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丽赛和教授(你输了)

接着他又继续解释他如何又试了一次,可是丽赛的心思已经飘到别的地方去了,没有仔细听他在说什么。她开始回想自己和“扎克·马库尔”当时的谈话内容——也许应该叫他吉姆·杜利,说不定那是他的真名。当时他好像说,伍伯迪会打电话给他,或者——

“你专门和他联络用的电子邮箱吗?”她打断伍伯迪的话,插嘴问他,“他告诉过我,当你拿到你想要的东西后,你就会发电子邮件给他。那是哪一个邮箱?是学校办公室的?还是网络上的免费信箱?”

“没有!”伍伯迪几乎要哭出来了,“你听我说——学校办公室里确实有电子邮箱,可是我从来没把那个账号告诉杜利!我疯了才会干那种事!我办公室里有两个研究生,他们常用那个账号收发邮件,还有英文系那两个秘书有时也会用!”

“那你家里的呢?”

“没错,我给他的是家里的邮箱,可是他从来没发来过邮件。”

“那他给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接下来好一会儿,伍伯迪都没说话。后来他再开口时听起来很困惑,而且不是装出来的。这下子丽赛更害怕了。她看看客厅那扇大窗户,看到窗外西北方的天空已逐渐变成一片深蓝。天很快就要黑了。她有种预感,今夜将非常漫长。

“电话号码?”伍伯迪说,“他从来没告诉我他的电话号码,只给了我电子邮箱。我只给那个邮箱成功发了两封邮件,然后就不能再发了。他根本就在鬼扯,要不然就是有妄想症。”

“那你觉得他是鬼扯,还是有妄想症?”

伍伯迪的声音小到几乎快听不见了。“我不知道。”

在丽赛看来,伍伯迪这种嗫嗫嚅嚅的态度,只是因为不敢说出心里真正的想法。丽赛知道,他心里真正想说的是:那个杜利根本就是个疯子。

“等我一分钟,先不要挂断。”丽赛把话筒放在沙发上,想了一下又拿起来。“教授先生,等一下我回来时,你最好还没挂。”

好像没必要用火炉点烟了。火钳架旁有个黄铜盆子,里头有几根点壁炉用的长火柴。她从地上捡起一根赛伦淡烟,拿了根火柴往心石上一划,然后把那个陶制花瓶里的花抽出来摆在旁边,拿花瓶充当临时烟灰缸。那几朵花是一种参照(这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对比出抽烟是全世界最恶心的坏习惯。然后她又走回沙发旁坐下来,拿起话筒。“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告诉我。”

“兰登太太,我和我太太今晚要出——”

“那你只好改天再出去了,”丽赛说,“从头开始说吧。”

6

追根究底,当然要怪那些遗稿狗仔。那些人仿佛某种狂热教徒,把斯科特的作品和未出版的遗稿当作神明般膜拜。整件事一开始就是他们惹出来的,约瑟夫·伍伯迪教授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丽赛觉得他根本就是狗仔王,天知道在他发表的学术论文中和斯科特·兰登有关的有多少篇。可能很多篇就收在谷仓楼上那堆积尘已久的杂志期刊里。此外,这位伍伯迪教授如果知道斯科特那些未出版的遗稿也堆在工作室里积尘,心里不知会是什么滋味。但话说回来,丽赛才懒得管他心里什么滋味。

此刻丽赛唯一在乎的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这位伍伯迪教授说他有个习惯,每星期大概有两三天晚上他会在离开办公室回家途中停下来喝个两三杯啤酒,而且都去同一家酒吧。那家酒吧叫“老地方”。

匹兹堡大学附近有不少专门让学生饮酒作乐的地方。其中有些是可以让穷学生喝到饱的啤酒屋,另外也有些比较高档的酒吧,顾客主要是教职员和自觉高人一等的研究生。那种地方装潢优雅,窗台上摆着蜘蛛草盆栽,而点唱机里播放的不是“我的另类罗曼史”那种庞克摇滚,而是充满政治反叛气息的“明亮眼眸”合唱团。

至于“老地方”则是那种劳工阶层聚集的酒吧,离学校大约一英里远,点唱机里唯一有点摇滚味的,是“特拉维斯·特里特和约翰·麦伦坎”二重唱。伍伯迪说,他之所以喜欢那个地方,是因为周一至周五的下午到傍晚这段时间,那里比较安静,而且那里的气氛会让他想到他父亲。他父亲从前在“美国钢铁公司”所属的一座轧钢厂里工作(丽赛心想,他妈的谁管你爸爸在哪里工作)。

他就是在那家酒吧里认识那个自称吉姆·杜利的人,杜利也是那种喜欢在下午到傍晚这段时间去那里喝酒的酒客,喝得很节制。他经常穿蓝色粗布格子衬衫,还有裤脚翻边的迪基斯牌连身工作服。他爸爸从前也喜欢穿那种连身工作服。伍伯迪说,那个叫杜利的身高大约六英尺一英寸,身材瘦削,略微驼背,有点凌乱的头发又黑又细,常遮住额头。

伍伯迪说,大概有六个星期的时间,他们常在一起喝酒,到后来,两人开始有点“哥儿们”的感觉了。只不过尽管已经是“哥儿们”,伍伯迪却说不出杜利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好像是蓝色吧,不过他不那么确定。

酒吧里的男人都是这样,后来两人开始聊起各自的身家背景。虽然还不至于到交代祖宗八代的地步,不过零零星星倒也聊了不少。伍伯迪说,当初他告诉杜利的事都是真的,但他开始怀疑杜利跟他说的故事很可能都是鬼扯。

根据杜利的说法,大约在十二还是十四年前,他离开西弗吉尼亚州,流浪到匹兹堡。从那时候起,他做过各式各样低收入的体力活儿。当然他也可能在牢里蹲过,因为他眼中总是流露出小心翼翼的神色。他伸手拿啤酒杯时,总是会抬头瞄一眼吧台后面的镜子。他去上厕所时,总是不时回头看看后面。至少有一次是这样。他右手腕上有个疤。说不定是他在监狱洗衣房和人打斗造成的。不过也可能不是这么回事。说不定那只是他小时候骑三轮车摔倒受的伤。

伍伯迪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个杜利确实读遍了斯科特·兰登的所有著作,而且讨论起来头头是道。当然,伍伯迪想必也跟他提到斯科特的遗孀。丽赛不用想也知道,他一定说那个顽冥不灵的兰登太太死抓着兰登未出版的遗稿不放,霸占了宝贵的知识财产,而且据说遗稿中有本已经完成的小说。而杜利听他说起这件骇人听闻的事时,脸上充满了同情。不过丽赛心里明白,同情这个字眼太斯文了。猜也猜得到,杜利当时一定听得火冒三丈。

根据伍伯迪的说法,杜利骂她是“小野洋子”,那个霸占约翰·列侬音乐遗产的臭婊子。伍伯迪说,他们在“老地方”碰面的频率“介于偶尔和定期之间”。这种吊书袋的说词,丽赛认为根本就是狗屁。根据丽赛的分析,实际的情况应该是,每星期至少有四到五个下午,伍伯迪和杜利两人会凑在一起咒骂那个臭婊子,那个“小野·兰登”。

伍伯迪说他们“只喝一两杯啤酒”,实际上应该是一两桶吧。于是从星期一到星期五,这两个书呆子几乎每天下午泡在酒缸里惺惺相惜。一开始,他们聊的是斯科特的书有多么伟大,后来自然而然就聊到那个未亡人,聊到她竟然是那种霸住茅坑不拉屎的臭婊子。

根据伍伯迪说法,主动谈到这个话题的人是杜利。但其实丽赛见识过伍伯迪那口是心非的嘴脸:心里想得要命,嘴里却说不要。所以不难想象,杜利一提起这个话题,两人自是一拍即合。

聊着聊着,杜利忽然对伍伯迪说,他有办法说服那个女人,让她把那些未出版的遗稿交出来。毕竟那些稿子早晚都要送到匹兹堡大学图书馆,和《兰登文集》另外那些稿子一家团圆,跑不掉的。既然如此,要跟她讲道理有那么难吗?杜利说,他很擅长让别人“改变心意”。他有些独门功夫。

接着,我们这位狗仔王就问杜利,这种“服务”价码是多少(丽赛不难想象,当时他一定是醉眼迷蒙看着杜利,偏偏又要摆出一副精明的模样)。杜利说他的目的不是钱,毕竟他们是为了全人类的福祉,不是吗?那女人笨到不知道自己霸占的东西有多宝贵,活像只愣头愣脑的老母鸡死抱着一窝蛋,而他们要从那个笨女人手中把那些宝贵的资产夺回来。

嗯,我们的伍伯迪当然说好,不过他没什么钱,不知道能不能请得起杜利。杜利想了一下,然后说,他会把各种花费记录下来,等他完成任务,下次碰面,他会把那些稿子交给伍伯迪,然后再来讨论报酬的问题。说到这里,杜利隔着吧台朝他的新朋友伸出手,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仿佛两个人谈成了什么大买卖似的。伍伯迪跟他握握手,心里又是高兴又是轻蔑。

伍伯迪告诉丽赛,大概连续五个星期,也可能是七个星期,他几乎每天都和杜利碰面。那段时间,他一直在估量杜利这个人。有时他觉得杜利是个很认真、很坚毅刻苦的家伙。他在牢里奋发向上,苦学有成。杜利说他从前干过打家劫舍的勾当,跟人打斗,把汤匙当刀子用。伍伯迪相信那些都是真的。可是有时候(包括他们握手谈成交易那天),他却又认为吉姆·杜利不过就一张嘴厉害。他这辈子干过最恐怖的事,也不过是在沃尔玛大卖场偷了两罐油漆稀释剂。二〇〇四年,杜利曾经在那里工作半年。后来杜利有意无意地告诉他,为了抢救伟大的艺术品,他要去说服丽赛,叫她把她先生的稿子交出来。当时伍伯迪还以为杜利只是喝醉了在开玩笑。以上内容,就是那个狗仔王在六月这个傍晚跟丽赛说的。

不过丽赛可没忘记,这个狗仔王也曾经和那个素昧平生、自称牢房硬汉的人坐在酒吧里,喝得醉醺醺的。他们俩还骂她是“小野洋子”,而且他们私底下一定认为,斯科特之所以和她在一起,还不就是为了那档子事,而且那就是唯一的目的,丽赛还能干什么?伍伯迪说,在他看来,整件事不过就是个玩笑,只是两个家伙在酒吧里发牢骚。没错,这两个家伙确实交换过电子邮箱,不过话说回来,这年头谁没有电子邮箱?自从他们谈好交易后,这位狗仔王只再见过杜利一面。那是两天后的下午。

当时杜利只喝了杯啤酒,他告诉伍伯迪,他正在“受训”。喝完那杯啤酒后,杜利就从吧台前的高脚凳上跳下来,说他跟“另一个家伙”有约,此外他还告诉伍伯迪,也许明天两人可以碰得上面,至于下星期,他一定会来跟伍伯迪碰面的。可是自从那天后,伍伯迪就再也没看过吉姆·杜利了。过了几星期后,他就不再去想那个人了。没多久,zack991那个电子信箱无法接受邮箱。伍伯迪忽然觉得,从某个角度看,见不到吉姆·杜利倒也不是坏事。这阵子他酒实在喝过头了,而且他突然想到,杜利这个人有些地方不太对劲。(丽赛心想,这时候才想通,你不觉得有点太迟了吗?)

后来,伍伯迪喝酒的次数就减少了,恢复到从前每周一两杯啤酒的标准,而且,他不自觉地换到另一家酒吧去喝,和原来这家酒吧隔了几个路口。过了一阵子他才明白(他的说法是,过了些时候,他的头脑慢慢恢复清醒了,他才明白),那是种本能反应,他想和他认识杜利的地方保持距离。他还说,他很后悔做了这件事。也许这一切只是他异想天开的幻想,而吉姆·杜利那个人就像海市蜃楼,在觥筹交错中,陪伴他度过那几个星期,度过匹兹堡黯淡寒冷的冬天。

最后伍伯迪说,他相信整件事就是这样。他那种迫不及待要下结论的口气,很像法庭上快要败诉的律师,要是他搞砸了,他的客户就要坐电椅了。他最后的结论是,吉姆·杜利告诉他的那些事,包括他怎么在监狱里熬过来的故事,绝大多数都是鬼扯。还有,他说他要想办法说服兰登太太,让她把她先生的遗稿交出来,这应该也是鬼扯。他们两人谈好的那件事,只不过像两个小孩在比赛谁的志愿比较伟大。

“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丽赛问,“要是杜利真拿了一沓斯科特的小说稿去找你,你会不要吗?”

“我不知道。”

她心想,这句话倒还算老实。于是丽赛又问他:“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你知道你的行为已经造成了什么后果吗?”

那位伍伯迪教授没吭声。丽赛心想,这反应也算老实。也许,他的确非常老实。

7

丽赛想了一下,然后又问:“他打电话给我。那个电话号码是你给他的吗?这笔账也该算在你头上吗?”

“没有!绝对没有!我发誓,我没有告诉他任何电话号码!”

这个丽赛倒是相信。“教授先生,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她说,“说不定杜利会再跟你联络,也许他会告诉你,他现在大有进展,已经快要拿到了。要是他真的打电话给你,我要你告诉他,交易取消了,立刻停手。”

“我会的。”伍伯迪迫不及待地答应了,口气听起来甚至有点凄凉。“我一定会,我——”这时丽赛听到一个女人打断了伍伯迪——丽赛知道那一定是他太太。伍伯迪太太好像在问伍伯迪什么事。接着丽赛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伍伯迪在用手遮住话筒。

丽赛并不在意。她一直在评估自己目前的处境,发现结果可能不太妙。杜利告诉过她,只要她把斯科特的文稿和未出版的稿子交给伍伯迪,痛苦就结束了。到时教授就会打电话给那疯子,跟他说事情已经搞定了,可以罢手了。可是,刚刚那个狗仔王教授却告诉她,他没办法联络上杜利。丽赛相信他说的是真的。这么说来,难道是杜利忘了自己并没有留电话给教授?这是否只是整个计划的一个小漏洞?不是,她觉得不是。

她认为那个杜利别有用心,也许杜利确实有一丝丝的念头,打算事后到学校的办公室去找伍伯迪(或是到伍伯迪家里),把斯科特的文稿交给他……然而在那之前,他打算先把丽赛折磨得不成人形,打算先让她身上的某个地方痛死——她中学参加舞会时,身上那个地方是绝对不让男生碰的。可是,先前杜利不是答应过教授,也答应过丽赛,只要丽赛乖乖合作,他就不会对她不利?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呢?

说不定他想犒赏自己一下。

一定是这样。等这一切结束之后——也就是说,等丽赛死了之后,或是等到丽赛被折磨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后——吉姆·杜利说不定还会自我安慰,说这是丽赛自找的。这位好朋友“扎克”可能会自我安慰说,我已经给过她很多机会了。要怪只能怪她自己,不能怪别人。谁叫她冥顽不灵,一定要跟小野洋子一样。

好吧好吧,那么要是杜利出现了,丽赛应该把谷仓的钥匙交给他,告诉他想拿什么就拿什么。然后,我还会告诉他,来吧,好好痛快一下,爱怎么玩就怎么玩。

想到这里,丽赛忽然露出一抹微笑,可是笑容里看不到半点笑意。这种笑容只有她那些姐姐,还有她过世的丈夫才懂。斯科特一定会说,丽赛这种表情叫“暴风雨前的宁静”。“他妈的,我一定会当面告诉他。”她嘴里喃喃嘀咕着,一边左顾右盼,看看那把银铲子在哪里。可是铲子不在屋里。接着她突然想到,铲子放在车里没拿出来。如果她想要那把铲子,最好赶快出去拿,因为天快黑——

“兰登太太?”教授忽然又开口了,他的声音似乎更紧张了。她几乎忘了自己还在跟伍伯迪讲话。“你还在吗?”

“我在,”她说,“你知道吗?我一定会让你如愿以偿的。”

“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

“别装蒜了,你明知故问。这些东西你不是想得快发疯了吗?这些东西,你不是非要不可吗?好啦,现在我一定会让你如愿以偿的。怎么样,高兴了吗?我要挂电话了。对了,刚才我交代你办的事情,你可别忘了。”

“兰登太太,我没有——”

“要是有警察打电话找你,你最好一五一十坦白招供,把你刚才告诉我的从头到尾再说一遍。这样到时候你就得先跟你太太交代清楚了,对吧?”

“兰登太太,求求你!”伍伯迪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有点慌了。

“你们自找的。你和你那个朋友杜利。你们自找的。”

“他不是我朋友!”

这时丽赛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狰狞,几乎已是龇牙咧嘴。而且她的眼睛眯了起来,几乎眯成一条线。那是猛兽般的虎视眈眈表情,德布夏家姐妹的注册商标。

“不要跟我说不是!”她开始嘶吼了,“你和你那位哥们儿不是喝得很痛快吗?你们不是骂我是臭婊子吗?他骂我是小野·兰登,你不是听得很乐吗?你刚刚跟我扯了半天,但说穿了,你不是找他来对付我吗?而现在呢,你竟然告诉我,他根本就是个神经病,你没办法叫他停手了。既然如此,教授大人,我要打电话到警长办公室去了,而且,你猜对了,我会叫他们去找你。为了帮他们赶快找到你那位朋友,我会把你的底细全都抖出来,因为我们两个都心里有数,他是不会罢手的,因为他不想善罢甘休。他现在玩得正他妈过瘾,所以我一定会让你如愿以偿的。这是你自找的,你这叫自作自受,对不对?对不对?”

教授没再说话,不过丽赛听得到他浓浊的呼吸声,知道这个狗仔王正拼命忍住不敢哭出来。于是丽赛挂断电话,然后又从地上捡了根烟,点火吸了一口。接着她走回电话旁边时忽然摇摇头,现在先不用急着打电话到警长办公室。她要先到车上去拿那把银铲子,现在就去,因为天快黑了,夜幕即将笼罩她的世界。

8

屋子旁边的庭院已是一片漆黑,黝黑的夜空看不到半颗星星,黑得令人胆颤心惊。谷仓旁的工具棚里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偏偏那辆宝马停的位置距离那里只有二十英尺远。丽赛暗暗祈祷,希望杜利没有躲在那团阴影里。然而,要是他真的已经在这里了,那么他有可能躲在任何地方,说不定此刻就在游泳池旁,靠在更衣室的墙上,说不定此刻就躲在厨房旁边的角落里偷瞄着她,说不定此刻正蹲在地窖盖子后面……

想到这里,丽赛立刻猛一转身,眼睛看向地窖盖。幸好那里还有一点光,看得到盖子两边什么都没有。而且,盖子的挂锁锁得好好的,她可以不用担心杜利会躲在地窖里。当然,除非他在丽赛回到家之前,已经想办法潜入屋内,躲在地窖里。

丽赛!别再胡思乱想,你想把自己吓——

她走到宝马旁,伸手抓住后车门的门把,这时整个人忽然呆住了。她一动也不动,用这姿势整整维持了五秒钟,然后她把另一只手上的烟屁股丢到地上,狠狠踩熄。她看到谷仓旁边的工具棚里有个人影,躲在很里面。那个人影看起来很高,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她打开宝马后座的车门,抓起那把银铲子,然后把车门关上。没想到车里的小灯却还亮着。老天,她居然忘了,关上车门后,车里的小灯不会马上熄灭。有人说这是种贴心的设计,可是丽赛完全看不出来哪里贴心,因为那盏他妈的小灯会妨碍她的视力。这下子她看不到杜利,可是杜利看得到她。她从车旁倒退几步,双手抓着铲柄斜举胸前。后来车里的小灯终于熄灭了,可是那一刹那,情况反而更糟,因为她的视觉无法立刻适应,只见暗蓝色的天空越来越黯淡,而工具棚里那个人影变成一团模糊的暗影。这时她已有心理准备,认定那个人会猛然蹿出,用那南方腔叫她一声“小姐”,问她为什么不乖乖听话,然后用手掐住她的脖子,越掐越紧,越掐越紧,她的喉咙发出一阵咯咯声,然后她就断气了。

不过大约过了两三秒后,丽赛想象中的场面并未出现。她的视觉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眼睛又慢慢看得清楚了。丽赛又看见他了,那个直挺挺的高大身影,一动也不动,就在连接谷仓和工具棚的那个角落里。他脚边好像摆着什么东西,好像是个四四方方的包包。可能是个行李箱。

她心想,老天,他该不会想把斯科特所有的稿子全装在那个箱子里吧?接着,她小心翼翼往左挪了一步,手上那把银铲子握得好紧好紧,握得手都痛了。“扎克,是你吗?”说着,她又往左边挪了一步,两步,三步。

这时她听到一阵车声逐渐靠近,突然想到,等一下车灯一定会扫过整个庭院,照到那人身上,到时那个人一定会立刻冲出来。于是丽赛把银铲子高高在身后举起,那姿势就像一九八八年八月她对付那个杀手一样。

就在她把铲子举高到头顶的那一刹那,那辆车子正好开到苏克塔丘路的弯道,一道耀眼的光束瞬时扫过整片庭院,这时她才看清楚,谷仓和工作棚中间的那个身影原来是电动刈草机,是她自己摆在那里的。车灯照过时,刈草机握把的影子忽然拉得很长,扫过谷仓的墙壁,然后灯光消失了,影子也跟着消失了。她心想,虽然刚才已经看清楚那只是部刈草机,可是说不定她还是会看错,说不定真是个人站在那里,脚边摆着个手提箱……

她忽然想到,恐怖片不都这么演吗?就在你松懈下来时,怪物又会突然从黑暗中冒出来抓住你。

可是后来根本没有东西跳出来抓住她。不过丽赛心想,还是把银铲子带进屋里,反正也不麻烦,说不定会带来好运。于是她抓起铲片和握柄连接处,去打电话,打电话给诺瑞斯·里基维克,堡景镇的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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