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你绑得太紧了!
爸爸瞥了斯科特一眼。虽然只是瞬间一瞥,斯科特看到了爸爸眼中的恐惧。那眼神斯科特他害怕,不,是让他震惊。他敢说,除了学校的教学委员会和他妈的入学通知,他从来没看爸爸怕过什么。不过此刻,爸爸不再那么无所畏惧了。
——你懂个屁。你就乖乖给我闭嘴!我可不想看到他挣脱!万一他挣脱了,也许他没办法很快杀了我们,不过在他得逞前,我一定得先杀了他!我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斯科特看着爸爸捆绑保罗的双腿,先绑住膝盖,然后再绑住脚踝。这时保罗又开始动了,喉咙又开始发出低沉的嘶吼。斯科特心想,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并不确定保罗会怎么样,你只是在猜。不过他倒是很清楚爸爸很爱保罗。或许爱的方式很怪异,不过爸爸真的爱他,而且爱得很深。爸爸要不是因为爱保罗爱得太深,也不会去猜保罗最后会怎么样。爸爸会拿那根木柴猛打保罗的头,打到他死为止。有那么一会儿,斯科特内心深处(他内心的阴暗面)闪过一个疑问:当时爸爸当着速克达的面拿刀割保罗,割得他血流如注,但小速克达却还是不敢从三英尺高的板凳上跳下来。如果今天出事的是小速克达,爸爸也愿意这样冒险吗?但斯科特很快就把这个疑问抛到脑后,抛到黑暗中。中邪的人不是他。
至少现在还不是。
地下室的梁柱是几根涂了油漆的铁柱,最后爸爸把保罗绑在其中一根铁柱上。——好啦,他边说边从柱子旁边走开,那气喘吁吁的模样仿佛刚才在牛仔竞技场里捆绑了一头小公牛。这样应该可以撑一下子。斯科特,你到外面的车库去,把挂在门后的小铁链拿过来,还有,左边有个放卡车零件的隔间,里头有拖拉机的大链条,也一起拿过来。你知道我说的是哪里吗?
这时全身被绳子捆住的保罗拼命挣扎,他猛然坐直,那股病态的力道让他的头狠狠撞上柱子,斯科特看得眉头一皱。然后保罗忽然转过头来,用那双一个钟头前原本湛蓝的眼睛看着他。斯科特咧嘴露出狰狞的笑容,但他的嘴角咧开到……简直不可能……几乎咧开到接近耳垂的位置。
——斯科特。爸爸叫了他一声。
但斯科特根本没听到。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听不到爸爸叫他。此刻,哥哥的脸看起来好像万圣节的南瓜鬼头。斯科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脸,整个人仿佛被催眠了。保罗咧开嘴,露出两排牙齿,舌头伸得老长,在两排牙齿间飞蹿,发出一阵啪啦啪啦的声响,回荡在地下室潮湿的空气中。接着他的裤裆忽然变暗了。他竟然尿湿了裤……
头顶上方仿佛有股力量,逼得斯科特连连后退,又撞上后面那张放印刷机的桌子。
——别看他,傻蛋!看着我!那只大恶虫会催眠你,就像蛇催眠小鸟一样。操他妈的清醒一下,速克达——他已经不是你哥哥了。
斯科特目瞪口呆地看着爸爸,接着他们身后那个绑在柱子上的怪物突然惊天动地大吼一声。那声音实在太大了,根本不可能是人类的胸腔能发出来的。不过那不是人类的声音。根本不是人类的声音。
——速克达,快去把链条拿来,两种链条都要。动作快一点。绳子绑不住他的。我要到楼上去拿我的.30-.06猎鹿枪。万一你来不及拿链条回来,他就挣脱了——
——爸,求求你不要开枪杀他!不要开枪杀保罗!
——快去把链条拿来,我们再想办法。
——可是那条拖拉机链条实在太长了!太重了!
——用单轮推车。那台大推车。快去,快点。
斯科特边跑边回头瞄了爸爸一眼,看到爸爸正一步步后退,退向楼梯。爸爸的动作好慢,看起来好像刚表演完的驯兽师正要退出笼子。天花板亮着一颗灯泡,灯光照在保罗身上。保罗的后脑勺不断猛撞柱子,速度十分惊人,那快如闪电的动作让斯科特想到手提电钻。斯科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保罗的身体如此激烈地扭动,却没流血,也没昏倒,但他真的就是不会流血也没昏倒。斯科特这才发现爸爸是对的,绳子根本绑不住保罗。要是他继续这么挣扎,绳子一定绑不住他。
爸爸想到一个办法,现在正要去做(去把前面衣柜里的枪拿出来),而斯科特要做的是另一件事(把他绑紧一点)。这时斯科特心想,保罗挣脱不了的,要是继续这样撞自己的脑袋,他会撞死自己的。可是他又想到,刚才那阵惊天动地的吼声,根本不可能是人类的。他不敢相信刚才那声音是哥哥发出来的。
他身上没穿大衣,屋外却是天寒地冻。他忽然明白保罗可能是怎么回事了。每次被爸爸割伤之后,他都会跑去一个地方,而如果是保罗被割伤,他也会带保罗去那里。没错,他们去过好几次。那地方有许多美好的东西,例如那里的树很漂亮,那里的水可以治疗伤口。不过那里也有些不好的东西。一到晚上斯科特就尽量不去那里,就算非去不可,他也尽量不出声音,而且快去快回。因为在小孩的心灵深处,那些可怕的东西都是在夜里出没,一到夜里它们就会出来寻找猎物。
既然他有办法去那个地方,那么是不是很有可能,某种东西——某种很“邪”的东西——会跑进保罗体内,然后跟着他们回来?说不定某种东西早就盯上保罗了,在他身上做了记号?或者,会不会是某种该死的细菌从鼻孔钻进保罗体内,侵入了他的脑子?
如果是这样,那是谁的错?一开始是谁带保罗去那个地方的?
斯科特到了车库,把那条小铁链丢进推车里,那很容易,一两秒钟就搞定了。可是拖拉机链条就没那么简单了。拖拉机链条“大得吓死人”,他拉了半天,铁制的链条挤压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巨响。链条的铁环足足有小铁链的两倍重,他的手臂不停发抖,根本就抱不住,铁链一直往下滑。
后来他又试了一次,结果铁链上好像有什么尖尖的东西刺到他,在他手上割出一道血痕。后来,他再试了第三次。这一次,他好不容易把那堆二十磅重的铁链抱到推车旁,眼看就要放进去了,结果他手一滑,铁链没有摆在推车正中心,却掉在边缘,结果推车翻了,整堆铁链滑下来砸在他脚上,痛得他哀声惨叫。
——速克达,你是不是要等下辈子才要进来?爸爸在屋里大吼。如果你想进来,最好马上给我进来!
斯科特看向屋子的方向,瞪大眼睛,满脸惊恐。接着他赶快把推车扶正,弯腰去抓那堆油腻腻的铁链。事后,他脚上的淤青肿了一整个月,而那种疼痛则纠缠了他一辈子(痛苦是如影随形的,不管去什么地方都摆脱不了)。不过除了刚才的短暂剧痛,目前他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现在他又开始把铁链装进推车里,感觉到自己汗流浃背,感觉到一股刺鼻的臭味迎面袭来。他心想,要是此刻听到一声枪响,那就意味着地下室里的保罗脑袋被打烂了,而那全是他的错。
这时他觉得时间仿佛变成了实体,像泥土一样,像铁链一样,感觉好沉重。厨房那边泛出昏黄的灯火,斯科特开始踩着沉重的脚步,推着推车往灯火的方向移动。他好希望爸爸再从屋子里大声吼他,可是爸爸却没有动静。他开始害怕了,那是另一种害怕:说不定保罗终于挣脱了。而此刻倒在地下室臭气熏天的泥巴地面上肚破肠流的,说不定是爸爸。他已经被那个哥哥变成的怪物开膛破肚了。而保罗说不定已经爬上楼梯,躲在屋子里的某个地方,就等斯科特进门。然后保罗会开始玩他的寻宝游戏,只不过这一次,奖品是斯科特。
但这当然只是他平空想象出来的。他那该死的想象力总是天马行空,盲目乱窜。这时爸爸从屋里窜出来,冲到门廊上,但沉湎在幻想中的他,眼里看到的不是安德鲁·兰登,而是保罗。保罗露出狰狞的笑容,乍看之下有如森林里的小妖精。斯科特开始尖叫,立刻抬手护住自己的脸,那台手推车差点又翻了。还好这次爸爸及时伸手抓住推车。接着爸爸抬起一只手想甩他一巴掌,可是又把手缩了回去。现在还不是打他的时候,也许待会儿再说。现在爸爸需要帮手。所以,爸爸没有打他,而是在右掌上吐了口唾沫,然后搓搓双手。爸爸仿佛感觉不到外面的天寒地冻,身上只穿着一件内衣。他弯腰抓住推车前端。
——速克达,我要把推车抬上来,你要抓住把手,控制好方向,别让推车又他妈翻了。刚刚我又把他打昏了——没办法了。不过恐怕还是撑不了多久。要是这些链条又被我们弄翻了,我真不知道他能不能活过今晚。我非杀他不可了,你明白吗?
斯科特明白,他哥哥的命完全系于眼前这台装满链条的推车,而这整台推车的重量足足是他体重的三倍。有那么一会儿,他真的很想就此逃之夭夭,用尽全力拼命逃跑,逃进那狂风怒吼的黑夜里。不过,他还是抓住推车的把手,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泪眼盈眶。他对爸爸点点头,爸爸也对他点点头。那是种生死交关的默契,彼此心照不宣。
——一,二……把推车拉直,你这小兔崽子……三!
“热火”兰登大吼一声,口中喷出一阵白雾,把推车从地面抬到了门廊上。他内衣的一边腋下裂了开来,露出一撮金黄色的腋毛。推车一抬起来,忽然朝左倾斜,然后又朝右斜了一下,这时小男孩拼命大喊,你他妈千万别翻了,你这个狗娘养的兔崽子。推车一歪,他便立刻用力扶正,嘴里疯狂呐喊着,千万别推得太用力,他妈的千万别搞砸,你这白痴兔崽子,他妈的中邪的王八蛋。没想到,他的呐喊竟产生了效果,但“热火”兰登根本没时间称赞他。“热火”兰登把那台推车拉进屋里。斯科特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后面,两只脚肿得跟气球一样。
一进厨房,爸爸立刻把推车调转方向,推向地下室楼梯口。楼梯口的门关着,而且上了门栓。推车的轮子在撒了满地的砂糖上压出一道痕迹。斯科特永远忘不了那一幕。
——斯科特,把门打开。
——爸爸,万一他……他躲在门后面?
——那我就用这玩意儿把他撞烂。好了,如果你真想救他的小命,那就别再跟我废话,赶快他妈的把门打开!
斯科特拉开门栓,把门打开。保罗没有躲在门后。斯科特看到保罗巨大的身影还绑在柱子上。他紧绷到极点的情绪终于稍微放松了点。
——好了,小子,站到一边去。
斯科特乖乖站到旁边。接着爸爸把推车推到地下室楼梯口,然后哼都没哼一声就把推车把手抬起来,让推车往前倾,然后一脚踩住轮子煞车,以免推车往后倒。铁链发出一阵刺耳的匡啷巨响,砸碎了两片楼梯板,然后一路滚下楼梯。爸爸把推车放倒,然后自己走下楼梯,走到楼梯中间,把卡在那里的铁链用力踢到底下的地板上。斯科特跟在他身后走下去。就在他踩到第一片破掉的楼梯板时,他看到保罗全身瘫软地倒在柱子旁边,看到他左半边的脸上全是血,嘴角无意识地抽搐着。肩头的衬衫上有颗牙齿。
——爸,你把他怎么了?斯科特差点大叫起来。
——我拿块木板打了他。不打不行。爸爸的语气有点像在为自己辩护。他又醒过来了,你却不知道在车库里磨蹭什么。他不会有事的。你很难伤得了中邪的人。
斯科特几乎没听到他说的话。一看到保罗满脸是血,他就把刚才厨房里恐怖的那一幕完全抛到脑后。他想绕过爸爸身边冲到哥哥面前,可是爸爸一把抓住了他。
——除非你不想活了,否则最好别靠近他。“热火”兰登说道。事实上,斯科特之所以停住脚步,并不是因为爸爸抓住他的肩膀,而是因为爸爸说话的语气竟是如此慈祥和蔼。因为一旦有人靠近,他就闻得到。就算他陷入昏迷,只要一闻到你的味道,他就会立刻醒过来。
小儿子抬头看着他,于是他对小儿子点了点头。
——没错,他现在就像野兽一样,一头吃人的怪兽。要是我们没办法绑住他,那我们就得杀他了。你明白吗?
斯科特点点头,发出一声啜泣。那声音好大,听起来像驴子的哀鸣。爸爸还是异乎寻常地慈祥和蔼,伸手帮他擦掉脸上的鼻涕,甩到地上。
——好了,别哭了,帮我把铁链拉起来。我们把铁链绑在中间那根柱子跟那张放印刷机的桌上。那台他妈的印刷机少说有四五百磅重。
——万一这样还是绑不住他呢?
“热火”兰登缓缓地摇摇头。
——那我就不知道了。
16
斯科特和妻子躺在床上,听着“鹿角旅店”的老旧建筑在狂风中嘎吱作响。他说:“还好撑得住,至少撑了三个星期。那年我哥哥保罗就是在那里过了他的圣诞节,还有他这辈子最后一个新年。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三个星期——在那间臭气熏天的地下室里。”斯科特缓缓地摇着头。丽赛能感觉到他的头发在她身上摩挲,感觉到他的头发好湿,因为他满头满脸都是汗,同时混杂着泪水。她分不清汗和泪。
“丽赛,你绝对无法想象那三个星期我是怎么过的,特别是爸爸上班时,家里只剩他和我,它和我——”
“你爸爸还会去上班吗?”
“你忘了我们也要吃饭吗?而且我们还是得缴电费,因为我们不可能完全靠烧木头取暖。不过我们真的尽力了,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别人起疑,这些爸爸都跟我解释过了。”
那还用说,他当然得解释。丽赛心里暗暗嘲笑,嘴里却没吭声。
“我叫爸爸拿刀子割他,就像从前一样,把他体内的邪毒释放出来,可是爸爸说,那已经没什么用了。拿刀子割他半点用也没有,因为邪灵已经侵入他的脑子。我心里明白,爸爸说得没错。可是那怪物身上还残留着保罗的意识,至少还有一点点。每当爸爸不在家,那怪物就会叫我的名字。它会跟我说,它藏了个秘宝要让我找,一个好秘宝,最后的奖品是根棒棒糖,还有一罐可乐。有时候那声音听起来真的好像保罗,所以尽管我明知道很危险,但还是会跑到地下室的楼梯口,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聆听。
“爸爸说那东西很危险,叫我不要听它讲话,而且家里只剩我一个人时,绝对不要靠近地下室。另外他还叫我用手指把耳朵堵起来,然后嘴里要祷告,越大声越好,或是放声大喊‘操你妈的,操你妈的王八蛋,操你妈的跟你骑的那匹马。’因为不管是祷告还是咒骂,效果都一样,而且至少它一听到我在咒骂或祷告就会马上安静下来。不过千万不要听它讲话,因为爸爸说,保罗已经不在了,地下室里那个东西不过是个从‘血秘宝之地’来的‘秘宝恶魔’。
“而且爸爸还说,‘斯科特,那个恶魔会蛊惑人。世上没有人比兰登家的人更懂得恶魔蛊惑的本事。一开始恶魔会蛊惑你,最后它会把你的心脏挖出来吃掉。’平常我都很听他的话,可是有时候,我会走到地下室的楼梯口偷听……我会假装那个人是保罗……因为我爱他,我好希望他变成我哥哥,当然,我不是真的相信……所以我从来没把门栓拉开……”
说到这里,斯科特迟疑了好一会儿。他的头发在丽赛的脖子和胸口不停摩挲,丽赛感觉他的头发好重。后来,斯科特又开口了,声音很小,嗫嚅的语调听起来很像小孩。“呃,有一次我……我把门打开了……之前我从来没开过地下室的门,除非爸爸在家。还有,爸爸在家的时候,保罗通常只是大吼大叫,把铁链扯得劈啪响,有时候还会发出猫头鹰似的咕噜咕噜的叫声。有时候,当他发出那种声音,爸爸也会学他咕噜几声……你应该不难想象,他们两个咕噜来咕噜去,好像在开玩笑……爸爸在厨房里……而,呃……那个怪物被锁在地下室……而且虽然明知道他们只是在开玩笑,但我还是好怕,因为我觉得他们两个好像都疯了……都疯了,而且像冬天的猫头鹰一样咕噜咕噜地交谈……我也想过,‘这个家里只剩一个人还是正常的,那就是我。只剩一个小孩没有中邪,而这个小孩才十一岁。要是他跑到穆利百货商店,把一切经过告诉他们会怎么样?’只可惜,想穆利商店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如果他在家,他会追上来把我拖回家。如果他不在家……要是他们相信我说的话,跟着我到家里来,他们一定会杀了我哥哥……要是我哥哥还在里面的话……然后他们会把我带走……丢在孤儿院。爸爸说,要是没有他照顾我和保罗,我们两个早就被丢到孤儿院去了。在那里要是不小心尿床,他们就会在你的小鸟上装铁套子……至于那些年纪比较大的孩子……你还得整晚帮他们吹喇叭……”
说到这里斯科特停了下来,仿佛在挣扎,仿佛被困在过去与现在之间的某个地方。“鹿角旅店”外狂风怒吼,老旧的建筑被风吹得嘎吱作响。丽赛拼命想说服自己,刚才斯科特说的一切都是骗她的——那不过是小孩子过度丰富的想象力,不过是些恐怖的妄想。可是丽赛心里明白,他说的都是真的。每句话都是真的,真实得可怕。后来斯科特又开口说话了。这时丽赛听得出来,他拼命想让自己恢复大人的正常声音。那个成年的自己。
“精神病院里有些出现动物行为的病患,那些人通常都有严重的脑额叶创伤。我读过那类文章。可是那种症状通常是在体内潜伏很多年后才会出现,而我哥哥是一转眼间说变就变。而一旦他出现那种行为,一旦他越过那条线……”
说到这里,斯科特咽了口唾液,喉咙发出啪啦一声,好大声,听起来好像打开电灯开关的声音。
“那一次,我端着他的食物到地下室——那是装在馅饼烤盘里的肉和蔬菜,我感觉自己很像在喂大丹狗或德国牧羊犬之类的大型狗。柱子上有两条铁链,一条铁链绑在他脖子上,一条绑在腰上。我一走到下面,他便立刻猛冲过来,嘴角淌着白沫,四散飞溅,但他立刻就被铁链扯住,整个人飞起来。这时他就像秘宝恶魔一样,还是吼个不停,但仿佛脖子被勒住了,声音变得有点嘶哑,他要好一会儿才会回过气来。你能想象吗?”
“我想可以。”她嗫嗫嚅嚅地说。
“盘子一定要放在地上——我一弯下腰,立刻闻到一股泥巴的酸臭味。我直到现在还记得那气味,永远都忘不了。盘子放到地上后,必须往前推,推到他拿得到的地方。我们都用一根断掉的草耙柄推盘子。千万不能靠得太近,万一靠得太近,他的手会像爪子一样抓住你,说不定会把你拖过去。这用不着爸爸提醒,我也能想象,万一被他抓住了,我会在惊心动魄的惨叫中被他生吞活剥,吃到只剩骨头。而这就是我哥哥,藏秘宝给我玩的哥哥,最爱我的哥哥。要不是他,我不可能活得到今天。要不是他,我大概不到五岁就被爸爸杀了。那倒不是因为他真的想杀我,而是因为他自己也中邪了。我跟保罗一起熬过来了。我们是兄弟,生死与共,你懂吗?”
丽赛点点头。她懂。
“可是那年一月,我的兄弟被铁链绑在地下室——一头绑在柱子上,一头绑在放印刷机的桌上。那是个弧形的世界,你应该不难想象,那有多么狭小……一个粪便围成的圆弧……一旦超出这个范围,他就会被铁链扯住……他只能在这狭小的世界里活动……吃喝拉撒睡。”
这时斯科特抬起手,用手掌的下缘揉着眼睛。他脖子上的血管暴胀,他张开嘴喘着气——全身微微颤抖,又深又急地喘气。丽赛想,这种默默压抑悲伤的技巧,他是在哪里学的呢?这大概不用问了。等他渐渐恢复平静后,丽赛才开口问道:“一开始,你爸爸是怎么把铁链绑在他身上的呢?你还记得吗?”
“丽赛,我什么都记得,可是这并不表示我什么都知道。我可以确定的是,他曾经有五六次在保罗的食物里放了某些东西,我想那应该是某种动物用镇静剂,不过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的。除了绿色蔬菜之外,不管我们塞什么给保罗,他一定都狼吞虎咽吃得一干二净。只要吃了东西,他力气就来了。他会大吼大叫,跳来跳去。他会拼命往前冲,一直冲到被铁链扯住——他大概是想挣脱铁链吧,我猜。此外他也跳得很高,会拿拳头打天花板,打到指节流血,我想他说不定是想把天花板打穿,也说不定只是为了好玩,有时候他还会躺在泥巴地上打手枪。
“不过偶尔有几次,他那激烈的动作只持续了十到十五分钟,然后他就安静下来。我想那几次一定是爸爸在食物中放了药。他会蹲下来,嘴里喃喃嘀咕,侧身躺在地上,两手夹在两腿之间,然后就睡着了。他第一次躺下来时,爸爸把他做的两条皮圈套在保罗身上。
“不过,我想你一定会说,保罗脖子上的皮圈叫项圈,对不对?那个皮圈后面有铁环,爸爸把铁链穿过铁环中间。小铁链串在颈部皮圈后颈部位的金属环上,而那条拖拉机链条则串在腰部皮圈上。然后他再用手提焊枪把铁环接缝焊死。保罗就是这么被绑住的。他醒过来后,发现自己被铁链绑住时,气得横冲直撞,硬拉猛扯,差点就把房子给拉垮了。”说到这里,斯科特那特有的宾州乡下口音跑出来了,听起来有点平板,鼻音很重,很像德国人。
“我们站在地下室上方的楼梯口看他。我哀求爸爸把保罗脖子上的皮圈拿掉,免得他扯断了脖子,或是窒息而死。可是爸爸说,他不会窒息的。后来事实证明爸爸是对的。三个星期后,那张桌子居然被他扯动了,连地下室中央那根支撑厨房地板的柱子都被他扯得摇摇晃晃。然而,他的脖子始终没有折断,他也从来没有窒息过。
“另外那几次爸爸之所以把他迷昏,是为了看看我有没有办法把他带到异月之湾去——你知道那个地方吗?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和保罗都叫那里异月之湾?”
“告诉过,斯科特。”现在丽赛也在哭了。她任由眼泪往下流,因为她不想让斯科特看到她伸手去拭泪,不想让斯科特看到她好心疼当年那个农场男孩。
“爸爸很想知道,我有没有办法带他去那个地方,让他恢复正常,就像从前一样。有好几次,爸爸拿刀子割他。有一次,爸爸用钳子戳他的眼睛,保罗痛得哭个不停,以为眼睛看不见了。有一次,我的鞋子沾到春天雪融后的泥浆,踩脏了屋里的地板,爸爸对我大吼‘速克达,你这小兔崽子,你这小王八蛋!’然后把我推倒在地,害我摔伤了尾椎骨,几乎没办法走路。于是我跑到那个地方,拿到一个秘宝……你应该知道,一个奖品……然后,我尾椎骨的伤就复原了。”说到这里,斯科特对她点点头。
“后来爸爸发现了,就亲了我一下,然后对我说:‘斯科特,你真是万中选一的奇葩。你这小王八蛋,我爱你。’于是我也亲他一下,然后对他说:‘爸爸,你也是万中选一的奇葩,你这大王八蛋,我也爱你。’于是爸爸开始大笑。”说到这里,斯科特往后一仰。虽然房间里一片昏暗,但丽赛还是看到他的脸。此刻,他眉开眼笑的样子好像个孩子。“他笑得好开心,差点从椅子上掉了下来——爸爸被我逗笑了!”
丽赛心里有数不清的疑问,可是什么都不敢开口问,因为她实在没把握自己能问得出口。
斯科特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揉了几下,然后凝视着丽赛。转眼间,斯科特又恢复原来的模样。斯科特说:“天啊,丽赛,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些事,从来没有,任何人都没有。你还受得了吗?”
“我很好,斯科特。”
“你真是个勇敢的女人。你是不是已经开始告诉自己,我刚才说的全是鬼话?”斯科特咧嘴一笑,那笑容有点不自在,但十分真诚。丽赛突然觉得他好可爱,顿时有股冲动想亲他一下。丽赛先亲了他一边的嘴角,然后再亲另一边,让两边平衡。
“噢,我试过了,”丽赛说,“可是我没办法不相信。”
“今天下午,你亲身体验到我们是怎么从‘嗯嗯树’下‘秘动’出来的,是不是因为这样呢?”
“你们都把那叫做‘秘动’吗?”
“那是保罗帮‘瞬间移动’取的名字。从一个地方瞬间移动到另一个地方。那就叫秘动。”
“就像秘宝一样,只不过后面那个字不一样。”
“没错,”他说,“或者就像秘密,只不过后面那个字不一样。”
17
可能要靠你了,速克达。
爸爸是这么说的,那些话一直在斯科特脑中萦绕不去。
可能要靠你了。
救哥哥是他的责任,斯科特必须救他的命,必须让他恢复正常——说不定还得拯救他的灵魂。圣诞节过去了,新年过去了,接着是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的一月。这段时间,对一个十岁小男生来说,这么重的责任压得他寝食难安。
有好几次,是你救了他。只要一碰到你,他的情况常常就会得到改善。
是没错,可是他们先前面对的状况从来不曾这么可怕。斯科特发觉自己根本没有食欲,除非爸爸站在他旁边硬逼着他把东西吞下去。他常听到地下室那个东西在低声啜泣。斯科特本来就睡得很不好,听到那带着浓浓鼻音的啜泣声,他更是辗转反侧。不过大多时候他倒也还能忍受,因为那啜泣声毕竟只在他脑中留下了一些时而苍白、时而鲜红的梦魇。
有好几次,在夜半的梦魇中,斯科特发现自己一个人在天黑后来到异月之湾。有时他会发现自己置身在坟场中,旁边有一潭水池。那是一片荒野,布满了石头墓碑和木头十字架。他听到阵阵狂笑声,而空气中的气味也不一样了。空气中原本飘散着阵阵清香,然而当风拂过凌乱的矮树丛,那气味就开始变得污秽腥臭。其实倒也不是天黑之后就不能到异月之湾去,只不过最好别去。要是你来到这里,发现天空升起一轮满月,那就最好他妈的不要出声音。不过在那几次梦魇中,斯科特来到异月之湾时,老是忘了要保持安静。他发现自己竟然放开嗓门高唱《强巴拉亚》,把自己吓了一跳。
说不定你有办法驱散他体内的邪。
可是,斯科特才试了第一次,就明白自己可能没办法了。那东西蜷成一团,窝在铁柱下的地面上,鼾声如雷,臭气熏天。斯科特犹豫了半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伸手摸它一下,那一刹那,他明白了。那种感觉就像叫他把平台钢琴背在身上跳恰恰一样。从前,他和保罗总能轻而易举地来到另一个世界(很久以后,他才告诉丽赛,其实那种感觉就像眼前的世界是个口袋,而去另一个世界就像把口袋翻出来)。可是这一次,那躺在地上打鼾的东西就像座大铁砧,像银行的金库门……就像叫个十岁的小男孩去背一座平台钢琴。
他走回爸爸身边,心想爸爸一定会打他,不过这次挨打他没话说,他觉得是自己活该,甚至更严厉的处罚也是罪有应得。不过爸爸没有打他。爸爸坐在最下面那层阶梯上,一手拿着一根木材,眼看着这整个过程。他没有拿那根木材打斯科特,也没有抡起拳头揍他,他只是伸手摸摸斯科特的头,把他脖子后面硬邦邦脏兮兮的头发拨开,然后慈祥地亲了他一下。斯科特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这在我意料之中,速克达。他中的邪已经根深蒂固了。
——爸爸,保罗的灵魂还在吗?
——我也不知道。他张开双腿,让斯科特坐在穿着绿色工作裤的两腿中间,双手轻轻搂着斯科特的胸口,下巴靠在斯科特肩上。父子俩凝望着那沉睡的怪物,那怪物蜷成一团,躺在柱子旁的地上。他们看看铁链,看看那个大便围成的圆弧。整间地下室里,他只能在那个范围中活动。——你认为呢,斯科特?你心里有什么感觉吗?
他本来不想和爸爸说实话,但那个念头转眼就消失了。此刻,被爸爸抱在怀里,他怎么说得出谎话?此刻,他完全感觉得到爸爸的爱,不再有任何怀疑,仿佛在夜里聆听wwva广播一样清晰。爸爸的爱是真实的,就像他的愤怒与疯狂一样真实,只不过斯科特很少有机会感受得到,因为爸爸不那么常表现出来。此刻斯科特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是却不太想说实话。
——小朋友,我们没办法再这样耗下去了。
——为什么不能?至少他还会吃东西……
——早晚会有人跑到这里,听到声音,发现他在下面。说不定哪天会有该死的业务员上门推销东西,比如“清洁大王公司”之类的。只要一有人上门,那就完了。
——他不会出声的。邪灵会有警觉,不会让他出声的。
——也许会,也许不会。邪灵会怎么样,没人真能说得准。此外,还有那个味道。虽然我可以把石灰撒到让自己脸色发青的窒息,不过那股粪臭味还是会从厨房地板渗出来。还有,最可怕的是……速克达,你有没有注意到他干了什么?那张放印刷机的该死的桌子,你看到没?还有那根柱子,那根该死的柱子,你看到没?
斯科特转头过去。一开始他看不太出来有什么异样,当然,那是因为他不愿接受眼前看到的景象。那张大桌子被拖离了原先的位置。虽然上面放了一台五百磅重的老式手拉柄印刷机,但桌子竟然还被拖离了三英尺远。他看得到硬邦邦的泥巴地上残留的桌脚痕迹。更可怕的是那根铁柱。铁柱上端本来抵着一片扁平的金属凸缘,而那片漆成白色的凸缘则顶着一根横梁,横梁上方就是厨房地板,而且正好是餐桌的位置。斯科特发现,那片漆成白色的金属片上被刮出一个右斜角,意味着那根铁柱已经偏移了原来的位置。斯科特用肉眼测量那根铁柱,看看有没有歪斜,不过实在看不出来。他还不行。不过如果那个怪物继续用他那非人的力量拉扯那根铁柱……一天又一天……
——爸爸,我可以再试一次吗?
爸爸叹了口气。斯科特伸长脖子转头看他爸爸,看那张他痛恨、害怕、但也深爱的脸庞。
——爸爸?
——尽人事听天命吧。爸爸说。尽力而为,愿老天保佑。
18
谷仓楼上的工作室里静悄悄的,而且很闷热。丽赛的伤口很痛,而且她的丈夫已经不在了。
那间客房里静悄悄的,而且冰冷刺骨。她的丈夫已经“失魂”了。
“鹿角旅店”的房间里静悄悄的。斯科特和丽赛依偎着躺在床上。现在,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一九九六年斯科特“失魂”了,二〇〇六年斯科特过世了,而当年在鹿角旅店那个还活着的斯科特只好替他们诉说往事。与疯狂对峙,但最后还是输了,不但输了,而且全军覆没。一切都是老样子。
19
他们在鹿角旅店的房间里。屋外狂风怒吼,天上的云越来越稀疏。房间里,斯科特好一会儿都没再说话。他拿起床边的玻璃水杯喝了一口,他总会在床边摆一杯水。刚才他仿佛被催眠似的,深陷在往日回忆里,停顿一下之后,他似乎恢复清醒了。后来他继续往下说,这时的他已不再深陷其中,比较像在诉说一件往事了。丽赛松了一大口气。
“后来我又试了两次。”他说。现在那孩子般的口音消失了。“我从前一直认为,最后那一次我试着想把他体内的邪逼出来,结果反而害死了他。一直到今天晚上,我一直都这么认为。不过刚才对你说了这些故事——也听自己说了这些故事——之后,我突然想通了。真不敢相信。那些搞精神分析的心理医生老是要病人诉说陈年往事,现在想想,这种治疗方法还真有点道理,对不对?”
“我不知道,”而且丽赛也不在乎,“你爸爸有没有怪你?”她边说心里边想,当然会怪他。
当年在宾州马腾斯堡,在那座与世隔绝小山丘上的农场里,历经多年岁月后,他们父子之间逐渐发展出一种错综复杂的三角关系。而丽赛似乎低估了那种关系,因为斯科特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没有。如果当时他把我抱在怀里,告诉我那不是我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一切只是因为保罗中了邪,就像癌症,或是脑性麻痹之类的毛病一样,那我心里可能会好过一点——就像我第一次的尝试时那样。只不过他没有抱抱我,只是伸出一只手把我拉开……当时我愣在原地,就像一具断了线的傀儡戏偶……从此以后,我们就只有……”昏暗的房间已渐渐亮了起来,斯科特比了个很可怕的动作。那动作已足以说明为何他绝口不提自己的过去。他伸出一根手指抵住自己的嘴唇,动作持续了好一会儿——那根手指在他大大的眼睛下方,看起来很像一个苍白的惊叹号。那动作意味着:嘘——
丽赛也想到,当年乔德莎怀孕离家出走时,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于是她对斯科特点点头,那是种无言的默契。斯科特满怀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我总共试了三次,”他继续说,“试过第一次之后三四天,我就试了第二次。当时我竭尽全力,可是结果还是跟第一次一样。此外当时我已经看得出那根绑着铁链的铁柱已经有点倾斜,而且地上那圈粪便圆弧外又多了一圈,因为他把桌子拉得更近了,铁链的活动范围变大了。虽然桌子也是铁制的,但爸爸已经开始担心它很可能会扯断桌脚。
“试过第二次后,我告诉爸爸,我可以确定问题出在哪里了。我之所以失败——没办法带它去那里——是因为每次我靠近它时,它都已经被打昏了。接着,爸爸说:‘嗯,那你打算怎么样呢,速克达?它清醒的时候就像头疯狂的怪兽,难道你想在那时候抱住它吗?它可是会活生生扯掉你的脑袋。’我说我知道。而且,丽赛,我知道的还不只这些——就算它没在地下室里扯掉我的脑袋,到了另一个世界,到了异月之湾,结果还是一样。所以我问爸爸能不能想办法把它迷倒,但不要让它完全昏迷——你该知道我的意思,让他陷入昏沉就好。这样一来,我就可以靠近它,抱住它,就像我今天在‘嗯嗯树’底下抱住你那样。”
“噢,斯科特。”丽赛轻轻惊呼一声。虽然明知斯科特后来一定安然无恙,虽然明知他后来还是长大了,变成了现在躺在她身边的年轻人,但想象当时的场面,想到他当年只有十岁,丽赛还是不禁为他感到害怕。
“爸爸说那样很危险。他说:‘斯科特,你是玩——火。’我知道,可是已经没别的办法了。连我都看得出来,我们已经没办法继续把它关在地下室里,撑不了多久了。后来爸爸——他摸摸我的头发说:‘上次叫你从板凳上跳下来,你都不敢,像个小窝囊废,怎么现在完全变了个样?’当时他中邪中得好厉害,没想到他竟然记得那件事。我觉得好骄傲。”
丽赛心想,当年他们的人生是多么凄凉悲惨啊。这样的爸爸。只要能讨他欢心,居然都足以让一个小孩感到骄傲。不过回头一想,当年他也不过十岁。十岁,而且好几次在地下室独自面对一个怪物。更不用说那爸爸自己也是个怪物,不过至少有时候爸爸还有点理智,爸爸这头怪物至少还懂得偶尔亲亲孩子。
“后来……”斯科特说着,看着眼前的一片昏暗。月亮从云层后方露了一下脸,苍白的月光瞬间映照在他脸上,就像只爪子顽皮地拂过他的脸庞。接着,月亮很快又被云层掩盖住。“爸爸——你知道吗,每次我去过那里,爸爸从来不问我看到什么,去过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而且他也从来没问过保罗——我不知道保罗究竟记不记得自己去过那里,或者记得多少——不过当时爸爸朝我走来。他说:‘斯科特,如果你那样抱着它,万一它突然醒来,你会怎么样?它会就这样突然恢复正常吗?万一它没恢复正常,恐怕连我也救不了你了。’”
“我想过了。我想了又想,想了很久,后来,我终于想通了,”斯科特用手肘撑起上半身,转过来凝视着丽赛,“我和爸爸一样,心里都很明白,这一切必须尽快结束。说不定我比他更明白。看看那根铁柱,看看那张桌子,还有,看看它的模样。它变得好瘦,而且皮肤都溃烂了,因为它没办法吃它该吃的东西——我们会喂他吃蔬菜,可是除了马铃薯和洋葱外,它会把所有东西全部扫开。而且它有只眼睛——被爸爸戳伤的那只眼睛——已经变成了灰白色,旁边布满血丝。它还掉了很多颗牙,而且有只手肘已经扭曲变形了。丽赛,被关在地下室里,它的身体已经快不行了。而且,就算它晒不到太阳、吃不到该吃的东西也还能苟延残喘,但到了最后它还是可能被打死的。你懂吗?”
丽赛点点头。
“所以我想到这个办法。我把这个办法告诉爸爸。他说:‘你这小鬼,今年才十几岁就他妈自以为很聪明吗?’我说不,我不觉得自己聪明,不觉得自己什么都懂。我还说,要是他想得到别的办法,更安全更好的办法,那当然最好。只不过,他想不出来。他说:‘虽然你才十岁,不过老实说,我觉得你真他妈聪明,而且,我发现你还满有种的。希望你不会临阵退缩。’”
“‘我不会退缩的。’我说。”
“接着他说:‘你不需要退缩,速克达,因为我会拿着我他妈的猎鹿枪站在楼梯最底下……’”
20
爸爸站在楼梯最底下,手上拿着他那把.30-.06猎鹿枪。斯科特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个怪物。那怪物被铁链绑在铁柱和那张放印刷机的桌子上。斯科特拼命克制自己,让身体不要发抖。他右边口袋里有根细细的东西,那是爸爸给他的,一支针头有塑料盖的针筒。
不用爸爸提醒,斯科特也知道那东西很脆弱。万一发生扭打碰撞,很可能会破掉。于是爸爸想到一个办法,把那支针筒放在一个从前放钢笔的硬纸板盒里,可是要把针筒从盒子里拿出来,至少得花上几秒钟的工夫,而面对那被铁链绑在铁柱上的怪物,几秒钟便生死攸关。
就算他能顺利把它带到异月之湾,一旦到了异月之湾,爸爸就没办法再用那把猎鹿枪保护他了。一旦到了异月之湾,就只剩他和那个怪物了。那个怪物钻进了保罗体内,保罗成了个套在怪物体外被窃据的皮囊。一旦到了异月之湾,就只剩下他们俩在“情人丘”上了。
那个曾经是他兄弟的怪物,摊开手脚躺在地上,背靠着地下室中央的柱子。它身上除了从前保罗穿的那条内裤外,几乎一丝不挂,脚腿肮脏不堪,体侧沾满一块块干粪。装食物的烤盘就在它脏兮兮的手边,被舔得干干净净,连油污都不剩。盘子里本来放着一块特大号汉堡肉,转眼间就被那保罗变成的怪物吞了下去。可是为了在汉堡肉里动手脚,安德鲁·兰登已经头痛了将近半个钟头。第一块肉被他自己丢到外面去了,因为他觉得里面塞的“东西”可能太重。所谓的“东西”就是白色的安眠药片,就像电视广告里那位老爷爷吞的那种。有次斯科特问爸爸,那些药片是哪来的,爸爸说——好奇宝宝,你能不能闭嘴?再不闭嘴,那我就自己动手让你闭嘴。每当爸爸说出这种话,你如果足够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爸爸把药片放在玻璃水杯底磨碎,他边磨边说话,有点像在自言自语,也有点像在跟斯科特说话。当时隔着厨房地板,他们可以听到地下室惊天动地的吼叫声。那只被铁链绑在印刷机上的怪物肚子饿了——想把那东西迷昏,有的是办法。爸爸看看那堆白色粉末,再看看那块圆圆的肉饼,嘴里嘀咕着——当然,更简单的办法就是干脆杀了那天杀的祸胎,不是吗?可是我没有,我不杀他,因为我实在太笨了,竟然想出这个办法,让他有机会杀了另一个还没中邪的小子。操他妈天杀的,孬种都该去死。
他用小指侧边从那堆药粉中划出一小条,动作细腻得惊人。然后他捏起一小撮,像撒盐般撒在那块肉上,再用手揉一揉,把药粉糅进去,接着又捏起一小撮药粉,再揉进那块肉里。他甚至懒得把那块肉拿去“烧一烧”,因为这是地下室那怪物要吃的。他说,反正那怪物本来就爱吃生的——肉黏在骨头上,还很有弹性,而且摸起来温温的。
此刻,斯科特站在爸爸旁边,手上拿着针筒,看着那只可怕的怪物。那只怪物懒洋洋地靠在铁柱上,打鼾时还会龇牙咧嘴。它的嘴角一片灰白,灰白逐渐往外扩散,眼睛微张,不过看不到瞳孔。斯科特看得到它晶莹闪烁的眼白……只不过,那眼白的颜色看起来已经和平常不一样了。
——天杀的,去吧。爸爸边说边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既然你已经决定要做,那就赶快动手,免得我穷紧张,心脏病发作……还是你觉得它在演戏?只是假装昏倒?
斯科特摇摇头。他感觉得到,那怪物不是假装昏迷——他一脸惊讶地回头看了爸爸一眼。
——什么事?爸爸不耐烦地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真的——
——我是不是真的怀疑?你想问的是这个吗?
斯科特点点头,觉得很不好意思。
——没错,我怕得要死。你以为我只见过它一个怪物吗?好了,眼睛闭起来,把该做的事情做了吧。我们该把这件事了结掉了。
他永远搞不懂,为什么当爸爸承认他也会害怕时,他自己反而比较不怕了。他只知道,自己真的变勇敢了。他往地下室中央那根铁柱走去,边走边又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针筒。他先来到第一圈粪便圆弧外围,跨过去,然后往前再跨一步,跨过第二圈圆弧。圆弧里面可以算是怪物的地盘,那里更是臭气熏天:那已经不再是粪便味,也不是人体皮肤和毛发的气味,而是动物皮毛的气味。那怪物的阴茎看起来比从前保罗的阴茎大。保罗的鼠蹊部本来是一片淡淡的绒毛,如今却已变成一片粗硬浓密的兽毛。而且保罗的脚看起来有点内弯,仿佛脚跟的骨头扭曲变形了,看起来很怪异(只有那两条腿看起来还算正常)。丢在屋外被雨淋湿的硬纸板,斯科特突然想到这句话,用这个来比喻好像还蛮贴切的。
接着他看向那怪物的脸——看向它的眼睛。它的眼睛微张,看不到瞳孔,全是布满血丝的眼白,而且呼吸的样子还是跟刚才一样。不过斯科特明白自己已经踏进危险区,现在退缩已经来不及了。那怪物随时都会闻到他的气味,随时会醒过来。尽管爸爸已经在汉堡肉里塞了很多“东西”,但它还是很可能醒来,所以要是斯科特能办得到,要是他能把那个窃据哥哥身体的怪物——
斯科特继续往前走,但腿已几乎没有知觉。内心深处的另一个自我一直告诉斯科特,他正一步步走向死亡,而且他甚至没办法“秘动”。一旦那个像保罗的怪物抓住他,他就动不了了。不过无论如何,他还是一步步走进怪物的活动范围,走进臭气熏天的核心地带,然后,他伸手按住怪物那赤裸的、湿湿黏黏的侧腹。他心里默念着……
(保罗,跟我来吧)
还有
(秘宝异界,异月之湾,甜美甘泉)
……在那短暂的一刹那,令人心碎的一刹那,斯科特差一点就办到了。那是种熟悉的感觉,感觉四周事物开始飞逝。他听到虫鸣,闻到“情人丘”上的树白天时散发出的清香。这时怪物那两只指甲锐利如爪的手突然掐住斯科特的脖子,它张开血盆大口,狂吼一声,异月之湾的虫鸣声顿时消失无踪,而它嘴里呼出的强烈腐臭味驱散了异月之湾的清香。斯科特觉得好像有人丢了颗炽热火红的鹅卵石到一片正逐渐成形的网子上,而那片网子就是斯科特的……他的什么?他之所以能到另一个世界,并不是因为意念的力量。严格说来,那并不是意念的力量……然而现在已经没时间想那些了,因为他已经被怪物抓住了。它抓住他了。爸爸最担心的事真的发生了。它的嘴张得好大,那是最恐怖的梦魇中才会见到的景象,它的下巴仿佛脱离了头部,往下拉到……
(胸骨)
……拉到胸骨的位置,那张脏兮兮脸整个扭曲变形,已完全看不出保罗的模样——已完全不像人类了。那就是“邪灵”原本的面貌。斯科特这时竟然还有时间想到,它会把我的脑袋一口吞掉,就像吞掉棒棒糖一样。怪物的嘴越张越大,在天花板灯泡的照耀下,血红的眼睛闪闪发亮。斯科特已无处可逃,他死定了。怪物的头往后一仰,撞到铁柱,然后往前一扑。
但斯科特忘了还有爸爸,爸爸的手突然从黑暗中伸出来,一把抓住怪物保罗的头发。怪物的头竟被他拉得往后一扭。接着,爸爸的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拇指扣住猎鹿枪的枪托握把,食指扣在扳机上,他把枪口顶住怪物高高抬起的下巴。
——爸爸,不要!斯科特放声尖叫。
安德鲁·兰登不理他,他也没时间理斯科特。虽然他紧紧抓住怪物的头发,但怪物最后还是挣脱开来。怪物发出一声如雷咆哮,那声音如此惊心动魄,与斯科特喊出的那个字同样骇人。
爸爸!
——下地狱去吧,你这操他妈的邪灵。“热火”兰登大喊一声,然后扣下扳机。在密闭的地下室里,.30-.06的枪声震耳欲聋。后来那嗡嗡的耳鸣在斯科特的耳里持续了两个多钟头。怪物脑袋后方突然喷出一道血雾,凌乱的头发整片飞起,血红的脑浆溅满那倾斜的铁柱。怪物的腿像卡通人物般一踢,然后就不动了,而掐在斯科特脖子上的两只手往内一缩,整个身体倒了下去,两只手掌仍高举在空中,倒在泥巴地上。爸爸赶紧将斯科特抱了起来。
——你还好吗,速克达?你还能呼吸吗?
——爸爸,我没事。他被你杀了吗?
——你没长脑子吗?
斯科特被爸爸抱着,全身松软无力,虽然明知很可能会是这种结局,但他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好希望自己现在能立刻昏倒。他希望——有点希望——死掉的是自己。
爸爸摇了他一下。——它差点就杀了你,不是吗?
——是——是啊。
——那你跟他一样王八蛋。老天,速克达,他想尽办法终于把你抓住了,想尽办法掐住你的喉咙!
斯科特知道这是真的,可是他也知道事实真相不止于此。
——爸爸,你看看他——看看他!
有好一会儿,他全身瘫软地垂挂在爸爸手上,活像个布娃娃,又像断了线的傀儡戏偶。后来兰登慢慢把他放下,这时斯科特知道爸爸已经看到自己要他看的东西了:躺在地上的只是个小男孩。一个天真无邪的男孩被铁链绑在地下室里,凶手是那疯子爸爸,而弟弟是帮凶。他们不给他东西吃,害他瘦成皮包骨外加全身溃烂。那可怜的男孩拼命想要挣脱,而且真的把那绑着铁链的铁柱扯松了,也把那张沉重无比的桌子拖离了原来的位置。那男孩像犯人一样,在地下室里度过噩梦般的三个星期,最后还是被人在脑袋上开了一枪,死了——我看到他了,爸爸说。他的口气冷淡无情,就和他的表情一样。
——爸爸,为什么他看起来不一样了?为什么——
——你这白痴,因为邪灵已经走了。他话中的讽刺意味,就连一个饱受惊吓的十岁小男生都听得懂,何况是天赋异秉的斯科特。讽刺的是,保罗死了,被人用铁链绑在地下室的柱子上,然后被枪打得脑浆迸裂,看起来不正常的反而是爸爸。万一被别人看到他这样子,我恐怕会被人活活打死,就算没有,也会被抓进韦纳斯堡州立监狱,或被关进里德威尔精神病院。我们得把他埋起来,不过这里的土硬得跟石头一样,要把他埋起来恐怕会要人命。
斯科特说——爸爸,我带他去。
——你要怎么带他去?你连他活着时都没办法带他去!
此刻斯科特不知该怎么解释。对他来说,把保罗背在身上,只相当于多穿一件衣服,长久以来一直都是这样。不久前,那个怪物还被铁链绑在铁柱上,重得像铁砧,像银行的金库门,像平台钢琴,但现在沉重的感觉消失了。此刻那被铁链锁在铁柱上的怪物变得像玉米壳般轻飘飘的。斯科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于是他只说了句——我现在有办法带他去了。
——你这爱吹牛的小鬼。爸爸嘴里嘀咕着,但还是把猎鹿枪放下,靠在那张摆印刷机的桌子旁边。他伸手摸摸斯科特的头发,叹了口气。斯科特突然觉得爸爸老了,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去吧,斯科特,姑且一试吧,反正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爸,你转过去不要看。
——操他妈你说什么?
听爸爸的口气,他好像又想打人了,不过这次斯科特没有畏缩。他不是怕爸爸看到他怎么去。他不在乎被爸爸看到,他只是不想让爸爸看到他手上抱着哥哥。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他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就像热天午后的春雨,晚春时节能让人提早尝到夏日滋味的午后阵雨。
——拜托你。他尽可能轻声说道,拜托你,爸爸。
有那么一会儿,斯科特很确定爸爸就要冲过来了。他就要从地下室另一头冲到他儿子所站的地方。三盏灯泡将会照在他身上,投映出三道影子飞掠过石墙。爸爸会反手甩斯科特一巴掌——说不定会把他打倒在地,摔在哥哥的大腿上。斯科特不知被爸爸反手甩过多少次巴掌,平时光是想象那画面就足以让他畏缩,可是现在,他直挺挺地站在保罗分开的两腿之间,直视着爸爸的眼睛。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他还是努力鼓起勇气。因为他们携手度过一段艰难而恐怖的岁月,而且在往后的岁月里,他们必须严守秘密:嘘——所以他有资格提出要求,他有资格盯着爸爸的眼睛,等爸爸回答。
结果,爸爸不但没有冲上前来,反而深深吸了口气,再慢慢吐出来,然后往后转——接下来你大概会交代我什么时候该去把地板洗一洗,把厕所刷一刷。他嘴里嘀咕道。斯科特,我从一数到三十……
21
“我从一数到三十,然后我就要转过来了,”斯科特告诉丽赛,“我敢确定,当时他最后说的就是这句话。不过我没有亲耳听到,因为我已经到另一个世界去了。不久之前,我已经把保罗身上的铁链解开,于是保罗也跟着我到了另一个世界。他已经死了,所以我能轻而易举地带着他一起走,就像从前一样。说起来或许比从前更容易。我敢打赌,爸爸一定没有数到三十。不过管他的。我甚至还敢打赌,他会连数都没数就转过身来看。因为他会听到一阵铁链丁丁当当的声音,听到咻的一声。那声音是因为我和保罗突然消失时,四周的空气立刻补满那个空隙发出来的。然后他会发现整间地下室只剩他自己一个人。”说到这里,斯科特放松下来,靠在她身上。他的脸上、手臂上,还有身上的汗都干了。故事说完了,他内心深处最可怕的记忆已经释放出来,呕吐出来了。
“那个声音,”丽赛说,“你知道吗,我常会想到,当年在柳树下,我们正要……怎么说呢……从里面出来时,我究竟有没有听到那个声音?”
“我们秘动的时候。”
“对,我们……的时候。”
“丽赛,我要听你亲口说。说吧,我们秘动的时候。”
“我们秘动的时候。”她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也有点怀疑他是不是疯了,甚至怀疑疯狂是不是真的会传染。
这时斯科特才真的又点了根烟。火柴的亮光照亮了他的脸,他脸上的表情如此真挚而好奇。“丽赛,当时你看到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丽赛也不确定。她说:“我只记得一座小山丘,斜坡上有一大堆紫色的东西……我感觉到一些形状,感觉好像我们身后有些树,可是一闪就过去了……大概只有一两秒钟……”
斯科特大笑起来,伸出一只手搂了丽赛一下。“你刚才说的地方就是情人丘。”
“情人?”
“那是保罗取的名字。那些树被一大堆泥沙环绕着——软软的,很深。我想那里可能永远不会有冬天——我就是把他埋在那里。我就是把哥哥埋在那个地方。”他看着丽赛,神情庄严地说:“你想去看看吗,丽赛?”
22
尽管伤口很痛,但丽赛还是躺在工作室地板上睡了一觉——
不对,她没有真的睡着,因为伤口这么痛,怎么可能睡得着?没有止痛药是不可能睡得着的。那么她是怎么了?
沉迷。
她想了一下这个字眼的含义,后来还是觉得这个词最贴切。她陷入双重(甚至三重)的回忆中。记忆交会。但此刻其中的两个记忆已经模糊了。一个是当年在那间客房里的回忆。那天晚上狂风怒吼,天寒地冻,她发现斯科特陷入失魂状态。另一个记忆是当年鹿角旅店的记忆。他们躺在旅店二楼那张嘎吱作响的床上(鹿角旅店的记忆比前一个记忆还要早十七年,可是反而比较清晰)。你想去看看吗,丽赛?斯科特问她——要,要——可是接下来的记忆陷入一片耀眼的紫色强光中,隐藏在那片帘幕后面。每当她想探触那个记忆,童年时代那些充满权威的声音(老妈、老爹,还有那几个姐姐)就会开始警告她。不行,丽赛!够了,别再继续了,丽赛!该停了,丽赛!
这时丽赛吓得愣住了。(当初她和心爱的斯科特躺在一起时,有没有被吓得愣住?)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她很确定斯科特将她抱在怀里时,她的眼睛也睁得很大)。
无以数计的羽扇豆绽放着灿烂耀眼的紫,后来那片耀眼的紫色消失了,变成六月灿烂的晨光——二十一世纪的六月之光。晨光一亮起来,她那伤痕累累的胸部也跟着痛了起来。她感觉到那片晨光,听到脑海中那些讨人厌的声音在警告她,不准她再继续,不过她还来不及反应,就听到有人在谷仓楼下叫她。她吓了一大跳,差点发出尖叫。要是那个声音叫她夫人,她一定会尖叫出声。
“兰登太太?”那声音迟疑了一下,“你在上面吗?”
那声音没有南方腔,而是北方佬那种拖得老长的声调,听起来像是“你——在——上——面——?”丽赛一听立刻知道来者是谁了,是艾斯顿副警长。他答应过丽赛会经常回来查看,现在他果然来了。现在是个好机会,丽赛可以响应他,她在上面,躺在地板上,身上在流血,因为那个遗稿狗仔黑暗王子把她割伤了,艾斯顿应该马上打开车上的警告灯和警笛,马上把送她到诺索帕去,因为她的胸口得要缝几针,很多很多针,而且她需要人保护,二十四小时保护——
不行,丽赛。
那是她自己的意念(她很确定),仿佛黝黑的天空闪过的一道强光(呃……她几乎可以确定),可是此刻跟她说话的却是斯科特的声音。斯科特的声音对她的影响比较大。
斯科特的声音一定产生效果了,因为她听到自己只喊了一声:“是的,副警长,我在上面。”
“一切正常吗?我是说,你还好吗?”
“一切正常,确认。”她发现自己居然还能表现出“状况良好”的口气,感到十分意外。此刻她的衣服已被鲜血浸湿,左胸痛得像……呃,实在很难形容,反正就是痛。对一个处在这种状况的女人来说,她的表现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楼下——丽赛估计他应该就站在楼梯口——的艾斯顿副警长笑了起来,用赞赏的语气说:“我正要去凯许角镇,正好路过你家。他们那边有栋小屋失火了。”还是那拖得老长的北方腔。“亚森有点担心,你已经一个人在家里好几个钟头了,不知道有没有怎么样?”
“我很好。”
“手机带在身上吗?”
她的手机确实带在身上,而且她好希望此刻就是用手机讲话,因为要是继续这样朝着楼下大喊,她可能很快就要昏倒了。“确认!”她又大喊了一声。
“真的吗?”他的语气有点怀疑。老天,要是他跑上来看到,丽赛该怎么办?到时候他一定会更加怀疑。后来他又开口说话了,不过,从声音听得出来,他已经越走越远了。丽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为此高兴,然而她真的很高兴。既然事到临头,她就要亲手把整件事做个了结。“好吧,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给我。我待会儿再回来看看你。如果你要出去,麻烦在门上留个纸条,这样我才知道你平安无事,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好吗?”
这时丽赛已经能预见到——隐隐约约预见到——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她喊了一声:“了解了!”她知道,下一步她必须先回屋子里去,不过不管接下来要做什么,她都必须先喝杯水。要是她再不喝水,她的喉咙很快就会像凯许角那栋房子一样着火。
“兰登太太,等一下回来的路上我会经过帕特超市,你要我帮你带点什么吗?”
要!当然要!六罐装的冰凉可口可乐,还有一整条赛伦淡烟。
“不用了,副警长,谢谢你。”要是再继续说下去,她的喉咙可能会哑掉。就算没有哑掉,副警长也会听得出她的声音不太对。
“你不想吃个甜甜圈吗?他们的甜甜圈很棒。”从声音听得出来他在笑。
“我在减肥!”她不敢说太多。
“哦——哦,我明白了,”他说,“那就祝你一切顺利,兰登太太。”
噢,老天,别再说了。她暗暗祈祷,然后又回了一句:“你也顺利,副警长!”
咚——咚——咚——咚。他走了。
丽赛全神贯注留意车子的引擎声,过了一会儿,终于听到车子发动的声音,但隐隐约约非常轻微。副警长一定是把车子停在信箱旁边,然后沿着车道走上来。
丽赛在原来的地方躺了好一会儿,让自己恢复体力,然后坐起来。杜利在她胸口斜斜划了一刀,向上划到腋窝的位置。那条歪歪扭扭的刀痕上,血迹已经开始干涸,而且伤口已经收缩了一点。然而她这一动让伤口又裂开了,她立刻感到一阵剧痛,丽赛惨叫一声,可是叫过之后反而更觉得痛。她感觉到鲜血沿着肋骨往下流,眼前又开始发黑。她猛眨眼睛想强打起精神,一次又一次暗暗祈祷,后来她终于越来越清醒了。她的祈祷词是:我一定要办到,我一定要走进那片紫色的帘幕。我一定要办到。我一定要走进那片紫色的帘幕。我一定要办到,我一定要走进那片紫色的帘幕。
没错,走进那片紫色的帘幕。情人丘上,整片斜坡都是羽扇豆,然而她脑中的那道紫色帘幕却是她自己创造出来的——当然,这是斯科特默许的,而且,也许他也帮了忙。
我从前进去过。
是吗?确实进去过。
我相信可以再进去一次。走进去,或是如有必要,干脆把那该死的帘幕扯掉。
问题是:自从鹿角旅店那晚之后,她和斯科特究竟有没有再谈过“异月之湾”呢?丽赛觉得好像没谈过。当然,他们之间有私房话,而且有几次在大卖场或杂货店里,她找不到斯科特时,偶尔会听到斯科特在那片紫色帘幕后面跟她说些私房话……对了,更别提那次在他妈的医院里,护士发现躺在病床上的他不见了……还有那次在大学停车场上,格德·埃伦·科尔开枪打他之后,他躺在地上,嘴里喃喃嘀咕着什么“高个子”……还有,在肯塔基州……在博灵格林,他快要死了……
够了,丽赛!她听到那些声音同时警告她。别再想了,小丽赛!他们大喊,老天,你没那个胆量!
一九九六年冬天之后,她曾试过好几次,想把异月之湾抛到脑后。当时——
“后来我又去了一次。”她的声音回荡在斯科特的工作室里,听起来干枯嘶哑,不过十分清晰。“一九九六年冬天,我又去了一次,去把他带回来。”
就在那里,不过那不是世界末日。也没有穿白袍的人从墙中冒出来把她带走。事实上,她甚至觉得舒服多了。也许这没什么好惊讶的。说不定当你碰到那个长着短毛的地方,秘宝就在那里,而它满脑子想的就是要出来。
“好吧,它出来了——有一部分跑出来了。保罗那个部分——所以我可以喝杯他妈的水了吗?”
没人说不行。她用手撑住那张“傻大个”的桌缘,挣扎着站起来,这时她眼前又是一片昏黑。她立刻低下头,让血液尽量流向脑部。这一次,她清醒得更快了。她开始沿着自己先前留下的血迹,一步步朝吧台间走去。她两腿张得很开,一步一步慢慢走。她心想,现在她看起来一定很像个拐杖被偷走的老太太。
后来,她终于走到了。一路上,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吧台间,什么都没留意,唯一的例外就是地毯上那个玻璃杯。她飞快地瞄了那玻璃杯一眼。然而,她这辈子绝对不会再碰那个玻璃杯了。她从柜子里拿出另一个玻璃杯,然后用右手转开冷水的水龙头——她左手还抓着那块编织方巾按在胸口上。这一次,水管完全没有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水很快就流了出来。她拉开水槽上方镜柜的门,很快就看到她想找的东西:一瓶斯科特的头痛药。而且那个药瓶没有儿童安全盖,所以她很快就能打开来。瓶子一开,一股醋酸味便冒了出来,她不禁皱起眉头。她看了一下有效期限:七月五日。噢,老天,她心想,有些事,没有女人就是会出乱子。
“应该是莎士比亚说的。”她哑着声音说道,然后吞了三颗药丸。她实在没把握这些药丸会有什么效果,不过,那水喝起来有如天堂之泉。她一口接一口猛灌,喝到最后肚子忽然一阵绞痛。丽赛站在死去丈夫的吧台间里,抓着水槽边缘,等那阵绞痛消退。后来肚子终于不痛了,只剩下被打肿的脸还在痛,还有胸口的伤口深处阵阵抽痛。
屋里还有别的药,比斯科特的头痛药效果更好(当然并没有比较新鲜),比如说,阿曼达先前自残时用的强力镇静剂。黛拉那里也有些药,而且坎塔塔那里也有一瓶给阿曼达用的麻醉剂。她们几个姐妹完全没经过讨论就达成某种共识,那就是:绝对不能让阿曼达拿到这种强效药品,因为她只要一不高兴,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所有的药都塞进嘴里。你可以说那就像她的特殊鸡尾酒,她的“龙舌兰日落”。
等一下她会想办法走回屋里——顺便去找那瓶强力镇静剂——但不是现在。此刻丽赛一样张开双腿小心翼翼往前走,一手端着一杯半满的水,另一手抓着那条编织方巾压在胸口上。她一步步走到那堆杂志前面,然后坐在上面,等着看那三颗头痛药会不会使疼痛减轻。她坐在那里等待时,思绪又回到天寒地冻狂风怒吼的那一夜。那天晚上,她在那间客房里找到了斯科特——他人在客房里,可是却已经“失魂”。
我一直觉得我们只能靠自己。外面的风,那他妈的风……
23
她听着那冰冷刺骨的风在屋外怒吼,听着小雪块打在窗玻璃上。她心里明白,他们只能靠自己了——正确地说,她只能靠自己了。她仔细聆听,思绪再度回到新罕布什尔州的那一夜,半夜三点,月光断断续续从云间洒落,阴影时隐时现。她还记得当时她开口想问斯科特究竟要怎么做,要怎样才能真的带她去那个地方。丽赛未能问出口。她心里明白,这种问题只有在想办法拖延时间时才会问……那么,不是只有两个人处于对立状态时才需要拖延时间吗?
我们要同舟共济。她记得当时自己心想,要是我们打算结婚,那么就非得同舟共济不可。
可是,有个问题她非问不可,也许那是因为,在鹿角旅店的那天晚上轮到她从板凳上跳下来了。“万一去那里时正好是晚上呢?你说过那里一到晚上就会有很不好的东西。”
斯科特对她微笑。“亲爱的,那里不会是晚上。”
“你怎么知道?”
斯科特摇摇头,脸上还是挂着笑容。“我就是知道。就像小孩养的宝贝狗一样,时间到了它就会跑到信箱旁边等,因为学校巴士很快就要来了。那里现在已经快黄昏了,经常都是黄昏。”
丽赛搞不懂,不过她不想问——根据她的经验,一个问题永远都会引发另一个问题,然而问问题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如果丽赛愿意信任他,那么就不需要再问问题了。于是丽赛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好吧,就当是我们预度蜜月好了。带我去吧,只要不是新罕布什尔州,随便哪里都好。这次我会好好欣赏一下风景。”
斯科特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烟捻熄在烟灰缸里,然后轻轻握住丽赛的两只上臂,眼中闪烁着兴奋和幽默的光芒——丽赛永远忘不了那天晚上斯科特的手指碰触在她身上的感觉。“小丽赛,你的胆量还真不小——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好了,抓紧我,仔细瞧。”
接着,是他抓住我,丽赛心想。此刻丽赛坐在那间客房里,握着斯科特苍白冰凉的手。斯科特虽然还在呼吸,可是已经变得像个植物人。不过丽赛注意到他脸上泛着神秘的微笑——小丽赛,大声笑——心里纳闷,他的笑容究竟持续多久了?他抓住我。我很清楚是他抓住我。不过那已经是十七年前的事了,当时我们还很年轻,胆子很大,而且有他陪在我身边,我很有安全感。可是如今,他已经不在了。
不过他的身体还在。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没办法再像小时候那样了,他的肉体已经没办法再去那个地方了?丽赛知道,自从认识他以来,他偶尔会跑去那个地方。当年在纳什维尔的医院里,护士找不到他时,他就是跑到那地方去了。如今,他是不是已经没办法再去了?
丽赛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握紧了。他的动作非常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然而斯科特是她心爱的人,所以丽赛感觉得到。斯科特全身裹在那件黄色毛衣里,只剩眼睛露在外面。他的眼睛依旧茫然地瞪着电视屏幕,不过,真的,丽赛感觉得到他的手在握她的手。那种感觉仿佛斯科特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在握她的手,那么有什么不对吗?尽管斯科特的躯体在她身边,但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了。尽管如此,斯科特还是有那个力量从另一个世界握住她的手。
丽赛的脑中突然浮现出强烈的直觉:斯科特帮她打开一条通道,让她随时可以过去。天知道斯科特得费多大的力气才办得到,天知道他能撑多久,不过丽赛只知道斯科特为她做了这件事。丽赛放开他的手,跪下来。丽赛两条腿有种针刺的感觉,已经快麻掉了,但她不在意。屋外狂风呼号,震撼着整栋房子,但她已经快要感觉不到了。她把那件毛衣掀开一点,让自己的手能伸得进去,伸进斯科特体侧和瘫软的手臂中间,让自己的手摆在他背后脊椎的位置,环抱住他。丽赛的表情看起来很急迫,她把脸凑近斯科特茫然的眼睛前方。
“带我去吧。”丽赛轻声对他说,然后轻轻摇他一下。“斯科特,把我带到你那里去吧。”
结果没有半点动静。于是丽赛越喊越大声。
“该死的,带我去吧!带我到你那里去,我才能带你回家!快点!要是你想回家,那就赶快带我到你那里去!”
24
“结果,你真的带我去了。”丽赛喃喃嘀咕道。“你办到了,我也办到了。如今,你已经死了。你不是像那次在客房里那样,只是失魂了而已。如今,我他妈永远没机会搞懂你是怎么办到的了。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不是吗?所有的一切。”
不过她倒是约略知道斯科特是怎么到那里去的。在内心深处,丽赛知道。真相就藏在她脑中的帘幕后面。总之,就在那里。
就在这时,头痛药发挥药效了,虽然不够强,不过也够了。她已经有办法走到谷仓楼下而不至于昏倒,也不至于摔断脖子。要是她有办法走到楼下,她就能走回屋里。更好的药就收在那里……不过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效。但愿有效,因为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有很多地方要去。而且有些地方很远,真的很远。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丽赛桑。”她自言自语道。那是她在那堆杂志里看到的一句话。
于是她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往前走,走向楼梯口。她抓住栏杆,一步一步慢慢走,足足花了三分钟才走下楼梯。中间有两次她突然觉得头晕,停下来休息了片刻。不过,她终于还是走下来了,而且没有跌倒。她在那张“老天床”上坐了一下,喘口气,然后又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上一段更长的路,走回她家的后门。
作者“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说
《守夜》《闪灵》《一个杀手的自白》《撒冷镇》《杜马岛》《亚特兰蒂斯之心》《它》《布莱泽》《日落之后》《重生》《局外人》《尸骨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