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需要什么

他走了,她还握着白色的听筒,脑子里一片混乱,疑窦丛生。

九月。

伊丽莎白的学校生活重新开始了,仿佛一个正在织毛衣的女人,被人打断了片刻,然后继续按照图样往下织。当然,她还是和爱丽丝住一个宿舍。从上大学起,她俩就住在一起,是学校宿舍管理部的电脑随机分配的。尽管兴趣和个性有很大差异,但她们相处得还算不错。爱丽丝很勤奋,是化学专业的,平均绩点三点六。相比较来说,伊丽莎白更喜欢社交,不太勤奋,她是跨专业的,教育学和数学。

她们的关系依旧融洽,但是,夏天的时候,她俩之间似乎开始有点冷淡了。按照伊丽莎白的说法,她俩对社会学期末考试有不同的看法,但谁都没有公开说。

夏天发生的事情恍如一场梦。很可笑,有的时候,她感觉托尼可能是她上中学的时候就认识的一个人。一想起他,她还是很心痛。她尽量回避跟爱丽丝提起此事,可是,托尼的死虽说不是新切开的刀口,而是一处旧伤,总是隐隐作痛。

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爱德·海默没有给她打电话。

一个星期过去了,接着又一个星期过去了。到了十月份,她从学生活动中心要了一本学生通讯录,找到了他的名字。可是,没什么用。在他的名字后面,只有寥寥几个字:米尔大街。那是一条很长的街道,她只好继续等待。不时有人约她,但她都一一拒绝了。爱丽丝扬起眉毛,但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她正在忙一个为时六星期的生化项目,晚上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图书馆里。每天都是伊丽莎白先回宿舍,她注意到,她的室友每星期都会收到一两封邮件,都是那种白色的长方形信封,可她没有在意。私家侦探大都很谨慎,从来不在信封上落款。

内线电话响了,爱丽丝正在看书:“丽兹,你接吧。可能是找你的。”

伊丽莎白走到电话机旁:“请问找谁?”

“有男士拜访,丽兹。”

我的天哪!

“是谁?”她问。她有些不高兴,脑子里浮现出一系列借口。偏头痛!对,就是它,这个借口这星期还没用过。

楼下值班的女生开心地说:“他叫爱德华·杰克逊·海默。嗯,大三的。”她压低嗓门,“他的袜子穿错了。”

伊丽莎白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自己的衣领:“哇,上帝。告诉他我马上下来。不,告诉他等我一分钟。不,等我几分钟。好吗?”

“没问题,”她有些疑惑,“别太激动啊!”

伊丽莎白从衣橱里拿出一条宽松裤,一条棉布短裙。一摸头,卷发杠还没有拿下来,她一边嘟囔,一边把它们一个个拽了下来。

爱丽丝很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一声不吭。可是,当伊丽莎白离开之后,她盯着房门,若有所思地看了很久。

他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他穿着他的绿色上衣,看上去至少大了两号。角质眼镜的一个镜片贴着透明胶带。他的牛仔裤看上去是新的,很挺。要想达到托尼很容易就能达到的那种“时尚”的效果——软塌、泛白——还得等很久。他脚上一只绿色的袜子,一只褐色的袜子。

她知道,她爱他。

“你为什么一直不给我打电话?”她说着,走上前去。

他双手插在上衣的口袋里,腼腆地笑着:“我想多给你些时间约会,多认识些男孩子,然后做出你的选择。”

“我想我已经选好了。”

“太好了。你想去看电影吗?”

“干什么都行,”她说,“干什么都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发现,她认识的人,不论男女,谁都比不上海默,似乎只有他能够完全读懂她的情绪和需求,根本无须她开口。很巧,他俩爱好相似。托尼生前最喜欢《教父》之类的暴力影片,爱德似乎偏爱喜剧或剧情片。有一天晚上,她情绪不高,他带她去看马戏表演,他们可开心了。他俩一块儿上自习的时候,非常认真,而不是找借口去学生活动中心三楼调情。他带她去参加舞会,他尤其擅长传统的舞步,那刚好也是她喜欢的。他们在一次乡愁主题的舞会上夺得了五十美元的慢步舞大奖。更重要的是,每当她有情感需求,他都能及时跟进。他不强迫她,也不催促她。跟他在一起,她体验到了过去跟其他男友在一起时没有体验过的东西——对于性,体内似乎有一个时间表:第一次约会,热吻,然后各自回宿舍休息;第十次约会,在朋友租借的公寓里过夜。米尔街的那套公寓在三楼,没有电梯,属于爱德一个人。他们经常去那儿,伊丽莎白并不觉得,她正在步入一位二流唐璜设下的情感陷阱。他没有逼她。坦率地说,他想要的似乎刚好也是她想要的。就这样,事情继续向前发展。

期中假期结束之后,又开始上课了。很奇怪,爱丽丝似乎心事重重。那天下午,爱德来接她之前——他们出去吃饭——有好几次,伊丽莎白看见她的室友眉头紧锁,眼睛盯着桌上一个马尼拉纸的大信封。一次,伊丽莎白忍不住想问她怎么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许是某个新项目吧。

爱德送她回宿舍的时候,天上下着鹅毛大雪。

“明天?”他问,“去我那儿?”

“好啊。我带些爆米花过去。”

“太好了!”他亲了她一下,“贝丝,我爱你。”

“我也爱你。”

“你想留下过夜吗?”爱德很平静地说,“明天晚上?”

“好的,爱德。”她看着他的眼睛,“不管怎样,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很好,”他轻声说,“宝贝,早点睡吧。”

“你也是。”

她以为爱丽丝已经睡了,所以轻手轻脚地进了房间。可是,爱丽丝还坐在桌前。

“爱丽丝,你怎么了?”

“丽兹,我有话跟你说,是关于爱德的。”

“什么事?”

爱丽丝谨慎地说:“我想,等我把话说完,我们可能就不再是朋友了。对于我,这是很大的损失。所以,请你认真听我说。”

“如果是这样,那你干脆什么也别说了。”

“我必须试一试。”

伊丽莎白最初感到好奇,可现在更多的是愤怒:“你一直在打探爱德的事情?”

爱丽丝看着她,没有搭腔。

“你嫉妒我们?”

“不是。假如我嫉妒你,嫉妒你的历任男友,我早在两年前就搬出去了。”

伊丽莎白困惑地看着她。她知道爱丽丝说的是实话,她忽然感到害怕。

“有两件事情,让我开始怀疑爱德·海默。”爱丽丝说,“第一件事情是,你写信告诉我说,托尼死了。你还说,很幸运,我在莱克伍德剧院碰见了爱德……他赶到布斯贝,陪你度过了最困难的时刻。但是,丽兹,我没有见过他。去年夏天,我根本没有去过莱克伍德剧院。”

“可是……”

“可是他怎么会知道托尼死了?我也找不到答案。我能够肯定的是,他不是从我这儿听说的。还有就是你说的神奇的记忆力。我的上帝,丽兹,他连自己穿了哪只袜子都不记得。”

“那是另一码事。”丽兹固执地说,“那……”

“去年夏天,爱德·海默在拉斯维加斯,”爱丽丝轻声说,“他七月中旬回来的,住在佩马奎德的一家汽车旅馆,就在布斯贝港镇公路的对面。他就好像是在等待你的召唤。”

“一派胡言!你怎么知道爱德去了拉斯维加斯?”

“开学前,我刚巧碰见雪莉·d.安东尼奥。她在派恩斯餐馆打工,那家餐馆就在剧院对面。她说,她从来没有看见过长得像爱德的人在那儿干活。因此,我知道,他一直在对你撒谎。我找到我爸爸,把一切都跟他说了,他同意我的计划。”

“计划什么?”伊丽莎白问道,她此时真的有些蒙了。

“雇一名私家侦探。”

伊丽莎白一下子站了起来:“别再说了,爱丽丝。就此打住吧!”她明天要赶公交车进城,跟爱德共度良宵。她之前一直在等待他的邀请呢。

“你至少应该知道实情,”爱丽丝说,“然后再做决定。”

“我不想知道什么实情,我只知道,他很善良,很优秀,而且……”

“爱情是盲目的,嗯?”说罢,爱丽丝嘴角现出一丝苦笑,“也许,我碰巧跟你很投缘,丽兹。你想过没有?”

伊丽莎白转过脸,盯着她,许久没有动。“假如你跟我投缘,那么,你的表现方式实在奇特。”她说,“好吧,你继续说。也许你是对的。也许是我欠你的。说吧!”

“你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吗?”爱丽丝轻声问道。

“我……什么?”

“康涅狄格州,布里奇波特,119公立学校。”

伊丽莎白瞠目结舌。她和父母在布里奇波特住了六年,大二结束的那一年,他们搬到了现在的住所。她在119公立学校上过学,但是……

“爱丽丝,你肯定?”

“你对他有印象吗?”

“没有,绝对没有!”可是,她记得,第一次见到爱德的时候,她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猜,漂亮的天鹅是不会记得丑小鸭的。他很可能一直暗恋你。丽兹,你上一年级的时候,他也在一年级。也许,他跟你在同一个教室上课,他坐在后面……观察你。或者在操场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男生,戴着眼镜,可能还穿着背带裤。你只是不记得他,可我敢打赌,他记得你。”

伊丽莎白问:“还有什么?”

“私家侦探先查了他在学校留的指纹,然后,找了一些人打听情况。负责这个案子的侦探说,他收集的材料,有一些他弄不明白,我也不明白,挺吓人的。”

“这样最好。”伊丽莎白阴着脸说。

“老爱德华·海默是一个嗜赌成癖的赌徒。他以前供职于纽约一家一流的广告公司,后来搬到了布里奇波特,好像是为了躲避什么。侦探说,城里几乎每一场高赌注的扑克游戏和赛马都有他的赌注记录。”

伊丽莎白闭上眼睛:“那些私家侦探看在钱的分上,还真替你挖到了不少内幕消息呢!”

“也许吧。不知怎的,爱德的父亲在布里奇波特又遇上麻烦了,还是跟赌博有关。这一次,对方很有势力,是个放高利贷的。他断了一条腿、一只胳膊。侦探说,在他看来,不是交通事故造成的。”

“还有什么?”伊丽莎白说,“虐待孩子?挪用公款?”

“一九六一年,他在洛杉矶一家很小的广告公司谋了一份差事,那个地方离拉斯维加斯实在是太近了。每逢周末,他都会去赌城豪赌……输个精光。后来,他开始带小爱德一块儿去,然后就时来运转了。”

“你在编故事吧,没错,肯定是的。”

爱丽丝用手拍拍桌上的报告,说:“全都在这儿,丽兹。虽然有一些不能成为呈堂证供,但那个侦探说,他走访过的那些人没有理由对他撒谎。爱德的父亲把儿子视为‘幸运星’。起初,尽管法律不允许小孩子进出赌场,可谁也没有阻拦。他父亲是条大鱼。可是,后来,他父亲开始痴迷轮盘赌,只喜欢玩单双和红黑。年底的时候,每家赌场都禁止那个孩子入场。所以,他的父亲又开始了一种新的赌博。”

“是什么?”

“股票。海默一家一九六一年年中搬到洛杉矶的时候,他们租住的是每月租金九十美元的鸽子笼,海默先生开的是一辆一九五二年款的雪佛兰。到一九六二年年底,仅仅过了十六个月,他辞去了工作,在圣何塞买了房子。海默先生开着一辆崭新的雷鸟,海默太太开的是德国大众。你看,小孩子出入内华达的赌场是违法的,但是,股票市场就不一样了。”

“你的意思是,爱德……他可以……爱丽丝,你疯了!”

“我什么也没说。除非,也许,他知道他父亲需要什么。”

我知道你需要什么。

这句话仿佛就在她耳边回响,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海默太太在接下来的六年里频繁进出各家精神病医院。据说是因为精神失调,可是,当那位侦探向一位护理员打听消息的时候,那人说,海默太太可以说已经疯了,她四处跟人说,她的儿子是魔鬼的随从。一九六四年,她用剪刀捅伤了他,她想杀死他。她……丽兹?丽兹,怎么了?”

“伤疤。”她喃喃自语,“大约一个月前,学校泳池开放的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去的。他肩膀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疤……就是这个位置。”说着,她用手指着左边乳房上面的地方,“他说……”她突然感觉一阵恶心,停顿了一会儿,感觉好些了,接着说道,“他说他小的时候,曾经摔倒在尖桩篱栅上。”

“要我往下说吗?”

“说吧,为什么不说呢?现在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一九六八年,他母亲从圣华金河谷一家非常豪华的精神病医院出院。他们一家三口一起外出度假。他们在101公路旁的一个野餐地点停留。男孩去捡木柴准备生火,就在那个时候,海默太太驾车冲下陡坡,汽车翻入大海,海默先生也在车上。据推测,她当时是想去撞爱德。那一年,他快十八岁了。他父亲给他留下了价值百万美元的股票。一年半后,爱德来到东部,进了这所大学。情况就是这样。”

“还有更多秘密吗?”

“丽兹,这些还不够吗?”

她站起身,说:“难怪他从来不肯提他家里的事情。可是,你必须把尸体找出来,不是吗?”

“你昏了头了。”爱丽丝说,伊丽莎白穿上外套,“我猜你是准备去找他吧?”

“说对了。”

“因为你爱他?”

“说对了。”

爱丽丝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你能不能不要阴沉着脸,能不能静下心来想一想呢!爱德·海默能做的事情,我们只怕做梦都想不到。他让他父亲赢了轮盘赌,还让他在股票市场发了大财。他似乎想赢就赢。也许,他是一个等级比较低的巫师。也许,他能先知先觉。我说不清楚。这世上的确有这样的人。丽兹,你有没有想过,是他强迫你爱上他的?”

丽兹慢慢转过身,面对着她,说:“我一生中从未听过如此可笑的话。”

“是吗?他把社会学考试题给了你,同样,他父亲参与轮盘赌的时候,在他的帮助下,每每心想事成!他从来没有选修过任何社会学课程!我查过。他之所以这样做,目的就是让你重视他!”

“别再说了!”丽兹大叫道。她用双手拍打着自己的耳朵。

“他知道那场考试的内容,他知道托尼什么时候遇害,他知道你要乘飞机回家!去年十月,他甚至知道在你最需要的时候走进你的生活!”

伊丽莎白挣脱她的手,打开房门。

“求你了,”爱丽丝说,“丽兹,你听我一句吧。我不知道那些事情他是怎么做到的,不知道他自己是否知晓。他或许并不想给你带来任何伤害,可是,他已经伤害了你。你想要的,你需要的,他都知道,就因为这个,你爱上了他,可那不是爱情。那是强奸。”

伊丽莎白砰的一声把门关上,跑下楼去。

她搭末班车进了城。雪下得更大了,公共汽车仿佛一只瘸了腿的甲壳虫,在满是积雪的道路上缓慢挪动。伊丽莎白坐在车厢的后部,车上只有六七个乘客,她脑子很乱。

薄荷香烟。股票交易。他还知道她母亲的小名叫迪迪。一个小男孩坐在一年级教室的后排,对着一个活泼的小女孩抛媚眼,可那个小女孩年纪尚小,不懂得……

我知道你需要什么。

不,不,不,我确实爱他!

是这样吗?还是因为她身边的这个人总是点她心仪的饭菜,带她去看她想看的电影,她不喜欢的地方,他不去,她不喜欢的事情,他不做,她因此感到开心?他就像一面魔镜,只把她想看的展示给她,对吗?他送她的礼物,每一件都合她的意。当天气突然转冷,她一直想要一个吹风机,谁会送她呢?当然是爱德·海默了。他说,他刚好在百货商店看见一款吹风机在搞促销。她,自然很高兴。

可那不是爱情。那是强奸。

她走下公车,来到主街和米尔街的交会处,北风迎面吹来,她不禁缩成一团。公交车的柴油发动机突突作响,从她身边开走了,尾灯一闪一闪,没多久就消失在雪夜中。

她长这么大头一回感觉自己如此孤单。

他不在家。

她站在门外,不停地敲门,足足敲了五分钟之久。她突然想到,她不知道爱德不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会做些什么,会见些什么人。她以前从未想过这些。

也许他正在玩牌,赢钱再买一个吹风机。

忽然,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她知道他把备用钥匙放在门框上面,她踮起脚尖,摸着门框。她的手指碰到了那把钥匙,咣当一声,它掉在了地上。

她把钥匙捡起来,插进锁眼。

爱德不在家,公寓看上去有些不一样——人为的痕迹,仿佛舞台的布置。她一直很好奇,一个对自己外表如此马虎的人,住的地方竟然布置得这么整齐,感觉像图册里的家居图片。甚至可以说,他装扮他的住所,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专门为了她。可是,这样未免太不可思议了,不是吗?

她再一次想到——就像是第一次——他们看书或是看电视的时候她坐的那把椅子真的好舒服啊!刚刚好,就像那把熊宝宝的椅子对金发姑娘来说也刚刚好!不硬不软,就是刚刚好。爱德做的一切都恰到好处。

客厅有两扇门,一扇通往厨房,另一扇连着卧室。

外面,风声依旧,这栋老建筑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在卧室,她盯着那张铜管床。不硬不软,刚刚好。脑海里响起一阵狡诈的笑声:近乎十全十美,不是吗?

她走到书橱前,漫无目的地浏览着。一本书映入她的眼帘,她把它抽出来:《五十年代的疯狂摇摆》。书很自然地翻开,差不多在四分之三的地方,那个章节的标题“漫步”两个字被红色的油彩圈在当中,在下面的空白处写着“贝丝”两个大字,透着责备的意味。

她告诫自己:我应该离开。我可以避免……如果他这个时候回来,我无法面对他,会让爱丽丝看笑话的。她肯定会觉着她请私家侦探的钱用得值。

可是,她迈不开步子,她心里清楚,她陷得太深了。

她走向储藏间,转动门把手,门没有开,锁住了。

她再次踮起脚尖,用手在门框上摸索,想碰碰运气。果然,她摸到了钥匙。她抓过来,准备开门。就在这时,心里有个声音对她说:别打开!她想到蓝胡子的老婆,想到她开错门的后果。但是,为时已晚。假如她就此罢手,那她一辈子都放不下。她打开了那扇门。

很奇怪,她有种感觉,这里才是爱德·海默真正的住所。

壁橱里乱七八糟——胡乱堆放的衣服、书本,一个没有穿线的网球拍,一双穿破了的网球鞋,各种草稿、报告散落各处,还有一袋破了口的帆船牌烟丝。他那件绿色的上衣扔在一个角落里。

她随手拿起一本书,瞥了一眼书名,《金枝》,又拿起一本,《古老的仪式:现代秘史》。再拿起一本,《海地的巫毒教》。最后一本书,皮质封面很破旧,由于经常使用,书名几乎看不清了,散发着一股臭鱼烂虾的味道。这本书的名字是《死者之书》。她随手翻了几页,大吃一惊,赶紧把书扔了,可那里面的可怕内容仍然历历在目。

为了使自己镇定下来,她伸手去拿那件绿色的衣服。其实,她真正的目的是翻看他的口袋,只不过她不愿承认罢了。可是,把衣服拿起来之后,她看见了另一样东西。一个锡铸的小盒……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拿起小盒,上下打量,听见里面有响声。这种盒子是小男生喜欢的,用它装自己的宝贝。盒子底部有几个浮雕小字:布里奇波特糖果店。她打开盒子。

最上面是一个小娃娃,伊丽莎白娃娃。

她看着这个娃娃,身体不住地发抖。

娃娃身上的衣服其实是红围巾的一角,尼龙绸的,那条红围巾她在两三个月之前弄丢了,跟爱德一起看电影的时候丢的。娃娃的手臂是用烟斗清洁器做的,上面覆盖着一种蓝色的苔藓。可能是生长在墓园里的苔藓。娃娃的头上有头发,可那是白色的亚麻,被胶带粘在粉色橡皮做成的脑袋上。这与现实不符,因为她的头发是金褐色的,而且没有那么柔软。这更像她小时候的头发。

当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

她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声。他们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不是每人都发过一把小剪刀吗?那种圆头的小剪刀,适合小孩子用的。很久以前,那个小男孩趁她午休的时候,偷偷地来到她身后,然后……

伊丽莎白把娃娃放在一边,继续翻看盒子里面的东西。有一个赌牌用的蓝色筹码,上面用红色墨水画了一个奇怪的六边形。旧报纸上的一则讣告——海默夫妇。讣告旁的照片上,两人毫无意义地微笑着。她发现,他俩脸上也画着那种六边形的图案,只不过是黑色的,像幕布的颜色。两个玩偶,一男一女。毫无疑问,这两个玩偶跟讣告照片里的那两人很像,太可怕了。

还有东西。

她摸索着,手指抖得厉害,差一点将那个东西掉在地上。她忍不住低低地叫了一声。

一个汽车模型,杂货店和模型店都能买到。小孩子买回去以后,用飞机胶水组装成形。这是一辆菲亚特,被涂成了红色。车头上贴着一条碎布,像是从托尼的衬衫上撕下来的。

她把汽车模型翻过来,有人把汽车的底盘砸碎了。

“你发现了,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她大叫一声,汽车模型还有盒子统统滚落在地。他那些恶心的收藏品散落在地板上。

他站在门口,眼睛盯着她。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的脸上见过如此仇恨的神情。

她说:“是你杀了托尼。”

他不高兴地咧了咧嘴,说:“你以为你能证明这一切吗?”

“这无所谓。”她说,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坚定,“我什么都知道了,我以后不想再见到你。永远不想!如果你做了……什么……对其他人,我会知道的。我会修理你的。等着吧!”

他的脸变得扭曲:“这就是我得到的回报。你要的一切,我都给你了。其他任何男人都无法做到。你摸摸良心,因为我,你才会如此幸福。”

“你害死了托尼!”她冲着他大叫。

他向前迈了一步:“没错,我是为了你才做的。贝丝,你以为你是谁?你不懂什么是爱情。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爱上你了,已经十七年了。托尼能这样吗?你的生活一帆风顺。因为你漂亮,你无须考虑你缺什么,需要什么,你从来没有孤寂的感觉,你永远不需要想方设法获取你想要的东西。永远都会有一个托尼在你身边,满足你的需求。你只须露出一个微笑,你只须说声‘拜托’。”他稍稍抬高了嗓门,“如果用同样的方式,我永远不可能得到我想要的。我尝试过,难道你不相信吗?我连我父亲都搞不定。他的胃口越来越大,在我帮助他成功之前,他从来没有在睡觉前吻过我,从来没有抱过我。还有我的母亲,他们都一样!我帮她挽回了婚姻,但那怎么能让她满足呢?她恨我!她不愿意靠近我!她说,我不正常!我给她美好的东西,可是……贝丝,别这样!别……千万别……”

她抬起脚,踩在那个伊丽莎白娃娃身上,然后转动脚后跟,使劲地碾。在她的内心深处,痛苦已经化为熊熊火焰,烧掉了某个东西。此时,她不再害怕他。他只不过是一个披着成年人外衣的瘦小男孩,他连袜子都会穿错。

“我想,爱德,你现在肯定无计可施了。”她告诉他,“现在不行了,我说错了吗?”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走吧,”他有气无力地说,“出去。把那个盒子留下,你把那个盒子给我留下。”

“盒子我会给你留下的,可里面的东西我不会留给你。”她从他身边走过,他的肩膀猛地抽了一下,仿佛随时准备转过身抓住她。可是,他随即又泄了气。

当她到达二楼平台的时候,他在楼上冲她大叫:“你走吧!从此以后,无论你跟哪个男人在一起,你都不会满足的!等你容颜老去的时候,没有男人再喜欢你,再呵护你,你会想起我的!你会想起你抛弃的一切。”

她头也没回,一路下楼,冲进风雪中。冰凉的雪花扑到脸上,感觉很好。回学校的路有两英里长,可她不在乎。她想独自走一走,她需要寒冷。她想在风雪中得到净化。

很奇怪,她感到对不住他——一个小男孩,弱小的躯体承载着一股那么大的力量。一个小男孩,想让其他人成为他手中的玩偶,如果不听话,如果拆穿他,他就发怒,他就把他们踩碎。

她是什么?上天没有给他的,她都有,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她努力的结果,不是吗?她记得,面对爱丽丝的疑问,她不敢正视现实,出于妒忌,她不顾一切地抓住了那份得来容易但对自己没什么好处的东西。

等你容颜老去的时候,没有男人再喜欢你,再呵护你。你会想起我的……我知道你需要什么。

但是,她真的那么年轻,需要得那么少吗?

在连接学校和镇子的桥上,她停下脚步,把爱德的魔法宝贝一件一件扔下去。最后扔的是那个漆成红色的菲亚特模型,它随着风雪落下去,看不见了。然后,她继续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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