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这是几小时之后的事情。我仍然坐在公寓门口抽着烟,卡洛琳躺到床上陪尤利娅去了,这时拉尔夫沿着阶梯走了下来。

“我觉得,这会儿这是最合适的东西了。”他胳膊下夹着一瓶威士忌,手里拿着两个放满冰块的杯子。

我们坐在一起沉默了半天。泳池另外一边的枯灌木丛里有一只蟋蟀在不知疲倦地摩擦着翅膀。周围一片沉寂,只有那蟋蟀的叫声和杯子里的冰块发出的碎裂声。东方的天空露出了第一缕曙光。游泳池底部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池子,我茫然地看着那纹丝不动的水面。然后我又看了看那张跳板,跳板还是昨天那张跳板,但现在看起来心境却完全不一样了。露台和度假屋也不再是昨天的那个露台和度假屋了。露台、度假屋、游泳池这些东西现在都和我没有关系,我就想回家。

拉尔夫摸着他的右膝盖说:“马克,你那一脚真不赖。你从哪儿学的?在部队里,还是读大学的时候?”

从外面看没有什么异样,那不过是很普通的一只长满毛发的男人膝盖,但是它内部所有的肌肉和肌腱肯定都被拉伤了。当他沿着阶梯走下来,坐到我旁边时,我还没注意到这一点。但是很可能后面几天他都要这样跛着了。

“你后来干什么去了?”我问他,“你立刻跑回来了?”

“我还散了一会儿步。沿着海边。嗯啊,散步……就这样瘸着。一开始我还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后来就越来越疼。”他边说边敲了敲膝盖,“我那时想,我到底在这儿干什么呢?我要回家。”

我必须承认,我之前估算时间时没有把拉尔夫的膝盖问题考虑在内。我在想,他能不能这样拖着残腿来来回回地走完到另外一家沙滩酒吧的那段路。尤蒂特给他打电话时,他可不可能已经回到了度假屋这里。但是我之前确实彻底忽视了他的膝盖问题。拉尔夫·迈耶尔为什么要拖着伤痛不止的膝盖走完一千多米的路程,跑到另外一家沙滩酒吧呢?我觉得这不仅是不可能的,而且从肉体上讲他也吃不消。

“你不能总是这么坐着。”我对他说,“否则你的膝盖就变僵硬了。”

拉尔夫伸了伸他的右腿,活动了一下拖鞋里的胖脚趾。我从眼角看见他呻吟着咬住了嘴唇。如果这只是在演戏的话,那他确实演得不错。我不排除任何可能。他的长吁短叹也可能只不过是他耍的花招。这样他就能为自己洗脱嫌疑。

“我刚刚同史丹利和艾曼纽谈过了。”他又说道,“你们想在这栋房子里待多久就待多久。我们已经想到解决办法了。”

我想告诉他这没有必要,因为几小时后我们就会出发,但是我又及时地闭上了嘴。也许这样会让他松口气吧,谁知道呢。但是我不想让他太轻松。现在还不想。

“阿历克斯在哪儿?”我问道。

我没有看他,而是盯着游泳池里淡蓝色的池水,但是他的每个动作都没有逃过我的眼睛。他确实在椅子上来回活动了一下,他弯下了腰,用手摸了一下脸,然后又向后靠到了椅背上。

“他在楼上。”他边回答边把右腿搭到了左腿上。这个过程中他竟然没有露出丝毫痛苦的表情。“他睡了。你还想再来一杯吗?”他把那瓶威士忌从地上拿了起来,举到了我的杯子上方。

“好吧。他有没有再和你说什么啊?”

在回答前,拉尔夫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现在很混乱。他感觉很自责。我对他说,那不是他的错,他没有必要自责。”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喝了一口手中的威士忌。杯子里的冰块已经融化了,所以喝起来温温的而又有些寡淡无味。

为什么没有必要?也许他完全有必要感到自责吧。

我本可以这么说,但是我没有那么做。我感觉我的脸开始烫起来,这不是件好事情。我必须让脑袋保持清凉。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清凉。

“不,他没有必要感到自责。”我违心地说道,“我只是觉得他是不是看到了些什么,一些他不敢讲的事情。正因为如此他才感到自责。”

“他能看到些什么呢?”拉尔夫又换了一个姿势坐了下去,然后喝了一大口手中的威士忌。接着又是一口。根据他的肢体语言来判断,他也对我隐瞒了什么。也许他只是想保护他的儿子。

我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情,很奇怪我之前一直没有想到这一点。我没有对拉尔夫讲过尤利娅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也没有对阿历克斯或是其他什么人说过。除了我和卡洛琳之外没人知道。还是?我试着去回忆,谁是什么时候到的楼下,谁没有呢?所有人都尽量避免骚扰我们,都很少发问。尤蒂特……她把托马斯送上床之后,返回楼下。她打听过我们有没有从尤利娅嘴里问出更多的内容。我们回答说,她受到了惊吓,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也说过,也许她有点失忆了,这在这种情况下很常见。我们就这样低声交谈了几句。这时尤利娅半睁开了眼睛,我们就没有继续说下去。艾曼纽没有提任何问题,后来史丹利也没有。很有可能尤蒂特把我们的谈话告诉了拉尔夫。尽管如此……如果尤利娅认出了强奸她的那个人的话,拉尔夫还会这样拿着一瓶威士忌坐在我的身旁吗?

除非……我感觉血液在我的太阳穴里涌动。除非,尤利娅已经失去意识了。人们常常会读到这种女孩子的饮料里被下了迷药的报道。她们会很快醉倒,开始情绪高亢,会变得很顺从或者很麻木。她们会毫无抵抗地跟着完全陌生的男人一起离开。有时候这种酒精与药物组合的作用十分强烈,以至于她们会彻底失去意识。

我无力地抗拒着这种念头。一个男人——很可能是个成年男人——袭击了一个失去意识的十三岁小女孩。这真是太病态了,人们会这么说。这种人有病。但是这其实并不正确。这不是一种疾病。疾病总能治愈或者至少是治疗。但是这里存在着一个缺陷,一个设计缺陷。如果是一款清凉饮料爆炸了的话,就会被勒令退出市场。人们也必须这样对付这些男人。不是治疗,而是将他们回收。把整个这一批次品都彻底销毁。不是埋葬,不是火化。我们不希望它们的灰烬会混到我们呼吸的空气里。

我闭上了双眼,其实只是右眼,另外一只还一直肿着。它虽然不疼了,但是我就是睁不开它。我小心翼翼地扯了扯睫毛,用指关节轻轻压着按摩了一下合着的眼睑,但是我的左眼依然睁不开。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我们出发之前,我肯定还会想起些什么。你的眼睛怎么了?这期间每个人都问过我这个问题。只有卡洛琳提出要帮我处理一下,但我还是非常粗暴地拒绝了她。

我瞥了一眼身旁这位演员的庞大身躯。他坐在那里,身子前倾,把肘部撑在了膝盖上,用双手托着脑袋。再过几小时我们就要离开了。卡洛琳说过,最初的二十四小时至关重要。我必须现在就探问他。如果我晚一点再问的话,他就会把所有的事情都盘算好,那么所有的问题他肯定都能回答得滴水不漏。现在是早上五点,有些事情他已经胸有成竹了。

“那会儿你把那个女孩子拽倒后,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我用极其平静的语气问道。

他沉默了几秒钟。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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