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的会是什么呢?”伯蒂问道。
“他说,他看见的还是他爸爸。”亨利回答道,“可是,他又说,他爸爸好像被埋在灰色的果冻里了……而且,那些灰色的物质都是糊状的。他说,他爸爸的衣服全部嵌进了皮肤,就好像跟身体融合在了一起。”
“我的上帝!”伯蒂说。
“然后,他立刻用毯子把身体遮住,冲孩子大喊,让他把灯关上。”
“好像他变成了一种细菌。”我说。
“没错。”亨利说,“有点这么个意思。”
“你把子弹推上膛。”伯蒂说。
“好,我也这样想。”说罢,我们沿着柯文大街继续往前走。
里奇住的那栋公寓楼,可以说,坐落在山顶上,维多利亚建筑风格的大房子,由几个纸浆制造商出资,始建于二十世纪初。现在,这房子已经改造成公寓楼了。伯蒂喘了口气,然后告诉我们,里奇住在三楼,顶上就是三角墙,向外突出,仿佛人的眉毛。我利用这个机会向亨利打听后来发生的事情。
大概到了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一天下午,孩子放学回家,发现里奇不仅仅是拉上窗帘这么简单了。他甚至用铁钉把毯子固定在每一扇窗户上。此外,家里更臭了,闻着就像腐烂的水果。
又过了一两个星期,里奇开始让孩子把啤酒放在炉子上加热。你能想象得出吗?那孩子跟他老爸待在一起,一个即将变成……变成某种……还要为他加热啤酒,然后听他或者说它喝酒时发出的可怕的咕噜咕噜声,像老人喝汤的声音。你能想象得出吗?
就这样,直到今天,因为暴风雪,孩子放学早。
“那孩子说,他直接从学校回到家。”亨利告诉我们,“楼上的走廊里没有亮灯——他说,肯定是他爸爸把灯弄坏了,所以,他只能摸黑到家门口。”
“他听见有东西在里面走动,他忽然想到,他不知道整整一个星期里奇在家都干了些什么。差不多有一个月了,他都没有看到老爸离开过那把椅子。人总要睡觉,要上厕所吧。”
“大门中间有一个窥视孔,门后应该有类似插销的东西,可以把它关上。可是,自打他们搬进来以后,这个装置就一直是坏的,因此,孩子摸到门口,用拇指推开那个小孔,眯着眼睛往里看。”
说到这里,我们已经来到了楼梯脚下。房子在我们头顶时隐时现,像一张在高处的丑陋的脸,而三楼的窗户刚好就是脸上的眼睛。我抬头看去,那两扇窗户像沥青一样黑,仿佛有人用毯子将它们遮盖起来,或是用黑色的油漆刷了一遍。
“过了一分钟,他的眼睛才适应室内的幽暗。接着,他看见一个巨大的灰色墩子,不像是人,在地板上滑动,所到之处,留下一道黏糊糊的灰色痕迹。后来,从那个东西上面伸出一只手臂,或者说某种类似手臂的东西,从墙上撬起一块木板,取出一只小猫。”亨利顿了一下。伯蒂搓着双手,街上太冷了,但我们谁也不想上去。“一只死猫,”亨利继续往下说,“已经腐烂了。男孩说,看起来肿胀、僵直……爬满了白色的蛆虫……”
“看在上帝的分上,”伯蒂说,“别说了。”
“他爸爸把它吃下去了。”
我差点吐出来,感觉喉咙里油腻腻的。
“蒂米关上窥视孔,”亨利轻声说,“跑了。”
“我想,我还是不上去了。”伯蒂说。
亨利没再说什么,目光从伯蒂转向我,然后又转回伯蒂。
“我想我们最好……”我说,“我们有里奇要的啤酒。”
伯蒂没再说什么。我们走上台阶,进入门厅。我立刻闻到了一股异味。
你知道苹果酒坊夏天的气味吗?根本没有苹果的味道。但是到了秋天就好了,独特、浓厚的香味足以让你垂涎三尺。可是,在夏天,那味道就不敢恭维了。现在,门厅里就是这种味道,甚至还更难闻。
一楼的走廊比较低矮,亮着一盏灯,瓦数很低的毛玻璃灯泡,昏黄、暗淡的光线像酪乳一样。沿着楼梯向上,一片黑暗。
亨利把车停下,趁他从车上往下拿啤酒的时候,我按下控制二楼平台电灯的按钮。可是,灯是坏的,那孩子说得没错。
伯蒂打了个哆嗦,说:“我来拿啤酒,你把枪准备好。”
亨利没有争辩,把啤酒递给他。我们开始往上走,亨利打头,然后是我,伯蒂抱着纸箱跟在后面。我们上到二楼平台的时候,气味更加令人作呕。腐烂的苹果,发酵的味道,可是,除去那种气味,还有一种更令人恶心的味道。
以前我住在黎凡特的时候,曾经养过一只狗,叫雷克斯,一只很不错的狗,但却对车辆反应迟钝。一天下午,我在干活,它被车撞了,爬进地下室,死在那儿了。我的天哪!那个味道!我最后只能亲自下去,用木棍把它拖出来。另外一股味道与这很相似:腐臭、坏死,和烂泥一样恶心。
在那之前,我还一直在想,也许那一切只不过是一场玩笑,但我发现,是真的。“上帝,邻居们为什么没有赶他走?”
“哪有邻居啊?”亨利问。此时,他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怪异的笑容。
我四下看了看,走廊里布满灰尘,像是很少有人走动,而且,二楼的三套公寓都上了锁。
“真奇怪,房东是谁?”伯蒂把纸箱搁在楼梯的端柱上,气喘吁吁地问,“是加托?奇怪了,他怎么没把他轰出去?”
“谁会上去轰他?”亨利问,“你吗?”
伯蒂没有吭声。
我们继续往上走,楼梯更窄更陡了,也更热了,好像所有的暖气片都在咝咝地冒热气。那气味很可怕,我感觉仿佛有人在用棒子搅动我的肠子。
顶层的走廊很短,只有一个单元,房门中央有一个小小的窥视孔。
伯蒂低低地叫了一声,说:“瞧瞧,我们踩着什么了?”
我低下头,黏液在走廊上形成了一个个小水洼。这里以前应该有地毯,但是,那种灰色的物质已经把地毯吞食掉了。
亨利朝门口走去,我们跟在后面。我不知道伯蒂的反应,反正我是浑身哆嗦。可是,亨利丝毫没有犹豫。他举起手中的枪,用枪托敲打大门。
“里奇?”他喊道,他的声音听上去很镇定,但脸色白得吓人,“我是夜猫子酒吧的亨利,我给你送啤酒来了。”
整整一分钟,里面没有反应。后来,传出一个声音:“蒂米在哪儿?我儿子在哪儿?”
我差点呆住了,那完全不是人的声音。怪异,低沉,泛着泡泡,好像说话的人嘴里塞满了板油。
“他在我店里,”亨利说,“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瘦得皮包骨头,里奇。”
里面没有搭腔。过了一会儿,我们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让人毛骨悚然,仿佛有人穿着橡胶靴子走在泥泞之中。接着,门里传来那个腐烂的声音。
“打开门,把啤酒送进来。”那个声音说,“但首先得把所有的拉环拽下来,我拽不动。”
“等一会儿。”亨利说,“里奇,你现在怎么样?”
“别管了。”那个声音透着饥渴,“把啤酒放下就走吧!”
“不是因为死猫吧?”亨利的声音听上去很悲伤。他手里的枪此时已经不是枪托朝上,而是枪口冲着大门。
突然,我联想起一件事情。或许,在蒂米叙述的时候,亨利早已想到了。腐烂的味道一个劲地往鼻孔里钻。我想起,在过去的三四个星期里,有两个姑娘,还有一个前救世军成员,现在是个酒鬼,在城里失踪了——都发生在天黑之后。
“送进来,否则我出来拿。”那个声音说。
亨利示意我们退后,我们照办了。
“我看,里奇,你最好出来拿吧。”他举起手枪。
里面很久没有动静。说真的,我开始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突然,大门猛地被推开了,用的力量很大,撞到墙壁之前,大门已经变了形。里奇出来了。
一秒钟,就一秒钟的时间,伯蒂和我,像小学生一样,一步四五个台阶,连滚带爬,冲下楼,冲出大门,冲进暴风雪中。
下楼的过程中,我们听见亨利开了三枪。在那座空荡荡的、受到诅咒的房子里,封闭的走廊使得枪声震耳欲聋,好像手雷爆炸。
那一瞬间,我们眼前所见,终生难忘,或者说,产生的影响一辈子都难以消除。门开了,涌出来一团巨型的灰色胶状物,看上去像人,身后留下一行黏液。
然而,这不是最可怕的。它的眼睛扁平,是黄色的,野蛮又疯狂,丝毫没有人类的灵性。它不是只有两只眼睛,而是四只。在这两对眼睛中央,一条白色细线穿过一团跳动着的粉红色皮肉,仿佛猪肚子上划开的一道口子。
你瞧,它正在分裂,一分为二。
回到店里,伯蒂和我什么也没有说。我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但我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乘法口诀。二二得四,二四得八,二八十六,十六乘二……
我们回来了。卡尔和比尔从凳子上跳起来,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我们不会回答的,我们俩都不会回答。我们只是转过身,等待着,看亨利是否会从雪里走来。我用三万两千七百六十八乘上二,得出的结果是人类的毁灭。就这样,我们坐在那儿,温暖,舒适,一边喝啤酒,一边等着结果:最后回来的究竟是谁?我们一直等在那儿。
我希望回来的是亨利。真的,这是我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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