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阿曼达,到这里来!”
“等一下,丽赛,电影快结——”
“阿曼达,现在就过来!”
她拿起话筒,确认没声音后又放回原位。她很清楚是怎么回事。那种感觉就像一直在她嘴里的香甜感一样。接下来他会切掉灯光电源,如果阿曼达不在那之前先过来的话——
她出来了,站在小房间外,突然露出一副害怕又苍老的脸。电影等一下就要播到教练的妻子把咖啡壶摔向墙上的片段了,她之所以生气,是因为她先生倒咖啡的手不稳。丽赛也觉得自己的手在颤抖。她拿起手枪时,阿曼达更显惊恐,仿佛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应该去费城。太晚啦,阿曼达,丽赛心想。
“丽赛,他来了吗?”
“对。”
远处的雷声似乎在附和丽赛。
“丽赛,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切断了电话线。”
“手机——”
“还在车上。接下来他会切断电源,灯光会全部熄灭。”她走到那张书桌边缘(她心想,这张桌子真是有够大,在上面停架喷射飞机都没问题),跟阿曼达之间只有一小段距离,大约在那块沾了她的血的地毯上走八步她就能走到阿曼达身边。
丽赛走到阿曼达身边时,灯还亮着,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想错了。会不会是中午的暴风雨吹歪了树枝,那根树枝现在断了,掉下来时刚好压断了电话线?
当然有可能,但事情当然不是这样。
她想把枪交给阿曼达,但阿曼达不肯拿,结果掉到地上,丽赛很怕枪支走火,然后她或阿曼达因为脚踝被子弹击中而痛苦地尖叫。幸好,手枪没走火,落下的枪口也没对着她们。丽赛弯下腰捡枪时,听见楼下砰的一声,好像有人撞到什么东西。也许是撞在那个装满白纸的箱子上。
丽赛抬头看阿曼达,发现她正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脸苍白,眼神惊慌不已。
“我不能拿那把枪,”她低声说,“我的手……你看见了吧?”她伸出手掌,向丽赛展示伤口。
“拿着就好,”丽赛说,“你不用对他开枪。”
阿曼达不情愿地接过手枪。“你确定?”
“不确定,”丽赛说,“但应该不用。”
她凝视着通往下方谷仓的楼梯口,那里变得阴暗了许多,让丽赛有种不好的预感,而且现在枪在阿曼达手上。阿曼达很不可靠,不知道最后会做出什么事来。就算直接命令她,她也有一半的可能不会照做。
“你有什么计划?”阿曼达压低声音问道。小房间里又传出老汉克的歌声,丽赛因此知道《最后一场电影》已经开始播放工作人员名单了。
丽赛伸出一根手指压在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
(千万别动)
然后她慢慢离开阿曼达。一步,两步,三步,四步。现在她到了房间中央,也就是门口跟大书桌的正中间。阿曼达笨拙地拿着枪,枪口对着浸有血迹的地毯。雷声轰隆作响,电视里播着乡村音乐。除此之外,一切寂静无声。
“他应该不在下面吧?”阿曼达低声说。
丽赛朝大书桌走了一步,她仍然十分紧张,全身紧绷到发抖,但理智告诉她,阿曼达或许是对的。电话线是断了没错,不过在这种地方,她的电话几乎每两个月就会断线一次,尤其在暴风雨期间。至于她捡枪时听到的砰一声……她确实听见砰一声吗?那是不是她的幻觉?
“他应该不在下——”阿曼达话没说完,所有灯光就都熄灭了。
2
头几秒钟(简直就像永恒般漫长)丽赛看不见任何东西,还咒骂自己怎么忘了把车上的手电筒带来。不然一切就简单多了。现在的她只能待在原地,还得让阿曼达也待着不动。
“阿曼达,别动!除非我向你打暗号,否则别动!”
“他在哪里,丽赛?”阿曼达快要哭了,“他到底在哪里?”
“哦,就在这里啊,太太,”吉姆·杜利的声音从完全黑暗的楼梯口传来,“我戴着夜视镜,能看见你们两位哦。你们看起来有点绿绿的,不过很清楚。”
“他才看不见我们,他在说谎。”丽赛虽然这么说,却感觉胃里一沉。她没料到杜利会带夜视镜来。
“噢,太太——如果我骗人,就让我不得好死。”他的声音听起来还在楼梯口,而现在丽赛也慢慢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了。她听见噼啪声,猜想他可能拿了个纸袋。“我看得够清楚,知道那位瘦竹竿太太拿着把只能射豆子的玩具枪。我要你把那把枪放到地上,瘦竹竿太太。现在就做。”他的语调变得尖锐,听起来感觉像是鞭子击打在人身上。“照我的话做!丢掉!”
外面也有月亮,但它要么是还没升起,要么就是被云遮住了,因为现在房间里一片漆黑,不过丽赛还是从天窗透进的微光看见阿曼达正准备把枪放下。她还没完全松手,只是慢慢往下放。丽赛早知道就自己拿枪了,可是——
可是我得空出双手,这样时机一到我才能抓住你这混账。
“不,阿曼达,把枪拿好。我想你不用对他开枪,这不在计划之中。”
“丢掉吧,太太,这就是我的计划。”
丽赛说:“他出现在这不该来的地方,用难听的话叫你,还叫你丢掉手里的枪?你自己的枪?”
丽赛看见阿曼达的身影再度把枪举起,她并未将枪口对准楼梯口的人影,而是指着天花板,但至少她仍然拿在手中。而且她也站直了身子。
“我叫你丢掉!”杜利几乎在咆哮了,但丽赛听得出他知道自己占下风了,他手中那个纸袋里发出短促的咯咯声。
“不要!”阿曼达喊着,“我才不要!你……你给我滚远一点。别再纠缠我妹妹!”
“他不会听的,”丽赛在杜利响应前先说话,“因为他疯了。”
“你说话小心点,”杜利说,“你好像忘了我还能清楚看见你们两个吧。”
“但你真的疯了。就跟在纳什维尔射伤我先生的那小子一样疯,他叫格德·埃伦·科尔。你知道这个人吗?你当然知道,因为你很清楚斯科特的一切。我们经常取笑你这种人,吉米——”
“够了,太太。”
“我们都叫你们这种人‘太空牛仔’。科尔是其中一个,你也是。因为你年纪比较大,所以你比他狡猾,也比他狠毒,但其实都是同一种人。太空牛仔就是太空牛仔,你是从他妈银河系来的怪人。”
“你最好闭嘴,”杜利说,丽赛觉得这次他是真的生气了,“我是来办正事的。”纸袋发出窸窣声,而丽赛也看见他的身体开始移动。楼梯离桌子大约五十英尺,这段距离是整个房间里最黑暗的地方,不过吉姆·杜利却直直走向她。现在她的眼睛也适应黑暗了。只要再走几步,他那副邮购来的夜视镜也没什么用了。她跟他会重新站在相同的立足点上,至少在视觉上如此。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这是事实。”没错。她突然完全看清了吉姆·杜利(别名扎克·马库尔,也叫遗稿狗仔界的黑暗王子)这个人。事实就在她嘴里,就像那股香甜的味道。事实就是那股香甜的味道。
“别刺激他,丽赛。”阿曼达害怕地说。
“是他自己刺激自己,那些怒气都是从他脑袋跑出来的。就跟科尔一样。”
“我跟他完全不一样!”杜利大喊。
杜利果然很清楚科尔的事。他气得快爆炸了。他可能是在读偶像斯科特的相关报道时知道科尔这个人,但丽赛明白事实并非如此。没错,一切就是这么合理。
“你才没进过监狱,那只是你编给伍伯迪听的故事,酒吧里的瞎聊闲谈。但你被关过,这是事实,不过你是被关在疯人院,跟科尔关在一起。”
“闭嘴,太太!你最好听我的话,现在就住口!”
“丽赛,别说了!”阿曼达哭喊道。
她不理会他们两人的要求。“科尔吃完药比较清醒的时候……你们俩就会讨论最喜欢斯科特·兰登的哪本书是吧?我猜你们一定谈过。他最爱《空虚的恶魔》这本对不对?当然啦。你喜欢《船长之女》。两个太空牛仔在整修脑袋时一边讨论着哪本书最棒——”
“我说,够了!”他的影子从黑暗中跃出,就像个戴着目镜的潜水员从阴暗的水底浮上水面。当然,潜水员不会拿个纸袋举在胸前,好像怕某个知情太多的寡妇会突然偷袭他的心脏。“我不会再警告你了!”
丽赛才不在乎,也不管阿曼达是不是还拿着枪。现在的她非常兴奋。“你跟科尔在接受团体治疗时有没有讨论过斯科特的书呢?当然有,而且是谈论书中的父亲角色。等他们放你出院后,你遇见伍伯迪,他就像斯科特·兰登书中描写的父亲,是那些好爸爸之一。等他们把你从疯人院,或者又叫尖叫工厂,或是傻笑学院放——”
杜利突然大喊,然后放掉手中的纸袋(掉到地上时还发出哐啷声),冲向丽赛。她不疾不徐,心想,对,这就是我要空出两只手的原因。
阿曼达也开始尖叫,声音跟杜利相互重叠。这三人中,只有丽赛最镇定,因为只有她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完全没有躲开,反而张开双臂,仿佛充满热情地抱住吉姆·杜利。
3
丽赛很明白他的意图,杜利想把她撞倒在地(要不就是桌面上),然后压住她。丽赛没有抵抗,让他的体重将她向后推;她闻到杜利头发和皮肤上的汗味。杜利的夜视镜碰到她的太阳穴,接着她左耳听到了急促的喀嚓声。
那是他的牙齿,她心想。他想咬我的脖子。
她的臀部猛然撞上书桌正面。阿曼达又开始尖叫,接着砰的一声黑暗中发出亮光。
“放开她,你这个王八蛋。”
语气非常狠,但只敢对天花板开枪,丽赛心想。她双手紧紧扣在杜利颈后,而杜利则将她的上半身往后推,两人的姿势看起来就像在跳热情的探戈。她闻到子弹击发后的火药味,那声巨响也让她有些耳鸣,她还感觉得到杜利又粗又硬挺的那活儿。
“吉姆,”她抱着他低声说,“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我会给你的。”
他稍微放松了点,丽赛也察觉到他的困惑。这时,阿曼达发出猫一般的叫声,跳到他背上,使得丽赛又往后倒,几乎整个身子都摊在桌面上,她的脊椎还发出一阵吱嘎声,听起来不太妙。不过她看清杜利脸上的表情,似乎十分害怕。他一直很怕我吗?她好奇地想。
趁现在,否则就没机会了,小丽赛。
丽赛透过那副怪异的夜视镜搜索他的眼神,然后紧紧盯着不放。阿曼达仍像只猫不断乱跳一通,丽赛还看见她用拳头捶打杜利的肩膀,两只手都用上了。可见她在对天花板扣下扳机后就把枪丢了。唉,好吧,至少她表现不错。
“吉姆。”天哪,杜利快把她压死了。“吉姆。”
他低下头,仿佛被她的眼神与意志力吸引了过来。丽赛本以为自己抓不到他,不过她最后一次用尽全力往上扑时(正如全垒打墙边的帕夫科,这句话不知是斯科特从哪里引用来的),终于成功了。她把双唇贴上杜利的嘴时,闻出他晚餐吃了肉跟洋葱。接着她用舌头挤开他的嘴唇,更用力地吻了下去,将她在池子里喝的第二口水传送过去。她感觉那股香甜也过去了。周围的世界开始摇晃。一切发生得很快。墙壁变得透明,她也闻到另一个世界里那股混合的香味:赤素馨花、九重葛、玫瑰、昙花。
“杰洛米诺。”她说话时仍和杜利嘴对着嘴。这个词仿佛某种指令,因为丽赛一念完,她下方的书桌随即变成雨水,再过一会儿就完全不见了。她往下掉;吉姆·杜利在她上方,仍在尖叫的阿曼达则在他们两人上方。
秘宝,丽赛心想,秘宝找到了,游戏结束。
4
丽赛的下方是那块她最熟悉的厚草地,而且她还认出了情人树的位置。掉到草地上时,她只听见自己叫了一声,接着就喘不过气,好像肺里所有空气都被坠落的冲击力挤掉了。她的眼前出现了好几个黑点。
幸好杜利没摔到她身上,要不然她可能会被撞昏。丽赛看见杜利把紧抓在他背后的阿曼达甩掉,好像觉得阿曼达是只烦人的小猫。杜利马上站起来,先看向那片紫色山丘,然后转往另一边,面对由保罗跟斯科特命名的精灵森林。丽赛很惊讶,没想到杜利这么快就恢复了方向感。她觉得他的头看起来很像长了肉跟毛发的奇怪骷髅,后来才发现那是因为他的脸很瘦,而且又戴着夜视镜的缘故。他的镜片没跟着他过来异月之湾,所以透过那副粗镜框可以直接看见他的眼睛。他吓得嘴巴都合不拢,上下唇间还有口水连接着,看起来像银色的丝线。
“你一直……很喜欢……斯科特的书。”丽赛说。她听起来像刚跑完比赛后喘着气的选手,不过呼吸已慢慢恢复正常,眼前的黑点也逐渐消失。“那你喜不喜欢他的世界啊,杜利先生?”
“这是哪……”他连话都没办法说完。
“这里叫异月之湾,在精灵森林边缘,保罗的墓就在附近,他是斯科特的哥哥。”
她知道就算来到这里,只要杜利恢复理智,对她(以及阿曼达)而言仍然是个大威胁,但她还是花了点时间看看那道紫色山坡还有正在变暗的天空。太阳成了一团橘色火焰,正在下沉,而满月则从另一边正要升起。她心想,这个混杂着热度与银色冷光的景象实在美极了,美到简直能要她的命。
然而她现在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因为有只被太阳晒红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你对我做了什么,太太?”杜利问。他透过没有镜片的镜框看着丽赛。“你想催眠我吗?没有用的。”
“不是这样哦,杜利先生,”丽赛说,“你想要斯科特的一切,对不对?这个地方比他还没出版的任何作品都棒,甚至比用开罐器割伤女人身体的感觉还棒,你说是吗?看吧!这是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用想象力建筑的国度!完全由梦想打造而成!当然啦,森林里很危险,其实,任何地方在入夜之后都很危险,而且现在又是晚上,不过我确信像你这样高大又勇敢的疯子才不怕——”
她看见杜利采取行动,知道他想干什么,于是马上大喊阿曼达的名字……她想叫姐姐小心点,不过喊完之后便克制不住笑了出来。尽管情况危急,她还是不停地笑杜利,有一部分是因为他戴着那副没镜片的夜视镜,模样实在很滑稽,但主要原因是,在这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她竟然想到某个笑话中的一句话:嘿,老兄,你的东西掉了。而她却记不起这整个笑话讲的是什么,这让她笑得更开心了。
接着丽赛便无法呼吸,只能发出快窒息的咯咯声。
5
她用很短的指甲(总比没有好)划过杜利的脸,留下三条抓痕,但他抓着她喉咙的那只手还是没松开,反而更加用力。她的喉咙发出更大的咯咯声,听起来像是某种旧机器运转时,齿轮卡到泥土的声音,或许就像席尔弗先生的马铃薯分类机吧。
阿曼达,你他妈跑哪去了?她心想,阿曼达立即出现,徒劳无功地捶打着杜利的背部和肩膀。不过然后阿曼达学聪明了,她直接跪在地上,用受伤的手抓住他的裤裆……使劲一扭。
杜利惨叫一声,马上把丽赛推开。丽赛背部着地,摔到茂盛的杂草堆中,然后忙乱地起身,用似乎快着火的喉咙拼命呼吸空气。杜利蹲在地上,低头抓着自己的鼠蹊,这姿势让丽赛想起从前黛拉在学校听见有人玩跷跷板发生意外时说的话:“这就是我庆幸自己不是男生的原因之一。”
阿曼达冲向杜利。
“阿曼达,不要!”丽赛大喊,但已经来不及了。虽然杜利痛到不行,但反应速度还是很快。他轻松躲开了阿曼达,然后一拳打中她体侧。接着他用另一只手拿掉头上的夜视镜,丢入草丛中,还咒骂了它几句。他的蓝眼珠里已经毫无理性了。现在的他,就跟《空虚的恶魔》里那个恶魔一样,准备爬到井外进行复仇。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不过我告诉你,太太,我不会让你活着回去的。”
“除非你抓到我,否则回不去的人可是你呢。”丽赛说完又开始笑了。虽然她心里非常害怕,但这时候感觉很好,也许是因为她知道她的笑就像能攻击杜利的刀子吧。她那痛得像要烧起来的喉咙每大笑一声,刀尖就越往他肉里刺进一点。
“不要对我发出那种笑声,你这个贱人,不准你那样笑!”杜利大吼着冲向她。
丽赛转身就逃,不过才朝通往树林的小径跑没两步,就听见杜利痛苦的嚎叫声。她回头看,发现他跪倒在地,有个东西从他上臂突出,他的衣服也立刻被染成深色。他摇晃着身体,一边咒骂一边伸手去拔,但拔不掉。丽赛看到某个黄黄的东西晃了一下。杜利又痛苦地叫了一声,终于把那东西拔下来。
丽赛知道那是什么了。虽然她只瞥到一眼,不过已经够了。杜利正要起步追她时,阿曼达把他绊倒,结果他压到保罗·兰登的墓碑上。十字架上的横向木片就像特大号的针,直接插进了他的二头肌。他拔掉木片时,更多鲜血从伤口流出,他的袖子从上臂到手肘慢慢染成红色。阿曼达正无助地躺在杜利脚边,丽赛得想个办法别让杜利把怒气出在她身上。
“连个跳蚤都抓不到,别想抓我哦!”丽赛突然唱出这句,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以前在操场玩时唱的歌。接着她对杜利吐舌头,拨着自己的耳朵向他挑衅。
“你这贱人!你这淫妇!”杜利大叫着冲向她。
丽赛拔腿就跑。她已经害怕到无法再对杜利大笑了,不过当她跑上小径进入精灵森林时,虽然惊恐,但脸上还是露出了微笑。森林里已经进入夜晚了。
6
写着“通往谜池”的标示牌不见了,不过丽赛在黑暗的树林中隐约看得见一条白色小路,于是循着路继续跑。前方传来咯咯声。是笑声,她心想,然后冒险回过头,看看杜利是否听见那些东西发出的声音,担心他或许不会追上来——
结果他没听见。杜利还在,而且越来越靠近她;虽然他受了伤,但跑起来还是飞快。丽赛被路上的树根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幸亏保持了平衡,否则她倒下后不到五秒钟杜利就会扑上来,而她这辈子闻到的最后一种气味,将是附近树林入夜后那股凝结的植物香气,她所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将是住在森林深处那些东西的疯狂笑声。
我听得见他的喘气声。因为他离我越来越近,所以我才听得见。我已经尽全力跑——而且维持不了多久——他的速度还是比我快一点。为什么阿曼达那么用力抓他的鸟蛋,他还是能跑这么快?为什么他流了一大堆血,还是能跑这么快?
这些问题的答案很简单,用逻辑就能推理出来,他的速度确实减慢了。要是没受到那些伤害,杜利早就抓到她了。丽赛目前在三挡,她想打到四挡但没办法。可见她根本没有四挡。在她后方,吉姆·杜利的呼吸声渐渐逼近,而她知道再过一分钟(可能不到一分钟),他的手指就能碰到她的背了。
或者抓到她的头发。
7
小路开始倾斜,有几段变得很陡;树林里也越来越暗。她觉得自己终于跑得比杜利快一点了。她继续跑,不敢回头看,一边祈祷着希望阿曼达不要跟上来。情人丘或许没什么危险,池子那里也是,但树林里一点也不安全。相较之下,吉姆·杜利还不算这地方最危险的呢。她听见了恰吉·g的钟发出的微弱声响,知道它就挂在下个坡顶的某棵树上。
丽赛发现前方有些较亮的光线了,但不是橘红色光芒,而是夕阳快消失时的粉红色余晖。光线透过树林较稀疏的部分透了进来,使小路也变得明亮了点。她看到小路的坡度缓缓上升,知道过了那个坡顶后,现在这条小径会再次下降,穿越更浓密的森林,最后抵达那块大石头,而大石头后方就是池子。
来不及,她心想。她已经快喘不过气,而且两胁也因激烈的跑步而开始疼痛。跑到坡顶的半路上我就会被他抓住了。
她听见斯科特在笑,还用暗藏着愤怒的语气对她说:你这么辛苦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这种下场哦。坚持吧,小宝贝——静动。
静动,没错。现在的她最需要静动。丽赛冲上斜坡,头发因汗水沾黏在脸上,双手配合脚步挥动,嘴巴不断大口呼吸着空气。她希望嘴里还能尝到那股香甜味道,可是她已经把在池子里喝的最后一口水吐到杜利嘴里,现在她口中尝到的只有精疲力竭的感觉。她听见杜利的呼气声接近,但杜利没有喊叫,显然是为了追她而保存气力。她肋部的疼痛更加剧烈了。这时一阵高亢愉快的歌声先传进她左耳,接着她两耳都听见了。笑声十分接近他们,仿佛那些东西也想加入这场猎杀。她闻到树的气味变了,原本宜人的芳香变得刺鼻,就像奶奶死后没多久,她跟黛拉在奶奶房间厕所里闻到的染发剂的气味,感觉就像毒气,而且——
这不是树的味道。
所有笑声都沉寂下来,她只听见杜利紧追在后不断喘气。她回想起当时斯科特抱着她,将她拉向他的身体,低声说,嘘,丽赛。为了你跟我的命,现在千万别动。
她心想:二〇〇四年那次它是躺在路上,但这次它是沿着这条路跑,就跟斯科特阻止我进入树林时一样。
不过正当她看见还挂在树上的那个钟(它的边缘反射着最后一抹天光),吉姆·杜利做出了最后冲刺,而丽赛也真的感觉到他的指尖划过她的背,似乎杜利觉得能抓住任何东西都好,就算是内衣肩带也行。丽赛克制住尖叫的冲动,勉强加快速度,不过好像没什么帮助。幸好这时候杜利又绊倒了,同时还大声叫喊:“你这个贱人!”丽赛觉得,他一定会后悔自己喊得这么大声。
他也没剩多少时间可以后悔了。
8
微弱的钟声又出现了,是从
(可以上菜了,丽赛!来吧,动作快点!)
那棵以前叫钟树、现在改叫钟铲树那边传来的。斯科特的银铲子还在那里。她出于直觉(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将铲子放在树下时,树林里的那些东西正歇斯底里地大笑,但现在整座精灵森林却是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的喘息与杜利的咒骂声。高个子本来在睡觉(至少在打盹),杜利的叫喊声把它给吵醒了。
事情到目前为止大都依照她的预期发展,但她可没因此而轻松丝毫。她觉得心底压抑的恐惧正要苏醒,这种恐惧就像无数只触手,随时想找缝隙乘虚而入。她发现自己有太多恐惧的念头,而这些念头已经一点点侵蚀了她的内心,让她可能一看到某种情景就感到害怕:在电影院厕所地上看到两颗沾了血的牙齿;两个小孩互抱着站在便利商店门口大哭;斯科特临死前躺在病床上用炙热的眼神看着她;德布夏家老奶奶躺在地上快要死了,一只脚还不断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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