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特把收音机的音量调至最高,很吵,但他却充耳不闻,因为,在他俩之间,新一轮的争吵一触即发。他不想再吵了,他真的不想再吵下去了。
维姬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他扯着嗓门说。
“把声音调低一点!你想让我鼓膜穿孔吗?”
他拼命把即将冲出口的话咽回去,并且随即把音量调低了。
虽然这辆福特雷鸟的空调运转正常,维姬还是用围巾当扇子不停地扇着:“对了,我们现在到哪儿了?”
“内布拉斯加。”
她冷漠地看了伯特一眼:“我知道,伯特,我知道这里是内布拉斯加,但是,伯特,我想知道具体的位置。”
“你不是有道路图吗,查一查。你不会不识字吧?”
“真够风趣的!我们离开了收费公路,为的就是欣赏这绵延三百英里的玉米地!当然,还有伯特·罗伯逊的幽默和智慧。”
他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握得太紧了,指关节都变白了。他之所以决定紧握方向盘,原因是,如果他松开手,其中一只可能会飞出去,狠狠地打在他身边这个昔日校花的嘴上。他告诫自己,此行的目的是拯救我们的婚姻。没错,我们采用的正是美国大兵在越战中四处抢救村庄的方法。
“维姬,”他小心翼翼地说,“我们离开波士顿之后,我已经在收费公路上连续开了一千五百英里。一路上都是我一个人开,你不肯开。后来……”
“我不是不肯!”维姬愤怒地说,“我开长途会头痛……”
“后来,我问你是否愿意在支路上帮我导航,你回答说,可以,伯特。这是你的原话。可以,伯特。后来……”
“有的时候,我真弄不明白当初为什么嫁给了你。”
“就因为说了两个字。”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唇煞白,然后拿起地图册,野蛮地翻着。
伯特闷闷不乐,离开收费公路是一个错误。真可惜,在那之前,他们相处得还不错,都能够把对方当正常人看待。表面上,这次海滨之行的目的是拜访维姬的哥哥和嫂嫂,但实际上是拯救他俩婚姻的最后一搏。离开收费公路之前,这个计划似乎就要奏效了。
然而,自从上了支路,他俩的关系再次恶化。恶化到什么程度?准确地说,已经非常糟糕了。
“我们是在汉堡下的高速公路,对吧?”
“没错。”
“到了加特林才能再回到收费公路上去,”她说,“还有二十英里。加特林是个小镇。你认为我们可以在哪儿停下吃饭?或者,按照你宏大的计划,我们要像昨天那样,一直开到下午两点再休息?”
他扭头看着她:“维姬,我受够了。如果要我说,我们应该立刻掉转车头回家,找那个你想见的律师。事情没有按照……”
此刻,她正看着前方,脸上的表情十分冷峻。忽然,惊讶和恐惧占了上风:“伯特,当心,你就要……”
他将注意力转回到路上,刚好看见什么东西消失在雷鸟的保险杠下。电光火石间,他正准备把脚从油门换到刹车上,就感到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上了车子的前轮,然后是后轮。刹车!汽车的速度从五十陡降到零,分道线上留下了急刹车的痕迹,他俩的身体也随之猛地向前一冲。
“一条狗。”他说,“维姬,告诉我,是一条狗。”
她脸色惨白,像乡村奶酪的颜色:“是个男孩,一个小男孩。他刚从玉米地里跑出来,嗯……你吃人了,老虎。”
她抓住门把手,打开车门,探出身子,吐了。
伯特直挺挺地坐在雷鸟的驾驶座上,双手依旧没有离开方向盘。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感觉有一股浓烈的化肥味道直往他鼻孔里钻。
后来,他发现维姬下了车。通过反光镜,他看见她跌跌撞撞地朝车后走去,地上有一个类似破布卷的东西。平日里,她是一位极其优雅的女士,可现在,那份优雅消失了,被夺走了。
这是误杀!他们用的就是这个词。我刚才没有看路。
他熄了火,然后下车。微风柔柔地吹过一人高的玉米林,发出一种类似呼吸的诡异声响。维姬正俯身看着那个破布卷,他听见她在低声抽泣。
他此时刚好位于汽车和维姬之间。忽然,左侧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绿油油的玉米地里,一片鲜艳夺目的红色,仿佛有人故意把粉刷谷仓用的油漆泼洒在那个地方。
他停下脚步,朝玉米地看过去。他情不自禁地想(无论那个破布卷里裹着什么),现在肯定是玉米生长的绝好时节。一株挨着一株,快要结果实了。如果你纵身一跃,你会迷失在那片整洁的绿荫里。即使花上整整一天,你也不见得能回到原地。然而,眼前,那种整洁被破坏了。好几株高大的玉米被拦腰折断了,耷拉着脑袋。玉米地的深处藏着什么呢?
“伯特!”维姬对着他大叫,“你不想过来看一下吗?你可以告诉你那些牌友,你在内布拉斯加猎杀了什么。你不想……”她说不下去了,继续抽泣着。阳光下,她的影子一动不动地趴在她脚边。快正午了。
他走进玉米地,四周很阴凉。他发现,那片油漆其实是鲜血。突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催人欲睡的嗡嗡声。一群苍蝇围拢过来,舔食着,然后低吟着飞走了……可能去通知同伴了。再往里走,他发现更多染血的叶片。自然,公路上那个伤者的鲜血不可能飞溅到这么远的地方!接着,他发现地上有个东西,刚才在公路上他就看见了。他弯下腰,将它捡了起来。
在这个地方,整齐的玉米地被破坏了。好几株玉米像喝醉了酒似的歪斜着身子,有两株干脆被拦腰折断了。地面凹陷,还有血迹。玉米在风中摇曳。他不禁打了个哆嗦,转身回到公路上。
维姬有些歇斯底里,不停地对着他乱喊乱叫,大哭大笑。谁也没有想到,他俩的婚姻竟然会有如此戏剧化的结局。他看看她,发现自己此时并没有遭遇所谓的身份危机,或是艰难的人生转变,或是其他什么类似的新潮事情。他恨她。他抬起手,狠狠地给了她一记耳光。
她不叫了,用手捂着自己的脸。她的脸通红,依稀可见他的手掌留下的印迹。“伯特,你会坐牢的!”她严肃地说。
“我可不这么想。”说着,他把在玉米地里发现的箱子放在她脚下。“这是什么?”
“不知道。我猜想,这是他的东西。”他手指着脸朝下趴在地上的那个人。从外表看,那个孩子年龄不超过十三岁。
这是一个旧箱子,棕色的皮革已经严重磨损。箱子用两根晾衣绳绑着,并且打了两个大大的、滑稽的平结。维姬弯下腰,去解其中一根绳子,发现绳子上有血污,立刻把手缩了回来。
伯特跪在地上,轻轻地把那孩子的身体翻过来。
“我可不想看。”维姬嘴里这样说,但还是无奈地看了一眼。当她的目光落在孩子那双睁得大大的、毫无生气的眼睛上的时候,她忍不住尖叫起来。那个男孩的脸很脏,脸上一副惊恐的表情。他的喉咙被割断了。
维姬有些站不稳,伯特连忙站起身,扶住她。“坚持住,”他轻声说,“维姬,能听见我说话吗?别昏过去。”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最后,维姬开始好转,并且紧紧地抱着他。正午时分,他们互相搂抱着,仿佛在跳舞,脚下是那个孩子的尸体。
“维姬?”
“什么?”她把头埋在他胸前。
“回到车上去,把车钥匙拔下来,揣在口袋里。然后,把后座上的毯子拿来,还有我的枪。快去!”
“枪?”
“有人割断了他的喉咙。也许那个人正躲在某个地方监视我们呢。”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玉米地。一望无际,绵延数英里,像海水一样,高低起伏。
“我想他已经离开了。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别耽搁了,快去!”
她蹑手蹑脚地朝汽车走去,她的影子紧随其后,仿佛一个黑暗的吉祥物,在正午时分,与她形影不离。当她探身到后排座位的时候,伯特蹲在地上,打量那个孩子:白人,男性,身上没有明显的特征。车从他身上轧过去了?没错,但雷鸟不可能割断他的喉咙。刀口欠整齐,看得出来,凶手不太熟练——没有经过军事化的训练,不通晓徒手杀人的要点——但是,结果却是致命的。这孩子有可能身负重伤,跑上了公路;或者,已经毙命,然后被人拖着穿过路边三十英尺宽的玉米地,扔在公路上。假如他遭遇车祸的时候还有气息,那么,他的生命已经在三十秒内戛然而止了。
维姬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跳了起来。
她左手抱着那床驼色的军用毯,右手拿着带枪套的霰弹枪,头扭向一边。他接过毯子,将它铺在地上,然后把孩子的尸体翻滚到上面。维姬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
“你没事吧?”他抬头看了看她,“维姬?”
“我没事。”她的声音有些梗塞。
他揪起毯子的两个边,把尸体裹紧,然后抱起来。死人的分量。孩子的头和脚向下垂,身体呈倒u字形,随时会从毯子里滑出来。他紧紧地抱着毯子,他们一起往汽车那边走去。
“打开后备厢。”他嘟囔道。
后备厢里装满了旅行用品、箱包,还有纪念品。维姬把大部分东西拿到后排座位上,然后,伯特把尸体放进去,随手砰的一声关上后盖。他轻松地舒了一口气。
维姬站在驾驶室旁,手里仍然拿着那把装在枪套里的霰弹枪。
“放在后排,你也快上车。”
他看看表,十五分钟过去了,感觉像过了好几个小时。
“那个箱子怎么办?”她问。
那个箱子此刻正立在公路的白色分道线上,仿佛印象派作品中的焦点。他快步走过去,握住破旧的把手,把箱子提起来,但并没有立刻离开。他有种强烈的感觉,有人在监视他。他在小说里读过类似的描述,都是些廉价小说,他以前不相信。现在,他的认识发生了变化,他感觉玉米地里有人,可能还不止一个。他们在冷静地判断,看那个女人是否会从枪套里拔出枪来,在他们动手抓住他,拖进玉米地,割断他的喉咙之前,向他们开枪射击……
他心跳加快,快步跑回车旁,把后备厢上的车钥匙拔出来,然后钻进车里。
维姬又开始哭泣了。伯特发动了汽车,不一会儿,事发地已经从后视镜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刚才说下一站是哪儿?”他问道。
“嗯,”她再次查看道路图,“加特林,再过十分钟,我们应该就到了。”
“看看那个地方有多大,是否有警察局。”
“不知道,地图上只是一个小点。”
“希望有治安官。”
他们默默地向前开了一会儿,道路左侧有一个筒仓。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只能看见一望无际的玉米地。此外,对面也没有车辆过来,连农用车都没有。
“维姬,我们离开收费公路之后碰见过什么车吗?”
她想了想,说:“一辆小车,一辆拖拉机,在那个十字路口。”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上了这条路之后,17号公路。”
“没有,我记得没看见过其他车。”要是早些时候,这可能又是嘲讽争执的序曲。现在,她透过打开一半的车窗,望着外边绵延的道路和无尽的分道线。
“维姬,你能把箱子打开吗?”
“你认为这样做有意义吗?”
“不知道,试试看吧。”
她伸手去解绳扣(她脸上的表情很奇特——没有表情,但嘴巴绷得很紧——伯特想起自己的母亲,她星期天杀鸡,掏鸡内脏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伯特重新打开车载收音机。
他们一直收听的那个流行音乐台此刻只有沙沙的电流声。伯特慢慢转着旋钮,红色指针在频道调节器上由上到下慢慢移动,农产品报道,巴克·欧文斯,塔米·怀尼特。不管是哪个台,声音都显得很遥远,近乎一种杂音。后来,当红色指针接近调节器底端的时候,扬声器里突然爆发出一个词,很响亮,很清晰,仿佛说话者的嘴唇就贴着扬声器的格栅。
“赎罪!”咆哮的声音。
伯特十分震惊,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维姬跳了起来。
“只有上帝羔羊的血才可以拯救我们!”吼叫在继续。伯特赶忙把音量调低。应该说,这个电台距离此地非常近,非常之近,以至于……没错,就在前面。远处的地平线上,从玉米地里陡然升起一个又细又高的红色三脚架,与蓝天交相辉映。那就是电台的发射塔。
“赎罪是最恰当的词,兄弟姐妹们。”音量降低了,听上去更像是谈话,还有背景音,含混不清的“阿门”,“有人认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只要能够超凡脱俗就好,仿佛你可以正常工作,正常行走,而不被这个世俗的世界所污染。回答我,这是上帝的旨意吗?”
虽然不太清楚,但是够响亮:“不是!”
“神圣的耶稣基督!”布道者高喊着。此时,收音机里连续不断地传出高亢、富有节奏的话语,几乎可以赶得上摇滚乐,极具吸引力:“他们何时才能知道,那种生活方式就意味着死亡?他们何时才能知道,凡间的辛劳会从上帝那里得到补偿?嗯?上帝说,在他的庭院里有许多房子。但是,淫乱者,没有份!贪婪者,没有份!亵渎玉米者,没有份!同性恋者,没有份!……没有份!”
维姬猛地关上收音机,说:“一堆废话,真让人恶心!”
“他说的是什么?”伯特问道,“他说玉米怎么了?”
“我根本没听。”她正忙着解第二根绳子。
“他说了跟玉米有关的话,我记得他说过。”
“我解开了!”维姬话音刚落,放在腿上的箱子打开了。他们刚好驶过一个路牌,上面写着:加特林五英里。小心驾驶。当心孩童。路牌是罗斯福政府竖的。上面有点二二口径的手枪留下的弹孔。
“短袜,”维姬说,“两条裤子,一件衬衫,一根皮带,一根细领带,上面还夹着一个……”她把领带拿起来给他看,领带上面的那个领带夹,镀金部分已经开始剥落,“那是谁?”
伯特扫了一眼:“我猜,是霍帕隆·卡西迪。”
“是吗。”说着,她把领带放回原处,又开始哭泣了。
过了一会儿,伯特说:“刚才收音机里那段布道,你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没有。我小时候听得太多了,已经够我享用一生了。我跟你说过的。”
“你有没有发觉那个声音很年轻?那个牧师?”
她忧郁地笑了一声:“一个少年,也许吧,那又怎么样呢?那次旅行就是因为这个才如此可怕。他们喜欢趁小孩子的大脑还有可塑性的时候,控制他们。他们知道如何往里面灌输制约和平衡情感的东西。你真应该去参加一次那些信徒组织的野营聚会,我是被我父母硬拉去的。在类似的活动中,有好几次……我的灵魂得到了‘拯救’。
“想想看,那个叫巴比·霍顿斯的小女孩,歌坛神童,只有八岁。每次登台,总喜欢唱那首《依靠在永远的手臂上》。她在台上唱,她老爸在台下发名片,告诉每个到场的人:‘大家为她加油,别让这个上帝的小羊羔失望啊!’还有那个诺曼·斯汤顿,他以前总喜欢上身穿那种小公爵外套,下身穿一条七分裤,四处宣讲地狱之火和点燃地狱之火所需的燃料。那个时候,他才七岁。”
她冲他点点头,而他脸上则是一副惊诧的神情。
“而且,绝不可能就他们两个。电台里没准有许多像他们这样的孩子。他们能吸引人们的注意。”最后这两个字,她是咬着牙一个一个吐出来的,“鲁比·斯坦普奈尔,十岁,一个实施信仰疗法的小女孩。还有格雷斯姐妹,她们每次出场,头上都戴着锡纸做的小光轮,而且——哇!”
“怎么了?”他猛地扭过头,看着她,看着她手里拿的东西。维姬正着迷地打量着那个东西。那是她在箱子底部发现的,她用手捧着,慢慢拿出来。伯特把车停在路边,他想好好看看那个东西。她把它递给他,一句话也没说。
那是一个十字架,是用玉米皮做的,刚做好的时候是绿色的,现在已经枯黄了。不知是谁还用编结在一起的玉米穗把一截玉米棒子绑在了那个十字架上。玉米棒子上的玉米粒大部分都不见了,可能是被人用小刀很仔细地一粒一粒抠掉了。剩下的玉米粒组成了一幅黄色的浮雕,基本可以看出,是耶稣的受难像。玉米粒做的眼睛被划出一道横向的切口,露出了瞳孔,向外伸展的双臂,靠拢在一起的双腿,最下面是赤裸的双脚。淡黄色的玉米轴上还有玉米粒组成的四个字母:inri。
“这件手工制品真的很了不起。”他说。
“很可怕。”她的声音单调,不自然,“扔了吧!”
“维姬,警察可能会感兴趣。”
“为什么?”
“我也说不好,或许……”
“扔了吧!拜托了,行吗?我不想让这东西留在车里。”
“我把它放在后面。等见到警察,我们就把它交出去。我保证,拜托了!”
“哼,你愿意怎样就怎样吧!”她冲着他喊道,“反正什么都是你说了算!”
他感到很烦,把那个东西朝背后扔了过去,刚好落在后排座位上的一堆衣服里。那对玉米粒做的眼珠子直直地盯着雷鸟的顶灯。他将车子驶离路边,车轮扬起一片沙尘。
“我们要把尸体和箱子里的所有东西都交给警方。”他肯定地说,“然后,这一切就跟我们没有关系了。”
维姬一声不吭,眼睛盯着自己的手。
他们又往前行驶了一英里,一望无际的玉米地开始向后退去,道路两侧出现了农舍和谷仓。在一座院落里,他们看见一群脏兮兮的小鸡无精打采地在泥土里啄食。谷仓顶上有可乐和口嚼烟的广告,但已经褪色了。他们经过一个高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只有耶稣拯救世人的灵魂!他们驶过一家咖啡馆,前面有一个康诺克石油公司的加油站。伯特决定继续前行,到城里再加油。他真心希望前面很快就有城镇出现,假如没有,也没关系,他们可以返回这里。车子刚开过去,他忽然想起来,那个停车场里空空如也,只有一辆布满灰尘的旧皮卡,好像只有两个轮胎,还都是瘪的。
突然,维姬开始咯咯地笑,声音很大,伯特感觉她有些歇斯底里。
“有什么好笑的?”
“那些路牌。”她笑得喘不过气来,一个劲地打嗝,“你没看见吗?他们把这个地方称作‘圣经地带’,不是在开玩笑吧!哇,上帝,又来了。”她又发出一连串歇斯底里的笑声,同时不停地拍巴掌。
每一块路牌上只有一个词。路牌倚靠在粉刷成白色的木棍上,木棍竖在路肩的沙土里。从外观看,这些路牌已经有年头了,白色的涂料已经褪色。每隔八十英尺就有一块这样的牌子。伯特依次念着上面的字:一朵……云彩……在……白天……一根……柱子……的……火焰……在……夜晚。
“他们忘了一件事。”维姬无法抑制住自己的笑声。
“忘了什么?”伯特皱着眉头问道。
“柏马剃须膏。”她握紧拳头抵住嘴巴,拼命忍住不笑,可是,她那近似疯狂的傻笑仿佛啤酒泡沫,从嘴边流了出来。
“维姬,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只盼着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回到一千英里之外的加利福尼亚,那个阳光和罪恶并存的地方,到了那里,落基山脉就把我们和内布拉斯加分开了。”
前方又过来一组路牌,他俩默默地念着:
b拿着……这个……并且……吃掉……说……主……上帝……/b
此时,伯特心中暗想,我为什么会立刻把那个代词和玉米联系在一起呢?这难道就是分发圣餐的时候他们说的话?他很久没去教堂了,都记不清楚了。如果在这些地区,他们以玉米饼做圣饼,那应该没什么值得惊讶的。他准备将自己的理解告诉维姬,不过,转而一想,还是算了。
前方是个坡道,下了坡就看见加特林了,总共三个街区,感觉像大萧条时期电影里的某个场景。
“那里应该有治安官。”伯特说。加特林是一个小镇,用不了一天就可以走遍每个角落。可是,他很纳闷,为什么眼前这个在太阳下昏昏欲睡的地方会让自己感觉喘不过气来呢?
他们经过一个限速牌,此地限速三十码。另一块锈迹斑斑的标牌上写着:欢迎来到内布拉斯加的加特林——或者说世界上最美丽的城镇。入口编号:5431。
道路两边是布满灰尘的榆树,大都已经病死。他们先经过加特林锯木厂,然后是一个76连锁加油站,油品的价格牌在午间的热浪中轻轻摇摆:普通汽油35.9美元,优质汽油38.9美元。还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加柴油的司机到后面来。
他们穿过榆树街,接着是白桦树街,然后去往中心广场。路边清一色的木头房子,带纱窗的门廊,尖顶,功能齐全。草坪上的草已经枯黄,没有生气。前方,一条土狗独自溜达,不紧不慢地拐进枫叶街。没走多远,它停下脚步,打量着他们,然后趴在路边,鼻子搁在爪子上。
“停下。”维姬说,“就在这儿停下。”
伯特没有异议,随即减速靠边。
“掉头。我们把尸体带到格兰德岛去。那儿离这儿不远,对吗?快走吧!”
“维姬,你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你傻了?”她抬高了嗓门,“这儿没人,伯特,除了我们俩,这儿没有别人。难道你没有察觉到吗?”
他已经感觉到了异样,他此刻依旧可以感觉到这种异样。只是……
“有这种可能。”他说,“但是,这是一个小地方,只有一个消防栓的小地方。也许大家都在广场上,今天是烧烤节,或者有什么宾戈游戏。”
“这儿一个人也没有。”她的语气十分肯定,听上去有些古怪,有些紧张,“难道你忘了刚才那个76连锁加油站了?”
“没忘,就在锯木厂那边,怎么了?”他有些心不在焉,耳畔响着蝉鸣声,那些小家伙正在附近的一棵榆树上打洞呢。他闻到了玉米的气味,还有玫瑰的芬芳,自然,少不了化肥的气味。第一次,在这一路上,还是第一次,这些气味离开了公路,进了城。小镇的这种状态,他从未见过(虽然他多次乘坐联合航空的747从它上空经过),而且,不知怎的,他感觉一切都不对劲,可又说不清楚究竟哪里不对劲。再往前走,应该有一家食品店,有冷饮柜台,一家名叫比茹的影院,还有一所以肯尼迪名字命名的学校。
“伯特,刚才的价格牌上写着,普通汽油35.9美元,优质汽油38.9美元,这个价格是多久以前的了?”
“至少四年前。”他赞同地说,“但是,维姬……”
“我们已经到了镇上,伯特,可是,我们连一辆车都没有碰见!一辆都没有!”
“格兰德岛距此地七十英里,假如我们把他带到那里去,你不觉得有些不现实吗?”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先把车开到法院,然后……”
“不行!”
他妈的,去死吧!简单地说,我们的婚姻为何走向崩溃?不,我不知道,先生。如果你不让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那我就憋住气,不呼吸,憋死算了!
“维姬。”他说。
“伯特,我想离开这里!”
“维姬,你听我说。”
“掉头,快点。”
“维姬,你能停一分钟吗?”
“只要你掉头,我立刻就闭嘴。马上,我们快走。”
“我们后备厢里还有一具孩子的尸体呢!”他冲她大吼。看见她畏缩,看见她崩溃,他明显有些小得意。他稍稍降低了音量,接着说:“他的喉咙被割断了,他被拖到公路上,我把他给轧了。现在,我要去法院,或者类似的什么地方,我要去报警。如果你想步行回收费公路,那你请便。我待会儿去接你。但是,想让我立刻掉头,开车去七十英里外的格兰德岛,假装后备厢里装的只是一袋垃圾,可能吗?做梦吧你!他也是有妈妈的孩子,我要赶快去报警,否则凶手就翻过山,跑远了。”
“你见鬼去吧!”她哭喊着说,“我干吗要跟你在一起?”
“我不知道。”他说,“我再也不想知道了。但是,维姬,这种局面还是可以弥补的。”
他把车驶离路边。听到轮胎发出的吱吱声,那条狗抬起头,但随即又趴下了。
这个街区走到头就是广场了。在美因路和普莱森特路的交叉口,美因路被一分为二。就在那个地方,有一个广场,草坪的中央有一个舞台。在美因路的另一端,有两栋看似政府机构的建筑。伯特看见其中一栋上写着:加特林市政中心。
“就是那里了。”他说。维姬一言不发。
沿广场绕行了一半,伯特再次把车靠边停下。路边有一家快餐店:加特林烤肉酒吧。
“你去哪里?”当伯特打开车门准备下车的时候,维姬问道。
“看看人都去哪儿了。橱窗上写着‘营业’。”
“你不能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那你跟我一起去,没人拦着你。”
当他走到车头的时候,她打开车门,下了车。他发现她面色苍白,有一瞬间,他有些可怜她。但是,怜悯又有什么用呢?
“你听见了吗?”他俩站在一起的时候,她问他。
“听见什么?”
“寂静。没有汽车,没有人,没有拖拉机,什么都没有!”
紧接着,从一个街区之外传来孩子们开心的笑声。
“我听见了孩子的声音,”他回答说,“你没听见吗?”
她看着他,愁容满面。
他推开快餐店的大门,里面很干燥,热烘烘的,仿佛刚消过毒。地面布满灰尘,家具的电镀层已经失去了光泽。天花板上,吊扇的木头叶片静止不动。桌子空着,吧台旁的凳子空着,但是,吧台后面的一面镜子破了。另外,还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很快,他就发现了:啤酒瓶的盖子无一例外都被打开了。那些没有瓶盖的瓶子在柜台上一字排开,真奇怪,像是给到场的人准备的时尚赠品。
维姬的声调一下子拔高了,差点破音:“好啊,你找人去问啊!劳驾,先生,您能告诉我……”
“够了,你给我闭嘴!”他的声音缺乏生气,缺乏力量。此刻,他俩就站在一家快餐店里,裹挟着灰尘的阳光透过店铺的大玻璃窗照进室内。又一次,他感觉有人在监视他。他想起后备厢里的那个孩子,想起方才听见的小孩子的笑声。不知怎的,他脑海里闪现出一个短语,一个具有法律色彩的短语,这个短语在他耳边疯狂地重复着:未经核实。未经核实。未经核实。
他的目光落在柜台后面用图钉钉着的几张已经泛黄的卡片上:鸡肉堡35美分,世界最佳咖啡10美分,草莓大黄饼25美分。今日特价:火腿红眼肉汁加玉米糊80美分。
作者“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说
《闪灵》《一个杀手的自白》《撒冷镇》《杜马岛》《亚特兰蒂斯之心》《丽赛的故事》《它》《布莱泽》《日落之后》《重生》《局外人》《尸骨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