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地的孩子

他有多久没在快餐店里见过这样的价格标签了?

维姬给出了答案。“你瞧这个。”她的嗓门很尖。她正用手指着墙上的日历:“我猜想,供应这种豆类晚餐,应该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说罢,她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他走上前去,看着日历上的画。画里有一个小池塘,两个男孩正在游泳,一只调皮的小狗把他们的衣服叼跑了。在画的下面,有一行文字说明:加特林木材五金厂向您致意!你们破坏,我们维修。落款是一九六四年八月。

“我不太明白,”他迟疑地说,“但我肯定……”

“你肯定!”她歇斯底里地喊道,“肯定,你肯定!这就是造成你困境的原因之一,伯特,你一辈子都肯定!”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她跟在他身后。

“我们去哪儿?”

“去市政中心。”

“伯特,你为什么这么固执呢?你也知道这儿不对劲,你为什么不能面对现实呢?”

“我不是固执。我只是想找地方安顿后备厢里的东西。”

他们走到门前的人行道上。伯特又一次感觉到,镇上非常安静,而且,空气中不时飘来化肥的味道。你把黄油涂抹在玉米穗上,再加点盐腌渍一下,一口吃下去,不知是何原因,那种化肥的味道就不会再烦扰你了。太阳、雨水、各种人造磷肥加一块儿,没准就是一种牛粪般的健康食品。但是,这儿的气味和纽约北部的乡村不同,他是在那里长大的。那些有机肥料,不管你怎么描述它,一旦撒进土壤,那股气味,可以说,近似芳香。当然,不能和名贵香水相提并论,上帝,绝对不能,但是,在傍晚时分,一阵春风吹来,裹挟着它飞过刚犁过的土地,那种气味可以让你浮想联翩:冬天即将过去;学校的大门再过大约六个星期就要关闭,孩子们即将欢度暑假。在他心里,这种气味和其他各种香水般的清香密不可分,比如,猫尾草、三叶草、新土、蜀葵、山茱萸。

但是,他想,这里跟他的家乡不同。气味相似,但不一样。它透着一种淡淡的让人恶心的甜味,一种类似死亡的气味。他在越南战场上当过卫生员,对那种气味相当熟悉。

维姬安静地坐在车里,腿上放着那个玉米十字架。她双手捧着它,盯着它看,那种痴迷的神情,伯特不喜欢。

“把它放下。”他说。

“不!”她说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你干你的,我干我的。”

他挂上挡,车子驶向街角。头顶,一个废弃的交通信号灯在微风中摇来晃去。左侧是一座整洁的白色教堂。教堂前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通往大门的石板路两边摆放着一盆盆精心布置的鲜花。伯特靠边停下。

“你想干什么?”

“我想进去看看。”伯特说,“镇上就这个地方看上去不像废墟。看看那个布道栏。”

她看了一下。玻璃下面整齐地钉着一排白色的字母:

权利和仁慈——行走在玉米地里的他。日期是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四日,上个星期天。

“行走在玉米地里的他。”伯特说着,转动钥匙,熄了火,“上帝九千个名字中的一个,我猜,是内布拉斯加人专用的。一起进去看看?”

她脸上没有笑容:“我不跟你进去。”

“好吧,随你。”

“离开家之后,我还没进过教堂,但我不想进这座教堂,我不想待在这个小镇里,伯特。我很害怕,我快疯了。难道我们不能离开这里吗?”

“我一会儿就出来。”

“我也有钥匙,伯特。假如你五分钟后不出来,我就开车离开,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

“别啊,就一会儿。”

“我心意已决,除非你像抢劫犯那样袭击我,抢走我的钥匙。我猜,你有可能那样做。”

“但你以为我不会。”

“对。”

她的小包就放在他们中间的座位上。他一把抓过来。她尖叫一声,伸手去抓肩带。他抢先拿开,她没有成功。他来不及细细地翻找,干脆让小包底朝天,把里面的东西统统倒了出来。在纸巾、化妆品、零钱,以及以往的购物小票中间,钥匙扣闪闪发亮。她扑过去,但他再次领先,把钥匙放进自己的口袋。

“你没必要这样吧。”她哭着说,“还给我。”

“不给,”他冷冷地、毫无意义地朝她撇了撇嘴,“没门!”

“求你了,伯特,我害怕!”此刻,她伸出手,哀求他。

“你肯定只会等我两分钟,然后就不耐烦了。”

“我不会……”

“然后你就开车跑了,一边笑一边对自己说:‘教训伯特一下,下次我想干什么,他再也不敢反对我了。’我们结婚的这些年里,这一直都是你的座右铭,不是吗?教训伯特一下,他再也不敢反对我了,嗯?”

他下了车。

“求你了,伯特!”她喊叫着,扭过身子,冲着车门,“听着……我知道……我们先出城去,找个电话亭,行吗?我有零钱。我只是……我们可以……伯特,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他不顾她的哀求,猛地关上车门,靠在雷鸟上,停了一会儿,拇指抵着自己紧闭的双眼。她使劲地捶打驾驶室的窗户,嘴里咒骂着。等他找到管事的人来接管孩子的尸体,她一定会给他们留下一个极好的印象。一定会。

他转过身,沿着石板路朝教堂大门走去。就几分钟,他就进去看看,马上就会出来。没准教堂还不开呢。

可是,轻轻一推,门就开了,门上的铰链上过油,一点声响也没有(之所以上油,他想,是出于对上帝的尊敬。这种解释未免有些可笑)。前厅非常阴凉,他甚至感觉有点凉飕飕的。好一会儿,他的眼睛才适应此处的阴暗。

第一件引起他注意的东西是远处角落里的一堆木头做的字母,随意地堆放在一起,布满了灰尘。他好奇地走到近前。前厅异常整洁,一尘不染,而这些物件与此处格格不入,像烤肉酒吧里的日历,陈旧,被人遗忘。这些字母每个有两英尺高,很明显是一套。他把它们在地毯上一一排开,总共十八个,然后像玩字谜游戏那样,把它们拼凑在一起:hurtbitecragchapcs。不对。再拼。craptargetchibshuc。也不对。唯一靠谱的是chibs中的ch。他迅速拼好“教堂”(church)一词,然后打量着剩下的字母:raptagetcibs。毫无意义,胡言乱语。他蹲在地上,摆弄着这些字母,而此时,维姬坐在车里,快要崩溃了。他正准备起身,突然灵光一闪。他摆出“浸礼会教友”(baptist)一词,剩下ragec——移动其中两个字母,他拼出了格雷斯(grace)。最后的结果是:格雷斯浸礼会教堂(gracebaptistchurch)。原来这是教堂的名字,被人从教堂外墙上卸了下来,胡乱地扔在角落里。然后,教堂被粉刷一新,结果,人们找不到这些字母原来的归属地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格雷斯浸礼会教堂已经消失,这就是原因。照这样看,现在的教堂是一个什么样的教堂呢?不知怎的,想到这里,他后背一阵发凉。他迅速站起身,拍打着手上的灰尘。他们拆除了教堂的招牌,结果呢?也许,他们已经把此处变成了菲利普·威尔逊的“现在发生了什么教会”。

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他有些心烦意乱,不想继续深究下去了。他继续向前走,穿过一个个大门。现在,他发现自己来到了教堂深处。当他打量着中殿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恐惧包围和挤压。他倒吸一口凉气,在满屋子的寂静中,呼吸声显得异常响亮。

讲坛的后面,一幅巨型的耶稣画像占据了显要位置。伯特心中暗想:如果说,在这个地方有什么东西能让维姬神经错乱,那肯定非它莫属。

耶稣咧着嘴,狡诈地笑着。他的眼睛瞪得很大,让伯特联想起《歌剧魅影》里面的朗·钱尼,他有些不安。在耶稣的两个大大的黑眼珠子上,有人(可能是个罪人)淹没在一片火海里。但是,最令人感觉奇怪的是,这个耶稣的头发是绿色的……再细细打量,他发现耶稣头上那一堆乱蓬蓬的东西原来是夏初的玉米穗。那幅画画得很粗糙,但效果却很好,看上去像连环画,出自一位有天赋的小朋友之手——《旧约》里的耶稣,抑或是一位异教的神,他不是去引导迷路的羔羊,而是可能将他们一一诛杀作为祭品。

在左边一排长椅的尽头,有一架管风琴,伯特说不出这琴到底哪里不对劲。他沿着左边的通道走过去,眼前所见让他大惊失色:所有的琴键都被破坏了,就连音栓也被拔了出来……音管里面塞满了干掉的玉米穗。琴上面有一块小木板,上面有一行精美的小字——上帝说:只有人类的喉舌才能创造音乐。

维姬说得没错。这个地方真的不对劲。他打算不再逗留,直接去找维姬,上车,尽可能快地离开此地,不再想市政中心那码事了。但是,坦白说,这让他有些气恼。他心中暗想,你得考验她一下,然后再回到她身边,向她承认,一开始,她就是对的。

再拖延一两分钟,然后再出去。

他朝讲坛走去,心想:总有人会经过加特林的。附近城镇肯定有人在这里有亲属或朋友。内布拉斯加海岸警察肯定也经常到此巡逻。电力公司呢?交通信号灯没电了。假如镇上断电长达十二年,他们肯定会知道的。结论是,发生在加特林的事情似乎完全不可能。

尽管这样想,他依旧心里发慌。

他踏上通往讲坛的四级台阶,上面铺着地毯。他望着下面一排排空荡荡的长椅,在半明半暗的教堂里发着微光。他感受到恐惧带来的压力,仿佛有对邪恶的眼睛盯着他的后背。

讲坛上有一本巨大的《圣经》,翻到了《约伯记》第三十八章。伯特扫了一眼,读道:“耶和华从旋风中回答约伯说:谁用无知的言语使我的旨意暗昧不明……我立大地根基的时候,你在哪里呢?你若有聪明,只管说吧!”上帝。行走在玉米地里的他。你若明白,只管说吧!请传递玉米。

他用手指翻阅着圣书,哗,哗,寂静的大厅里回响着干巴巴的、低沉的声音——倘若真有鬼魂存在,它们可以发出同样的声响。在这样的地方,你很有可能会相信。《圣经》中的一些章节被人撕掉了,他发现,大部分都是《新约》的内容。有人决定用剪刀修订钦定版《圣经》。

《旧约》部分完整无缺。

他正打算离开讲坛,突然发现一个矮书架上有一本册子。他拿了过来,以为是教堂里举行婚礼、坚信礼和葬礼的记录。

封皮上印着一行烫金大字,制作手艺比较业余:铲除一切不公。这样,大地会重新变得肥沃,上帝说。伯特看了,做了个鬼脸。

此时,思绪犹如一列火车,伯特不在乎它在哪路轨道上疾驰。

他翻开第一页,是一种宽条纹的纸张。他一眼就看出,上面的字是小孩子写的。有些地方,依稀看得出被橡皮擦过的痕迹。虽说通篇没有错别字,可是,那一个个稚嫩的大字,与其说是写出来的,倒不如说是画出来的。第一栏上写着:

阿莫斯·迪根(理查德),生于1945.9.41964.9.4

艾萨克·伦弗鲁(威廉),生于1945.9.191964.9.19

索福尼亚·柯克(乔治),生于1945.10.141964.10.14

玛丽·威尔士(罗伯塔),生于1945.11.121964.11.12

也门·霍利斯(爱德华),生于1946.1.51965.1.5

伯特皱着眉头,继续往下翻。差不多翻到四分之三的时候,记录的格式突然发生了变化:

雷切尔·斯蒂格曼(唐娜),生于1957.6.211976.6.21

摩西·理查森(亨利),生于1957.7.29

马拉基·伯德曼(克雷格),生于1957.8.15

册子上的最后一条记录是露丝·克劳森(桑德拉),生于一九六一年四月三十日。伯特看看那个书架,又拿过来两本。第一本封皮上的标志跟刚才那本一样,里面的记录格式也一样:姓名和出生日期。在一九六四年九月初的记录里,他发现了以下内容:约伯·吉尔曼(克莱顿),生于九月六日。后面紧接着的是夏娃·托宾,生于一九六五年六月十六日。括号里缺少姓氏。

第三本册子是空白的。

伯特站在讲坛后面,陷入了沉思。

一九六四年发生了什么事情,跟宗教、玉米……以及孩子们有关系。

亲爱的上帝,我们祈求您赐福给庄稼。看在耶稣的分上,阿门。

刀高高举起,下面是待宰的羔羊——可是,那是一只羔羊吗?也许,宗教的狂热席卷了此地。数百平方英里的玉米,在风中神秘作响的玉米,将此处与外面的世界隔绝,让这里变成了孤独之地。孤独地待在七千万英亩的蓝天之下,待在上帝警觉的眼睛下面。这是一个奇怪的、绿色的上帝,一个玉米的上帝,他苍老、诡异、饥饿。行走在玉米地里的他。伯特感觉脊背一阵发凉。

维姬,我来给你讲个故事。故事的主角是阿莫斯·迪根。他出生于一九四五年九月四日,出生时的名字是理查德·迪根。他在一九六四年有了阿莫斯这个名字,取自《旧约全书》,里面那个叫阿莫斯的人是一个小预言家。嗯,维姬,后来……别笑,迪克·迪根和他的朋友们——比利·伦弗鲁、乔治·柯克、罗伯塔·威尔士,以及埃迪·霍利斯等人——开始信教,并且杀了他们的父母。一个也没有留。这难道不可怕吗?说不定,他们开枪把他们打死在床上,用刀把他们砍死在浴缸里,在他们的饭里下毒,绞死他们,或者将他们开膛破肚。

为什么呢?玉米。也许,玉米快要死了。也许,他们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说玉米之所以枯萎,原因是世上的罪孽太多。祭祀不够。他们应该在玉米地,在玉米中间祭祀上帝。

维姬,不知怎的,我敢断定:他们做出了决定,十九岁是他们每一个人的极限年纪。理查德,我们这个短篇故事的主角,在一九六四年九月四日——册子上记载的日期——迎来了他十九岁的生日。我猜想,他们可能杀了他,并把他供奉在玉米地里。多么愚蠢的行为啊,不是吗?

我们再来看几个。雷切尔·斯蒂格曼,一九六四年之前叫唐娜·斯蒂格曼。一个月前,也就是六月二十一日,她十九岁了。摩西·理查森出生于七月二十九日——再过三天,他就十九岁了。你猜,到二十九日那天,摩西会发生什么事呢?

我可以猜得出来。

伯特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嘴唇。

维姬,还有一件事情。看看这个。约伯·吉尔曼(克莱顿)出生于一九六四年九月六日。在一九六五年六月十六日之前,没有任何其他出生记录。二者间隔了十个月。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他们杀掉了所有做父母的,甚至包括怀孕的。这就是我的猜测。有一个人在一九六四年十月怀孕了,生下了夏娃。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夏娃,上帝创造的第一个女人。

他手指快速翻动,找到了夏娃·托宾的记录。在那下面,写着:亚当·格林洛,生于一九六五年七月十一日。

他们现在应该十一岁了,想到这里,他身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也许,他们就在外面,在外面的某个地方。

然而,此种情况怎么能够不被人察觉呢?怎么能够秘密进行了这么久呢?

除非这一切都得到了问句中那个上帝的首肯。

“噢,耶稣。”伯特冲着寂静的教堂发出了感慨。就在这时,雷鸟的喇叭响了,长时间不间断的噪声打破了午间的沉寂。

伯特跳下讲坛,沿着中间的过道跑到门口。他猛地一下推开大门,热辣辣的阳光随之蹿了进来。在耀眼的光芒中,只见维姬直挺挺地坐在驾驶座上,双手紧紧按着方向盘上的喇叭,脑袋疯狂地摇晃着。周围,孩子们在聚集。有的在开心地大笑。他们手里拿着刀、短斧、水管、石块和铁锤。有一个小女孩,看样子只有八岁,金色的长发,非常漂亮,手里握着一根千斤顶的操纵杆。都是些原始武器。没有发现枪。伯特有一种冲动,很想冲他们大喊:你们谁是亚当?谁是夏娃?谁是妈妈?谁是女儿?谁是父亲?谁是儿子?

你若有聪明,只管说吧!

教堂西面隔着一个街区是一所学校,孩子们走出环绕在操场四周的网眼栅栏上的小门,走过小巷,穿过绿色的树林,会聚在此地。伯特站在教堂门前的台阶上,手足无措。孩子们有的冷冷地看着他,有的相互推搡,指指点点,脸上荡漾着微笑……孩童甜美的笑容。

女孩身穿褐色的长款羊毛衫,头戴褪色的遮阳帽。男孩个个像贵格会的牧师,一身黑衣,头上戴着圆顶宽边的帽子。他们穿过广场,越过草坪,有几个孩子穿过一九六四年以前一直被称为格雷斯浸礼会教堂的建筑的前院,有一两个孩子距离他非常近,似乎一伸手就可以碰到他们。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雷鸟轿车。

“快拿枪!”伯特大喊,“维姬,快拿枪!”

不幸的是,她已经被眼前的场景吓呆了,他在台阶上看得真真切切。他不知道,在封闭的汽车里,她是否听见了他的叫喊。

他们包围了雷鸟。他们手里的各色工具,锤子、斧头、水管等,开始工作了。我的上帝,眼前这一切是真的吗?他呆若木鸡。一个铬合金条从车身上掉落下来,引擎盖上的装饰也腾空飞起。轮胎遭到了匕首的袭击,汽车瘫痪了。喇叭声一再响起,前挡风玻璃和侧面的窗户在暴力下已经开裂……后来,安全玻璃彻底碎了,雪花般的碎片飞入车内,这一下,车内的情形再次清晰了。维姬蜷缩成一团,一只手坚持摁着喇叭,另一只手保护着自己的脸。孩子们伸手进去,找钥匙。她拼命抵挡,喇叭声断断续续,然后,哑巴了。

驾驶室的门被打开了,车门已经坑坑洼洼,惨不忍睹。他们想把她拽出来,可她的手死命地抓着方向盘。后来,有个孩子钻进车内,手握着尖刀,随即……

他从惊愕中猛地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险些跌倒。他沿着教堂前的石板路飞奔过去。有一个男孩,大约十六岁,红色的长发披散在帽檐下,他刚巧转过身,面对着伯特。有什么东西在空中跳跃。伯特的左臂抽搐了一下。不可思议的是,虽然他俩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但他好像被击中了。疼痛开始发作,迅速而剧烈,整个世界一片灰暗。

他看着自己的手臂,目瞪口呆:一把价值一点五美元的宾州大折刀插在他肉里,像一个奇怪的肿瘤。他身上那件杰西潘尼运动衫的衣袖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他盯着那把刀,不知所措,努力想弄明白,手臂上怎么会长出一把刀呢……可能吗?

当他抬起头时,那个红头发男孩已经到了他跟前。他咧着嘴,信心满满地微笑着。

“哎呀,你个小浑蛋。”伯特说。他十分震惊,嗓音嘶哑。

“把你的灵魂还给上帝,让你在他的宝座前站立。”红头发男孩说着,伸手抓向伯特的眼睛。

伯特退后一步,把折刀从肉里拔出来,反手插入红头发男孩的喉咙。瞬间,血流如注,飞溅到伯特身上。男孩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身体在原地打转。他一把抓住那把刀,想把它拔出来,可是没有成功。伯特在一旁看着,惊得合不上嘴。他真心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一场梦。那个红头发男孩一边发出咯咯声一边走动。在那个炎热的下午,那是唯一可以听见的声音。其他孩子在一边呆呆地看着。

这一部分剧本里没有,伯特呆呆地想。维姬和我,剧本里有我们。也有那个逃到玉米地里的男孩。可是,没有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他恶狠狠地看着他们,他想咆哮:怎么样?喜欢吗?

红头发男孩最后咯咯了一声,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他抬头打量着伯特,没过一会儿,握着刀柄的手耷拉下来,他栽倒在地上。

雷鸟周围的孩子发出一阵微弱的叹息,他们转眼盯着伯特。伯特跟他们对峙着。他感觉越来越好玩了……可就在那时,他发现,维姬不见了。

“她在哪儿?”他问,“你们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一个男孩举起手中血淋淋的猎刀,在脖子上比画了一下。他咧嘴笑了。这就是唯一的答案。

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大男孩的声音,声音不高:“抓住他!”

男孩们开始朝他围拢过来。伯特向后退去。他们加快了脚步,伯特也加快了后退的速度。枪,该死的,那把枪!太远了,拿不到。阳光下,他们的影子在绿色的草坪上移动……他退到了人行道上。他转过身,撒腿就跑。

“杀死他!”有人咆哮。他们在他身后穷追不合。

他使劲地跑,但没有慌不择路。他绕着市政中心——没有用,他们会把他当作耗子,围追堵截——跑上大街,过去两个路口,就是公路了。如果他采纳了维姬的建议,此刻,他俩已经上了公路,离开这里了。

啪……啪……他脚上的平底鞋落在人行道上。在前面,他看见几栋建筑物,其中有加特林冰激凌店和——当然了——比茹影院。影院门前的招牌上有一行字,布满了灰尘,有些字母已经模糊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好像是说伊丽莎白·泰勒主演的《埃及艳后》正在上映。再过一个十字路口,就是那家加油站,也就是说,马上就可以离开小镇了。离开这里,公路两边,一望无际的玉米地。浩瀚的绿色海洋。

他还在跑。他已经气喘吁吁,手臂上的刀伤开始痛。他经过的地方,地上留下点点血迹。他一边跑,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塞进衣袖。

他还在跑。他脚上的平底鞋重重地踩在已经开裂的水泥人行道上。越来越多的热气从喉咙里向外喷发。他的手臂开始跳痛,脑海里响起自己尖酸刻薄的声音:你能一直跑到邻近的城镇吗?你能坚持在双向车道的柏油公路上跑二十英里吗?

他还在跑。身后传来他们的声音,他们比他年轻十五岁,他们的速度比他快,他们追上来了。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他们一边跑,一边相互招呼。伯特胡乱地想,在他们眼里,可能五级大火都不及今天的事情有趣。他们数年之后也不会忘记今天这一幕的。

伯特一直跑。

他跑过加油站,那是离开小镇的标志。他气喘吁吁,胸口憋闷。他跑啊跑,人行道在他脚下逐渐消失。要想摆脱他们,要想活命,只有一个办法,只有一个机会。建筑物被他甩在身后,小镇也被他甩在身后。玉米地仿佛波涛汹涌的大海,瞬间汇聚在公路的两边。风中,形状如刀剑的绿色枝叶发出喃喃低语。那儿,在玉米地的深处,在最深处,在最阴凉的地方,一人多高的玉米,一行行,一排排……

他跑过一块路牌,上面写着:你此刻正离开内布拉斯加的加特林——或者说世界上最美丽的城镇!欢迎再来!

我肯定会再来的,伯特迷迷糊糊地想。

他像一名即将冲过终点的短跑健将,全速冲过路牌,然后左转弯,穿过公路,脚上的平底鞋都跑掉了。他进入了玉米地,瞬间就被玉米包围了。成千上万株玉米围绕在他周围,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绿色的海洋之中。它们掩护了他,他终于体验到了一种意想不到的轻松与自在。与此同时,被重物压制的心肺似乎得到了解脱,他的呼吸顺畅多了。

他低着头,顺着田埂向玉米地深处奔跑,枝叶随着他肩膀的移动开始颤抖。跑了差不多二十码,他开始右转,此时,他和公路处于平行状态。他不停地跑,始终低着头,这样,他满头的黑发就不会暴露在黄色的玉米缨中间。他朝前方跑了一会儿,穿过数排玉米,然后再次转身,背对着公路,毫无规律地东跑西窜,朝玉米地的纵深处进发。

最后,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他只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心里不断地重复一句话:感谢上帝,我戒了烟,感谢上帝,我戒了烟,感谢上帝,我戒了烟……

后来,他听见了他们的动静。他们吵吵嚷嚷,有的时候相互推搡(“嘿,别挡着我的路!”)。他再次振作起来。他们此时在他左侧的某个地方,从嘈杂声可以判断出,他们缺乏良好的协作能力。

他把手帕从衬衣里掏出来,叠好,看了一下伤口,然后把手帕重新塞回老地方。尽管他持续奔跑了那么久,但出血似乎已经止住了。

他又休息了一会儿。突然,他意识到,他感觉很好,体力比以往都要好……只是手臂还有些抽痛。他感觉自己得到了充分的锻炼,他和啃噬他婚姻的无形妖魔斗了两年之后,突然发现,自己正在解决一个实实在在的(虽然有些不可思议)问题。

他对自己说,这样想不对。他的生命处在极度危险之中,他的妻子被掳走了。她现在可能已经遇害了。他努力回想维姬的模样,想借此赶走自己心中那份轻松的感觉,可是,她的脸始终没有出现。相反,他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个喉咙上插着一把刀的红发男孩。

此时,他开始意识到,玉米的芬芳直往他鼻孔里钻。风从玉米梢上吹过,发出各种声音。他感到安慰。不管玉米地里曾经发生过什么,现在,这儿是他的避难所。

可是,他们越来越近了。

他弓着腰,开始奔跑,沿着进来的那条路,飞速向前奔跑,拐弯,迂回,穿越一排又一排的玉米。他尽量让自己处在他们的右侧,然而,暮色时分,想做到这一点越来越困难了。他们的声音已经听不太清楚了,时不时被玉米叶发出的唰唰声所干扰。他跑几步,停下来听一听,然后继续跑。地里的土很结实,他脚上只穿着袜子,走过的地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又跑了一阵子,他停下脚步,夕阳落在他右边的作物上。他低头看看表,七点十五分。玉米梢被残阳染成红色,而他所处的地方依旧黑暗,深不可测。他昂起头,聆听。太阳开始往下落,风也停了,一株株玉米静静地矗立着,把自己的清香释放到温暖的空气中。假如他们还在地里,他们有可能离得很远,也有可能躲在附近偷听。可是,伯特还是不相信。小孩子,即使是些疯狂的家伙,也绝不会安静很久的。他想,他们毕竟还是些孩子,他们不会考虑后果,他们没准已经放弃行动,回家去了。

他转过身,太阳已经落在地平线上那些形状不一的云彩上。他继续走。如果他走对角线,追着夕阳走,那么,他迟早能够到达17号公路。

他手臂的剧痛已经转成钝痛,甚至可以说有几分快乐的感觉,先前那种轻松的感觉还在心底转悠。只要不离开这里,他决定让这种感觉继续存在,他不会为此内疚,除非他必须面对加特林的警察,向他们讲述一切。但是,现在看来已经不可能了。

他猫着腰往前跑,他从未如此警觉过。十五分钟后,太阳就像地平线上突出的半个皮球,他再次停下脚步,此时,他意识到自己进入了某种他不喜欢的状态。一种说不清楚的恐惧。

他抬起头,玉米林开始沙沙作响。

伯特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只不过他刚刚才把这个现象和另外的东西联系在一起。风平浪静。声音是从哪儿来的呢?

他警觉地看着四周,真有点希望能够看到那些孩子,身穿贵格会的牧师制服,手持匕首,面带微笑,从玉米林里悄悄出来。没有。只有那种沙沙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他开始朝着那个方向移动,不再需要费力地穿梭于一株株玉米之间。很自然,田埂刚好通往他要去的方向。田埂在前面断了。到头了?不是,前方有一块空地,声音就是从那儿发出的。

他停下脚步,突然感觉很害怕。

玉米的气味非常浓烈,他感到有些反胃。茂盛的玉米吸收了太阳的热量,他意识到,他浑身沾满了汗水、谷壳,以及蛛丝般的玉米缨。他身上应该有虫子在爬……但没有。

他呆立在原地,眼前,玉米地秃了一片,露出一块圆形的空地。

这儿没有摇蚊或者蚊子,没有苍蝇,也没有羌螨。他和维姬谈恋爱的时候,喜欢把羌螨叫作“跟屁虫”。他没有想到的是,对往事的回忆让他突然怅然若失。此外,这里连乌鸦的影子也没有。玉米地里没有乌鸦,怎么可能?太奇怪了!

在白昼最后一抹光亮中,他扫了一眼左侧的玉米。他发现,每一片叶子、每一根茎秆都完好无损。这显然不可能。没有萎黄病的迹象。没有脱落的枝叶,没有蛾子的卵,地上没有坑洞,没有……

他瞪大眼睛。

上帝,连一根杂草也没有!

一根都没有!玉米间的距离是一点五英尺,没有毛线稷,没有曼陀罗,没有茅草……什么也没有。

伯特睁大眼睛,仰望天空。西方越来越暗,不规整的云朵挤在一起。在它们的下方,金色的光芒慢慢淡去,变成粉红,变成暗黄。用不了多久,黑暗将取代一切。

是时候了,去那片空地看看,看看那儿有什么。这难道不是冥冥之中决定好了的吗?他一直都想抄近路回到公路上,可最后还是来到了这里。怎么会这样呢?

他心怀恐惧,走到田埂尽头,来到空地的边上。幸运的是,他还可以看清眼前的一切。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肺部似乎没有足够的空气。他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满脸是汗,眼珠凸起。

“维姬。”他轻声喊道,“噢,维姬,我的上帝……”

她被固定在一根横杆上,仿佛一件可怕的战利品,手脚伸开,手腕和脚踝处均被铁丝捆绑着,那种带刺的铁丝在内布拉斯加任何一家五金商店都可以买到,七十美分一码。她的眼珠子被抠了出来,眼窝里填满了玉米缨。她嘴巴咧开,仿佛在喊叫,里面塞满了玉米壳。

在她的左侧,有一副尸骨,包裹在外面的白色长袍已经腐朽。尸骨的下颌骨呈打开状,黑洞似的眼窝开玩笑般盯着伯特,仿佛那个格雷斯教堂的临时牧师正在说话:不可怕,倒在玉米地里,死在这些异教小魔头们手里;按照摩西的律法,眼睛被挖出,也不可怕……

它的左侧还有一副尸骨,身上穿的不是白色长袍,而是蓝色制服,也已经高度腐烂。那人头上的帽子遮住了他的眼睛,帽子顶部有一个绿色的徽章,上面写着:警察局长。

就在这时,伯特听见了动静:不是孩子们的脚步声,而是某个更大的东西,穿过茂密的玉米,朝空地这边来了。不是那些孩子,绝对不是。孩子们晚上不会到玉米地里来,这是一个神圣的地方,这个地方属于“行走在玉米地里的他”。

伯特猛地转过身,准备逃跑。他之前进入空地的路径消失了,玉米围拢过来,一排排的玉米,仿佛铜墙铁壁。它越来越近,你能够听见玉米秆被它推动的声响。你甚至听见了它的喘息。他内心充满了宗教的狂热和极度的恐惧。空地对面的玉米突然变成了黑色,仿佛一个巨大的黑影将它们完全笼罩。

来了。

行走在玉米地里的他。

它来到玉米地深处的空地上。伯特看见一个巨大的身躯,高耸入云……绿色的身体,红色的眼睛有足球那么大。

它散发出的气味仿佛存放在某个阴暗谷仓里长达数年的干玉米壳。

他开始大叫。可是,他的叫声没有持续太久。

没过多久,一轮膨大的猩红色满月升上了天空。

晌午,玉米地的孩子在空地上集合,他们看着两具受难的骨架和两具尸体……尸体还没有变成骨架,但也快了。早晚的事。在这里,在内布拉斯加的腹地,在玉米地里,除了时间,一切都是虚无。

“看,昨晚我做了个梦,上帝在梦中对我做出了指示。”

包括马拉基在内,所有人都扭过头,既恐惧又困惑地看着艾萨克。艾萨克只有九岁,但是,自从一年前玉米夺走了戴维的性命之后,先知的角色一直由他扮演。戴维十九岁,在生日那天走进了玉米地,那个时候,暮色正一点点侵入玉米地。

此刻,大帽子下面的那张小脸非常严肃。艾萨克继续说:

“在梦里,上帝只是一个影子,在成行的玉米后面徘徊。他对我说的那些话,数年前,也对我们的哥哥们说过。他对这种祭祀,非常不满意。”

孩子们有的叹气,有的抽泣,他们望着四周高墙般的青纱帐。

“上帝说:我不是给过你们场所吗?你们可以在那里屠杀、祭祀。我不是给过你们恩宠吗?可是,这个人亵渎了我的旨意,因此,我亲手完成了这次的祭祀。就像多年前逃脱的那个蓝衣人和假牧师一样。”

“蓝衣人……假牧师。”他们窃窃私语,不安地对视。

“因此,上帝对我们的恩宠从十九载的播种和收获降低到十八载。”艾萨克冷酷地往下说,“但是,这份恩宠会像玉米那样,开花结果,生生不息。我将赐福于你们,恩泽于你们。”艾萨克说完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马拉基和约瑟夫,此地只有他俩十八岁。其余几个同龄的孩子都在镇上,总共是二十人。

他们等待着,想知道马拉基的反应。马拉基曾带领大伙追杀雅弗,大伙把雅弗当作亚哈斯,为上帝所诅咒。马拉基割断了亚哈斯的喉咙,并把他的尸体扔出了玉米地,这样,他腐臭的肉体就不会污染玉米,不会造成庄稼的霉变。

“我服从上帝的旨意。”马拉基轻声说。

玉米地似乎发出了一声赞许的叹息。

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为了防止进一步的罪恶,女孩子们将用更多的玉米棒制作更多的耶稣受难像。

那天晚上,所有已经超过受宠年纪的孩子,无言地走进玉米地,来到那片空地上,希望上帝能继续青睐他们。

“再见,马拉基。”露丝喊着。她郁郁寡欢,冲他挥着手。她的小腹凸起,那里面有马拉基的骨肉,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流淌。马拉基没有回头。他的背挺得直直的,他淹没在玉米地里。

露丝转过身,仍然在哭泣。她心中孕育着一份对玉米的仇恨,有的时候,她甚至想,等干旱的九月来临,玉米的根茎已经枯死,极易燃烧,她一手拿一根火把,走进玉米地。尽管如此,她对它又有一份惧怕。夜里,在玉米地里,有生灵在走动,什么都逃不过它的眼睛……包括人们心底的秘密。

黄昏过后,夜幕降临。在加特林周围,玉米在风中摇曳,在风中低语。它很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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