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丽赛与池子(嘘——现在别动)

前方某处又传来钟声了。她光着脚,赤裸着胸部,身上沾满血迹,只穿着一件旧牛仔短裤,右手拿着一把银铲子,就这样走上正迅速变暗的小径,朝钟声的方向而去。池子就在前方不到半英里距离。就算天黑了,那里还是很安全,而她会在那里脱掉身上仅剩的裤子,好好清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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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赛走在树林中,天色变暗得非常快。她有股冲动想加快速度,但一阵风吹过之后,钟声响起(声音现在听起来很近,而她知道那个钟是用粗绳绑在某根树枝上头),她因此停下脚步,想起某个错综复杂的回忆。她之所以知道那个钟绑在粗绳上挂着,是因为上次(十年前)她来的时候曾看过。而斯科特早在他们结婚前就敲过那个钟,她在一九七九年就听过。虽然钟声很熟悉,但她听起来不太舒服。她在那个钟来到异月之湾之前就不喜欢它的声音了。

“我还告诉过他呢。”她喃喃地说,一边把铲子换到另一只手,然后将头发往后拨。黄色方巾就挂在她左肩上。她四周的情人树窸窸窣窣的仿佛在窃窃私语。“他没说什么,不过我想他应该听进去了。”

她又开始前进,小径逐渐倾斜,升上一个小山丘顶,那里的树林较稀疏,强烈的红光还能从枝叶间透进来。这么说现在还没完全日落。很好,钟就挂在这里,极轻微地晃动着,发出非常微弱的响声。

从前这个钟曾挂在克里夫磨坊镇的帕特小馆,就摆在收款机旁。这不是你会用手掌去拍的钟铃(比如摆在饭店柜台会发出“叮!”一声然后安静下来的小铃),而是学校使用的银钟缩小版,顶部有个把手,只要你一直摇,就会不断发出叮铃声。而那年丽赛在那里当服务生时的一个晚班厨师(叫做恰吉·g)就爱死了这个钟。她记得自己曾告诉斯科特,有时她会在梦中听见它烦人的声音,还有恰吉·g的大嗓门喊着:可以上菜了,丽赛!来吧,动作快点!客人正饿着呢!

没错,她是在床上向斯科特提起这件事,说她恨死了恰吉·g那烦人的钟声;她还记得自己是在一九七九年春天说的,因为在她说完这件事没多久后,那个讨厌的小钟就不见了。她从来没有把它的消失和斯科特联想在一起,就连她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听到那钟声时也没想到,因为当时她周遭发生了太多事,有太多不可思议的经历,所以完全没去注意。而且对这件事他也从来没提过只字片语。后来在一九九六年丽赛去找他的时候,听见了恰吉·g的钟,而她马上就

(来吧动作快点客人正饿着可以上菜了)

明白了。这整件事太合理了。像斯科特·兰登这种会把“奥克整人玩具专卖店”当成宇宙中心的人,如果想来个恶作剧,把他女友讨厌的钟带到异月之湾,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而且还把它挂在小径旁,让风吹动它发出声响。

上次它上面沾了血,她脑中有个深沉的声音说,在一九九六年沾上的血。

对,当时她很害怕,但还是勉强自己往前走……而现在上面的血迹已经不见了。这里的天气变化让十字架上保罗的名字变淡,也把这个钟冲洗干净了。至于斯科特二十七年前用来挂这个钟的粗绳(她一直假设这里的时间跟外面世界的时间一样快)也快磨坏了。这个钟很快就会坠落地面,而斯科特的恶作剧也将随之画上句号。

她突然有种强烈的直觉(这辈子还没如此强烈过),指示她接下来该怎么做,但直觉并不是对她说话,而是向她显现一幅景象。接着,她看见自己的手将银铲子放在钟树下方,而且动作完全不停顿,心里也毫无迟疑。她甚至没问自己为何要这么做;铲子摆在这棵老树下,看起来完美极了,上方有银钟,下面又有银铲子。至于这个画面为什么看起来完美极了,她觉得要考虑这个问题,还不如先问自己异月之湾这种地方为什么会存在。她本来以为那把铲子是该带来这里保护自己的工具,但显然不是。最后,她再看看铲子一眼(剩下的时间也只够她再看一眼),便继续上路。

8

小径带她走向下坡,通往另一片森林。到了这里,傍晚强烈的红光已经退成暗淡的橘色,而她前方那一大片黑暗之中的某处也传来第一阵笑声,似人般可怕嚎叫声不断升高,让她全身冒起鸡皮疙瘩。

快点啊,小宝贝。

“嗯,好的。”

第二个笑声也出现了。虽然她感觉赤裸的背部又冒起更多鸡皮疙瘩,但她认为自己应该还算安全。她还清楚地记得,前方的小径会在一颗灰色大石头边转弯,过了那里就会看到一处很深的岩谷(噢,没错,谢天谢地)跟池子。来到池边后她就安全了。虽然待在池子那里感觉很可怕,但不会有危险。然后——

丽赛突然有种古怪的感觉,确信某个东西在跟踪她,而那个东西正等着天色完全变暗,然后采取行动。

那个东西想扑上来。

她的心跳得厉害,胸口的伤都痛起来了。她马上躲到灰色大石头后面,池子就在那里,看起来有如梦境。她低头望向如镜的水面,记忆中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拼凑起来了,她想起过去,感觉就像回家了一样。

9

她绕过灰色大石头后,完全忘记了钟上沾到的血迹、那些嚎叫,以及她遗留在回忆里的北极光。她还一度忘了斯科特,忘了自己是来找他、带他回去的……她低头看着镜子般的水面,忘了一切。这都是因为它太美了。虽然她从没来过这里,但感觉就像回家了一样。即使那些东西开始发出笑声,她也不再害怕,因为这里是安全之地。不必任何人告诉她,她就是知道这里很安全,正如她知道斯科特多年来在演讲与写作中不断提起的地方就是这里。

她也知道这里是个伤心地。

我们都会到那个池子去喝水、游泳,在岸边抓小鱼;一些拥有坚定灵魂的人还会驾着他们脆弱轻薄的木船去捕大鱼。这是个生命之池,是想象力的源头。丽赛知道每个人见到的池子都不一样,但有两项共通点:这个池子永远位于往精灵森林内一英里深处,还有,这里永远是个伤心地。这地方不只跟想象力有关,还跟

(让步)

等待有关。你只是坐着……看着那梦幻般的水面……然后等待。快来了,你心里会这么想。就快来了,我知道它就快来了。但其实你并不知道它是什么,就在这等待的过程中,好几年已经过去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呢,丽赛?

她猜是月亮告诉她的吧,还有那些冷冽壮丽的北极光,还有在情人丘上那些玫瑰与赤素馨花的香味,她想起斯科特的眼神里告诉她,他一直不断努力坚持、坚持、再坚持,让自己不要再走上小径来到这个地方。

树林的黑暗深处又传出更多笑声,然后又突然出现一阵吼叫,使得笑声暂时消失。她听见后方的钟叮当了几声,接着便安静下来。

我得快点了。

没错,她得快点,但她也知道在这种地方,所谓“快点”也只是相对的说法而已。他们之所以要尽快回到位于苏克塔丘的家,不只是因为永远阴暗的精灵森林里有危险的野兽、巨人跟……

(虚幻的)

其他奇怪生物,更是因为斯科特:他在这里待得愈久,她就愈难带他回去。还有……

丽赛想知道如果月光反射在这平静的池面会是什么样子。她心想:我可能也会被这里迷住。

没错。

她站的斜坡这面有道木头阶梯,每层阶梯两侧各有一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刻着一个词。在异月之湾,她读得懂这些字,但她知道这些字在她原来的世界里没有意义,再说,虽然她看得懂却记不住,只能勉强记得一个最简单的词:xΓ,指的就是面包。

阶梯逐渐向下,最后弯往她的左边,连接到一处平地,再过去有片沙滩。白沙在渐暗的日落光芒下闪着微光,漂亮极了。沙滩上方有面石墙,石墙上约有两百张弯曲的石头长凳,坐在那里可以往下看见池子。如果长凳全部坐满,大概可以容纳一千人,甚至两千人,但是那里并没有这么多人。她觉得那里顶多只有五六十人,而且大部分都覆着看起来很像裹尸布的薄纱。可是,如果他们死了,怎么可能坐着?丽赛真的想知道答案吗?

沙滩上大概有七八十人零零星星站着,其中有几人(六个或八个)就在水里,正安静地涉水前进。丽赛到了阶梯最底部后开始往沙滩走去,发现自己脚下几乎都是其他人踩过的凹陷。她看见一个女人弯着腰洗脸,动作很慢,像在梦境之中,这让她想起在纳什维尔那天,她发现金毛小子想射杀斯科特时的画面也是慢动作。那时也像梦境,但不是梦。

她看见了斯科特,就坐在从池子数过来第九或第十排石头长凳上。他还带着老妈给的那件毛线衣,不过现在很暖,他没用大衣裹住身体,只是放在膝上。丽赛不知道这件大衣为什么可以同时存在这里和外面的世界,于是心想:也许有些东西比较特别吧,比如说,斯科特就很特别。

丽赛自己呢?外面的世界同时也存在一个丽赛·兰登吗?丽赛可不这么想。她觉得自己没那么特别,她只是平凡的小丽赛而已。她认为自己是连人带灵魂完全进入了这个世界,或者该说是完全失魂了;这要看你是从哪个世界的角度来看这件事。

她吸了口气,正想喊他的名字,但并未开口。一股强烈的直觉阻止了她。

嘘,她心想,嘘,小丽赛,现在别出声。

10

现在别动,就像她在一九九六年那样,她心里这么想。

这里的一切都跟上次一样,不过由于这次她来的时间比较早,所以能看到的景物比上次清楚一点;包覆着池子的石谷现在正在开始变暗。水面的形状看起来很像女人的臀部,到沙滩尽头便缩成腰部,最后由漂亮的白沙形成一个箭头。箭头上方站着四个人,两男两女正全神贯注盯着池子。水里大概有十几个人,但没半个人在游泳,水只浸到大部分人的小腿而已,只浸到了一个男人的腰部。丽赛希望自己看得出那男人的表情,但她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在那些涉水者与站在沙滩上的人(丽赛认为他们还不敢下水)后方,是个倾斜的陆岬,那里刻了好几十张、甚至好几百张石头长凳。她记得上次只看到五六十张,数目多了不少。在她眼前所见的这些人中,至少有四个人包着看来令人毛骨悚然的……

(裹尸布)

薄布。

那里也有一处墓地啊,你记得吗?

“记得。”丽赛低声说。她的乳房又痛了起来,但当她看着池子,马上想起斯科特割伤的手。她也记得他被那个疯子射伤肺部之后,复原得非常快,连那些医生都吓一跳呢。这里有比止痛药更好的处方,就离她不远。

“记得。”丽赛又说了一次,然后开始往下走。一切都跟上次一样,只有一点不同:斯科特·兰登并未坐在下方那儿的长凳上。

她就在快要到达沙滩之前,发现左边岔出一条远离池子的小径。她想起那个月亮,差点又被回忆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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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见月亮从包覆池子的巨大花岗岩裂缝中升起,膨胀而庞大,跟之前她未婚夫从安塔拉镇的旅馆房间带她过来时一样大,不过从裂缝前那片广大的林中空地望去,染成红橘色表面的月亮,看起来就像被众多树木与十字架轮廓切割成好几块锯齿状碎片。这地方有太多十字架了,丽赛觉得这里很像乡下墓园。那些十字架跟斯科特做给保罗的一样,都是用木头做的,虽然有些体积比较大,还有些上面加了装饰,但全是手工做的,而且几乎都磨损严重。其中还有些圆形墓碑,丽赛认为可能是石头做的,不过因为天色越来越暗,她并不能确定。墓地里的所有东西几乎都背向月亮,所以月光不但无法照明,还让她看得更不清楚。

如果这里就是墓地,那他为何把保罗葬在外头?是因为保罗死于中邪吗?

她不知道原因,也不在乎。她只在乎斯科特,而斯科特就坐在其中一张长凳上,像个观众,正在看一出没什么人进场观赏的球赛。不管丽赛想做什么,最好现在就采取行动,正如老妈说的“发条上紧吧”(这可是她从池子获得的灵感)。

丽赛离开墓地和那些粗糙的十字架,在沙滩上朝她先生坐的长凳走去。沙子很坚实,不知怎么的还有些刺人,她走着走着才想起,原来自己赤着脚。她还穿着睡袍跟内衣,但拖鞋没跟着来到这里。踩在沙子上,她一方面感到不安,同时又觉得很愉快。她有种奇妙的熟悉感,当她走到第一张石头长凳边,马上就想起来了:她小时候常梦见自己坐在魔毯上绕着房子飞,所有人都看不见她,而她醒来后,总觉得既兴奋又害怕,头皮冒汗。这些沙子也给她同样的感觉……仿佛她只要屈膝一跳,就能飞到空中。

我会像蜻蜓一样向池子俯冲,说不定还一边把脚趾浸在水里一边飞……飞到外头连接这个地方的小溪……一路飞下去,小溪变成了河……我低空飞着……闻着水面的湿气,穿透薄雾,一直飞到大海……然后继续飞下去……对,就这么飞啊飞……

把注意力拉回来、让自己脱离这些想象,是丽赛这辈子做过的最费力的事。那就像一大早就起来辛勤工作整天后,在只有短短几小时的好眠里强迫自己起床。她发现自己已经不是站在沙子上,而是坐在从沙滩数来的第三排长凳上,下巴靠在手上,一边静静看着水面。月光里的橘色已经消失,现在变成奶黄色,很快就要转为银色了。

我在这里多久了?她不安地自问。她觉得似乎没有很久,十五分钟到半小时之间,但就算这样还是浪费了太多时间……不过她现在已经能确定这里的时间是如何运作的,对吧?

丽赛的眼神被吸引回池子,那里多么平静,池中现在只剩两三个人了(其中有个女人,她手里抱的不是大包裹就是个小孩)。接着她强迫自己别过头,看看环绕这整个地方的岩石,看着星星从暗蓝色天空探出头来,再看看远处花岗岩上的几棵树。等稍微回过神后,她便起身背对池子,找出斯科特的位置。这太简单了:就算天色越来越暗,他那件黄色毛衣还是非常显眼。

她一层层往上走向他,就像在足球场观众席上一样。她绕过其中一具包着裹尸布的生物……但距离还是近得足以看见里面的人形,有两个空洞的眼窝和一只伸出的手。

是女人的手,上头的红色指甲油已经干涸碎裂。

虽然往上爬并不累,但到了斯科特身边时,她还是心跳加快,有点喘不过气来。远处的笑声正高高低低起伏着,似乎永远停不下来。而在她过来的路上,恰吉·g的钟也传出断续的细微声响。她又想起:可以上菜了,丽赛!来吧,动作快点!客人正饿着呢!

“斯科特?”她轻声叫唤。不过斯科特并未转头看她,而是专注地看着池子。在月光照耀下,看得见水面有股朦胧薄雾(稀薄得就像呼气产生的白雾一样)。丽赛只让自己往那里看了一眼,就坚定地拉回注意力,看着斯科特。她知道盯着池子看太久会有什么结果;她已经学到教训了(她是这么希望)。“斯科特,该回家喽。”

半点反应都没有。她记得自己反驳斯科特,说他没有发疯,是写故事才没让他发疯,而斯科特则告诉她,我真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幸运,小丽赛。然而她没有一直幸运下去,不是吗?现在她知道了更多的事。保罗·兰登中了邪,不断疯言乱语,最后被用链条拴在某个偏远农舍的地窖里。而保罗的弟弟结了婚,有份光鲜亮丽的工作,但现在是该他偿还命运的时候了。

那么你那患了紧张症的姐姐呢,她突然想到这里,不禁颤抖起来。

“斯科特?”她再次轻唤他,这次几乎是对着他的耳朵讲话。她握住他苍白而放松的双手,感觉光滑冰凉。“斯科特,如果你在,又想回家,就握紧我的手。”

过了好久,他还是没反应,而丽赛只听见树林深处的笑声,以及附近一只鸟因为受惊而发出的叫声,那真像女人在尖叫。后来,不知是不是错觉,丽赛突然感觉到他的手指稍微使力了。

丽赛试着思考接下来能做什么,却只想到她不能做什么:不能让夜晚笼罩他们,用银色月光迷惑住她,用阴影淹没她。这个地方是陷阱。她确信,任何待在这池边太久的人,都会发现自己无法离开。她知道只要你往池子多看一眼,就能看见你想要的任何事物:失去的爱人、过世的孩子、错过的机会——一切的一切。

这里最令她惊讶的是什么?就是那些长凳上没什么人。他们竟然没像世界杯足球赛的观众那样,肩并肩挤着坐在上面。

她从眼角发现一些动静,于是抬头望向沙滩通往阶梯之处,看见一个胖男人,下半身穿着白裤子,上半身则是白衬衫,扣子全都没扣。他的左脸有道很大的红色切口,头部呈奇怪的扁平状,铁灰色头发全都竖了起来。他左右张望了一会儿,便往沙滩的方向走。

她身旁的斯科特似乎用尽力气才吐出几个字:“车祸。”

丽赛的心跳疯狂加速,但丽赛还是勉强让自己别左顾右盼,也不要太用力握他的手,不过她还是克制不住抽动了一下。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你怎么知道?”

斯科特没有回答。那个胖男人轻蔑地看了安静坐在长凳上的人一眼,就背向他们,进入池子。月光照耀下的银色薄雾如卷须般在他四周升起,丽赛又得强迫自己别过头不去看。

“斯科特,你怎么知道的?”

他耸了耸肩。在丽赛看来,他的肩膀好像有一千磅重,然而他还是努力动了动。“我猜是心电感应吧。”

“他现在会变好吗?”

斯科特又沉默了很久。就在丽赛以为他不会回答的同时,他说话了:“可能吧,”他说,“他……这里……很深。”斯科特摸着自己的头,丽赛认为他应该是说那个人的脑袋伤得很重。“有时候有些情况实在是……太严重了。”

“那么他们都会过来,坐在这里吗?还把自己包在裹尸布里?”

斯科特没反应。丽赛现在很怕失去他。不用谁来提醒,丽赛也知道这种事很容易发生。她全身上下都感受得到。

“斯科特,我猜你应该想回来吧。我猜那就是以前每年十二月你那么坚持的原因。你也因此带了这件毛衣来;就算一片昏暗,也还是很容易认出来。”

他低下头,仿佛是第一次看到这毛衣,然后露出笑容。“你每次……都能拯救我啊,丽赛。”他说。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

“纳什维尔那次,我倒下了。”他每说一个字,整个人似乎就越来越有生气。于是丽赛第一次让自己开始抱持着希望。“我迷失在黑暗中,而你找到了我。当时我好热……热得受不了……而你拿了冰块给我。还记得吗?”

她还记得另一个也叫丽赛的女孩

(真该死,一路跑回这里,杯里的可乐已经洒了一大半了)

也记得她将一块带银色光泽的冰块放到斯科特血淋淋的舌头上时,他的颤抖马上就停了。丽赛还记得棕色的可乐滴到他眉毛上的样子。她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当然记得啊。我们离开这里吧。”

斯科特摇着头,速度缓慢但十分坚定。“太困难了。你走吧,丽赛。”

“你不陪我走,要我自己一个离开这里?”她用力眨着眼,感觉一阵刺痛,才发现自己开始哭了。

“那很容易,你只要想想新罕布什尔那次就行了。”斯科特很有耐心地说,但速度还是很慢,似乎每个字都很重。丽赛几乎可以完全确定,他是故意曲解她的话。“只要闭上眼睛……专心想着你来的那个地方……想象着……然后你就能回去了。”

“你不陪我走?”丽赛激动地重复这句话,此时下方有个穿法兰绒衬衫的男人转过来看他们,动作很慢,就像在水中一样。

斯科特说:“嘘,丽赛——现在别动。”

“如果我不想照做呢?这里又不是他妈的图书馆,斯科特!”

精灵森林深处传来一阵大笑,仿佛这是那些东西听过的最有趣的笑话,是“奥本整人玩具专卖店”里最有价值的玩意儿。池子那里则传来一阵很大的溅水声。丽赛放眼望去,发现那个胖男人已经去了……呃,某个地方。她下定决心,不去管那池子底下究竟是水还是x度空间;她现在最在乎的就是丈夫。斯科特说得没错,她每次都能拯救他,就像美国陆军装甲部队一样可靠。她并不在意这件事,因为从嫁给斯科特开始,她就很清楚现实世界对斯科特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不过,她好歹也有要求他帮点小忙的权利吧?

他的目光又移回水面。丽赛知道等夜晚降临,月光笼罩这里之后,她就会永远失去斯科特了。一想到这里,她就既害怕又愤怒。于是她站起来,一把抓起老妈送的毛衣,毕竟那是她家的东西,如果现在这样算是离婚的话,她就要拿回属于她的一切,就算会伤害斯科特,她也要这么做。尤其是那些拿走后会让他难过的东西。

斯科特呆滞的表情中流露出惊讶,这让丽赛不再那么愤怒。

“好吧。”丽赛故意生气地说,这种语气连她自己也没听过。好几个人往他们这里看,显然觉得受到了打扰,甚至不太高兴。呃,操他们的,管他们是搭马车、灵车还是救护车来的。“你想待在这里吃莲花?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管它的。好,我就走小径回去——”

然后她第一次在斯科特脸上看见如此强烈的情绪,那是恐惧。“丽赛,不要!”他说,“你就从这里秘动回去!不能走小径!现在太晚了,快要晚上了!”

“嘘!”有人说。

好,她会安静点。于是她抱着那件黄色毛衣,回头往下走。到最底下倒数第二排时,她偷偷回头瞄了一眼。她心里有一部分很确定他会跟上来,毕竟他可是斯科特啊。不管这地方有多奇怪,斯科特仍是她丈夫,仍是她的爱人。离婚的念头闪过她脑中,但这太荒谬了,其他人会离婚,但斯科特跟丽赛才不会。斯科特不会让她独自离开的。不过当她往回看,却发现斯科特还是坐在原地。他穿着白色t恤、绿色睡裤,膝盖并拢、双手紧握,仿佛觉得很冷,但这里的天气跟热带差不多。他不过来,而丽赛也终于承认,他可能真的无法过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丽赛就只有两种选择了:跟他留在这里,或者自己独自回去。

不对,还有第三个选择。我还能赌赌看,放手一搏,赌上一切。来吧,斯科特。要是小径真的很危险,你就起来阻止我过去吧。

她走过沙滩时很想回头看,但这么做会让她显得懦弱。笑声越来越近,也就是说,潜伏在小径附近的那些东西也越来越近了。树林里现在一定已完全陷入黑暗,不过要是有东西跟踪她,她觉得自己应该能够发现。亲爱的,它已经很接近了,这是斯科特那天躺在纳什维尔的柏油路面时对她说的话,当时他的肺部受到重创,差点就死了。而丽赛告诉他,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时,但斯科特叫她不要侮辱他的智慧。

也不要侮辱她自己的智慧。

没关系。有必要的话,我会对付树林里的东西,不管那是什么。现在我只知道德布夏家的小丽赛终于准备好了。至于准备好面对什么,斯科特说那是不可能解释清楚的,因为我们所面对的“它”总是瞬息万变。总之,保持静动就对了,小宝贝。还有,你知道吗?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

她开始走上斜坡,而在她身后……

12

“他喊了我。”丽赛喃喃说。

本来站在池边的一个女人,现在踩进水里,水浸到膝盖,她一副做着梦的表情望向地平线。那女人的同伴转向丽赛,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想表达不满。丽赛一开始没看懂,但很快就明白了。她认为在异月之湾,有些事会变化,可是人们不喜欢听到谈话声这点倒是没变。

她点点头,仿佛觉得那女人要她解释清楚。“是我丈夫叫我的名字,想要阻止我。天知道他费了多大力气,但他就是这么做了。”

沙滩上那女人有着一头金发,不过发根却是深色的,她对丽赛说:“请……安静一点。我需要……思考。”

丽赛点点头,要她安静当然没问题,不过她不认为那女人能思考出什么东西。她走进水里,本来还以为水会很凉,但其实水几乎是热的。热流沿着她的腿往上升,触动了她许久未燃起的性欲。她继续走,但最多只让水浸到腰部。接着她又走了六七步,环顾四周,看见自己离前方最远的涉水者至少还有十码,然后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在异月之湾,天黑后美食都会腐坏,那么这些水会不会也变得有害?比如说会有鲨鱼出现?如果真是这样,她是不是应该别离岸边太远,免得成了它们的晚餐?

这里是安全之地。

只不过她现在踩的不是地面,而是水,这让她感到一阵惊慌,想在某个有牙齿的可怕东西咬掉她的脚之前回到岸上。然而她最后还是压抑住恐惧。她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而且不只一次,还来了两次,现在她的乳房又痛得要命,因此无论如何她都要达成目标才行。

虽然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还是深吸一口气,慢慢弯屈膝跪下,让水盖过乳房(两边都浸了下去)。有那么片刻,她的左乳疼痛无比,她以为这股疼痛会直窜脑门,让她的头炸开。可是后来……

13

斯科特又喊了她的名字,声音又大又惊恐:“丽赛!”

声音如同一枝尖端燃着火焰的箭,划破此地梦幻般的寂静。他的呼叫中同时带着痛苦和惊慌,丽赛差点回过头看,不过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她,千万别这么做。如果她想把握那一丝丝拯救斯科特的机会,就绝对不能回头。她得赌一赌。她穿越墓地,经过那些在月光下闪烁的十字架,目不斜视抬头挺胸爬上阶梯,还把老妈的毛衣拿高,以免绊到自己。她有种疯狂般的愉悦感,就像把一切(房子车子存款宠物)全都赌在一颗刚丢出手的骰子上。那颗灰色大石头就在她上方不远处,转个弯过去就是回情人丘的小径了。天空布满奇怪的星星,构成她没见过的星座。北极光正在某处燃烧般闪耀着,有如好几道彩色的长幕。丽赛也许再也见不到这些景色了,但她不以为意。她爬到阶梯最高处,毫不犹豫地绕过大石,斯科特就在这时拉住了她。丽赛爱死了他身上那熟悉的味道。同时,她也感觉到有东西在她左方移动,速度很快,就在小径旁边。

“嘘,丽赛。”斯科特轻声说。他的嘴唇非常贴近她耳朵,弄得她都发痒了。“为了你跟我的命,现在千万别动。”

不用说她也知道,那东西就是斯科特提过的高个子。这些年来,丽赛一直感觉得到它存在某处,似乎照镜子时用眼角就能瞄到,或是秘密藏身于地窖里的某种不知为何的东西。现在这东西跑出来了。它就在她左边树林中的间隙,像个大块肉团,用特快车的速度滑行着。它看起来几乎是光滑的,但身上散布着深色斑点与坑洞,那可能是痣,但她猜测(她不想猜,但忍不住)搞不好是皮肤癌。她开始想象那是某种巨大的虫,不过随即又愣住了。树林里的那个东西不是虫;不管是什么,它是有意识的,因为丽赛感觉得到它在思考。她完全无法理解它的想法,那根本不是人类的思考,然而那些奇异的想法却带着某种可怕的魅力……

那就是“邪”,想到这里她立即就背脊发凉。它的思维就是纯粹的“邪”。

这个假设很可怕,但她猜对了。她不小心发出一种介于尖叫与呜咽间的声音,音量很小,但她感觉到那东西的特快车速度突然放慢,说不定它听见了。

斯科特也发觉了,他绕过她乳房下方的那只手臂,不自觉抱得更紧。接着,斯科特的嘴唇再次贴近她耳边。“如果我们要回去,就得现在出发。”斯科特低声说。他又回到她身边,完全变回她的斯科特了。她不知道这是因为他没再看着池子,还是因为害怕而吓醒了。说不定两者都有。“你懂吗?”

丽赛点头。她实在害怕到了极点,甚至连救回他的那股愉悦都消失了。他一辈子都跟这种可怕的事一起活着?真是如此的话,他到底怎么撑下去的?虽然她现在已陷入极度惊恐,但她认为自己知道答案。让斯科特能活在现实世界并远离高个子的原因有两个:一是他的写作;另一个则是他现在抱着、在耳边窃窃私语的她。

“集中注意力,丽赛。马上让你的大脑开始运作。”

丽赛闭上眼睛,看见他们在苏克塔丘那个家的客房,斯科特坐在摇椅上,她自己则坐在他旁边冷冰冰的地板上,握着他的手。他们俩用力紧握着彼此。在他们后方,结霜的窗户透出不断变化的美丽光芒。电视开着,又是《最后一场电影》,那些男孩正在“狮子”山姆的子房里,自动点唱机播放着汉克·威廉斯的《强巴拉亚》。

丽赛本来感觉到异月之湾发出闪光,但她脑中的音乐(一度那么清楚、那么快乐的音乐)却变得微弱了。丽赛睁开眼,急切地想看到家里,但只见到那颗灰色大石头跟穿越树林的小径。那些奇怪的星星依旧发出灿烂的光芒,不过远处的笑声倒是沉默了,原本窸窣的灌木丛也平静下来,就连恰吉·g的钟也不再叮当作响,这一切都是因为高个子,因为它停下来注意聆听,使得整个世界似乎都屏住呼吸跟它一起聆听。它就在那里,在他们左方不到五十英尺处。丽赛现在甚至闻得到它,它闻起来就像高速公路休息站厕所的陈年屁味,或像廉价旅馆房间里混着波本威士忌跟香烟的臭味,也像老妈老年失禁时的尿布味。它就停在树林里最靠近小径那排树的后面,谢天谢地,这种东西不会来到他们的世界、不会跟着他们回去,出于某种原因,它们被困在这里。

斯科特压低声音说话,她几乎快听不到了。要不是她敏感的耳朵感觉到他嘴唇在动,她搞不好会相信这就是心电感应。“是那件毛衣,丽赛。有时候有些东西只能过来,不能回去。通常是那种能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的东西。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这样。我觉得那件毛衣就像锚一样拉住我们了,把它丢掉吧。”

丽赛松手,让毛衣往下掉。毛衣落在地面时只发出极细微的声音,但高个子听见了。她感觉得到它的思考有了变化,那种疯狂但无法理解的想法让她有着极大压迫感。它转了个身,弄断一根树枝,发出可怕的爆裂声,于是丽赛立刻闭上双眼,急切地想象客房的每个细节。

“就是现在。”斯科特低声说,接着最神奇的事发生了。她觉得全身的空气像被抽了出来,突然间,汉克·威廉斯唱起《强巴拉亚》。他正在唱歌……

14

丽赛之所以听见他在唱歌,是因为电视开着,她记得非常清楚,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可能忘记这点。

该是离开回忆列车的时候了,丽赛。该回家了。

池里的人都上岸了。就在上次遇到高个子的那个可怕回忆里,丽赛达到了她来这里的目标。她的乳房还会痛,但原来的剧痛已经转为普通的钝痛。她想起自己的少女时期,有一天热得要死,她穿的胸罩又太小,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比现在还糟呢。她跪在水里,下巴碰着水面,看见月亮(现在小多了,也几乎只剩下银色)几乎已升到墓地与树林的最高处了。现在她又开始担心:万一高个子回来了呢?万一它听见她的思考而回来呢?丽赛相信这里应该是安全之地,至少那些笑声与精灵森林里的其他脏东西不会过来,但她觉得高个子可能不受这里的规则拘束。她觉得高个子很……不一样。有些恐怖故事的标题出现在她脑中,像是铁钟般铿锵作响,比如:《笛声响起我就会去找你啦,小伙子》,接着她就想起斯科特·兰登的作品中她最讨厌的那本《空虚的恶魔》。

然而就在她准备起步走回岸边前,另一段更近的回忆又来侵袭她。她想到黎明前跟她姐姐阿曼达躺在床上,而她相信那个人并不是阿曼达,是她死去的丈夫。从某方面来说,她是对的。虽然那个人穿着阿曼达的睡衣,用阿曼达的声音说话,但所用的语言却只有跟她结婚多年的斯科特才知道。

你很快就会找到一个“血秘宝”,跟她一起躺在床上的人说。结果没过多久,那个疯狂的遗稿狗仔就用她的开罐器让她流了一摊血。

秘宝藏在“紫色”后面。最前面三个线索你都已经找到了。再多找到几个线索,你就可以拿到奖品了。

躺在床上那个人承诺给她什么奖品?饮料。她当时还猜想可能是可口可乐或皇冠可乐,但现在她知道是什么了。

丽赛低头,将憔悴的脸埋进池子,毫不考虑地喝了两口水。她进入池里时,感觉水几乎是热的,但喝进嘴里却十分清凉香甜,精神为之一振。她本来想再多喝几口,但出于直觉,还是在喝完两口后就停住。喝两口就够了,她碰碰嘴唇,发现肿胀的部分几乎都消失了,但她并不惊讶。

丽赛费力地回到岸边时,并未刻意保持安静(也还没费心想要感谢斯科特)。她觉得岸边离她好远,似乎永远都到不了。岸边现在没人涉水,沙滩上也空无一人。丽赛以为自己看到了那个对她说话的女人正跟同伴坐在石头长凳上,但由于月亮升得还不够高,她不能确定。她把目光稍微往上移,看见那些包着裹尸布的东西,他们就坐在从岸边数过去第十二排左右的长凳上。她注意到其中一个人形,月光洒在他身体一侧,像是镀了层银。她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确信那就是斯科特,而斯科特正看着她。这种想法虽然疯狂,但不也很合理?斯科特黎明之前不是进入她姐姐的身体,躺在她身边?他不就是为了再对她说最后几句话吗?

丽赛有种想喊他的冲动,尽管这种疯狂举动可能会有危险。她张开嘴时,头发上的水跑进了眼睛,让她觉得刺痛。接着她就听到恰吉·g的钟被风吹动,传来一阵微弱的钟声。

这时,斯科特说话了,这是斯科特最后一次对她说话。

——丽赛。

那声音带着无限温柔,呼唤着她的名字,呼唤着她回家。

小——

15

“丽赛,”他说,“小宝贝。”

斯科特坐在摇椅中,而她坐在冰冷的地上,但发抖的人却是他。丽赛突然想起德布夏家老奶奶说过在黑暗中害怕发抖这句话,马上就明白了,他会发抖是因为现在两件黄色毛衣都留在了异月之湾。还不只如此,这整个房间都冷冰冰的。之前这里还只是有点凉,但现在可冷得要命,而且所有灯光都熄了。

原本始终发着嘶嘶声的火炉已经停了,而当她透过结霜的窗户往外看,看见了缤纷的北极光。隔壁加洛韦家的门灯也暗了。停电,她心想,可是电视亮着,还在播放那部该死的电影:那几个来自德州安纳里的男孩正在台球室里混,他们很快就会去墨西哥,而等他们回来后,“狮子”山姆就死了,他会被包在裹尸布里,坐在石头长凳上看着池——

“不对劲。”斯科特说。他的牙齿微微打颤,不过丽赛听得出他声音里的困惑。“我没开电视,因为我怕吵醒你,丽赛。还有——”

丽赛知道他说得没错。她来找他时,电视是关着的,不过她心里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斯科特,它会跟着我们吗?”

“不会的,宝贝,”他说,“除非他掌握你够多的气味,或者能确定你的……”但他话还没说完注意力就被转移开来。“而且,这一幕的配乐也不是《强巴拉亚》。这部‘最后一场电影’是除了《公民凯恩》之外最棒的片子,我看了不下五十次,绝对确定台球室的配乐不是《强巴拉亚》。背景歌曲是汉克·威廉斯的歌没错,但是《咔哇——里加》这首歌,另外,如果电视跟录像机都在运转,为什么灯不亮?”

他从摇椅上起身,走到墙边按下电灯开关,结果没反应。从黄刀山脉吹来的冷风不只切断了他们的电力,城堡岩镇、堡景镇、哈洛镇、摩顿镇、塔希莫池镇,以及大半个西缅因州全都停电了。斯科特一打开电灯开关,电视就同时熄掉,屏幕的影像缩成一个白点,没多久后就消失了。下次他再试着播放《最后一部电影》的录像带时,发现中间有段十分钟的空白画面,仿佛带子内容被强力磁场洗掉了。他们俩从没再提起这件事,不过心里很清楚,虽然丽赛只是靠想象这间客房的样子带他们回来,但由于她发出的力量太强大,竟使得汉克唱的歌从《咔哇——里加》变成了《强巴拉亚》,甚至让录像机跟电视在停电时还运转了快一分半钟。

斯科特去拿几块橡木丢进炉子里时,她也在旁边地毯上搭了张临时床铺(把气垫床铺上毛毯)。他们一起躺下后,斯科特便伸出双手抱住她。

“我不敢睡,”她说,“我怕早上醒来后,炉子的火就没了,你也会再次消失。”

他摇摇头。“我没事的……很快就会结束了。”

丽赛用希望中带着怀疑的表情看着他。“你是真的知道,还是在哄我?”

“你觉得呢?”

她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再是从十一月起就失魂的斯科特了,但她心里还是很难相信这个奇迹。“你好像好多了,不过我怀疑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

炉子里传来一阵木柴的爆裂声,吓了她一跳。斯科特将她抱得更紧,而丽赛则舒适地依偎着他。盖着毛毯很温暖,被他抱着也很温暖。在黑暗中,丽赛想要的只有他。

斯科特说:“这个……这个烦扰着我家人的东西……它会来来去去。在它离开时,会让人觉得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不过它有可能再回来吧?”

“丽赛,它也有可能不再回来。”他的声音充满力量与信心,丽赛惊讶地抬起头确认这真是他说的话。他的表情中不带一丝欺骗。“就算它真的回来,它的力量应该也不会再比这次强了。”

“是你爸爸告诉你的吗?”

“我爸爸对失魂的事知道不多。以前……我就曾被那个地方拉过去两次,第一次是在我们相识之前的同一年,我在酒精跟摇滚乐的影响下被拉过去。第二次……”

“在德国。”她肯定地说。

“对,”他说,“在德国。那次你救了我,丽赛。”

“有多近,斯科特?在不来梅那次,它离得有多近?”

“很近。”他的回答很简短,丽赛冒出冷汗。要是她在德国那次失去斯科特,可能就永远见不到他了。老天(meingoott)。“不过跟这次比起来,那次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她还有很多其他事想问斯科特,但她现在只想好好抱着他,相信他说的,事情可能会好转。丽赛心想,这就像相信医生说你的癌细胞可能不会再出现一样。

“但你没事。”她要亲口听斯科特再说一次。一定要。

“对,我很好。”

“那么……它呢?”她不用说得太白,斯科特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它很久以前就掌握住我的气味了,而且它也知道我的想法。经过这些年,我们几乎算得上是朋友了。如果我想要,它或许可以随时带走我,但这么做很累,而那家伙又很懒。而且……有个东西看顾着我,那是能与黑暗抗衡的光明力量。你知道吧,其实还有个光明的地方。你一定要知道,那个地方确实存在着,因为你也属于那里。”

“你告诉过我,如果你想,能召唤它来。”她低沉地说。

“对。”

“有时候你真的想这么做,对不对?”

他没否认。窗外传来强风的呼啸声,但躺在厨房的炉子前,身上盖着毛毯,丽赛觉得十分温暖。跟他在一起十分温暖。

“留下来陪我,斯科特。”她说。

“我会的,”斯科特对她说,“我会尽量留……”

16

“我会尽量留久一点的。”丽赛说。

她在一瞬间弄懂了好几件事。第一,她已经回到她卧房的床上了;第二,她得换床单,因为她不但全身浸湿,脚上还沾着另一个世界的沙子;第三,虽然房间里不冷,但她还是颤抖着;第四,那把银铲子已经不在她身边,她把它留在那里了;最后,如果那个坐在长凳上的人形真的是她丈夫,那么她可以说已经见到他最后一面了。他已经是那些包着裹尸布的东西的一分子,成了一具未下葬的尸体。

丽赛全身湿透,躺在床上,突然哭了起来。她有好多事要做,而且也很清楚要从何做起(她认为这可能也是斯科特给她最后一次寻宝游戏的奖励),但首先她要停止为他哀悼。她一手盖住眼睛,就这么躺了五分钟,涰泣到眼皮肿得快睁不开,喉咙也开始发疼。丽赛从来不知道自己竟是如此需要他、想念他。这真令人惊讶。然而,虽然受伤的胸部还会痛,但丽赛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好过,不但很高兴自己还活着,也准备好起床大展身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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