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你先把杯子洗干净再倒水,”丽赛的声音有点嘶哑,仿佛就要倒嗓了,“那些杯子也很久没用了。”
“遵命。”他的语气十分愉快,那副模样让她想到那些乡下人。想到乡下人,丽赛又想到了爸爸。当然,杜利也让她想到格德·埃伦·科尔,那个神经病金毛小子。一想到他对她做出这种事,有那么一刻,丽赛几乎忍不住就要伸手去抓他的裤裆,把他的卵蛋抓烂。有那么一刻,她几乎就快要按捺不住了。
这时杜利忽然弯腰凑近她,手上端着一个巨大的华特佛水晶玻璃杯,里头几乎有三夸脱的水。那水虽然还不够干净,不过勉强可以喝了,看起来也的确很好喝。“慢慢来,安分点,”杜利的口气听起来很热心,“我让你自己拿杯子,不过要是你敢拿杯子丢我,我就把你的脚踝打断。要是你敢用杯子丢我,就算我没流血,我还是会把你两只脚踝都打断。我不是跟你开玩笑,听懂了吗?”
丽赛点点头,然后开始一口口啜着水。此刻,音响里的歌者已不再是杜威·约肯,而是汉克·威廉斯本尊了。那首歌的歌词在问一个永恒不朽的问题:为什么你已不像从前那样爱我了?为什么你要把我像破鞋般地抛弃呢?
杜利蹲在地上,屁股几乎贴着跷起的鞋跟,双手环抱着膝盖,那样子很像农夫在农场里的小溪边看母牛喝水。丽赛觉得他仍然保持着警戒,不过程度并不高。他并不认为丽赛会用那笨重的玻璃杯丢他。当然,他猜得没错,因为丽赛可不希望自己的脚踝被打断。
为什么我从来想过去上直排滑轮课?她心想,每星期二晚上,牛津滑冰中心都有单身之夜。
后来丽赛喝够了,于是把杯子递给他。杜利接过杯子看了一眼。“夫人,杯里还有两口,你真的不喝掉吗?”听到他的口音中忽然少了点南方腔,丽赛想到一件事:杜利的南方佬形象表现得很夸张,说不定他是故意的,也说不定他自己都没发觉。丽赛发现他一开口说话就会不自觉地强化南方口音,而不是压抑,因为压抑会显得很假。这一点重要吗?大概不重要。
“我喝够了。”
杜利把剩下的水一口喝干,骨瘦嶙峋的脖子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接着,他问丽赛感觉舒服点了没。
“等你走了,我就舒服了。”
“有道理。放心,我不会浪费你太多时间。”说着,他把枪塞进腰带,站了起来。他的膝盖发出“啪啦”一声,这又让丽赛想到(其实应该说觉得很惊讶),这可不是在做梦,眼前发生的事情都是真的。吧台间里铺满了灰白色地毯。他一脚踢开地上那个杯子,杯子在地毯上滚了一会儿。他拉拉裤头。“夫人,我也没那么多时间可以在这里耗。不管保护你的是哪一个条子,应该都快回来了。而且我觉得你现在好像也碰到了点麻烦,好像是哪个姐姐出了问题,是不是?”
丽赛没吭声。
杜利耸耸肩,好像在说随你的便。然后杜利弯腰探头到吧台间外。看到他的动作,丽赛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因为她看过斯科特好几次做过一模一样的动作。他两手分别抓住吧台间的门框两侧,脚踩在吧台间地面的木板上,头和上半身伸到门外。不同之处是,斯科特从来不穿卡其裤。他穿了一辈子蓝色牛仔裤。而且斯科特的后脑勺也没有谢顶的迹象。她心想,我先生这一辈子头发都很茂密。
“很棒的地方,”他说,“这里以前做什么用的?是秣草棚改装的吗?一定是。”
丽赛还是没说话。
杜利依旧保持着弯腰探头的动作,不过现在他开始微微前后摇摆,先看看左边,接着再看看右边。丽赛心想,他自以为是这世界的主宰。
“真是个好地方,”他说,“跟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你这里被隔成三个房间,却只有三盏主照明灯,所以这里白天光线一定很充足。在我们老家,我们都把这种地方叫作鸟笼屋或鸟笼棚,不过这里不一样,这里可一点都不简陋,不是吗?”
丽赛还是没说话。
杜利转过来看着她,表情很严肃。“夫人,我可不是因为看他日子过得那么好而眼红——当然也跟你没关系。因为他都已经死了。我在丛山州立监狱蹲过一段日子。说不定我们那位教授先生已经告诉过你。是你丈夫帮我熬过那段最艰苦的岁月。我读遍他所有的书,你知道我最喜欢哪一本吗?”
废话,那还用说,丽赛心想,当然是《空虚的恶魔》。搞不好你连看了九次。
丽赛没想到杜利竟然说:“《船长之女》。夫人,那本书我不光是喜欢而已。我非常爱那本书。自从在监狱图书馆发现那本书后,我每隔两三年就重读一次。我甚至能背诵书里面的整段文字。你知道我最喜欢哪一段吗?那一次,金恩终于顶撞了他父亲,并且告诉父亲,无论父亲同不同意,他都一定要走。你知不知道他跟那个可悲的老王八蛋说了些什么?不好意思,刚刚说了脏话。”
丽赛心想,那句话就是,他永远不懂什么叫爱的责任。不过她没说出口。杜利似乎不在乎她有没有回答,他正讲得兴高采烈,浑然忘我。
“金恩说,他老头永远搞不懂什么叫爱的责任。爱的责任!好美,对不对?不知道多少人心里有过那种感受,可却永远词不达意,表达不出来?而你丈夫办到了。除了他,所有人都沉默不言。这就是教授说的。夫人,你先生一定是上帝最宠爱的人,他才会有那样的文采。”
接着,杜利忽然抬头看着天花板,脖子上的肌腱明显地突了出来。
“爱的!责任!而上帝最宠爱的孩子总是最快被召回上帝身边,阿门。”然后,他突然把头低下来一会儿。他的皮夹被挤到后口袋外面了,皮夹上系着一条链子。想也知道,吉姆·杜利这种人一定会将皮夹挂条链子,扣在皮带环上。接着,他又抬头往上看。“只有那样的好地方才配得上他。有时候,如果写作的过程不太令人懊恼,他应该可以享受得到那种乐趣。但愿如此。”
斯科特给他用的那张大书桌取了个绰号叫“傻大个”。这时丽赛回想起斯科特坐在那张书桌前,盯着苹果电脑的大银幕,嘲笑自己刚写出的东西,嘴里咬着一根吸管,不然就是咬着指甲。有时他会跟着音乐一起哼唱。每到夏天,天气开始热了,他会脱掉衣服,弯着双臂像小鸟挥舞翅膀般在身上拍打。每次只要写出他妈的烂东西,开始发脾气时,他就会做那动作。这些往事一幕幕浮现在丽赛脑中,但她还是没开口说话。这时候,音响播放的音乐又变了,唱歌的已不是汉克·威廉斯,而是他儿子。这位小汉克·威廉斯正在唱着《喝着威士忌迈向地狱》。
这时杜利突然开口说:“你在表达无言的抗议吗?嗯,夫人,也许这会让你觉得自己更有力量,不过实际上对你没什么好处。我要给你点教训。我实在不想对你说那种陈腔滥调,说什么伤害你会让我更痛苦。不过说实在的,虽然才刚认识你,我已经开始佩服你的勇气,甚至越来越喜欢你了。所以说,我要是真的动手,我自己也不好过。另外我希望你明白,我会尽可能手下留情,因为我不想摧残你的心灵。但话说回来——我们本来说好的,你却没有遵守承诺。”
承诺?丽赛觉得背脊窜起一股凉意。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杜利疯狂到什么程度。丽赛又开始感觉一团灰暗笼罩着自己,眼前开始一片模糊,可是这次她拼命打起精神,让自己保持清醒。
杜利听到手铐上的链条发出铿铿锵锵的声音(那副手铐和那瓶氯仿本来一定是一起放在那个纸袋里),立刻转身看着她。
别紧张,小宝贝,冷静点。她仿佛听到斯科特在她耳边低语。跟这家伙谈谈——发挥你的三寸不烂之舌。
丽赛心想,这还用你说吗?只要继续跟他讲话,他就不会马上动手。
“请听我说几句,杜利先生。我先前没有承诺什么,我想你是误会了吧——”这时,她注意到杜利开始皱眉,脸色也变得阴沉,于是赶紧接着说:“有时在电话里会讲不清楚,不过从现在开始我会百分之百配合你。”她咽了口唾液,听到自己的喉咙发出咕噜一声。她很想再多喝点水,喝一大杯清凉的水,只可惜现在似乎不是开口跟他要水的好时机。然后丽赛弯腰向前,紧盯着他的眼睛。蓝眼睛对上蓝眼睛。她拼命让自己的语气表现得诚挚而热切。“我是说,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而且,你知道吗?你的……呃……你的同伴要找的稿子,此刻就在你眼前。你有没有看到工作室中央那个黑色的档案柜吗?”
杜利挑起眉毛看着她,嘴角露出一抹狐疑的微笑……丽赛宁可往好的方面想,说不定那表情意谓着杜利想跟她谈了。“我又想到,楼下好像也有好几个箱子,”杜利说,“看起来里头装的也是他还没出版的稿子。”
“那些是——”这时丽赛想到,该怎么跟他说呢?我是不是该告诉他,那些只是寻宝游戏的秘宝,不是斯科特的稿子?她想,楼下绝大部分的东西应该都是寻宝游戏的秘宝,可是杜利一定听不懂。或者我是不是该告诉他,那些东西纯粹只是恶作剧,斯科特式的整人玩具。这样也许他听得懂,但可能不会相信。
此刻,杜利还是用那狐疑的眼神看着她,看来并没有想谈的意思。他那表情仿佛在说:夫人,既然你喜欢鬼扯,那就继续扯吧,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花样。
“楼下的纸箱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些文件复印件跟白纸。”她说。她知道这听起来很像谎话,因为实际上真的是鬼扯。可是丽赛又能怎么说呢?杜利先生,你这没药救的神经病,怎么可能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她一面胡思乱想,一面赶紧接着说:“那个他妈的伍伯迪想要的东西——那些好东西——全在楼上。包括还没出版的小说……写给同行作家的信件备份……同行作家的回信……”
这时杜利忽然仰头笑了起来。“他妈的伍伯迪!夫人,你用的字很有你丈夫的风格。”接着他突然又不笑了。虽然嘴角挂着微笑,但他眼神冰冷,已经没有半点笑意。“这么说来,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呢?到附近的镇上,例如牛津镇,或是麦肯尼佛镇,跟搬家公司租辆小货车,然后开回来把档案柜装上车,是不是?说不定你还可以随便抓个副警长来帮我搬呢!”
“我——”
“你闭嘴!”他指着丽赛的鼻子,脸上已不见笑意,“要是我真跑去租车,那我猜等我回来的时候,这里可能已经有满屋子条子等着逮我了。他们会把我抓回去蹲苦窑。夫人,告诉你吧,要是我真相信你的鬼话,那我就真是注定要再回苦窑蹲上十年了。”
“可是——”
“何况我们约好的不是这样。我们约好的是,你打电话给教授,或者说那个他妈的伍伯迪——唉,我真喜欢你的创意——然后他会按照我们约好的特殊方式,发一封电子邮件给我,然后他会派人来处理那些稿子。对不对?”
他内心深处似乎真的相信,他们确实是这样约定的。没错,他一定是深信不疑,不然这里明明只有他们两个,他怎么还一直在提这件事?
“夫人?”杜利叫了她一声,语气听起来十分热切。“夫人?”
既然这里只有他们两人,那么如果他心灵中的一个自己一直在说谎,那很可能意味着他必须欺骗心灵中的另一个自己。如果是这样,那她就必须设法探触到他心灵中的另一个他。在他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他可能还是个正常人。
“杜利先生,求求你听我说。”她刻意压低音调,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以前斯科特每次看到恶评,或是发现水管工人偷工减料,火气就会往上冒,随时可能发作。每次碰到这种状况丽赛就会像现在这样,一字一句慢慢跟他说话。“伍伯迪教授根本就联络不上你,而且我觉得你自己应该也知道这点。不过,我倒是可以跟他联络。昨天晚上我就打过电话给他了。”
“你骗人。”他说。不过这次丽赛真的没骗人,而且他也明白丽赛没骗他。可是基于某种不明原因,杜利很不高兴。他的反应跟丽赛期待的正好相反——丽赛本来想安抚他——不过丽赛还是决定继续说下去,心里寄望吉姆·杜利内心深处正常的那一面听得到她说话。
“我没骗你,”她说,“你留了他的电话号码给我,所以我就打电话给他。”她说话时一直凝视着杜利的眼睛,努力想表现内心的诚恳,设法应付这个疯子。“我已经答应要把稿子交给他,叫他打电话通知你取消行动,可是他说他没办法通知你,因为他已经找不到你了。他说他寄过两封电子邮件给你,可是第三封邮件被退——”
“他胡说八道,偏偏你还跟他一鼻孔出气。”吉姆·杜利话才说完,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又突然有了动作。对她来说,那个动作似乎迅雷不及掩耳,而且残暴得令人难以置信。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的摧残折磨,都让她下半生永远历历在目,永远忘不了。她永远忘不了。杜利他猛力打她耳光时,呼吸好急促,气息好浓浊。
丽赛永远忘不了他的卡其衬衫绷得好紧,两颗纽扣之间猛然扯开一条缝,那一瞬间丽赛可以看到里面的白色t恤。他反手甩丽赛一耳光,然后再正手甩她一耳光。反手,然后正手,反手,然后正手,反手,然后正手。他总共甩了丽赛八个耳光。这时丽赛想起小朋友在院子里的泥巴地上玩跳绳时,边跳边念的口诀。
丽赛永远忘不了,杜利的手打在她脸上,那声音仿佛有根火柴从膝盖上划过。虽然他手上没戴戒指——谢天谢地——可是,印象中,打到第四下或第五下时,她的嘴唇已经开始流血,到了第六下或第七下时,鲜血开始四散飞溅。而最后那一巴掌打得比较高,打在她的鼻子上,打得她鼻血狂喷。当时她已经痛得受不了,吓得哀声惨叫。
过程中,她的头一次又一次撞上吧台水槽下端,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听到自己哭喊着求杜利停手,哭喊着说她什么都听他的,只求杜利赶快停手。接着,他真的停手了,丽赛听到自己说:“他有一本新的小说,他的遗作,稿子我可以给你。那本小说已经完成了,是他过世前一个月完成的,可是他已经没有机会修改了。这非常珍贵,他妈的伍伯迪一定会爱死那本小说。”
当时她居然还有力气想到,你真有本事,竟敢信口开河,万一他真的问你稿子在那里,你要怎么办?还好杜利没有继续追问。杜利跪在她面前,气喘如牛,边喘边在他的袋子里东翻西找——每天的这个时间,谷仓楼上会非常热。假如她早知道今天会在斯科特的工作室里被人殴打,她一定会先把冷气打开。她腋下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夫人,把你打成这样,真的很对不起。不过,好歹我没碰你那个地方。”接着,他用力扯开她的上衣,拉开她胸罩前面的钩子,于是她那小小的胸部赤裸裸地露了出来。就在这一刻,她意识到两件事。第一,他根本不觉得对不起她;第二,他手上那东西是在她厨房的“百宝箱”抽屉里拿的。斯科特都说那玩意儿是“丽赛天国之门的钥匙”。那是她的开罐器,那种有橡皮握把的大型开罐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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