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这个暑假我们是在美国度过的。我们想来点不一样的体验。跟在海边(或者游泳池边)不一样的假期。事实上与其说是一次度假,不如说是一次旅行。好好散心,丰富阅历,放空自己的一次旅行。

一次旅行尽管不一定会让尤利娅“康复”,但是它总会有些清洁效果的。也许这之后我们就会掀开我们人生的新一个篇章。

芝加哥是我们此行的第一站。我们乘坐电梯到了西尔斯大厦的顶层,俯瞰着整个城市和密歇根湖。我们乘着敞篷双层巴士做了一次环游。早晨我们在星巴克吃早餐。晚上我们去了一家餐馆,那里的意大利菜做得非常棒——尤利娅的最爱。但是即使在那儿她耳朵里也总是插着ipod的白色耳塞。她并没有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当服务员把意大利水饺端到她面前时,她会感谢地笑一笑;她把头靠在卡洛琳的肩膀上,抚摸着她的胳膊。她就是不怎么说话。有时候她会随着她听到的歌曲哼唱几声。通常这种情况下我们应该说点什么。“我们正坐在桌边吃饭呢,尤利娅。你难道不能晚点再听音乐吗?”但是我们觉得,她应该做点让自己开心的事。新的人生篇章现在可能还言之过早。

我们租了一辆汽车,白色的雪佛兰迈锐宝。我们驾车一路向西行驶。周围变得越来越荒凉、越来越空旷。当看到第一位牛仔和第一群美洲野牛时,利萨激动得欢呼雀跃,但是尤利娅还是一直戴着她的耳机在听音乐。我们使劲冲她高喊,她才听见我们。“你看啊,尤利娅。”我们喊道,“那上面的岩石上。一只秃鹫!”然后她就把耳塞摘了下来,接着问道:“什么?”“一只秃鹫。那里。啊,现在飞走了。”恶地国家公园里到处是警告人们要小心响尾蛇的牌子。在拉什莫尔山那儿我们拍了些那四个巨大的美国总统石雕像的照片。事实上是利萨在拍照,我们把相机给她了。我自己从来没有耐心做这种事情。当孩子们还小的时候,卡洛琳还喜欢拍照,但是后来她也放弃了。但是利萨对此确实很感兴趣,她九岁的时候就开始拿起相机了。起初她主要是在假期里拍拍蝴蝶和花朵,后来她便开始重点拍家人。

尤利娅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每次当利萨把照相机对准她时,她都会露出一个微笑。但是她这样做其实只是为了我们。就好像她因为自己的忧郁而感到非常自责。我们在考斯德州立公园那里租了一个小屋,待了几天。有一天她对我们说:“对不起,我最近总是不在状态,没有陪你们好好玩。”她说这话时我们正坐在小屋前的桌子旁,烤架上的牛排和汉堡在吱吱作响。“不要傻了,尤利娅。”卡洛琳说,“你是我们最可爱、最棒的女儿。你就做能让你开心的事。这本来就是我们度假的目的。”

利萨站在烤架前,翻动着烤肉。“那我呢?”她喊道,“我也是你们最棒、最可爱的女儿吗?”

“当然啦,”卡洛琳说,“你也是。你们两个。你们是我最珍贵的宝贝儿。”

我看着我的妻子。她咬着嘴唇,擦了擦眼睛。“我去看看还有没有红酒了。”她开口说。

“这儿还有红酒,妈妈。”利萨又喊道,“这桌子上面就有。”

到了戴德伍德时我们在凯文·科斯特纳开的杰克斯餐厅里吃饭。一个钢琴家不停地在钢琴上演奏着乐曲,那声音吵得我们几乎无法交谈。尤利娅在听她自己的音乐,她随便吃了两口便把盘子推到了一边。在科迪那里我们看了竞技表演。在黄石国家公园里我们还看到了更多的美洲野牛,还有麋鹿之类的。我们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许多车都沿着那条狭窄的公路停在那里。很多人拿着望远镜在观察着河对岸山顶上的什么东西。“一头熊。”有个人说道,“它刚刚消失在一棵树背后。”我们在老忠实泉那里静候着,那是一口间歇泉,每隔五十分钟它就会喷出泉水。“噢!”当泉水喷涌出来时,利萨欢呼道。尤利娅则面带微笑随着音乐的节拍晃动着脑袋。

我们转而南行,在那里我们见到了第一批印第安人。我们驱车穿过纪念碑山谷,然后把车子停在了一个几乎空无一人的停车场上,那停车场的上空还飘荡着一面美国国旗。人们可以在一辆银色的房车旁边买到当地原居民做的纪念品。“你跟着一起下去看看吧。”卡洛琳对尤利娅说。但是尤利娅揉了揉眼睛,摇了摇头。“我要不要坐到你那边去?”尤利娅问道。

到了凯恩塔我们才得知整个纳瓦霍地区都是禁酒的,哪里都买不到一滴酒。无论是饭馆里还是超市里。“在美国中部就有点像在伊朗。”卡洛琳边说边喝了一口手中的可乐。

在科罗拉多大峡谷的第一个观光点那里尤利娅突然热泪盈眶。那时我和她单独待在一起,卡洛琳和利萨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小砖屋厕所里。我们站在一个没有围起来的岩石尖上,离大部分的游客队伍有些距离。“你看啊。”我指着一只猛禽喊道,可能是一只老鹰,它展开着翅膀,从离我们不到五米的地方静静地滑翔而过。“你想回车上去吗?”我看着她,这时我才发现她没有戴她的耳塞。她没有出声,而只是任由眼泪淌过她的脸颊。

“我再也看不到任何美好的东西了。”她哽咽道。

我不禁脊背发凉。我把我的手小心翼翼地伸向了她。自从我最后一次为她做检查以来——大约八周之前——她总是避免和我有任何的肢体接触。我本以为这可能会自然而然地成为过去,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当我伸出手时,她立刻躲开了——这次旅行期间我还从来没有碰过她。“你也不需要这样啊。”我对她说,“你现在也没有必要一定要觉得它多美好啊。”

我握住了她的手。我们就那样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向下看了看,看见了她的手握在她爸爸的手里,然后她把它抽了出来。她转身朝着那个小砖屋走了过去,这时卡洛琳和利萨恰好从里面走了出来。当她看到她的妈妈时,她加快了脚步。最后一段她甚至飞奔了起来。然后她扑到了她妈妈的怀里。

我们晚上是在威廉姆斯过夜,这个小城位于著名的66号公路旁边。我们坐在一个墨西哥风味餐厅的露台上吃晚饭。我和卡洛琳喝的是玛格丽特酒。我们刚开始吃餐前小吃,这时候一个牛仔揣着一把吉他站到了离我们桌子几米远的一个箱子上面。当那个牛仔弹他的第一首助兴曲时,我打量着尤利娅。那个墨西哥卷她碰都没有碰。她把耳塞从耳朵里取了下来。她看那个牛仔的眼神跟那天下午在科罗拉多大峡谷时如出一辙。

那家宾馆在一条铁路线旁边。我倾听着每半小时一班的火车轰隆隆地开过。它们从很远的地方就开始鸣笛,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迷了路的动物在深夜里发出的嚎叫。都是一列列长得望不到尽头的火车。我试着去数有多少节车厢,但是从来没数到超过一半。我想到了科罗拉多大峡谷和那个唱歌的牛仔。想到了尤利娅的泪水和她在那家墨西哥餐厅时的眼神。

“马克,”我感觉卡洛琳的手绕在我的脖子上,“怎么啦?”

“你已经醒了?试着再睡会儿吧。”

她的手移到了我的脸上,她的手指在抚摸我的脸颊:“马克,究竟怎么啦?”

“没事。我在听火车的声音呢。那边,那边又来了一辆。”

卡洛琳偎依在我的背上,她把一只胳膊伸到了我的脑袋下面,用另外一只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胸部。“不要那么难过。我的意思是当然你可以难过。我也很难过。但是你没有觉察到吗?她已经不再是一直听音乐了。她对周围的世界又有了些反应。刚才在餐厅那儿。已经有进步了,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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