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丽赛与高个子(全垒打墙边的帕夫科)

可怕的念头,也就是那种月黑风高夜深人静时,你心里会突然出现的可怕影像。

换句话说,一切的邪,现在就潜伏在那几棵树后面。

就在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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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赛上气不接下气,耳里还听得见脉搏猛烈作响。她弯下腰,伸手抓起那把银铲子。虽然她的脑中充满失落、痛苦与绝望,但她的手依然和十八年前一样紧紧地握好铲子。她听得见杜利要来了,杜利已经不再咒骂,不过丽赛听得见他的呼吸声。这次他离她会很近,比金毛小子还近,而且就算他没拿枪,只要他在丽赛转身前先抓住她——

可是他并没有抓住她,而且还差得远。丽赛像个看到红中直球的打击手,用尽全力挥动手中的银铲子。铲子反射着夕阳最后的粉红色余晖,上半部边缘在高速移动中打到了挂在树上的钟,让它叮的一声直接飞向树林里的黑暗里,断了一半的系绳还平直地跟着它飞舞而去。丽赛看见铲子的轨道往上行进,心想妈的!我这一挥还真有力!接着,铲子底面撞击在猛冲过来的吉姆·杜利脸上,发出的不是嘎吱声(她记得在纳什维尔听到的就是这种声音),而是低沉的“锵”一声。杜利又惊又痛地尖叫着,整个人摇摇晃晃倒向小径外的树林,还不断胡乱挥舞双手想维持平衡。丽赛瞥见他的鼻子完全歪向一边,就跟科尔一样;接下来他的嘴角跟下唇就会流出鲜血。突然,她感觉在她右侧离杜利不远处有东西在动,动作非常大。潜藏在她心中那些晦暗可怕的念头,现在变得更加深沉阴郁了;丽赛还以为这些念头要么会杀了她,要么会害她发疯。后来,这些念头稍稍改变了方向,而树林后方那个东西也同时往另一边移动。她听见树叶掉落、树枝与矮树丛撕开断裂的声音,然后它突然出现了,那就是斯科特说的高个子。她当即就知道,只要看到高个子,你的过去未来都会立刻化作一场梦。天哪,只要看到高个子,你就只能感受到现在,感受到一股仿佛永无止境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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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丽赛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并做好心理准备前(其实面对那东西,任谁都无法做好心理准备),它就突然出现了。那个身上有斑纹的东西,它就是斯科特所谓邪的具体化身。

她看见它庞大有如装甲的侧面,外表很像蛇皮。它逐渐靠近,身影不停膨胀,甚至撞弯并折断了一些树,似乎想从那几棵最高大的树木之间穿过。当然,它是出不来的,不过它给人的压迫感并未因此而有丝毫减弱。它的身上没有气味,可是会发出一种令人不快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肠子在蠕动,它那颗奇形怪状的头还从树林上方冒出。丽赛抬头透过树叶看见一只眼睛,就像井底那么黑,像排水孔一样宽,虽然眼神死寂,但仍能察觉一切动静。她看见那颗巨大迟钝的头上有个开口,凭直觉就知道从那里被吃进去的东西不会真正死掉,而是活着并不断尖叫……活着并不断尖叫……活着并不断尖叫。

丽赛无法尖叫,根本连半点声音都吭不出来。她往后退了两步,发现自己的脚步竟出乎意料的镇静。接着她的手一松,那把又沾了另一个疯子鲜血的银铲子直接掉到地上。她心想,它看到我了……这条命再也不属于我了。它不会让我拥有这条命的。

它直立了一会儿,丽赛看见它湿滑的肉身上随处长着杂乱无章的毛发。透过粉红色余晖及银色月光,她还看到它身体的其余部分仍躺在矮树丛间,感觉就像条蛇。

然后,它的眼睛不再看着丽赛,转而移到吉姆·杜利身上,他正挣扎着要从缠住他的小树丛中起身。他的嘴唇破了、鼻子断了、一边眼睛肿得很大,甚至连头发上都沾了血。杜利发现那个东西正在看他,于是立刻停止叫喊。丽赛看到他一开始本想伸手遮住自己还完好的那只眼睛,不过双手随即垂在身侧,可见他已吓得失去力气。见到这个情景,丽赛甚至有那么一刻觉得他很可怜,甚至考虑不管他做过的一切,先救他再说(就算她会因此而死),不过当她一想到阿曼达,又马上硬起心肠。

那个纠结在树林中的庞然大物以近乎优雅的姿势迅速向前移动,卷住了杜利的身体。它头上洞口周围的肌肉似乎皱缩起来,让丽赛想起斯科特在纳什维尔被枪击那天。在听见嘎吱的咀嚼声及杜利发出的最后尖叫声时,她也想到了那天斯科特低声对她说,我听得到它好像在吃什么东西。她记得斯科特嘴唇噘成圆形,也清楚记得他在发出那种难以形容的恶心声音时,鲜血就从他口中喷出,有如一颗颗小红宝石挂在当时炙热的空气中。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办到的,但一听到它进食的声音,她马上拔腿就跑。她冲向通往紫色山丘的小路,远离钟铲树,远离高个子吃下吉姆·杜利的地方。丽赛知道它帮了她和阿曼达一个忙,不过她也很清楚它这个忙帮得毫无诚意,因为要是她能活过今晚,她也将和斯科特一样,永远无法摆脱它的阴影。它已经记住她,把她列为目标了。从现在起,她只能自己随时小心,尤其是刚好在半夜醒来时……她心里明白,今后她再也无法睡得安稳了。在夜深人静时,她只有尽可能让自己不去看镜子、窗户,特别是玻璃水杯的表面(天知道为什么)。她得尽可能保护好自己。

它已经靠得很近了,斯科特躺在滚烫柏油路面上打颤时是这么说的。靠得很近了。

杜利的尖叫声从她后方传来,仿佛永远不会停止。丽赛觉得那可怕的声音会让她发疯。搞不好,她已经因此发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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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赛快跑出树林外时,杜利的尖叫终于停止。然而,她却找不到阿曼达。丽赛又开始害怕:万一姐姐乱跑怎么办?或者她还在附近,可是精神病又发作了,整个人蜷缩在阴影中,找不到了呢?

“阿曼达?阿曼达?”

丽赛一开始什么都没听见,后来(谢天谢地!)才发现她左边高高的草堆中传出窸窣声,接着阿曼达站了起来。她的脸在月光照耀下更显苍白,看起来简直像个鬼魂,或者说像只鸟身女妖。她想往前走却被绊倒了,还好丽赛马上接住她。阿曼达不断发抖,冰冷的双手紧紧扣着丽赛的后颈。

“噢,丽赛,我好怕他会追到你。”

“我也是。”

“声音好尖……我分不出来……声音太尖了……我希望那是他的叫声,可是心里又想,万一那是小小呢?万一是丽赛呢?”阿曼达靠着丽赛的肩膀开始啜泣。

“我没事了,阿曼达。我不是好好站在这儿了吗。”

阿曼达站直身子,看着丽赛的脸。“他死了吗?”

“嗯。”虽然丽赛直觉知道杜利不算真的死去,而且将在那个东西的肚子里过着地狱般的生活,但她不会告诉姐姐。“死了。”

“那我想赶快回去!我们回得去吗?”

“可以。”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想象得出斯科特的书房……我现在心里好乱……”阿曼达害怕地看看四周。“这里跟‘南风’完全不一样呢。”

“对啊,”丽赛抱紧阿曼达,“我知道你很害怕。你的表现很棒。”

丽赛现在担心的,并不是如何回到斯科特的书房、回到堡景镇,而是回去之后如何继续留在她们的世界不再来这个地方。她想起有次溜冰时严重扭伤了脚踝,医生叫她以后都要非常小心。他说:肌腱一旦拉伤,下次就会更容易再度受伤。

下次会更容易被它发现的。它看见她了。那颗跟排水口一样大、眼神死寂却又敏锐的眼睛已经盯上她了。

“丽赛,你真勇敢。”阿曼达轻声说。她往紫色山坡(现在被月光镀上一层金色)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又把脸埋到丽赛肩上。

“要是你再这样说话,我明天就把你送回绿茵。闭上眼睛吧。”

“已经闭上了。”

丽赛也闭起双眼。她在脑海中看见那颗头,但感觉那不是头,倒像是咽喉,又像根吸管,也像个漏斗,通往盘绕着邪的黑暗深渊。她能听见吉姆·杜利就在里面尖叫着,不过音量变得很小,还混杂了其他尖叫声。她好不容易才撇掉这些画面,开始想象那张红色枫木大书桌,以及汉克(不然还会有谁?)唱着《强巴拉亚》的歌声。另外她想起了当时高个子也在附近,还想到她跟斯科特一开始无法回去的那次,然后想到……

(是那件毛衣,丽赛,我觉得那件毛衣像锚一样拉住我们了)

他说的话,又想到阿曼达以期盼眼神看着“蜀葵”号的样子(好像在跟它道别)。突然,她发现四周的空气开始变化,月光也消失了,虽然她闭着眼,可是仍然感觉得出来。接着她们便往下掉,回到了书房;因为吉姆·杜利切断了电源,所以书房还是一片昏暗,但汉克·威廉斯的声音依然唱着我的伊芳,甜美的女孩,哦唛哦。

12

“丽赛?丽赛!”

“阿曼达,你快把我压扁了,快走开——”

“丽赛,我们回来了吗?”

黑暗中,两个女人纠缠成一团倒在地毯上。

“许多亲戚都来看伊芳哦……”小房间里飘出歌声。

“对,你能不能从我身上滚开,我不能呼吸了!”

“抱歉……丽赛,你压到我的手了……”

“你这好小子啊,我们会玩得很开心的……到河口去吧!”

丽赛勉强把身体拉向右边,让阿曼达抽出手臂,一会儿之后阿曼达的重量从她身上移开。丽赛深深地(也满意地)吸了口气,等她呼气时,汉克·威廉斯唱到一半的歌声也停了。

“丽赛,为什么这里那么黑?”

“因为杜利切断电源了,你记得吗?”

“他是把灯的电源切断了,”阿曼达开始推理,“但如果他弄坏了整间谷仓的电源,电视里不可能有歌声啊。”

丽赛本来想反问她,那为什么电视的声音突然停了,不过没说出口。这不是重点,她们还有其他要紧事。“我们回屋子去吧。”

“我完全同意。”阿曼达说,接着用手指碰碰丽赛的手肘,一路往下摸索,握住她的手。两姐妹一起站起来。阿曼达像在说什么秘密似的:“不是冒犯你哦,丽赛,我觉得我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想再来这里。”

丽赛了解阿曼达的感觉,而她自己对这里的感觉也变了。毋庸置疑,斯科特的书房确实让她很气馁。这个地方已经整整困扰了她两年。然而,她认为这里最需要的改变现在达成了:她跟阿曼达已经完全(时间会告诉她到底是不是这样,不过她几乎能百分之分确定)净化了斯科特的鬼魂。

“走吧,”她说,“我们回屋子去,我来泡点热可可。”

“在那之前先喝点白兰地如何?”阿曼达期待地问,“还是疯子不能喝白兰地?”

“疯子不能喝酒,但你可以。”

她们手牵手摸黑走向楼梯口。丽赛走到一半突然停住,觉得踩到某个东西。她弯下腰,捡起一片足足一英寸厚的圆形镜片,一想到那是杜利的夜视镜,便马上露出恶心的表情,把它丢掉。

“是什么?”阿曼达问。

“没什么。这里好暗,我看不太清楚,你呢?”

“我也是。别放开我的手哦。”

“亲爱的,我不会放开。”

她们慢慢走下谷仓。虽然速度很慢,但心里觉得安全多了。

13

丽赛拿出家里最小的杯子,再从用餐室最角落的柜子里翻出一瓶白兰地,替阿曼达跟她自己各倒一杯。她们站在厨房流理台边,高高举起互相碰杯。室内所有灯都开着,连最远那张小桌上的鹅颈台灯也是。

“渗透牙齿。”丽赛说。

“渗进牙龈。”阿曼达说。

“渗入内脏吧。”她们一起说,然后一口喝下。

阿曼达曲着身体,吐出一口气,她站直后,苍白的脸上出现了血色,额头也逐渐红润起来,连鼻梁都变红了。她的眼眶里还有泪水。

“真他妈要命!这是什么酒?”

丽赛觉得自己的喉咙也跟阿曼达的脸一样发烫。她拿起酒瓶看标签,上面写着:“星辰白兰地,产自罗马尼亚。”

“罗马尼亚的白兰地?”阿曼达看起来吓了一跳。“太烈了吧!你从哪儿弄来的?”

“是斯科特收的礼物,不过我忘记他是做了什么事才得到的——他们好像还连同这瓶酒一起送了个笔架吧。”

“搞不好有毒。你去把它倒掉,我来祈祷,希望我们不会中毒而死。”

“你去倒吧,我来泡点热可可,来自瑞士的热可可,不是罗马尼亚的哦。”

正当她要转身离开,阿曼达拉住她的肩膀。“或许我们应该暂时忘了热可可,先在副警长回来找你之前离开这里。”

“你这么觉得吗?”虽然她知道阿曼达说的没错,但还是问了。

“对,你还敢再上楼去那间书房吗?”

“当然敢。”

“把我的枪收起来。别忘了那里的灯不亮。”

丽赛打开抽屉,从里面找出一支长形手电筒,打开测试了一下,照出的光束十分明亮。

阿曼达正在洗杯子。“如果有人发现我们在这里,那也没什么大不了。但要是副警长知道我们带了枪过来……而杜利又刚好从这世界消失……”

丽赛的计划其实只设法把杜利引到钟铲树下而已(她从没想到高个子会来插一脚),听完阿曼达的话,她才明白其实还有很多事要做,而且最好尽快做。那个疯子消失了,伍伯迪教授是绝对不会吭声的,但杜利总有些亲戚,而且这世上唯一想干掉他的人,就是丽赛·兰登。当然世上没人找得到他的尸体,不过她跟阿曼达可能还是得解释清楚她们今天中午跟下午到底做了些什么事。另外,警长办公室的人也都知道杜利在骚扰她;是她向他们报案的。

“我会处理的。”丽赛说。

阿曼达严肃地说:“很好。”

14

手电筒的光照范围很宽,而书房也不像丽赛原来担心的那么可怕。抱着要办正事的心情过来,也比较不容易紧张。她首先把枪收进鞋盒,然后拿着手电筒在地板上搜索,找到了两片夜视镜的镜片,以及六颗三号电池,她猜这些是给夜视镜供电用的。虽然她不确定自己见过,不过电池盒应该跟着杜利过去异月之湾了,而这些电池则留在原处。接着她捡起杜利拿来的那个可怕纸袋。她纳闷阿曼达要么是忘了这个纸袋,要不就是她从一开始就不知道杜利拿着这个纸袋,总之无论如何,最好不要让警方看到纸袋里的东西,否则对她可不妙。而且手枪也不能让他们发现。丽赛知道他们会对那把枪做一系列检测,查出它最近击发过子弹;她可不是笨蛋(她还看过《犯罪现场调查》呢)。她也知道,检测无法查出它唯一开过的一枪是对着天花板的。她试着拿稳纸袋,不让里头的东西发出碰撞声,不过它还是叮当作响。最后她再四处巡视一遍,检查是否有杜利遗留下的痕迹,结果没有。地毯上是有血迹,然而要是警方真的拿去化验,也只会发现是她的血而已。地毯的血加上纸袋里的东西,应该会组合成对她相当不利的证据,不过她处理掉纸袋后没问题了。应该不会有问题。

他的车在哪里?我知道之前看到的那辆车就是他的。

但她现在担心这个也没用。天黑了,这才是她要担心的。还有她那两位姐姐的问题:黛拉跟坎塔塔现在正往德里的阿卡迪亚精神病院路上。因为这样她们才不会卷入吉姆·杜利事件。

可是她真的得担心她们两个吗?不用。当然,她们会很火大……而且很好奇……但要是她跟阿曼达叫她们别声张,她们一定会照办,为什么?因为这也算姐妹间的事。她跟阿曼达只要小心点应付她们,编个故事就行了(丽赛完全想不出能完全掩饰这次事件的说法,不过她很确定要是斯科特活着,一定能想出来)。之所以要编故事,是因为黛拉与坎塔塔都有老公,而老公是全世界最容易将家务事泄露出去的人。

丽赛转身要离开时,眼神被靠着墙角的那些书吸引住了。各种当季评论、学术期刊、年鉴、报道以及影印本中都有讨论斯科特的文章,很多本里头都有照片,然而那些都已经成为过去——就把它称作“斯科特与丽赛!婚姻初期!”好了。

她很轻易地想象一群大学生来搬这些书,一本接一本放进外头印着酒厂商标的纸箱里,再把纸箱堆在卡车上载走。载到匹兹堡大学吗?死都别想,丽赛这么想。她不认为自己是个内心充满怨恨的女人,但经过吉姆·杜利事件后,她才不想把斯科特的东西摆在伍伯迪身边,最好让他每次想看就得付昂贵的机票钱长途跋涉。嗯,送到缅因州立大学的佛格勒图书馆好了——那里就在从“克里夫磨坊”出来的路上。她想象着自己站在一旁看那些孩子包装完,说不定再弄一大壶冰茶请他们喝。喝完后,他们会放下杯子,异口同声感谢她,其中一位或许还会告诉她,说自己很喜欢她先生的书,然后大家一起安慰她。那语气听起来好像斯科特两星期前才刚过世一样。她会谢谢他们,看他们载着那些里头有她与斯科特照片的书籍离开。

你真的放得开?

她觉得自己可以。不过那些书还是吸引着她的目光。那些早就阖起来、沉睡已久的书,仍然吸引着她。她又看了一会儿,想起以前有个叫丽赛·德布夏的年轻女孩,当时她的胸部还很坚挺呢。她寂寞吗?对,她曾经有些寂寞。她害怕吗?当然,因为她才二十二岁。接着,有个年轻人踏进她的生活。他是个头发每次都会不听话盖到额头上的年轻人。他是个有很多话、很多故事要说的年轻人。

“我永远爱你,斯科特。”她对着空荡的书房说。或许她是在对那些书说话吧。“我爱你,也爱你的吻。我可是你的女性友人呢,对不对?”

然后,她握着手电筒,一手夹住鞋盒,另一手夹住杜利的可怕纸袋,慢慢走下楼梯。

15

丽赛回去时,阿曼达站在厨房门口等她。

“很好,”阿曼达说,“我正担心你呢。袋子里是什么?”

“你不会想知道的。”

“噢……好吧,”阿曼达说,“他……真的不见了吗?”

“我想是。”

“希望如此,”阿曼达打了个冷战,“他是个吓人的家伙。”

你还没完全见识过他的可怕呢,丽赛心想。

“好啦,”阿曼达说,“我想我们也该走了。”

“去哪里?”

“里斯本瀑布,”阿曼达说,“老家的旧农场。”

“什么——”丽赛说到一半停了下来。虽然奇怪,不过去那里不无道理。

“按照你对埃布尔尼斯大夫的说法,我在绿茵突然清醒,然后你带我去我家换衣服。你就说后来我又开始变奇怪了,一直讲那个农场的事。走吧,丽赛,赶快在有人来之前把一切处理掉。”阿曼达拉着她走到屋外。

丽赛有些困惑,不过还是任由姐姐拉着她走。德布夏老家在里斯本瀑布镇的塞伯特路终段仍然有块五英亩的土地,离堡景镇约六十英里远。按照遗嘱,这块地属于五个女人共有(其中三位的先生都还活着),不过农场长年无人照料,应该长满了很高的杂草,土地也都荒废了。除非地价涨到可观的程度,否则大家应该不太可能想拿这块地来做什么。斯科特·兰登在八〇年代晚期设了个信托基金,负责支付这块地的地产税。

“你为什么想去旧农场?”丽赛边坐上宝马驾驶座边问,“我不太懂。”

“因为我就是想去,”阿曼达看着丽赛回车,然后开上长长的车道,“因为我说我想去看看那个老地方,所以你当然会带我去。”

“我当然会带你去。”丽赛说。她看看左右两边,确定没人(拜托老天,千万别让警车出现),然后左转,开上通往麦卡尼瀑布、波兰泉、格里镇,最后到达里斯本瀑布的路。“那我们为什么要把黛拉跟坎塔塔引开?”

“是我坚持这么做的,”阿曼达说,“我怕万一她们出现,会先带我去我家或你家,甚至是绿茵,这样我就没机会回老家看看爸爸妈妈了。”丽赛一开始还听不懂——去看爸爸妈妈?后来她才了解阿曼达在说什么。德布夏家族就葬在老家附近的塞伯特谷公墓,老爸跟老妈都埋在那里,爷爷跟奶奶也是,还有一些天知道是谁的其他人。

她问阿曼达:“可是你不怕我带你回绿茵吗?”

阿曼达任性地看了丽赛一眼。“你为什么要带我回去?是你带我离开那里的嘛。”

“搞不好我看你又开始有点疯疯癫癫,所以才想带你回去。你不是说要回去那三十年没人在的老家吗?”

“啧!”阿曼达轻蔑地挥挥手,“我可以随时掐住你的脖子哦,丽赛——坎塔塔跟黛拉都知道我会这么做。”

“你最好可以!”

阿曼达没说话,只给她一个疯狂的笑容,被仪表板照得发绿的脸孔接着露出一副怪异的表情。丽赛张嘴正想反驳,但随即又停住。她觉得这个说法可能行得通,因为只要掌握重点就行了:阿曼达行为怪异(大家都知道),而丽赛一直迁就她(大家都能理解)。没问题的。至于装枪的鞋盒……还有杜利的袋子……

“我们要在麦卡尼瀑布停一下,”她对阿曼达说,“那里有座桥,底下是安德罗斯科金河,我得处理一些东西。”

“没错。”阿曼达说完,就把双手放到膝盖上,头靠着椅背,闭上眼睛休息。

丽赛打开收音机,正好听见汉克·威廉斯在唱《乡村酒馆》,但她并不惊讶。她低声跟着唱,一字一句都记得很熟,这点她也不惊讶。有些事是永远不会忘的。她开始相信,在这世上被认为短暂而少受重视的事物(比如歌曲、月光、吻),有时却能在回忆里留存最久。这些事或许很傻、很好笑,却不会被遗忘。她觉得这样很好。

这样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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