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丽赛与池子(嘘——现在别动)

1

丽赛生怕正午将近时的炎热会压垮她,让她在从谷仓到屋子的半路上不省人事,不过她没昏倒。太阳似乎很好心地躲到一朵云的后方,有阵清凉的微风吹拂过来,舒缓了她过热的体温以及发红肿胀的脸。等她到了屋子后门廊时,胸部那道严重的撕裂伤又开始剧痛,不过她的意识还清醒着。她刚开始找不到钥匙,但经过一阵忙乱摸索,最后还是找着了,原来就压在她右前方口袋里那包可丽舒面纸下方。屋里很凉爽,不但凉爽、宁静,最重要的是只有她在。她希望处理伤口时,不会有电话打来,不会有人上门拜访,不会有个六英尺高的副警长出现在后门查看她的状况。当然,拜托(千万拜托)那个发疯的遗稿狗仔不要再回来了。

丽赛走进厨房,把洗手槽下的塑料水盆拿出来,弯下身体时,伤口再次疼痛,还真是痛得要命,她再次感觉鲜血沿着皮肤流下,还浸湿了身上那件已被撕得破烂的衣服。

这么做会让他兴奋……你知道吧?

她当然知道。

他还会再回来。不管你允诺过他什么,就算你履行了答应他的事,他还是会回来的。这你也知道吗?

对,她也知道。

吉姆·杜利认为他答应帮伍伯迪取得的斯科特的遗稿,就像金毛小子为了小苍兰和钟声。所以他才会对你的胸部、而不是对你的耳垂或指头下手。

“这是当然的。”她在空荡的厨房里这么说。此刻,阴影忽然消失,因为太阳又从云朵后方探出头来。“吉姆·杜利认为那样就像跟我做爱。要是警察不能逮住他,下次他就会真的上了我。”

你得阻止他啊,丽赛。就靠你啦。

“别傻了。”她对着空荡的厨房说。接着她用右手打开烤箱上方的壁橱,拿出一盒立顿茶包,放进盆子里,再将那块已经沾了血、原来在老妈柏木盒里的方巾也放进去。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拿着这东西,最后她步履蹒跚地走向楼梯。

这有什么傻的?你不是阻止了金毛小子吗?也许大家并不这么认为,但当时确实是你阻止了他啊。

“那时候情况不一样。”她抬头看着阶梯,盆子夹在右手臂下抵着髋部,以免茶包跟方巾掉出来。这道阶梯现在看起来像有八英里高,丽赛甚至觉得楼梯顶端似乎真有云朵缭绕着。

如果真不一样,你还上楼干吗?

“因为止痛药在楼上!”她在空空的房子里喊道,“那些该死的药丸在上面!”

那声音只再说了一句话,就沉默下来。

“静动,小宝贝说得没错,”丽赛也表示同意,“说得对极了。”然后她便踏上阶梯,开始漫长而艰苦的跋涉。

2

爬到一半,丽赛眼前又是一团黑,她一度以为自己要晕过去了。她心想,就算要晕倒,也要往前倒在阶梯上,小心别向后摔,不过这么想的同时,她的视线又清楚了。她坐下来,盆子放在脚边,垂着头休息,从一数到一百,每个数字中间还念一次密西西比这个词。数完后,她又起身继续爬。

二楼的设计着重通风,比厨房还要凉爽,不过等她爬到时已经大汗淋漓。汗水流过她的乳房,渗进伤口,顿时伤口就像洒了盐般刺痛无比。另外她又开始口渴,仿佛从喉咙到胃部是一片干涸的沙漠。虽然伤口疼痛无法马上治愈,但至少口渴还能解决,而且越快越好。

她缓慢地前进,往旁边的客房瞥了一眼。那是一九九六年改装的,而且改装了两次,不过她还是会看见那张背面有缅因州立大学字样的摇椅……那台电视……还有那几扇结了霜、会随外头光线改变颜色的窗户……

放下吧,小丽赛,事情都过去了。

“事情都过去了,但没有一件解决了!”她愤怒地喊道,“还有一大堆他妈的麻烦!”

没有人响应她。她来到主卧房旁边的浴室,斯科特习惯管这里叫“高级粪便处理厂”。她放下盆子,把漱口杯里的东西倒掉(里面还有两支牙刷,唉,现在两支都归她一个人用了),然后装满凉水,贪婪地喝光,接着又花点时间检查自己,主要当然是检查脸部。

她看到的情况不太妙。眼圈很肿,深色眼窝里只看得见蓝眼珠的一小部分,肿起来的地方已经呈现黑褐色。鼻子则歪向左边。她不觉得鼻子断了,但谁知道?至少她还能呼吸,这就好。她的鼻子下方有干掉的血块,从嘴巴两侧往下延伸,看起来就像神秘小说里大魔头傅满州的胡子。你看,老妈,我是飞车党,她本来想这么说,不过最后没开口。反正这个笑话也不好笑。

她的嘴唇也肿得严重,几乎合不起来,让她整张脸的表情看起来很古怪,像是噘着嘴对人说来亲我吧。

我是不是在考虑要去绿茵找那位鼎鼎大名的休斯·埃布尔尼斯大夫?我真的这么想吗?真好笑……他们会看看我的状况,然后叫救护车把我送到真正的医院,有加护病房的那种。

你不是在想这件事。你在想的是……

她突然中断思绪,记起斯科特以前常说的话:人们脑袋里想到的东西,有百分之九十八都他妈的不关自己的事。他说的或许没错,但也可能不是真的,不过现在她最好只想着一件事:低着头,一步一步慢慢来。

丽赛找了一阵子,都没看见止痛药,差点想要放弃。她还以为是春天时来打扫屋子的那三个女孩拿走的,不过正当她这么想着,竟然就发现止痛药放在斯科特那罐综合维他命后面。更神奇的是,这些药丸这个月就要过期了。

“不浪费,就不匮乏。”丽赛说完,马上吞下三颗药,接着在盆子里装入温水,随手抓了一把茶包丢进去。她看着清澈的水慢慢转变成琥珀色,耸了耸肩,又把剩下的茶包全部倒入。茶包沉到底下,水的颜色也变得更深,她边看边想到以前有个年轻人对她说过这会有点痛,不过真的真的很有效。那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现在她要亲自试试看。

她从水槽旁的杆子上拿了条干净毛巾,放进盆子里,浸湿后再轻轻拧干。你到底在干什么啊,丽赛?她这么问自己……然而答案很明显,不是吗?她还在走着亡夫走过的路,那条会带她回到过去的路。

她把破掉的上衣扔到地上,一副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的表情,然后将浸了茶水的毛巾放在胸部上。确实会痛,不过跟伤口被汗水渗入的感觉相比,已经算是相当舒服了。

很有效。真的真的很有效,丽赛。

她曾经相信这个说法(至少有几分相信)但那时她才二十二岁,愿意相信的事可多了。而她现在相信的只有斯科特。至于异月之湾?嗯,她觉得应该也可以相信。那是个近在眼前的世界,就在她心中那道紫色帘幕的后面。现在的问题是,他已经死了,留下她一个人,而光靠她自己,究竟有没有办法进入那个世界?

丽赛拧掉毛巾上的血与茶水,再将它浸湿,擦拭胸部的伤口。这次的刺痛感更不明显了。但这不能治愈伤口,她心想,只会让我走上回到过去的路。她大声说:“这是另一个秘宝。”

她一手拿毛巾轻轻压着伤口,另一只手放在乳房下方,拿着那块沾血的方巾(也就是老妈所谓的“欢喜巾”)缓缓走进卧房,坐在床上,凝视上头刻着“谢普曼图书馆破土典礼”的银铲子。没错,她真的在上头看见一个小凹痕,当初她就是用这个地方先击中金毛小子的枪,然后是他的脸。虽然斯科特在一九九六年那些寒冷夜晚用来包覆自己的黄色大衣早就不见了,但她还有这把铲子,也至少还有这块“欢喜巾”。

秘宝找到了,游戏结束。

“我希望真的结束了。”丽赛说完就往后倒在床上,毛巾还敷在伤口上。疼痛感正慢慢缓和,但这是因为阿曼达的止痛药发挥效用,跟保罗的茶水疗法或斯科特那罐快过期的阿司匹林无关。等止痛药的效力消退,疼痛就会再次回来。而这些疼痛的始作俑者吉姆·杜利也会再次出现。问题是,她在这段时间要做什么?她能做些什么?

你绝对不能做的一件事,就是恍惚着睡着。

不行,那会很糟。

我最好在今晚八点收到教授的信息,否则下次会更惨,这是杜利对她说的话。杜利似乎让所有情况看起来都对她不利。他也叫丽赛自己处理伤口,别告诉任何人他的事。到目前为止她都照着做,但这并不是因为她害怕被杀掉。其实,知道他真的有意杀害她后,丽赛觉得反倒省事了,至少她就不用费心跟杜利讲道理了。另外,要是她打电话到警长办公室……这个嘛……

“要是房子里都是警察,就没办法好好寻宝了,”她说,“而且……”

而且,我相信斯科特仍有安排。应该还有的。

“亲爱的,”她在空荡的房间里说,“我真想知道那是什么。”

3

她看看旁边桌上的电子钟,大吃一惊,现在竟然才十点四十分而已。今天真是漫长,感觉像是一千年那么长,不过这应该是因为她几乎都在回想过去吧。那些回忆让人错乱,深刻之处甚至会使人完全无视时间的存在。

过去已经回忆够了;现在呢,我的周遭发生了哪些事?

嗯,让我想想。匹兹堡大学那个遗稿狗仔王一定正龟缩在家里,担心东窗事发,而斯科特以前常称这种生怕底细被抖出来的人是得了“臭睪症”,还真是贴切啊。艾斯顿副警长应该在调查某个房屋烧毁的小案子,可能是人为纵火吧。吉姆·杜利呢?说不定正躲在外面的树林里,用我那支开罐器削着树枝打发时间。他的车搞不好就停在附近十几个废弃谷仓或棚屋的其中之一,不然就是在通往哈洛市的狄卡路边。黛拉或许正在前往波特兰机场的路上,要去接坎塔塔;如果老妈知道,一定会说她太大费周章。至于阿曼达呢?噢,她已经没救了,小宝贝,这点斯科特在世时就很清楚,那件事迟早都会发生的。斯科特不是替她留了间病房吗?斯科特对她这种情况是再清楚不过了。

她大声说:“我应该去异月之湾吗?那是寻找秘宝的下一站吗?就是这样,对不对?斯科特啊,你这个傻子,你都已经死了,我怎么去?”

你是不是太急了?

当然,她都不想完全记起那个地方,更别说去那里了。

你不能只掀开帘幕从底下偷看。

“我还得扯掉那块幕,”她阴沉地说,“是吧?”

那个声音没有响应,于是丽赛当作对方默认了。她往侧面翻身,拿起银铲子,上头的字在早晨阳光下闪耀。然后她将沾了血的小方巾裹住铲子把手,就这样握着。

“好吧,”她说,“我会把幕扯掉。他曾问我想不想去,我回答说好吧。杰洛尼莫。”

丽赛一动不动地思考了一会儿。

“不对,我并不想去,我那么说只是要配合他。我说了‘杰洛米诺’,结果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当时怎么了?”

丽赛闭起眼睛,只看见一整片亮紫色。她本来应该会因此受挫,乱喊一通,但是没有,她反而想到了静动。小宝贝,要静观其变伺机而动。拿着铲子的手握得更紧。她看见自己正在挥舞铲子。铲子在蒙眬的八月阳光下闪烁着,而那片紫色就在它的前面突然分离开来,就像皮肤被刀划过,只不过流出来的并非鲜血,而是光线:一道神奇的橘色光芒充斥着她的心,让她产生一种同时混着欣喜、恐惧与悲伤的可怕感觉。

难怪这些年来她一直压抑着这个回忆,它太沉重了,远远超出她所能承受。那种光芒似乎让空气变得像丝绸一样轻柔,附近有只鸟的叫声传进她耳朵,听起来有如玻璃般清脆。一阵微风吹来,她闻到许多特别的香味,包括赤素馨花、九重葛、玫瑰,天哪,竟然还有昙花。她只要一想起斯科特的皮肤贴在她身上、两人脉搏同时跳动的感觉,心里就会刺痛不已。当时他们去安塔拉镇,曾经全身赤裸一起躺在床上,后来又赤裸地跪在那长满紫色植物的山丘,赤裸地待在情人树浓密的阴影下……橘色的月亮像栋大厦从地平线升起,不断膨胀并放出冷光,而沸腾着深红色的太阳则在另一头落下,有如着了火的房子。她认为这两种强烈对比的光芒混在一起实在是太美了,美得简直要她的命。

如今的她已年老许多,还成了寡妇。她只能孤独地躺在床上,手里紧抓着铲子叫喊着,一半的她因为那些还记得的美好回忆而高兴,另一半却为了那些已遗忘并再也无法复得的回忆而难过。她的心碎过之后又马上痊愈。她脖子上的血管浮起,嘴唇开裂、肿胀得无法闭合,鲜血还往内渗进牙床。泪水从眼角流出,滑过脸颊来到她的耳朵,使耳垂看起来像是戴了某种异域的宝石。她的心中只想着一件事:噢,斯科特,我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美景,我们真的从没见过这样的美景,我们应该在那个时候死去的,真应该那样,就像故事里的爱人赤裸着死在对方怀里。

“但我们没死,”丽赛低声说,“他抱着我,说我们不能待太久,因为天快黑了,会很危险,甚至连那些树都会变得很可怕。不过他说他想要做某件事……”

4

“在回去之前,我想让你看个东西。”他边说边将她拉起来。

“噢,斯科特,”丽赛听见自己微弱的声音,“噢,斯科特。”她似乎只能用这种方式说话。她想起当初第一次就要达到性高潮时,自己也是这么呻吟着,只不过现在情况不太一样。

斯科特正带她去某个地方。一些长得较高的草拂过她的大腿,但过了一会儿就没有了,于是丽赛知道,现在他们到了一条有人走动的小径上,这条路正通往被斯科特称为情人树林的地方。她很好奇那里现在会不会有其他人。丽赛心想,如果有人,他们要怎么办?她很想再看看那个像小妖精般升起的月亮,但不敢这么做。

“到那些树下时要安静哦,”斯科特说,“我们应该不会有事,但毕竟是在精灵森林的边界,还是小心点好。”

其实就算他没这么说,丽赛也会压低自己的声音。她顶多只会说,噢,斯科特。

他现在正站在其中一棵树下,它的外观像棕榈树,但树干粗糙,树皮外层仿佛包覆着绿色的毛而不是苔藓。“天哪,希望还在,”斯科特说,“我上次来的时候,这儿还好好的……就是你气得快发疯,而我用手打破温室玻璃的那一晚。啊,有了,就在那里!”斯科特拉着她往右走出小径外。在小径通往树林的入口处,有两棵看起来很像守卫的树,而他们接近其中一棵树时,斯科特看见一个用两块木板拼凑成的十字架。在丽赛看来,那只是从板条箱上拆下的两块普通木板。虽然附近没有小土堆,地面反而还有些凹陷,不过光看到十字架,她就知道那是个坟墓。在十字架墓碑的横条上有个名字:保罗。

“我第一次是用铅笔,”斯科特的声音很清楚,但听起来却像从远处传来,“接着又改用圆珠笔,不过木板那么粗糙,当然写不上去。后来我也试过签字笔,效果不错,可是会褪色。最后我拿了保罗的一组旧绘画工具里的黑漆来用,总算成功了。”

丽赛在白昼与夜晚交接之际的混杂怪异光线下看着十字架,心想(她也只能这么想),全都是真的,不是幻觉。我们从那棵“嗯嗯”树下出来时发生的事都是真的。现在当然也是真的,而且维持的时间更久,感受也更深刻。

“丽赛!”斯科特听起来很兴奋,当然啦,他怎么能不兴奋?自从保罗死后,他就没跟任何人提过这地方了。他只到过这里几次,全都是一个人来,独自哀悼。“还有别的东西……我让你看看!”

某处传来一阵钟声,很微弱,听起来非常熟悉。“斯科特?”

“什么事?”斯科特正跪在草地上,“怎么了,小宝贝?”

“你有没有听见?……”钟声停了。那一定是丽赛在幻想。“没事。你要让我看什么?”丽赛心想,你似乎已经让我看得够多了。

斯科特的手本来在草丛间翻找,现在又移到十字架底部附近,不过似乎什么也没找到,而他那股愉悦的傻笑也渐渐消失了。“也许被拿走……”他话说到一半就突然停住,脸上的表情短暂地抽搐一下后又放松,然后发出一阵近乎歇斯底里的笑声。“就在这里,还好我没扎到自己,不然就好笑了。总之过了这么多年,它竟然还在,而且盖子还没掉呢!丽赛,你看!”

丽赛本来要告诉他,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她从眼前的美景中分心:东边与西边的橘红色天空,慢慢转变为他们头顶上方那种奇怪的青绿色;吹拂着他们的微风里混杂着各种香味;某处传来另一阵微弱的钟鸣声(这次丽赛可没听错)……但斯科特手上的东西还是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支注射针筒,是他爸爸给他的,有次他跟保罗来这里时,爸爸叫他拿针刺进保罗的身体。针筒看起来几乎是全新的,只有针筒底部有些小锈斑。

“我只有这个东西,”斯科特说,“我没有他的照片。虽然爸爸说那些小孩去的学校是养驴场,但至少那些人还有照片。”

“你挖了这个墓……斯科特,你是空手挖的吗?”

“我试过用空手挖,挖出了一个浅浅的小坑,因为这里的土还算松软,不难挖,可是那些草……我光拔草就花了好多时间……那些杂草真是顽强的家伙……而且后来天色变黑,那些笑声也出现了……”

“笑声?”

“我猜是鬣狗吧,它们就住在精灵森林里。”

“精灵森林……是保罗取的名字吗?”

“不,是我取的,”他用手指了指那些树,“保罗跟我没见过是什么东西发出笑声,只能听见声音。不过我们倒是看到了别的……是我看到了别的东西……它……”斯科特望向那片正迅速变得黑暗阴郁的树林,然后又看看小径,而小径进入树林的部分也已暗得快要看不见了。他再次开口说话时,语气中充满警戒:“我们得赶快回去了。”

“你能找到回去的路吧?”

“加上你的帮忙吗?当然。”

“那就告诉我你怎么埋葬他的。”

“我可以在回去的路上告诉你,如果你——”

他话还没说完,丽赛就缓缓摇着头。

“不,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不想有小孩了。假如你早点跟我说‘丽赛,我改变心意了,我想试试看。’我们就能早点谈论这件事,因为保罗是保罗……而你是你。”

“丽赛——”

“我们现在就来谈这件事。如果你不想谈,那我们以后就再也不要讨论失魂、中邪跟这个地方的事了,行吗?”丽赛看见他的表情,语气和缓地继续说,“这不只是你的事,斯科特……并非每件事都只跟你有关,这件事也跟我有关啊。这里太美了……”丽赛环顾四周,忍不住颤抖着。“实在太美了。如果我花太多时间待在这里,甚至花太多时间想到这里的美,搞不好我会发疯。所以要是我们时间不多,那你就长话短说,告诉我你是怎么埋葬他的。”

斯科特转身侧对着她,落日的橘黄色光芒映照出斯科特身体的线条:凸出的肩胛骨,细瘦的腰,臀部曲线连接着大腿浅而长的弧线。斯科特伸手摸了摸十字架。

“我用草盖住他,然后就回家了。下次再来时,已经过了快一个星期,因为我生病发烧了。爸爸早上给我吃麦片,下班回家就让我喝汤。我很怕保罗的鬼魂会回来,但他的鬼魂始终没出现。我身体好点之后,本来想从仓库拿爸爸的铲子,但带不到这里。我猜树林里发出笑声的那些动物搞不好已经吃掉保罗的尸体,结果它们没有吃他,于是我又回来一趟,从我们放在阁楼的旧玩具箱里拿了一把铲子,这次就带得过来了。那把红色塑料铲是我们很小时候的玩具啊,丽赛,我就是用它挖出这个墓的。”

西沉的太阳开始褪成粉红色。丽赛伸出双手环抱斯科特,他也回抱着她,还将脸埋进她的头发中。“你真的非常爱他。”她说。

“他是我哥哥啊。”斯科特只说了这些,而这些就够了。

天色越来越暗,丽赛突然看见某个东西,或者该说她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什么东西。是另一块木板吗?看起来好像是,那块木板就横放在小径离开山丘的地方(淡紫色的山丘现在已经转变成深紫色了)。不,不只是一块木板——有两块。

丽赛心想,会是另一个十字架,坏掉的十字架吗?

“斯科特?还有别人埋在这里吗?”

“呃?”他听起来很惊讶。“没有!附近是有个墓地没错,但不是这里,是在……”斯科特望向她所看之处,然后笑了出来。“哇!噢!那不是十字架,只是个标示!是保罗第一次寻宝时做的,那时候他偶尔还能自己一个人来这里。我完全忘了这个旧标示牌了呢!”他放开丽赛之后急切地赶过去,走上小径之后再越过树下,丽赛觉得这么做似乎不太好。

“斯科特,天快黑了,我们该回去了吧?”

“等一下,小宝贝,再一下就好。”斯科特拾起其中一块木板带回来。丽赛知道上面有字,但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她得把木板拿近一点,才看得清楚上面的字:

通往谜池

“谜池?”丽赛问。

“没错,”他说,“你不知道吗,这指的就是秘宝啦。”他开心地笑着。就在这时,在他说的精灵森林深处(夜晚早已降临在那里了),传来了第一阵笑声。

虽然目前只有两三声笑声,但那声音是丽赛此生听过最可怕的声音。丽赛觉得,那听起来根本不像鬣狗,倒像是人,像某个十九世纪精神病院最深沉阴暗处的疯子发出的声音。丽赛紧抓着斯科特的手臂,连指甲都陷进他的皮肤。丽赛告诉他,要他马上带她回去。她甚至害怕到连自己的声音都不认得了。

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钟声。

“好。”斯科特把木板随手丢向旁边的杂草堆。一阵阴沉的风吹过,情人树梢发出宛如叹息的声音,散发出比山丘上的植物更浓郁的香味,香到令人生腻,甚至使人反胃。“这里天黑之后就真的不安全了。谜池很安全,沙滩也是……还有那些长凳……甚至墓地也很安全,然而——”

更多的笑声出现,过没多久,已经有十几只动物的声音了。有些笑声以不规则的方式提高音调,最后变成尖锐到能震破玻璃的嚎叫,吓得丽赛都想尖叫了。那些声音随后又开始降低,接着变成低沉的咯咯笑,听起来就像从泥浆里传出来。

“斯科特,那些究竟是什么?”她低声说。丽赛从他肩上望去,月亮有如一颗膨胀的热气球。“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动物。”

“我不知道。它们用四只脚奔跑,但有时也会……算了。我从来没近看过它们,我跟保罗都没有。”

“它们有时候也会怎样,斯科特?”

“也会站起来,就跟人一样。但这不重要了,重点是我们要赶快回去。你想马上回去,对吧?”

“没错!”

“那你就闭上眼睛,想象我们在安塔拉镇的那个房间,尽量想象每一个细节。这样能帮我的忙,能让我们快点回去。”

丽赛紧闭双眼,可是一开始什么也想不起来。后来她便看见月光探出云朵,照进房间,而梳妆台跟床边小桌的影像也慢慢浮现,接着是壁纸(图样是攀缘蔷薇)、床架,还听见床垫弹簧的声音,每次他们躺在床上一移动,弹簧就会发出非常滑稽的吱嘎声。突然间,从

(精灵森林)

黑暗深处传来的可怕声音渐渐消退,那股恶心的香味也慢慢散去。丽赛心里有一部分因为要离开这里而悲伤,但绝大部分还是因为能离开这里而感到宽慰。她的身体、心智,尤其是她的灵魂,总算可以松了口气。对斯科特·兰登之类的人来说,到异月之湾就像远足,但除非前往或离开那个地方能像翻书一样简单,能像处在电影院的黑暗中一样安全,否则那里的奇异与美丽可不是丽赛这种普通人承受得起的。

而且,我才见识了那里的一点小部分而已,丽赛心想。

“很好!”斯科特说。丽赛听出他的语气中带着放松与欣喜。“丽赛,你真棒,你最在行的就是——”斯科特是要说她最在行的就是这个,但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前,在他放开丽赛的手、在丽赛睁开眼睛之前,丽赛就已经知道……

5

“我知道我们回到家了。”丽赛话才说完,便睁开眼睛。回忆太强烈,使她一度以为自己会看到二十七年前他们在新罕布什尔州住了两晚的那个房间。她的手紧紧握着铲子,用力到得用意志力让手指一根根松开才行。接着,她将那块黄色的欢喜巾放在乳房上,虽然上面浸的血渍都干硬了,但覆盖着她的身体时,仍能让她感到安慰。

然后怎么了?你该不会要说,在经历了那些事之后,你们俩就直接上床睡觉了?

没错,当时的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她很想赶快忘掉刚才的事,而斯科特也乐于这么做。斯科特得鼓足勇气才能将自己的过去挖出来,也难怪他比丽赛更想忘掉那些经历。不过丽赛记得,当晚她还是问了他一个问题,第二天他们开车回缅因州时,她又差点再问他另一个问题(但最后并未提起)。斯科特在那些笑声出现前曾说过一些话,引起她的好奇,所以她问斯科特,他说保罗那时候偶尔还能自己一个人来这里是什么意思。

斯科特看起来吓了一跳。“我已经好几年没想过这件事了,”他说,“对啊,他是能自己一个人去那个地方,不过那对他来说很困难,就像挥动球棒击中球对我来说也很困难。因此大部分时候他都是让我带他去,我想没过多久后,他就完全失去前往那里的能力了吧。”

而她在他们开车回程中想问的另一个问题,是关于那个坏掉的标示牌:那就是他在演讲中不断提到的东西吗?丽赛最后没有问,是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就很明显了。他的听众或许认为,他所提的谜池、语汇之池(我们都会到那里饮水、游泳,搞不好还抓只小鱼)只是种比喻,但她知道他们错了。真的有那么个池子。她当时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了解斯科特。而她现在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真的去过那个地方。你只要从情人丘出发,走小径进入精灵森林,再经过“钟树”跟墓地就到了。

“我去找过他。”她低声说,手里握着铲子。然后她突然又说:“天哪,我记得那个月亮。”这时她的身体痛到冒起了鸡皮疙瘩,整个人在床上扭曲着。

月亮,没错,就是它。那个像是吸了毒的月亮散发出橘黄色光芒,跟她回忆中不愿记起的那些北极光感觉完全不一样。他们去的异月之湾当时是夏天,十分迷人,尤其是那古怪的月亮,虽然带有阴郁感,却又让人觉得特别美妙,月光照耀在池子附近的石谷,美得超乎她想象。由于丽赛已经扯开并穿越那道紫幕,所以现在的她几乎能在脑中完全重现当时的情景,但回忆毕竟只是回忆,无法让她更进一步探索。也就是说,她得亲自去那里,再度前往异月之湾。

问题是,她去得了吗?

她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如果斯科特的尸体就在那里呢?

这时丽赛的脑中突然出现一个画面。她看见好几十个默不作声的人影,就像尸体一样包在裹尸布里,只不过他们全都坐着。丽赛觉得他们还在呼吸。

丽赛全身颤抖着,虽然吃了止痛药,但胸部割伤处还是阵阵疼痛,而且她无法克制颤抖,只好顺其自然。过了一会儿,她才能专心思考。现在最要紧的,是她到底有没有办法独自前往那个世界……但不管会不会遇上那些尸体,她都一定得去。

斯科特能自己一个人去那里,也能带他哥哥保罗去。长大后,他还能从安塔拉镇带丽赛一起去。丽赛现在要弄清楚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在那次事件的十七年后,也就是一九九六年一月的那个寒冷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没有完全失魂,”她喃喃地说,“他还握紧了我的手。”没错,她想起当时斯科特似乎用尽力气紧握她的手,但这是什么意思,表示斯科特要带她过去吗?

“我也对他大喊,”丽赛笑着说,“我告诉他,如果他想回家,就要带我到他那里……而我也一直以为他真的带我去了……”

胡说,小丽赛,你从来没想过那件事,对吧?你是一直到今天被杜利那家伙割伤,连乳头都差点烂掉,才回想起那件事的。你要认真想,非常认真地回想,在那个晚上,他真的把你拉到他那里了吗?真的吗?

丽赛差点就想放弃思考了,因为这跟先有鸡或先有蛋的问题一样,无法得到令人满意的答案,不过后来丽赛突然想起,他曾对她说过:丽赛,你真棒,你最在行的就是这个!

假设她曾在一九九六年做到了,成功前往那个地方,那也是因为斯科特当时还活着,而且斯科特握住她的手虽然衰弱无力,但已足够让她知道,他在另一个世界为她制造了信道——

“它还在,”丽赛说,她又紧抓起铲子握柄,“通道还在,一定还在,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这件事。他安排了一个他妈的寻宝游戏,并要我准备好。至于昨天早上我还跟阿曼达躺在床上时……你出现了,斯科特,我就知道是你。你说有个秘宝要让我去找……要给我奖品……还有饮料……你还叫我小宝贝呢。你现在在哪里?我需要你带我过去的时候,你在哪里?”

她没得到回答,只听见墙上的钟滴答作响。

闭上你的眼睛。他还说了这些话。想象,尽量想象每个细节。这会有帮助的。丽赛,你最在行的就是这个。

“希望如此,”她对着空洞、没有斯科特的房间说话,“噢,亲爱的,希望如此。”

如果说斯科特·兰登有个致命的缺陷,那应该就是他会考虑太多,但丽赛完全不会有这方面的问题。在纳什维尔热得要命那天,要是她停下来考虑当时会发生的状况,而没有立即行动,斯科特几乎可以说是死定了。幸好她采取了行动,用现在握在手中的那把铲子救了他一命。

我本来想从仓库拿爸爸的铲子过来,但带不过去。

那么她能把从纳什维尔带回来的银铲子带过去吗?

丽赛觉得她可以。这很好,因为她想把它带在身边。“这是我永远的朋友。”她低声说,然后闭起眼睛。

她正在召唤异月之湾的记忆,而那个地方的画面也鲜明地浮现出来,但此时有个恼人的问题打断了她的沉思,让她分心。

那里是什么时间呢,小丽赛?噢,我不是指几点几分,而是白天或夜晚。斯科特总会知道那里的时间(至少他是这么说的),但你又不是斯科特。

没错,她不是斯科特,但她记得他最爱的摇滚乐曲:《夜晚才是绝佳时机》。在异月之湾,夜晚不是绝佳时机,因为香味会变成臭味,食物会令人中毒。夜晚还会传出可怕的笑声,那些发出笑声的东西用四只脚奔跑,但有时会像人一样站起来,四处张望。在夜晚,那里还有其他更可怕的东西会出现。

比如斯科特说的高个子。

亲爱的,它已经很接近了。这是斯科特那天躺在纳什维尔烈日下对她说的话,丽赛当时以为他就要死了。我听得到它好像在吃什么东西。丽赛试着告诉他,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斯科特却掐住她,叫她不要侮辱他的智慧,也不要侮辱她自己的智慧。

因为我到过那里。因为我听见了笑声,相信他所说的:那里还有更可怕的东西在等着。真的有。我见过他说的那个东西,就在一九九六年我去异月之湾带他回来时看见的。我只看到侧面,但这就够了。

“这简直没完没了。”丽赛嘀咕着,惊讶地发现自己真的相信那是事实。在一九九六年那个晚上,她从冷冰冰的客房前往斯科特所在的世界,走过小径,穿越树林,进入精灵森林,然后——

附近突然传来一阵马达声。丽赛的眼睛猛然睁开,差点尖叫出来。随后她又慢慢放松心情。那可能只是加洛韦家的人或他们雇的小伙子在隔壁割草而已。九六年一月那冷得要命的晚上,她发现斯科特待在客房,仍有呼吸,但已经失了魂,而现在她周遭的景况跟当时实在差得太多。

她心想:在这种环境下我根本做不到——实在是太吵了。

她心想:这世界拖累了我们。

她心想:这是谁写的诗?然后她又突然想到:斯科特一定知道。

没错,斯科特一定知道。她想起斯科特在他们住的那些旅馆房间里,弯腰坐在手提打字机前的样子,(“斯科特和丽赛,婚姻初期!”)后来摆在他面前的变成了笔记本电脑。有时他旁边会放个烟灰缸,里头放着一根闷烧的烟,有时则是放杯饮料,不管桌面摆了什么,他的额头总会有撮卷发垂下来,而他也总是无视其存在。丽赛想起当时在德国不来梅的那间烂房子(“斯科特和丽赛的德国时期”),斯科特就在那张床上压着她的身体,他们两人赤裸着,脸上挂着笑容,情欲高涨,但内心并非真的快乐;屋外有大卡车或车辆经过时,地板还会随之震动。丽赛想起他抱着她,想起一切他抱过她的时刻,想起他的味道,想起他用如砂纸般布满胡碴的脸颊贴着她的脸……只要能再听一次他在楼下关门的声音,喊着“嘿,丽赛,我回来啦,还是老样子吧?”她愿意出卖灵魂来交换,没错,用他妈的不朽灵魂交换。

嘘,闭上眼睛。

这句话是她说的,但她模仿得很像,声音几乎跟斯科特一样,于是她闭上眼睛,也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泪水滑下脸颊。他们说要节哀顺变,但做起来才没那么简单,最困难的,是你不知道要过多久你最爱的那些人才会在你心中死去。这是个秘密,丽赛心想,而且我们也最好把它当成秘密,因为如果大家都知道要遗忘一个人有多么困难,他们还会想亲近其他人吗?在你心中,那些你所爱的人只会一点点地死去,不是吗?就像你出远门,忘记请邻居替你偶尔照顾的植物,那种感觉实在太悲伤——

她并不想考虑悲伤的问题,也不想注意胸部伤口的痛(疼痛越来越明显了),而是把焦点再移回异月之湾。她回想起自己从缅因州那个温度零下的夜晚,瞬间来到异月之湾的热带区域,那感觉实在很神奇,也很美妙。空气中带有一丝悲伤的氛围,还闻得到赤素馨花跟九重葛的香味。她记得日落与月升时的美丽光芒,也没忘记远处传来的钟声,还是一样的钟声。

丽赛发现加洛韦家院子那架割草机的声音已变得越来越远,还有外面路上经过的机车声也是,似乎有某种奇妙的事正在发生。她感觉到有个弹簧正压紧了,有口井的井水正重新填满,还有个轮子正转动着。也许说到底,这个世界并未拖累她吧。

但如果你到了那里,那里却是黑夜呢?要是你的那些感觉,只是药物产生的幻想,和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呢?如果你到了那里,却是黑夜,坏东西全跑出来了怎么办?比如说斯科特提过的高个子?

那么我就马上回来这里。

你是说如果来得及的话。

对,我的意思是这样没错,如果那里有——

她突然吓一大跳,因为她闭起眼睛时本来还看得到亮光,现在却变成几乎一片黑的淡紫色了,就像太阳突然被遮住了。她闻到了非常美妙的香味:是各种花混合成的气味。她也感觉到有草刺着她的小腿与裸露的背。

她成功了,她跨过障碍来到了这里。

“不。”丽赛的眼睛虽然仍闭着,但眼睑已非常放松,几乎就要睁开了。

你很清楚,丽赛,斯科特的声音低语道,时间并不多,要静动哦,小宝贝。

她知道那个声音说得没错,时间真的不多,于是马上睁开眼睛,坐起身子,看着她先生童年时期常来的避风港。

丽赛来到了异月之湾。

6

现在不是夜晚,也不是白天,而她一点也不惊讶。她前两次来时都在黄昏之前;这次又是黄昏之前,有什么好奇怪的?

太阳散发着亮橘色光芒,坐落在长满紫色植物、看似一望无际的地平线那端。丽赛转向另一侧,看见月亮升起时的第一道弧线,那远比她此生见过的所有满月要大上许多。

那不是我们世界的月亮吧?怎么可能?

一阵微风吹动她沾满汗水的发梢,不远处传来了钟声,她还记得那个声音。

你动作最好快一点哦,对吧?

没错。池子那里很安全(斯科特是这么说的),但通往池子的路要穿越精灵森林,可就不安全了。这段路距离不长,但她还是尽量快一点。

她小跑上山坡,寻找保罗做的标示牌,一开始没找着,不过后来就看见它斜立在前方。她没时间把十字架扶正……但还是决定从容行事,要是斯科特在,他也会从容不迫的。丽赛把银铲子先放在旁边(她真的把铲子带过来了,还有那块黄色小方巾也是),才能同时使用双手。她心想,这里一定有天气变化,因为十字架上的“保罗”两个字已经褪得差不多,颜色淡到几乎跟鬼魂一样了。

我上次应该已经把它扶正了吧,她心想,就是九六年来的那一次。当时我还想找那根注射针筒,但时间不够。

现在的时间也不够了。这是她第三次实际来到异月之湾。第一次到这里的感觉还不错,因为她是跟斯科特一起来的,而且他们也只逛到“通往谜池”的标示牌前,就直接回到安塔拉镇的旅馆。然而第二次,也就是一九九六年那次,她就得独自走小径穿过精灵森林。她不记得当初自己是鼓起多大勇气才敢这么做,也不知道池子有多远,在那里会发现什么。而现在的情况又跟前两次不一样:她上半身赤裸着,左胸的重伤现在也又开始抽痛了,还有,天知道她的血会不会引来什么可怕的东西。哎呀,现在担心这些已经太晚啦。

如果真有什么东西来找我,她边想边拿起铲子,比如会发出笑声的家伙,我就跳上前用“小丽赛的疯狂拍打”对付它,这可是我在一九八八年申请注册的专利招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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