“你个不要脸的畜生,欺师灭祖。我就算变做鬼都不放过你……”

莫天规叹口气:“本以为墨祖之地的刘姓子弟信得过,可事实证明我错了。世上有些人为了荣华富贵可以舍弃更多更有价值的,包括祖辈的尊严和荣耀,包括一乡水土的亲情。”

“门长,我在南岭听姓炎的老汉说,墨门两个弟子与余下的鲁家帮手同行,结果先后被杀。他们当中肯定也有暗钉。”索库喇这也算是安慰莫天规。

“不一定,暗钉的行动是有明确目的的。而这次的目的是要鲁门长启出宝贝却守不住宝贝。所以在单独将鲁门长带到此地的同时,应该设法让另外的鲁家帮手互相猜疑各奔东西。所以实施人肯定是得益人,就是他刘之守。”易穴脉象分析病理一样有条理,“据我所知,明东厂曾制过一种毒药叫‘辰庚破血沙’。这种毒药无色无味,黏附在身体上也没有任何感觉。但到了一定时辰,就能立时裂开肌肤血管。裂开的形状和最初时黏附的形状一样,一条线的就像刀口,一个团的就像洞口。那两个墨家弟子可能就是中了这种毒药。刘之守,我猜得对吗?”

“到底是一代奇医,懂得多且不说,而且思虑缜密。可又有什么用?火快灭了,该了结的还是要了结的。”刘之守说的是实情。

“那也未必!”莫天规显出一副少有的门长傲态。

周围环境已经观察仔细,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莫天规心中形成。他要用一个亘古少有的奇局打败刘之守和三兽獒,这会让他有种既战胜自我又战胜对手的成就感。

山坳地形,呈喇叭状,由这形状莫天规想到一个外突的阵势“火麒冲穴”,这在奇门遁甲中为第二十三局。但是他们三人目前想以“火麒冲穴”突出,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所以让莫天规得意狂傲的不是这局势,而是附在“火麒冲穴”后面的一个变化。这变化是个妖局,正道坎家都不懂使用。莫天规是当年在与广西银牙族人对决中学会的此局,名字叫做“魔焰曲流”。采用这个阵势变化,可以打乱兽群的排布,困住一部分兽子。但最让莫天规得意的是“魔焰曲流”后面的第三个变化:“三阳飞星”。这一变化将决定了他能否达到最终目的。

莫天规才一动火团,刘之守就已经确定他要采用“火麒冲穴”。所以他将三兽獒悄悄驱动,变成前两堆,后三堆。这样当火麒冲出时,这五堆兽子就能先散后聚,变成奇门遁甲第五局“五行吞纳”,依旧将火麒困在当中。

莫天规似乎没看出兽群的变化,只管做着自己的准备,三个人各自收集了很少一点枯草木枝,燃成小火把。然后莫天规一瘸一拐走了几步,谁都没看出他这几步中已经稍稍将火阵改动了下。

刘之守心中开始疑惑起来。莫天规不会这么疏忽和盲目,难道是自己在什么地方料算差了,还是有什么厉害后着自己没看出来?

索库喇第一个从快要燃尽的火堆之间冲出,在他的后面紧跟着易穴脉,这两人的速度都相当快。最后是莫天规,因为腿脚受伤,所以他最慢,和前面两个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这不对!刘之守心中暗叫。“火麒冲穴”应该所有人一起冲出,可这三个人怎么分先后而行的呢?

索库喇冲出火堆后,直往兽群中扑去。

刘之守一时不知该怎么应付。“五行吞纳”对付索库喇一个人很没必要。可如果让兽子直接扑咬,那后面两个人冲出时,没了布局又不能将他们全都裹困其中。

就在刘之守犹豫之间,索库喇手中的小火把突然暴涨开来,变成一个硕大的火苗,中间跳动烁烁蓝焰,火势极凶。与此同时,索库喇改变奔走方向,斜向折出,像是要直接从兽群布局的空隙间冲出去。

刘之守此时已经反应过来,发信号驱动兽群。兽群中立刻奔出好几只三兽獒朝索库喇围堵过去。

索库喇的折转是暂时的,他的最终意图并不是趁此冲出。在朝另一个方向折转冲出十几步后随即调头,再次往兽群中间冲去。面对这情形,刘之守想要重新部署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兽群混乱起来,聪明的三兽獒面对硕大火苗各自避让。

易穴脉与此同时也已冲出,他和索库喇一样,先折转后调头。所不同的是他折转的步数比索库喇要多,调头再冲时围兜的面积也更大。于是兽群避让得更加散乱。

刘之守已经回过神来,他连发信号,于是一大半的兽子往西面躲避,余下少数则呈弧形排列,依旧朝那两人逼堵追咬过去。没想到索库喇又一次冲出。于是第一轮的情形开始重复出现。

这就是“魔焰曲流”,要将这坎子做成必须有两个前提。一个就是清楚对手的特性。三兽獒聪明狡猾,能审时度势。对手退避时它们会紧追不放。对手强逼时它们会急急逃避。第二就是要有能震慑住它们的东西。兽子怕火是天性,但经过严格训练的兽子能够承受一般的火焰。易穴脉有种拔罐火炙的药料,这药料燃烧后并不炽烈,但火形火势极为旺盛。而且其中还有异样药香,这对谨慎狡猾的三兽獒很有恐吓力。

索库喇开始了第二轮冲击,“魔焰曲流”已经成功在望。可此时偏偏出现了意外,他手中的火苗突然连续跳动,然后迅速缩小。随即,易穴脉、莫天规手中的火把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

“焰苗子要灭了!”易穴脉对这种火苗十分了解。他的药料是拔罐火炙用的,所以燃烧时间不长。

此时索库喇已经第二次冲入兽群,而莫天规正独自阻挡火阵出口余下的三兽獒。火苗才一跳动,那些狡猾的畜生就感觉到了,几乎同时停住脚步。当看到火焰迅速缩小,它们立刻就反扑过来。

“‘三阳飞星’!”莫天规高喝一声!

“现在就飞?不再行个圈?”易穴脉回头问道。

“不用!这边我们缠住,再迟你就飞不出去了!”莫天规说喊这话时有些声嘶力竭。

所谓的“三阳飞星”,是在“魔焰曲流”到第三轮时,将绝大部分兽子都逼入火阵之中后,然后第一个的索库喇继续驱赶余下兽子,第三个的莫天规守堵火阵口。而中间没有兽子纠缠的易穴脉则直扑刘之守。

莫天规腿脚受伤,索库喇又斗不过刘之守。所以这颗飞星非易穴脉莫属。

“魔焰曲流”才转一轮,可手中火焰却出了状况。唯一能将“三阳飞星”继续下去的办法就是提前行动。

兽群见索库喇手中火苗一弱,就立刻反扑而来。索库喇不能让,他一让,那些兽子就会围向易穴脉,那样这颗星就根本飞不起来了。索库喇不但不能让,他还应该将所持火苗变得更烈更旺,这样才能逼退更多三兽獒,让提前飞星而出的易穴脉能顺利地扑击到刘之守

于是索库喇牙一咬、心一横,顿时火苗暴涨,如巨炬穿行。

绕山风突变,披山风乍起。风卷火势,无数火苗朝天梯山正南面扑洒而下。

炎化雷正为没有足够的火料对付数十高手而发愁,见此情形,身形顿起。

他身上虽然火料不多,但是火引却不少。火引是能瞬时爆燃的引火物,但燃火时间却极短。于是炎化雷以火引、余下火料以及天上落下火苗并用,火引将落下火苗引爆到准确位置,火料让到位的火苗不至于立刻熄灭。光华与灼热起落飞舞,在空中和地面摆成一个火局,这是奇门遁甲中第九十九局:“凰舞九天”。这局势不但是要阻住数十朱家高手,更是要将他们赶散、逼退,逼入已经熊熊燃烧起来的亭殿廊阁中。

朱家高手不是泛泛之辈,当炎化雷十几支火引出手后,他们便看出炎化雷的意图。于是抢在“凰舞九天”局成之前直冲过来。

炎化雷意识到了危险,自己的“凤舞九天”挡不住这些朱家高手。凭他们的步法速度,眨眼间就能冲到“双姹斗娥皇”那里,对养鬼婢和胖妮儿构成致命威胁。

“双姹斗娥皇”,乃至纯、至阴气相。可此时一群阳刚男人踏火而来,这至阴气相便开始散乱了,其气流、气势就如同这里的绕山风,瞬间被改变了。

炎化雷将身上余下所有火料集中,以爆闪暴飞手法射出,阻住冲在最前面的朱家高手。一时间只见火光爆闪,火花喷溅。但火中没有毒料,怎么可能挡住那些高手,最前面的几个高手虽然被点着了,却一点没有放慢脚下速度,如几道火流直闯“双姹斗娥皇”之局。

“双姹斗娥皇”局相散了。没人吃亏,也没人占便宜。她们三个是主动分散后撤的,因为不管豹姬娘娘还是养鬼婢、胖妮儿,都不愿意与一群浑身是火的人离得太近。

这些人的身后,金顶寺屋宇间翻卷的火焰也随之滚滚而来。于是一部分人沿山脚往两侧奔逃,还有一部分人跟在三个女人背后往山上而去。还有少数几个轻功好的则直接沿岩画石壁往上攀援。整个局面瞬间变成了“金乌逐玉兔”,又叫“天火逐妖”。此局是一大局,功用为以阳逼阴。在《世孽平收录》中提到过这个坎局。

因为“金乌逐玉兔”的出现,一个更大的局势初见端倪。

“旋三杀”之中,鬼眼三他们很辛苦,朱家高手也很辛苦。辛苦就会动作步法不到位,所以“旋三杀”渐渐变形,朝着奇门遁甲第六局“六明旋照”过渡。鲁家三人为三明,朱家三队队头也为三明。因为阵势中全为男性,而鬼眼三的梨形铲,杨小刀的庖丁刀,卞莫及的长鞭也都是至阳之物,所以这“六明旋照”在此处为至阳至刚的局相。

特别是金顶寺烧着之后,大片火团如云絮飘来,但在阵局的旋转气势作用下,全飞扬不落。于是星星点点、块块片片的炽烈光明全在六阳局势外混合成一个巨大的火团,将“六阳旋照”的势力发挥到了极点。因此,初见端倪的大局势具备了第二个条件。

但这个大局势还需要第三个条件,是否会有这样的巧合?

开凶脉

索库喇将手中已经微弱的火苗在自己身上抹抚一遍。藏地百姓多吃牛羊肉,而且是以手抓食,吃完后将油手在衣服上擦拭,久而久之,衣服所携油料极多,沾火即着,且火势旺烈。索库喇瞬间便化作了一个人形的巨大火炬,朝三兽獒群扑了过去。

莫天规手中火苗也快熄灭了,火阵口有几只三兽獒蠢蠢欲出。见索库喇将自身点燃,莫天规想都没想,也将自己点燃了。他虽然没有浑身衣物带油的索库喇烧得旺,却是将试图冲出的三兽獒逼了回去。

这是用两个鲜活身体换来的机会,易穴脉知道自己必须抓住。他掌中暗扣一支银针,身形突转,如一颗飞星划空,直奔刘之守而去。

刘之守突然发现自己无路可逃了。金顶寺中的火浪已经翻滚而上,将他原先思量好的退路全没入火中。而奔过来的易穴脉眼中冒火,他给自己走的肯定也是死路。

刘之守拼命发信号驱动余下三兽獒,可这些兽子现在也和刘之守一样的慌乱。身后大片如浪般的火焰滚来,不管是人是兽都没法在这节骨眼上镇定咬人。

易穴脉冲过兽群时,没有遇到阻挡。易穴脉冲到刘之守面前时,也没有遇到太多抵抗。刘之守刀掌齐出,极为凶狠,但仅此一招。易穴脉在他攻击范围之外便停住身形,然后在他往回收掌试图出第二招之前,轻巧巧地将银针插在刘之守的无名指上。

虽然只是无名指上扎了一针,却让刘之守浑身血脉如同冰冻住一般,气息再也无法回转运动。易穴脉从中路踹了刘之守一脚,这一脚不重,却是刚好将刘之守推入后面翻滚而来的火浪之中。火浪翻滚得更加厉害,刘之守的翻滚也很厉害,但很快就都渐渐平复下来。

易穴脉见刘之守已经全身燃着不再动弹,便转身走回。此时前面道路已经全被火浪覆盖,“三阳飞星”的飞星无处可飞,只能是回转过来对付三兽獒,救助好朋友。

就在易穴脉转身之际,已经不再动弹的刘之守突然间从火浪中纵跃而出,朝易穴脉扑袭过来。

易穴脉觉出身后风起,一股灼热扑身而来,赶紧侧移身形躲避。可是晚了,刘之守的双手搭住了易穴脉的肩,并且瞬间用三对扣指锁死肩胛骨。此时可以看见,他一只手的小拇指已经焦黑断裂。真是个久走江湖的狠人,他入火之后将中针的小指放入焰苗,烧断经脉,解了倒拔穴脱身扑出。

易穴脉虽然肩部被锁死,却立刻停步扭颈,翻转身体。将刘之守双臂翻成交叉扭,同时自己双手一起捏住刘之守肋下痛穴,指望这极痛的一招能让刘之守松开指扣。可现在被烧成火人般的刘之守已经完全不知道痛楚,双手死死锁住不放,火焰瞬间由刘之守身上蔓延到易穴脉身上。

于是易穴脉步下起旋劲,双臂以大劲道往一侧掼出。想将刘之守甩开。而刘之守似乎头脑还十分清醒,易穴脉才动,他也立刻脚下打旋卸力。于是两人一路朝着山坳处的火阵旋走而去,就像是在跳华尔兹。

刘之守旋走的同时,口中嘶吼不停。这是在以死命驱动兽子。

绝大部分兽子已经困入火阵,但听到刘之守的嘶吼后,它们便不顾性命地往火阵口外冲。

索库喇展开身形往火阵口中冲。他将自己点燃时就已经是在拼死而战,现在更不会在意正在燃烧着的半条性命。

莫天规还没来得及决定该怎么做,易穴脉和刘之守已经到了,两人直接撞入,将火阵撞出个缺口。一群三兽獒反应迅速,想从这缺口中冲出。于是莫天规义无反顾地也冲入缺口,他这支人形巨炬再次将兽子逼回。

其实此时他们之间的争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面对翻卷而来的火浪,他们都应该寻找逃命的办法。但偏偏就是这样几个人、一群兽仍在坚持着,相互躲绕,相互攻袭。

“三堡双城守”的火阵全散了。易穴脉、刘之守在继续旋走,火苗已经完全在易穴脉身上蔓延开来。他们谁都挣脱不了谁,合在一起就像只火陀螺,在石壁间撞来撞去。

三兽獒身上也被火延着,于是奔跑窜逃得更快了。莫天规和索库喇虽然受伤不便,却也在尽全力奔跑,像在进逼,像在逃避,更像被火烤烧的挣扎。

燃着的两个人,燃烧的一群兽,如天火飞流,如火星瞬移,围绕着中间分不开的火陀螺。莫天规先后一坎四阵,最后全演变为“星明汇日流”。这也是个至阳之局,大局势的第三个条件有了。

半山之处,云层消散殆尽。藏地高亮度的阳光直照住鲁一弃、朱瑱命和刀十六三人,将他们的剪影浓重地印刻在石壁之上。

“我知道了!”朱瑱命语气中有难以抑制的激动,这是他很少见的状态。

“晚了。”鲁一弃心中紧张,所以眼睛在更加迫切地寻找他希望出现的现象。

刀十六很迷茫,他根本听不懂两个人在说什么。

“是有些晚,要早几个时辰,我就请你进来了。宝之宽正,可抑毒杀邪行,所以你敢在死路上搏一把。”朱瑱命真的很佩服。

“敢不敢做,重要的是见识,你就缺这点。”鲁一弃故意刺激朱瑱命。他想让朱瑱命有所行动,那样刀十六才会有行动。他们两个的纠缠可以给自己多些时间和余地。

朱瑱命当然看出鲁一弃的意图,他知道自己目前的处境和目的都不允许自己心浮气躁,于是索性不说话了,只安心等待机会。

山下已经火红一片,金顶寺和镇子一样变成了火海。远近全是呼爹唤娘、鬼哭狼嚎。山上开始往下大量流水了,这是常年冻结的冰雪开始融化了。刚开始冰水滴落时,鲁一弃、朱瑱命都没太在意。但现在已经不是滴水,而是有水流汩汩而下。冰雪封印的山体,现在已经变得湿漉漉的了。

鲁一弃仍在紧张地寻找目标。其实他早在南岭半步崖之上就已经看出此处宝相非“庄相”,而是“随性相”。这让他很诧异,同时也终于明白此处阴阳倒置的原因,所以他决定独身前往赌三把。

朱瑱命的推断不完全正确,他认为鲁一弃是挟宝闯寺,所以敢炸开西寺墙由死路闯入。而鲁一弃从此处闯入的原因是因为他看出“随性相”的宝贝就在与西墙里面的神呼滩上。也正因为是这种判断,他才敢大胆由此处闯入。根据《机巧集》中“宝性篇”所载:“宝灵之气,所摄方圆,百恶不生,百杀不起。”这和朱瑱命说的“宝之宽正,可抑毒杀邪行”是一个意思。就是说,长时间放置天宝的地方,在其宝气笼罩的一定范围内,杀器无法达到杀戮目的。

但“随性相”的宝贝,同时还受到至极凶穴平衡牵制,其宝相气势很特别。这就连鲁一弃天赋的异能都无法准确判别出来,所以他的闯入真的是在赌。

鲁一弃闯进到寺中以后,首先在碎石下摸到未启的扣子,确定自己判断不错。然后他又确定神呼滩上许多碎石都是建筑暗构用的材石,因为它们上面有固定构件的洞眼。但也不是所有带洞眼的石头都是材石,比如说鲁一弃用网兜装的两块石头,其中有一块便是镇压正西凶穴的“天”宝。

“天”宝,名为“自在天”。传说此石无踪而来,由七彩云霞中坠落凌霄殿顶,后被王母当做把玩之物。在《道叙宗意》中有载:“天石落于霓霞。貌似劣石,石上有孔。孔中得望绚奇仙境,望知逝后虚无,后世何往,心境自然……”

“天”宝还有另一种说法,在梵文涅赫版的《佛说前世瞻》旁批里可以找到这样一段文字。翻译过来的意思是说西方三教开坛论经,以一块石头为题。由石头的生处、经历、内在剖析为世精义。顽石受三教之众经文熏授,顿有所悟,突开出一窍脱重而飞,消失于云天之间。所以佛说,石头尚能开窍,悟出心中一片大自在天,众生又谈何愚钝。从此,这传说中的石头便被叫做“自在天”。

金顶寺活佛临死前,鲁一弃将宝贝放在他眼前。从石头的孔中,活佛可以看到了大自在的境地,看到自己一辈子向佛的归属。他心中自在了,这才安详死去。

鲁一弃拿到“天”宝之后,便开始赌他的第三把,这一把他赌得更险。《机巧集》“宝性篇”有:“携宝行,运顺行达。”所以这一把他纯粹是在赌运气,赌携带“天”宝后可能会提升运气。但目前来看,他的运气虽然还算好,却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最后。

沉默的朱瑱命思想并不沉默,他脑中在将一件件事情逐渐连贯起来,把一个让他懊悔终生的事实展现在自己面前。

金顶寺所在之地草木不萌、五畜不兴,却是南产金,北产玉。周围本来并不适于藏民生活居住,却成为一方繁荣交易之地。寺庙处于荒芜沟堑中,却香火旺盛。朱家据守金顶寺,每年钱款进项竟达朱家总年收的大部分。三兽獒其他地方都育养不起来,却是在这寺中能够杂交而成……,还有许多许多类似事情,都在说明一个事实:“天”宝宝构的位置应该就在金顶寺范围内。

“你不是挟宝闯寺,你是闯寺启宝。”朱瑱命想透了。于是郁闷和懊恼直冲胸腹,让腥血翻腾不已,一股甜腻直冲咽喉。此地又是一个多少年枕着宝贝梦宝贝的状况。

鲁一弃没有理会朱瑱命,他此时已经是入虚神离的极度自然状态。因为就在刚才朱瑱命思忖的那段时间里,他发现到一个条状凶相在身边的山体上隐隐凸现。于是他赶紧聚气凝神,身心自然,以确定这凶相是否就是脉形凶穴所在。

朱瑱命强自将嗓子眼的那口甜腻咽了下去,周天气快速回旋三轮。他清楚,鲁一弃很强大,刀十六又突然间贪私倒戈。自己只有保持住良好的状态,才能从这劣局之中寻出一点成功的机会。

气息平伏,胸血宁静,力、气、意重入功法循道之后,朱瑱命开始仔细打量起鲁一弃。他要找出鲁一弃身上与以前的不同点,找出他身上有什么不该有现在却有的东西。特别是些原本属于金顶寺的东西。

刀十六在关键时候贪私犯上,说明他是个狡猾、奸诈的老江湖。这样的老江湖当然可以从朱瑱命的话和表情里看出一些东西,所以他确定,自己发难的对象错了,最终想获取的目标可能也错了。

刀十六也将刀锋般的目光盯在鲁一弃身上。跟朱瑱命不同,他是绝顶的杀手,首先注意的是别人的意图和动作。他是要通过鲁一弃下意识的意图、动作,找到他身上挟带的一个与之不协调的东西。这样的一件东西很有可能就是别人和自己都想要的东西。

“石头。”“石头!”朱瑱命和刀头都高声喊出,只是刀头的喊声更加惊恐骇异,让人听得有些毛骨悚然……

山脚下,正南为“金乌逐玉兔”的坎相,西面为“六阳旋照”的坎相,东面为“星明汇日流”的坎相。而在山上,有鲁一弃挟带至正天宝,宝气腾炫。无意之间,这四处功用合为一处,便形成一个可以改变世运国命的至阳大局,叫做“宝阳颠锁阴凶”。此局只在上古奇书《帝经脉衡择》中有过写录,亘古至今,只出现过一次,便是姜子牙火攻朝歌城,以此局将商纣命运彻底颠覆。也正因为有了此千古奇局,与“天”宝千年相衡,已经隐匿于天梯山山体中央的阴脉凶穴被逼迫而出。

至阳大局阳力逼迫阴脉起伏,凶穴震荡,凶气欲冲。天梯山山体开始发生变化了,而且这变化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

山上的浮雪已经融化殆尽,冰层开始慢慢滑移。绕山风的突然变向,将围住山体的云层吹拂得淡散不见。直落而下的阳光在冰层凹面上折射的光线变位,覆盖整个天梯山的冰层被折射的炽烈光线悄然剖划开来,分作了南面、西面两大块。而且此时山顶部的穹顶冰层因为融化变得陡峭嶙峋,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崩塌的危险。

但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些,而是脉状凶穴的凶气遭至阳之局逼迫后要突迸而出,凶力四处胡乱冲击后让山体内部构造于无声之间四分五裂了。

朱瑱命恍然大悟地喊出“石头”二字,是因为他看到鲁一弃脖颈上挂的那两块圆石头了。那是神呼滩上的石头,也就是金顶寺的石头。一个行大事之人,手残不便,却始终带着两块并未给他行动带来多少帮助的石头不放,那这石头真实的意义……大悟不易,但大悟得有些晚了。此时塌缺的山体上已经有一小段裂口绽开,阴脉露相。阴凶之气直冲而出,让人心摇神荡,晦涩堵咽,脑晕眼茫。

鲁一弃早就感觉到这段凶穴,虽然还在入虚状态,手却已经将挂在胸前的“自在天”拿起,随时准备将它填入到凶穴之中。可是裂口出现的位置在塌缺的断壁之上,距离鲁一弃还有很大一段距离。这段距离对于不会轻身功夫还缺了一只手的鲁一弃来说,绝不能及。

朱瑱命出手了,不顾一切地出手了。不顾刀十六全力以赴的攻击,不顾山体开裂震颤,不顾冰层下滑、雪水泼洒。此时他全部心念中只有那两块石头,因为石头里有他生命的意义和使命。

刀头略微迟疑下也出手了,但他没有施展以骨血博性命的第十六刀,而是朝上方跃出,角度很是怪异。

一泼冰水冲下,将鲁一弃浇醒。在他清醒的同时,朱瑱命抓住了另一只网兜。

朱瑱命握住石头的一刹那,他便不再像刚才那么不顾一切了。因为现在开始,需要做的就是保住它,而保住它的前提是先保住自己的命。

刀十六身形未待落下,就已经遭到朱瑱命强力的一掌。这一掌重重拍在他的小腿上,除了腿骨的碎裂声响外,还有尖锐物件破空划风的声响,那是腿骨碎片穿肉而出,飞射出去的声音。

与此同时,刀十六跃起的上方也传来一声让人心慌的怪响,那是锋利刃口划过坚硬物体才有的声音。一方大冰石在刀十六头顶分裂为左右,然后继续往山下隆隆滚落。刀十六惊叫的“石头”不是宝贝,而是从上方坠落的冰石。他那一跃也不是要争夺宝贝或试图攻击哪个,而是为了避免三人都难逃死伤,纵身将坠落的石头斩做两半。

朱瑱命给刀头的那一击是有意图的,他要借这一击之势将自己身形后避,尽量远离鲁一弃,以免遭到反攻。同时这一击可以将刀十六拍向鲁一弃,而自己可以利用鲁一弃应付刀十六的时机,一下将石头夺过来。

可事情的发展和他预料中完全不同。他还没有完全使出力道与鲁一弃争夺网兜,鲁一弃那边就已经松了手。于是另一只装石头的网兜被这猛然的拉力带动,直往上飞弹而起。刀头被拍中后也没有往鲁一弃头顶掉落,因为这一拍之力正好被巨石下落的力道抵消。所以刀头快速直线落地,然后单脚弹跳,身形再次跃出,直扑飞弹而起的另一只网兜。

两块石头,不知哪块是宝贝,朱瑱命绝不会让刀十六拿到任何一块。于是朱瑱命肘腕间用力,将连着两边网兜的绳子朝下回旋,甩了个圈,石头便由刀十六身形的下方重新转向,划个弧形反转向石壁。

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一个只有鲁一弃才能利用的好机会。

鲁一弃出手了,没有聚气凝神,他已经能将进入自然状态的前奏完全融入到下意识之中。

枪响了,只一声。子弹射出的速度、时间以及击断网兜上绳索的时机都恰到好处。而最恰到好处的是那带着网兜一起飞出的“自在天”,绳断之后,它以一个绝佳角度飞甩向石壁,飞入石壁上裂绽开的凶穴狭缝……

所有的一切像是在瞬间停止了、凝固了,所有的声响都像是突然间消失了。只有鲁一弃能感觉出此时气流翻转流滚的变化,围绕在山体周围的气息迅速地往狭缝口收敛,最后凝成一团钻了进去。

随即,一道彩虹从天梯山山体上悠然而出。这彩虹刚出现时和山体上显出的凶脉一样蜿蜒曲折,然后快速朝着南面伸展开来。而且最终伸展得那么的饱满,就像一张拉得满满的弓。

发生的一切似乎经过了许多时间,而其实刀十六此时才刚刚落地。

也是在刀十六身形落地的刹那,天梯山震了一震。随即整个山体无声地分解,坍塌下来。就像一个巨大的沙堆流散了,只是流散的不是沙,而是很多的冻雪、冰块和石头。

“崩冰子了!快跑呀!”山下远远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叫,但这叫声才出现就被山上的滚动声彻底淹没了。

朱瑱命动作最快,他拔身上纵,迎着冰雪和石块而上。对于功力高深的高手而言,这也许是比往下奔逃更好的法子。只要能在其中快速转移身形躲开那些冰块和石块的致命撞击,那么被埋在冰石下的可能会是最小的。

刀十六虽然一条腿已经受伤,但手脚并用、连滚带爬,速度也不慢。他是往斜下方奔逃的。这是有经验的做法,要是方向正确,速度也足够的话,甚至能从崩冰子的覆盖面中脱身出来。

只有鲁一弃站在原地没动。不是不想动,而是被震撼得连脚步怎么迈动都不知道了。就在此时,两个飘逸娇柔的身形扑到他身边,是养鬼婢和胖妮儿到了。这两人一边一个架住鲁一弃,转身要往回逃。

鲁一弃断然喝叫一声:“就从此处下!”然后拉着两个女子一起由原来构筑宝构的破崖处纵身跳下……

冰雪、石块如雨点滚落,天梯山在迅速地变矮、变小,最后变成一个南斜的矮坡。而金顶寺、镇子都不见了,这一段两岭相夹的谷地几乎被石块填平。

一切又恢复了沉寂,而且是长时间的死寂。没有一个活人,也见不到兽子、牲口。只有一只羽毛零散的长白花喙鹰在碎石冰块之间一瘸一拐地蹦跶着。

过了好久好久,日头已经西落,万物再次沉浸到黑暗之中。此时死寂之中有了些声响,像是有死尸破土而出,又像是有鬼魂夜行而至。

第二天,一些幸存的镇民回来挖掘寻找自己亲人邻朋。火势起来后,由于绕山风突变,将大部分镇民圈困其中,只少数人逃出。石崩山塌,摧毁力量无以复加,所以全力挖掘之下,也只找到几具破烂尸体,而碎肉、断肢、血水却处处可见。于是悲戚哭号声数日不绝。

找寻人群中除了当地藏民,还有些服饰奇异的中原人,这些人只是草草巡查了半日便有序离开。

半月之后,与碎石一同滚落的冰雪尽数融化,冰雪水流积,在碎石的凹处形成一个堰湖。沿湖边还出现了几处泉眼,其中涌出的是温热泉水。水汽蒸腾飘荡在碧蓝堰湖之上,犹如仙境。

《藏地理正志》有记:“藏历秋盛天阳日,西僻峡谷冰崩石流,掩一处大镇。民、牲死伤不可计。峡被石塞成堰湖,有暖泉流现。”

《百年藏佛通记》中有:“……金顶寺未入佛宗,金顶活佛,无入僧册正记。虽传至通佛理,却无与人论。山倒,寺与僧同灭。”藏民中则流传,天梯山下金顶寺以佛名敛财,遭佛罪天谴,以山掩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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