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丽赛和斯科特(“嗯嗯树”下)

“好啦,”斯科特说,“说故事的时间到了。小丽赛,把眼睛闭起来。”

她乖乖闭上眼睛。接下来,有好一会儿,她感觉“嗯嗯树”下陷入一片漆黑,四周一片死寂。不过她并不觉得害怕,因为她闻得到斯科特身上的气味,感觉到他的身躯就在旁边,感觉得到斯科特的手搭在她的锁骨上。其实以这种姿势可以轻易地掐死她,不过用不着斯科特说,丽赛知道他永远不会伤害她,至少,不会伤害她的肉体。这点丽赛心里非常清楚。没错,斯科特会令她感到痛苦,可是那多半是他那张嘴造成的,他那张永远停不下来的嘴。

再过不到一个月,她就要嫁给眼前这个男人了。斯科特说:“好啦,这个故事分成四段,第一段叫‘长板凳上的速克达’。”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小男孩,他瘦得皮包骨,成天提心吊胆,有如惊弓之鸟。他叫斯科特。有时候,他爸爸会‘中邪’,拿刀子自残,想把体内的‘邪’逼出来。可是有时候,就连自残都没办法把‘邪’逼出来。每当这时候,爸爸就会叫这个小男孩速克达。后来有一天——可怕疯狂的一天——小男孩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看着底下那一大片平滑的木板地面。他看到哥哥的血沿着两片木板的缝隙一直流……”

8

——跳下去!爸爸朝小男孩大吼。——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跳下去!你这小王八蛋,狗娘养的孬种,马上给我跳下去!

——可是爸爸,我好怕!太高了!

——谁说太高?我才不管你怕不怕,反正他妈的给我跳就对了,否则你下场会很悲惨,而且你的好兄弟会更悲惨!好了,马上给我跳下来,像跳降落伞一样跳到旁边,会不会!

说到这里,爸爸忽然停了一下,转头看看四周,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每次他中邪的时候,眼珠子就会这样左右转来转去,简直就像时钟的摆锤一样。接着,他又转过来盯着他那三岁的小儿子。那是一座破破烂烂的老农舍,整座农场上到处都是一堆堆冒着烟的残渣。小儿子就站在前门玄关那条长板凳上,浑身发抖。粉红色的墙壁上有无数的树叶图案,他背靠着墙壁,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在这种偏僻的乡下地方,附近的人都是自扫门前雪,不管别人闲事。

——速克达,你可以大喊一声杰洛尼莫。听说那些伞兵从飞机上跳下来时都会大喊一声他的名字。听说那样可以壮胆。

斯科特真的大喊了一声。只要能够壮胆,干什么他都愿意。他大喊了一声:杰洛米诺!——他好像喊得不太对,而且好像没什么用,因为他还是不敢跳。他还是站在板凳上没动,底下光滑的木板地面看起来还是那么高。

——哎呀,老天,你这个狗娘养的孬种。

这时爸爸把保罗拖上前。当时保罗六岁,快七岁了。保罗个子很高,一头深色的金发。只不过他前面和两边的头发已经太长,该去剪个头发了。他实在该去一趟马腾斯堡镇找理发厅的包莫先生报到了。包莫先生店里的墙上挂着一个鹿头,窗玻璃上有个已经褪色的美国国旗图案,上面写着“营业中”。不过斯科特心里明白,可能还要再等上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才会再到马腾斯堡镇去,因为爸爸中邪时,他们不可能到镇上去。而且爸爸甚至有一段时间不会去工作,因为现在他休假,不用到“美国石鬼公司”去上班。

保罗有双蓝眼睛。在这世上,斯科特最爱的人就是保罗。他爱保罗远超过爱自己。今天早上保罗两条手臂鲜血淋漓,上面全是十字形的割痕。现在爸爸又去拿他的折叠小刀了。那把可恨的小刀不知道已经沾了他们兄弟俩多少血。爸爸把刀举起来,刀在早晨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他走下楼梯,边走边喊他们的名字。他嘴里吼着——秘宝!秘宝!你们两个给我过来!如果秘宝是在保罗身上,他就会拿刀子割斯科特,反之,如果秘宝是在斯科特身上,他就会割保罗。即使在中邪时,爸爸还是很懂什么叫爱。

——你这小孬种,你究竟是要乖乖跳下去,还是要我再割他一次?

——爸!不要!斯科特尖叫起来。——求求你不要再割他了,我跳!我跳!

——那你就赶快跳!爸爸突然撅起上唇,露出龇牙咧嘴的表情,眼珠子骨碌碌不停转动,一直转一直转,仿佛斜眼瞄着四周,看看角落里有没有人。看他那个样子,说不定他是真的在找人,因为有时候他们会听到他好像在跟个看不见的人讲话。斯科特和他哥哥帮那些人取了些绰号,有时候称之为“邪人”,有时候称之为“血秘宝人”。

——速克达,跳吧!速克达,你不是最棒的吗?马上给我跳下来!大叫一声杰洛尼莫,然后像跳伞一样跳下来,跳到旁边!我们家不可能生出孬种的!马上给我跳下来!

杰洛米诺!他大吼了一声,颤抖着双腿猛然动了一下,但结果还是鼓不起勇气跳下去。你这个臭孬种,人孬腿也孬。爸爸不再给他第二次机会了。爸爸拿起刀子往保罗手臂上一割,割得好深,血立刻喷出来往下流,有些流到保罗的短裤上,有些流到运动鞋上,不过大部分都流到地上。保罗痛得整张脸都扭曲了,却强忍着没叫出声。他用恳求的眼神看着斯科特,仿佛在祈求斯科特救他,但他没有开口。他永远不会开口求饶。

在美国石膏公司里(两个孩子都说成“美国石鬼”,因为他们的爸爸都这样叫),同事都叫他安德鲁·“热火”·兰登,或是热火先生。这时他的脸凑近保罗的肩膀,满头凌乱的白发翘得乱七八糟,仿佛他平常在公司操作的电力都流到他身上了。他龇牙咧嘴,露出满嘴歪七扭八的牙齿,那狰狞的笑容看起来好像万圣节的南瓜鬼头。他两眼空洞茫然,因为他已经不是爸爸了,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他整个人已经被“邪”缠住了,已经不再是个人,不再是他们的爸爸,只是个长了眼睛的“血秘宝”。

——你继续站在那里没关系,这次我要割掉他的耳朵。那个头发翘得像触电的“东西”说。那东西侵占了爸爸的身体,那东西的脸看起来和爸爸一模一样。——你继续站在那里没关系,如果你还是不跳,再下一次我就他妈的割断他的喉咙。速克达,速克达,速克达你实在太棒了。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爱他吗?我看你是爱他爱得不够深,所以才不肯跳,不肯阻止我再继续拿刀子割他,对不对?那张狗娘养的板凳还不到三英尺高,跳下来,一切就结束了,我就不会再割他了!偏偏你就是不肯。保罗,你自己看看,有这种弟弟你觉得怎么样?这种臭孬种弟弟,你有什么话要跟他说吗?

保罗还是闷不吭声。他看着他弟弟,那双湛蓝的眼睛看着弟弟淡褐色的眼睛。他的眼神仿佛在告诉斯科特:尽力就好,一切顺其自然吧。看到他的眼神,斯科特心都碎了,于是,他终于不顾一切从板凳上跳下去(他深信只要往下一跳,他就死定了)。他之所以往下跳,并不是被爸爸逼的,而是因为看到了哥哥的眼神。哥哥的眼神告诉他,要是他真的太害怕,那就不要跳,没关系。

保罗·兰登的眼神告诉他,不要动,就算爸爸杀了我,你也不要跳。

他的脚一碰触到地面上那摊血,整个人立刻跪倒下去,开始大哭起来,因为他吓到了,他没想到自己居然没死。这时候爸爸突然抱住他,用那两只强壮有力的手臂把他举起来。奇怪的是,爸爸非但没有露出生气的样子,反而满脸慈爱。爸爸先亲亲他的脸颊,然后在他嘴角深深吻了一下。

——我就说嘛,速克达,我的速克达,我说得没错,对不对?我就知道你一定办得到。

接着爸爸说,这样够了,寻找血秘宝的游戏结束了。爸爸还说斯科特可以去照顾哥哥了;爸爸说他很勇敢,勇敢的小兔崽子;爸爸说他爱斯科特。那仿佛是个光荣时刻,那一刹那,斯科特忽然忘了地上那摊血有多可怕。他也爱爸爸,爱那个疯狂的爸爸,爱那个变成血秘宝的爸爸,因为这次爸爸终于停手了,不再拿刀割保罗了。尽管如此,尽管他才三岁,他心里却很明白,一定还会有下一次。

9

说到这里,斯科特就停住了。他转头看看四周,忽然看到那瓶红酒。他连杯子都懒得用,抓起酒瓶直接就往嘴里灌。“从板凳上跳下来,其实也真的没什么大不了,”他耸耸肩说,“只不过对个三岁小孩来说,那可不是好玩的。”

“老天,斯科特,”丽赛说,“他常干这种事吗?发生过多少次?”

“很多次,我记不清有多少次。不过站在长板凳上那次我却永远忘不了。就像我刚才说的,那一次很具代表性。差不多是这样。”

“它……他是不是喝醉了?”

“没有,他几乎从来不喝酒。好了,丽赛,我要开始讲第二段故事了,你要听吗?”

“如果还是和第一段一样,我还真不知道自己敢不敢听。”

“不用担心。第二段叫‘保罗和好秘宝’。不对,这样说不对,应该说是‘保罗和最好的秘宝’。我老爸逼我从板凳上跳下来后,过了几天,公司打电话叫他回去上班。一等到爸爸的小货车开得老远到看不见了,保罗立刻对我说他要去‘牡蛎’,叫我乖乖待在家里等他。”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笑着摇摇头,好像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傻话。“我说错了,应该是叫‘穆利’才对。对了,我记得好像告诉过你,就在我们认识之前不久,有一次我又跑回马腾斯堡镇,因为银行要拍卖我们家的房子。我好像告诉过你,你还记得吗?”

“没有,斯科特,你没告诉过我。”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困惑——更令人害怕的是,有那么片刻,他的表情很茫然。“没有吗?”

“没有。”可惜现在时机不对,要不然她很想告诉斯科特,他几乎从来没跟她说过他小时候的事——

几乎从来没有?事实上,他根本从来没说过。今天在这棵“嗯嗯树”下,这是斯科特第一次告诉她童年往事。

“呃……”他又继续说(语气中有点不确定),“我收到一封信,是从前我爸爸开户的银行寄来的——宾州第一农民银行……很好笑吧?难不成哪里还有第二农民银行吗……他们说,很多年过去了,房子已经拍卖掉了,我可以分到一部分款项。我心想,妈的不拿白不拿,于是我就回去了。已经七年了,那是七年来我第一次回去。打从十六岁那年我从马腾斯堡镇高中毕业之后,我就再也没回去过。当年我考了不知多少次试,最后还荣获教皇特许状,这些事我一定告诉过你。”

“没有,斯科特。你没告诉过我。”

他笑得有点不自在。“呃……我真的拿到了教皇特许状。去啊,你们这群乌鸦,去啄呀,去打呀。”他学乌鸦叫了一声,但还是笑得有点不自在。接着,他咕噜喝了一大口红酒,酒瓶已经差不多空了。“房子最后好像是以七万块钱卖掉的,应该没错。我分到了三千两百块。怎么样,还不错吧?好啦,回归故事正题,拍卖会开始前,我在马腾斯堡镇上晃了一圈,结果发现那家店还在。那家店就在往我们家的那条路上,离我们家距离大约一英里路。不过小时候要是有人对我说一英里路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一定会骂他满嘴屁话。整家店空荡荡的,用木板围了起来。店门口挂了个‘吉屋出售’的牌子,只不过上面的字迹已经褪色到快看不见了。屋顶那个牌子状况比较好,上面写着‘穆勒百货商店’。不过你知道吗,我们一直都把那家店叫做‘牡蛎’,因为爸爸一直那样叫。比如说,他会把‘美国钢铁公司’说成‘美国偷窃公司’……还有,他会把‘匹兹堡汉堡’说成‘匹兹堡大便’……还有……噢,妈的,丽赛,我在哭吗?”

“对,你哭了,斯科特。”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

他从放午餐的包里掏出一张餐巾纸,擦擦眼睛,然后把餐巾纸放在地上。这时他又露出了笑容。“保罗告诉我,他要到‘牡蛎’去,叫我乖乖在家等他。于是我真的就乖乖在家等他。我一直都很听他的话,你知道吗?”

她点点头。当你面对你所爱的人,你会表现得很好。当你面对你所爱的人,你会希望对他们好一点,因为你心里明白,无论你跟他们相聚的时间有多长,最后你都会感觉,那相聚的时刻是那么短暂。

“好了,不提那些了,继续说故事吧。他回来时手上提着两瓶皇冠可乐,我一看就知道,他又要藏个好秘宝让我玩寻宝游戏了,我好开心。他叫我先回房间去看书,给他一点时间把秘宝藏起来。后来,我发现他藏了好久,我心里就明白了,这次的秘宝一定要找很久很久。想到这个,我还是很开心。后来他喊了我一声,叫我出去到厨房看看餐桌上有什么东西。”

“他叫过你速克达吗?”丽赛问。

“他不会这样叫我,从来没有。后来我跑到厨房时,他已经不见了。我知道他躲起来了,不过我也知道他一定在偷看我。桌上有张纸条,上面写着大大的‘秘宝’两个字,底下还写着——”

“等一下。”丽赛突然打断他。

斯科特扬起眉毛看着她。

“当年你三岁……他六岁……也许快七岁了——”

“是啊——”

“可是他竟然会写谜语,还有你竟然认识字,而且你甚至猜得出他写的谜语!”

“那又怎么样?”他又扬起眉毛,仿佛很奇怪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斯科特——你们那个神经病爸爸到底有没有搞清楚,他虐待的这两个孩子是他妈的天才儿童?”

斯科特忽然把头往后一仰,大笑起来。他的举动吓了丽赛一跳。“他根本不在乎!”他说,“好了,丽赛,你别插嘴,先听我说。我之所以要告诉你这件事,因为那天是我儿时记忆中最美好的一天,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和保罗终于有机会享受属于我们自己的一天,长长的一整天。我猜可能是因为工厂里有人把工作搞砸了,所以我们家的老头只好加班赶工。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反正那天从早上八点到太阳下山,整间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

“没有临时保姆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很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丽赛,仿佛她问的问题很不正常。

“没有邻居太太过去照顾你们吗?”

“距离我们家最近的邻居在四英里之外,‘牡蛎’还近一点。我爸爸就是喜欢这种感觉,其实整个镇上的人都喜欢这种疏离感。”

“好吧,那你继续说吧。告诉我第二段故事,‘斯科特和好秘宝’。”

“应该说是‘保罗和好秘宝,最好的秘宝,最棒的秘宝,第一流的秘宝’。”这时候,他仿佛沉浸在回忆里,表情变得比较安详了。此刻他脑中的记忆,足以冲淡站在板凳上那段恐怖的记忆。“保罗有一本蓝色横线的笔记本,丹尼森牌的,每次他要写寻宝游戏线索的时候,就会从笔记本上撕一张纸下来,平行折好几次,然后撕成一条一条。这样比较省纸,那本笔记本可以撑久一点,你懂吗?”

“我知道。”

“不过那天他至少撕了两张纸下来,甚至三张——丽赛,你知道那代表什么吗?意思就是,这个秘宝要找很久很久!”他沉湎在记忆中,脸上焕发着昔日的快乐。那一瞬间,丽赛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小孩。“餐桌上那张纸条上写着‘秘宝’!——第一条和最后一条线索都写着这两个字……”

10

在“秘宝”那两个字底下,保罗用他工整的正楷字迹写着:

1.包在某个甜甜的东西里!16

斯科特没有马上去想那个谜语。他先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寻思着,十六究竟代表什么意思?对了,十六条线索!他忽然兴奋起来,内心涌出一阵莫名的喜悦。保罗最让他安心的地方,就是他从来不会捉弄斯科特。如果他说游戏总共有十六条线索,那就一定有十五道谜语。要是斯科特解不开某一道谜语,保罗就会帮他。保罗会从他躲藏的地方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声(那是爸爸的声音。不过一直到了很多年后,他在写那本毛骨悚然的恐怖小说《空虚的恶魔》时,他才回想起当年那个声音就是爸爸的声音),不断提示他,直到他想通为止。不过后来,斯科特越来越不需要提示了。他猜谜的本事进步得很快,虽然保罗设计谜题的功夫一样也进步得很快。

包在某个甜甜的东西里。

斯科特转头看看四周,立刻看到餐桌上那个白色的碗。一道阳光照进来,照在碗上,光束中悬浮着细微的尘粒。他拿了一张椅子垫脚,好不容易才够到那个碗。这时保罗忽然用那毛骨悚然的爸爸的声音说——你这婊子生的,打翻了碗你就该死了!

斯科特把碗盖掀起来,看到砂糖上有张纸条,他哥哥用那工整的字迹在上面写着:

2.克莱德从前喜欢在大太阳底下玩线轴,就藏在那个地方

克莱德是他们兄弟俩养的猫,是他们的心肝宝贝。可是爸爸不喜欢克莱德,因为每次克莱德想到屋外去,或是想进门时,就会喵喵叫个不停,吵得要命。后来有一天,克莱德失踪了。两兄弟嘴里虽然没说什么(也不敢问爸爸),心里却很明白,克莱德是被一种体形大很多的动物叼走的,可能是狐狸,也可能是食鱼貂。

好了,重点是,斯科特很清楚克莱德从前在大太阳底下玩线轴的地方是哪里。于是,他立刻往那地方跑去,沿着中央走廊跑到后门廊。门廊地板上还残留着干掉的血迹,而那张恶心的长板凳也还摆在那里,不过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好吧,应该还是瞄了一眼)。后门廊上有张巨大的长沙发,沙发面凹凸不平,坐在上面,你会闻到一股怪味。——有一次保罗说,那味道闻起来像那种温温热热的闷屁,斯科特听了大笑,笑到尿裤子(要是爸爸在的话,尿裤子恐怕就“出大事”了。还好那天爸爸去上班了)。

从前保罗和斯科特在门廊的天花板上吊了几个线轴,垂挂在半空中,而克莱德总是四脚朝天躺在沙发上,伸出两只前爪耍弄那几个线轴。在阳光照耀下,克莱德投映在墙上的身影很巨大,看起来好像一只巨猫在打拳击。斯科特走到沙发前跪下来,探头到沙发底下,把坐垫一个个掀起来看,没多久,他终于找到了第三张纸条。那是第三条线索,上面的谜语叫他到——

去什么地方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天他们过得多么舒缓悠闲。那天早上,在那荒凉偏僻的乡下,从旭日缓缓爬升的清晨,到日正当中的中午,一整个早上两个小男生绕着那间杂乱破落的农舍跑进跑出。那是多么单纯宁静的一天,整间屋子里只听得到笑闹喧哗,两个小男生不停跑跑跳跳,在前院里扬起漫天沙尘,袜子滑落脏兮兮的脚踝。两个小男生玩得不亦乐乎,根本忘了南边院子里的荆棘需要浇水。

那个不久前才刚告别尿布的小男生兴高采烈地到处找纸条,纸条有的藏在通往谷仓阁楼的楼梯底下,有的藏在门廊的阶梯下面,有的藏在后院那台报废的洗衣机里,有的藏在那口干枯老井旁边的石头下。(——小心别掉下去了,你这小怪物!此刻,他又听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爸爸的声音了。声音是从豆田旁边那片高高的野草丛里传过来的,今年那片豆田休耕了。)后来,斯科特终于找到第十五张纸条了。

15.就在你的每一个梦底下

在我的每一个梦底下?他寻思着。在我的每一个梦底下……那是什么地方?

——怎么了,你这小怪物,需要帮忙吗?那恐怖的声音冷冷地说——我饿了,我想吃午餐了。

斯科特也饿了,已经过中午了,他已经“寻宝”寻了好几个钟头,不过已经快到终点了,现在他只需要再多个一分钟。可是,那个阴森森的爸爸的声音提醒他说,他只剩三十秒。

斯科特有点急了,他拼命想:在我的每一个梦底下……在我的每一个……

他的潜意识力量和本能虽然还没发展成熟,不过他已开始具备抽象思考能力。他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通了,那一刹那,他内心涌出一阵无比的喜悦。他迈开两条短短的腿,用最快速度冲上楼梯。他脏兮兮的额头晒得黝黑,头发迎风向后飞散。他冲进那间他和保罗合睡的房间,冲到自己床边并掀开枕头。没错,枕头底下果然摆着他那瓶皇冠可乐——而且是大瓶的!另外可乐旁边还摆着最后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字,和从前玩游戏时一模一样:

16.秘宝找到了!游戏结束!

他把可乐瓶举起来,那动作仿佛很久很久以后他举起那把银铲子一样(那一刹那,他感觉自己就像个英雄)。他转过身看到保罗优哉游哉地从门口晃进来,手上拿着他自己那瓶可乐,还有一把开罐器,开罐器是他从厨房那个“杂物抽屉”里拿出来的。

——还不错嘛,斯科特,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不过你毕竟还是找到了。

保罗用开罐器打开他那瓶可乐,然后再帮斯科特打开。接着,他们举起可乐瓶轻轻对撞一下瓶口,保罗说这叫“赶杯”,而且,赶杯的时候一定要许个愿。

——你有什么愿望,斯科特?

——我希望图书馆的巡回车今年夏天会来。那你的愿望是什么呢,保罗?

他哥哥用平静的眼神看着他,等一下他就要到楼下准备午餐了——花生酱果酱综合三明治,所以他要先到后门廊去拿那张梯凳。后门廊,那里曾经是他们那只吵死人的宝贝小猫睡觉玩耍的地方。然后他要把那张梯凳拿到食物储藏室去垫脚,这样他才够得到最上面那层架子,拿罐新的花生酱,后来他说……

11

说到这里,斯科特忽然停住了。他又看看那瓶红酒,可惜酒瓶已经空了。他和丽赛都已经把身上的毛皮大衣脱掉了,丢在旁边。此刻这棵“嗯嗯树”下已经不光是暖和而已,而是开始热起来,而且闷得快要令人窒息了。丽赛心想:我们得赶快离开了。要是再不走,说不定等一下叶子上的雪开始融化,整堆积雪垮下来会把我们活埋的。

12

此刻她坐在厨房里,手上拿着那本鹿角旅店的餐厅菜单。她心想,我得赶快抛开这些记忆,否则我会被某种比积雪更沉重的东西压垮。

可是那不正是斯科特的企图吗?他到底在盘算什么?这次寻宝游戏是否就是她“上紧发条”的机会呢?

噢,可是我好怕,因为,我已经快要找到了。

找到?找到什么?找到什么?

“嘘。”她轻轻嘘了一声,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仿佛有阵寒风迎面袭来。说不定是从极北的黄刀山脉吹来的风。然而此刻她仿佛分裂成两个人,有两颗脑袋,两个心灵。她听到另一个声音说:“没关系,再多说一点。”

那很危险,小丽赛,很危险。

她也知道那很危险,因为她已经从那片紫色帘幕的破洞看到真相了。真相在闪烁,有如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她听到有个声音在她耳边嘀咕,除非万不得已,你不肯看镜子(特别是天黑以后,尤其暮色中的黄昏时刻,更是绝对不看),这是有原因的。太阳下山后,你不吃新鲜的水果,而且在半夜十二点到早上六点之间,你是完全禁食的,而这也是有原因的。

你不肯回忆死去的人,也是有原因的。

然而她不想离开记忆中的“嗯嗯树”下,此刻还不想。

她不想离开斯科特。

他才三岁,可是他已经在期待图书馆的巡回车,这是很斯科特式的愿望。那么保罗呢?保罗的愿望是什么……

13

“是什么,斯科特?”丽赛问斯科特,“保罗的愿望是什么?”

“他说‘我希望爸爸上班的时候死掉,希望他被机器割到,流血流到死。’”

丽赛凝视着斯科特,没有说话,脸上流露出恐惧与同情的神色。

这时斯科特突然开始把东西塞回袋子里。“我们走吧,快被烤熟了,”他说,“丽赛,我本来想多告诉你一点,不过已经没办法了。还有,不要以为我跟我老子不一样,如果你这样想,那你就误会我的意思了,懂吗?我的意思是,我们家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问题。”

“保罗也是吗?”

“我现在恐怕已经没有勇气再提保罗的事了。”

“好吧,”丽赛说,“我们回去吧。我们先回去睡个觉,然后再来堆雪人玩什么的。”

斯科特用充满感激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看到他的眼神后,丽赛暗暗感到惭愧,因为说真的,她自己也巴不得他别再说了——她刚才听到的事情,几乎就快达到她能承受的极限了,至少她目前的感觉是这样。总归一句话,她被吓到了。然而她心里还是按捺不住那股好奇,因为她能预料后面的故事会如何发展,甚至觉得自己有办法接替他把后面的故事说完。不过她要先问清楚一件事。

“斯科特,那天早上,你哥哥去买可乐时……去买好秘宝的奖品……”

斯科特点点头,微微一笑说:“最棒的秘宝。”

“嗯。他跑去那家小店……呃……牡蛎的时候,想象一下,一个六岁的小男生走进店里,全身都是伤疤,难道没有任何人觉得奇怪吗?就算伤口上贴满绷带,应该也够触目惊心了吧?”

他本来正要扣上袋子的扣子,听到丽赛的话,便立刻停止动作,很严肃地凝视着她。他脸上还挂着笑容,可是脸色却越来越苍白,白到几乎没有血色。“兰登家的人受伤时,伤口都愈合得很快,”他说,“我没告诉过你吗?”

“是的,你告诉过我,”她承认,“你确实告诉过我。”接着,虽然心里还是有点怕,她还是忍不住继续追问:“后来他又多撑了七年。”她说。

“没错,七年。”斯科特凝视着她,袋子夹在两膝之间。他的眼神似乎在询问丽赛,到底还想知道多少。到底还敢知道多少。

“那么,保罗是十三岁那年死掉的?”

“没错,十三岁。”斯科特的语气听起来还是很平静,可是脸上已经完全没有血色。她注意到汗水沿着斯科特的脸颊往下流,头发也被汗水浸湿了,显得松松软软。“差不多快十四岁了。”

“那么,你爸爸是用刀子刺死他的吗?”

“不是,”斯科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用他的步枪。他的.30-.06猎鹿枪。在地窖里。不过丽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并不是气到失去理智失手杀了保罗。她心里明白,斯科特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就是这个。他并没有失去理智。他杀保罗的时候很冷静,很冷血。当时在那棵“嗯嗯树”下,丽赛心里想到的就是这个。丽赛可以猜得到,她未婚夫第三段故事的标题应该是“品格高尚的哥哥惨遭谋杀”。

14

嘘,丽赛,嘘,小丽赛。她在厨房里自言自语——此刻她突然感到无比恐惧,但那并不只是因为她一直都没搞清楚保罗·兰登是怎么死的。她恐惧,一方面也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已经发生的事再也无法挽回了,而那些事的记忆将会永远缠绕着你。而且虽然她此刻已经意识到了,但一切也已太迟了,太迟了。

就算那都是些疯狂荒唐的记忆,它们还是会永远缠绕着你。

“我不必去想那些。”她喃喃自语着,手上那张菜单来回摆来摆去。“我不必去想那些,我不必,不必。我不需要把死去的人召唤回来,那些狗屁倒灶的疯狂事没发生过,那……”

15

“事情不是你想象得那样。”

只不过,她宁愿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想象。也许她爱斯科特·兰登,然而那并不代表她必须和他可怕的过去绑在一起。她宁可自己去想象。有些事,她心里有数。

“事情发生时,你在场吗?我是说,你爸爸——”

“我在。”

那年他才十岁。爸爸杀了他挚爱的哥哥。爸爸谋杀了他挚爱的哥哥。那么,无可避免的,第四段故事必定是灰暗阴沉的,不是吗?她心里很清楚。有些事,她心里有数。就算当年他才十岁,也不能改变事情的性质。毕竟他的天才是多方面的。

“斯科特,你杀了他吗?你杀了你爸爸吗?你杀了他,对不对?”

他的头垂得低低的,头发把脸都遮住了。接着,他开始啜泣,那嘶哑的哀号声仿佛是从头发的黑色帘幕后方传出。哭了一会儿,他忽然安静下来,不过丽赛看到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拼命想把心头埋藏多年的秘密释放出来。斯科特继续说:

“我趁他睡觉时,拿一把鹤嘴锄刺穿他的脑袋,然后把尸体丢进那口枯井里。当时是三月,有一场很猛烈的雨雪风暴。我拖住他的脚,把他拖到外面去,拼命想把他拖到埋葬保罗的地方,可是我实在没办法。我拼命拖,拼命拖,拼命拖,可是丽赛,我实在拖不动他。他实在太重了。于是,我只好把他推进那口井里。据我所知,目前他应该还在那里。银行要拍卖房子的时候……我……丽赛……我……我……我好怕……”

这时斯科特低头看着地上,却伸出手想抱她。假如当时丽赛不在那里,斯科特一定会崩溃。还好,她就在那里。接着他们……

他们……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

16

“不!”丽赛大吼一声,把那本卷得像根管子的菜单丢回柏木盒里,然后“砰”的一声猛然盖上盖子。只可惜已经太迟了。她已经陷得太深,已经太迟了,因为……

17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经走出“嗯嗯树”下,纷飞的冰雪飘落在他们身上。

刚刚在“嗯嗯树”下,丽赛抱住他,然后……

(秘动!秘宝!)

他们已经走出“嗯嗯树”下,纷飞的冰雪飘落在他们身上。

18

丽赛坐在厨房餐桌前,闭着眼睛,那个柏木盒就摆在她眼前的桌上。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眼皮上。她感觉到眼前一片黯红,听得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心跳实在太快了。

她心里想:好吧,这一关总算熬过去了。这个我还承受得了,不过,再多我恐怕就吃不消了。

我已经尽力了。我已经尽力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那个柏木盒安安稳稳地摆在桌上。不久前,她发了疯似的拼命要把那盒子找出来。接着,她忽然想到斯科特的爸爸曾经跟斯科特说过的话。兰登家的人——包括兰登家族早年的祖先——分成两种类型:一种是一辈子关在杜鹃窝里,一种会中邪。

中邪的那种人除了会有疯狂的举动外,还会杀人。

至于那些一辈子关在杜鹃窝里的人呢?那天晚上斯科特已经展现给她看过了。杜鹃窝型的人会精神分裂,就像她自己的姐姐一样,在绿茵的那个姐姐。

她喃喃自语道:“斯科特,如果你设计的这一切只是为了要救阿曼达,那你就不必费心了。她是我姐姐,我爱她,可是并没有爱得那么深。我会回到那个……那个地狱……不是为了她,也不是为了其他任何人。斯科特,我是为了你。”

这时客厅的电话突然响起。丽赛猛然起身,仿佛被刀子刺到一样,开始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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