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看到一个掉落的圆点,逐渐变成了一个倒转的心形,是一只俯冲的鸟。它向下落半英里,划过清澈的秋日天空,而秋风也在它的狂啸中呐喊,发出世间难寻的声响。它在最后一刻急转,与欧石鸡并行而飞,然后以大口径子弹般的躯干,从背后予以重重的一击。”
——斯蒂芬·博迪奥:《苍鹰之怒》
倒数四小时
35
莱姆发现时间刚刚过了凌晨三点。珀西·克莱正乘着联邦调查局的飞机朝着东岸飞回。再过几个小时她就会前往法院大楼,准备在大陪审团面前出庭作证。
而对于棺材舞者目前身在何处,正在打什么主意,伪装成什么身份,他还是没有半点头绪。
塞林托的电话嘟嘟响起。他接听了电话之后,整个脸跟着皱成了一团。“老天,棺材舞者又做掉了一个人。他们刚刚在中央公园靠近第五街的通道里,发现了另一具无法辨明身份的尸体。”
“完全无法辨明身份?”
“听起来他确实做得非常彻底,去掉了双手、牙齿、下颌,还有衣物。是年轻的白种男性,二十到三十岁之间。”他又聆听了一会儿,“并不是一名流浪汉。他很干净,身材保持得很好,是运动员的体格。霍曼认为他是一名东区的雅皮。”
“很好。”莱姆表示,“把它弄到这里来,我要亲自检验。”
“那具尸体吗?”
“没错。”
“嗯……好吧。”
“看来棺材舞者又为自己弄了一个新的身份。”莱姆愤怒地思索,“到底是什么?他接下来准备用什么方法对我们发动攻击?”
莱姆叹了一口气,朝着窗外看出去。他对德尔瑞说:“你们准备把他们放在什么样的庇护所里?”
“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情。”瘦高的德尔瑞表示,“对我来说……”
“我们的……”一个新出现的声音说。
他们望着出现在门口的魁伟男人。
“放在我们的庇护所里,”雷金纳德·埃利奥泼洛斯表示,“由我们监管。”
“除非你有……”莱姆开口说。
检察官快速晃了晃手上的一张纸,莱姆根本都来不及看,不过他们都知道保护性拘留是合法的了。
“这并不是一个好主意。”莱姆表示。
“总比你用尽办法,想要让我们最后一名证人遇害的主意好多了。”
萨克斯愤怒地走向前,但是莱姆摇了摇头。
“相信我。”莱姆说,“棺材舞者会猜得出你要拘留他们,他可能早已经猜到了。事实上,”他用一种预言凶兆的语气说,“他可能正这么期待。”
“他一定会读心术。”
莱姆歪着头。“你渐渐抓住重点了。”
埃利奥泼洛斯暗自窃笑。他环顾了一下房间,然后认出了乔迪。“你是约瑟夫·德奥弗里欧?”
乔迪回瞪他一眼。“我……是的。”
“你也跟我一起走。”
“喂,等一等,他们说我会拿到我的钱,然后我就可以……”
“这件事和奖金没有任何关系。只要你符合条件,你就一定拿得到。我们只是想要确保你在大陪审团召集之前的安全。”
“大陪审团?没有人向我提到过需要作证!”
“这么说好了,”埃利奥泼洛斯说,“你是一名关键证人。”然后他指着莱姆。“他或许有谋杀某个狙击手的企图,不过我们进行的却是绝大部分执法人员会做的事,也就是让雇用他的那个家伙所面对的指控成立。”
“我不会出庭作证。”
“那么你会因为藐视法庭到一般的监狱里坐牢;我打赌你很清楚里面有多么安全。”
乔迪试图表现出愤怒,但是他被吓坏了,只能一脸无助地说:“哦,天啊。”
“你提供不了充分的保护,”莱姆对埃利奥泼洛斯表示,“我们很清楚这个人。让我们来保护他们吧。”
“对了,莱姆。”埃利奥泼洛斯转向他,“由于那架飞机发生的事件,我准备控告你干扰犯罪调查。”
“你这个王八蛋!”塞林托骂道。
“我是个王八蛋?”埃利奥泼洛斯顶回去,“他让她去飞那一趟航班,差点就毁了这件案子!我星期一就会把逮捕令送过来,而我会亲自监督这项起诉,他……”
莱姆淡淡地说:“他来过这个地方,你知不知道?”
埃利奥泼洛斯没有继续说下去。过了一会儿之后,他问:“谁?”
虽然他很清楚莱姆说的人是谁。
“他不到一个小时之前就在那扇窗外,用一把填装了爆破弹的来复枪,往这个房间里面瞄准。”莱姆看着地板,“焦点很可能就是你现在站的地方。”
埃利奥泼洛斯再怎么样都不愿退开,不过他的视线倒是朝着窗户的方向飘了飘,确定遮阳板已经关上。
“为什么……”
莱姆替他完成了他的句子。“他没有开枪?因为他有一个更好的点子。”
“什么点子?”
莱姆表示:“这是一个价值百万美元的问题。我们目前只知道他又杀了另外一个人,中央公园里的一名年轻人,然后将他剥个精光。他销毁了死者全部的身份证明,然后用来作为自己的乔装。我一点都不怀疑他已经知道炸弹并没有炸死珀西,所以他正准备前来完成他的工作,而他会把你当成一个共同的对象。”
“他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
“如果你想这么认为的话。”
“我的天啊,老莱姆,”德尔瑞说,“快了解一下状况!”
“不要这么叫我。”
萨克斯也加入进来。“你难道不明白吗?你从来不曾对付过一个像他这样的人。”
埃利奥泼洛斯盯着她,然后对塞林托说:“我想你们在城市里有另外一套办事的方法,你们这些联邦人员。我们的人非常清楚自己的工作。”
莱姆气愤地骂道:“如果你把他当成了一个帮派分子或是过气的黑手党,那你一定是个蠢蛋。没有人能够躲得过他,唯一的办法就是阻止他。”
“是啊,莱姆,这是你一直挂在嘴边的口号。我们不能由于一个几年前杀了你两名技术人员的家伙让你形成了勃起状态,因此再牺牲更多的警员了,假如你还能够勃起的话……”
埃利奥泼洛斯是个大个子,所以他非常惊讶自己如此轻易地就被撞倒在地上,盯着塞林托胀成紫色的脸孔,以及往后拉开的拳头。
“要是这么做的话,警官,”埃利奥泼洛斯气喘吁吁地说,“你在半个钟头内就会被提审。”
“朗,”莱姆说,“算了,算了……”
塞林托冷静下来,一边愤怒地瞪着那家伙,一边往后退开。埃利奥泼洛斯爬了起来。
这种污辱并不代表什么意义。他此刻并没有把埃利奥泼洛斯,甚至棺材舞者放在心上。因为他刚好朝着阿米莉亚·萨克斯的方向看过去,看到她空洞的眼神,以及一股绝望。而他非常清楚她的感觉:失去猎物的绝望。埃利奥泼洛斯偷走了她逮住棺材舞者的机会,就像林肯一样,这个杀手已经成了她生命里的黑色焦点。
全都因为一次失误,一起发生在机场的事件,一起努力掩饰的事件。这是一件除了她自己之外,所有的人都认为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句谚语是怎么说的?一个傻瓜可以朝着池塘里丢进一颗石头,但是要把石头捡回来,却可以让十多个聪明人束手无策。莱姆现在的生命,不就是一块骨头被木头敲碎的结果吗?萨克斯自己的生命,也在被她视为懦夫行径的那一刻噼啪断裂。不过不同于莱姆自己的处境,他相信她仍有机会修补。
萨克斯,这么做让我痛苦不堪,但是我没有选择。他对埃利奥泼洛斯说:“好吧,但是你必须答应一件事来做为交换。”
“要不然你会怎么样?”埃利奥泼洛斯嗤之以鼻地笑道。
“要不然我不会告诉你珀西在什么地方。”莱姆简单地说,“只有我们知道她在哪里。”
埃利奥泼洛斯冷冷地盯着莱姆,刚才因为摔跤比赛肩膀着地而充血的面孔已经不再通红。
“你想怎么样?”
莱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棺材舞者对于追捕他的人一向表现出相当的兴趣。如果珀西由你保护的话,我要你连现场鉴定的负责人也一起保护。”
“你?”检察官问。
“不对,是阿米莉亚·萨克斯。”莱姆回答。
“莱姆,不要。”她皱着眉头说。
莽撞的阿米莉亚·萨克斯……我却断然将她放进杀人地带。
他示意她靠过来。
“我要留在这里。”她表示,“我要抓住他。”
他低声说:“这一点你不用担心,萨克斯。他自己会找上门。梅尔和我会想办法找出他新的身份。但是如果他在长岛出击的话,我要你在现场,我要你和珀西在一起。你是唯一了解他的人……当然,还有我,不过短时间内我大概不会再举枪射击了。”
“他可能再回到这里……”
“我不这么认为。这可能是第一条从他手中溜掉的鱼,所以他一点都不开心。他会孤注一掷地追着珀西,这一点我很清楚。”
她盘算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同意。
“好吧。”埃利奥泼洛斯说,“你跟我们走,外面有一辆厢型车等着。”
莱姆叫道:“萨克斯?”
她停下脚步。
埃利奥泼洛斯表示:“我们真的应该动身了。”
“我一分钟之后就下来。”
“我们有一些时间上的压力,警官。”
“我说,一分钟。”她熟练地赢了瞪眼睛比赛,于是埃利奥泼洛斯和他的护卫队领着乔迪下楼去。“等一等。”乔迪在玄关大叫了一声。他回到房间,抓起他的自助手册,然后重新跑下楼去。
“萨克斯……”
他想要对她说一些避免逞英雄,或关于杰里·班克斯,或她对自己过于严苛之类的话。
告诉她打消死亡的念头……
但是他知道任何告诫或鼓励的话,听起来都会像是一种提示。
所以他决定对她说:“先开枪。”
她把右手放在他的左手上。他闭上眼睛,努力想要感觉她的肌肤在他手上造成的那股压力。而他相信自己感觉到了,尽管那股感觉仅来自区区的一根无名指。
他抬起头看着她。萨克斯说:“让保镖看着你,好吗?”边指着塞林托和德尔瑞。
这时候一个急救医疗服务的医生出现在门口,看看房间里的莱姆,看看房里的设备,再看看这名漂亮的女警,试着揣测自己为什么会收到这样的指示。“有人需要一具尸体吗?”他不确定地问。
“这里!”莱姆大叫,“快,我们立刻就要!”
厢型车通过一道闸门之后,开进了一条单线的车道,似乎向前延伸了数英里。
“如果车道是这个样子,”罗兰·贝尔喃喃说,“我等不及要看看房子是什么模样。”他和阿米莉亚·萨克斯坐在乔迪的两旁。乔迪紧张得坐立不安,让所有人都觉得十分不快。他身上那件笨重的防弹衣不停地碰撞他们,一路上他一直看着长岛的高速公路上的阴影、阴暗的门廊以及来往的车辆。车子的后面坐着两名佩带了机关枪的32e警官,珀西·克莱则坐在前座的乘客位上。他们在拉瓜迪亚机场的海军陆战队航空站接了她和贝尔,然后开往苏福克郡的时候,珀西的模样让萨克斯非常吃惊。
并不是因为珀西表现出疲倦和恐惧——虽然她肯定累坏了。让萨克斯觉得困扰的是她全然认命的模样。身为一名巡警,她曾经目睹过许许多多的街头悲剧,也负责通报不幸的消息,但是她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人像珀西·克莱这样,放弃得如此彻底。
珀西和罗恩·塔尔博特通了电话。萨克斯从对话当中推断,美国医疗保健甚至未等她那架飞机的余烬冷却,就已经取消了合约。挂断电话之后,她盯了一会儿路边的风景,然后心不在焉地对贝尔表示:“保险公司并不愿意赔偿货柜的损失,他们表示我冒的是一个已知的风险。所以,就这样……就这样。”她尖酸地加上一句,“我们破产了。”
路旁的松树、橡木丛和一片片沙地快速地往后移动。城市里长大的萨克斯,在青少年的时期造访过拿索郡和苏福克郡,不过并不是为了前往海滩或购物中心,而是为了在长岛闻名的街道飙车中迅速地变换道奇战马的离合器,让她那辆紫红色的车子能够在五点九秒之内加速到六十英里。她大体上能够欣赏树木、草地和乳牛等景致,但是只有以一百一十英里的时速飞驰而过时,才能真正得到乐趣。
乔迪一会儿交叉手臂,一会儿又放下。他躲在中间的位子里玩弄安全带,结果又撞到了萨克斯。
“抱歉。”他说。
萨克斯很想狠狠地揍他一顿。
房子和车道并不协调。
那是浪费了联邦政府多年经费的一幢杂乱、楼层交叠,以原木和护墙板缺乏创意地拼凑在一起的房子。
晚上的天气阴郁多云,充满了层层浓密的雾气,不过萨克斯还是注意到,房子坐落在一圈紧密的树木中间,周围两百码的地面则被清理得很开阔。这对于房子里面的人是个很好的掩护;透过整理过的开放空间,也不难发现试图攻击的人。远方一排灰色的带状地区,显示森林又重新向前接续延伸;房子的后面则是一个大而平静的湖。
雷金纳德·埃利奥泼洛斯爬出了带路的车子,然后示意每个人下车。他带领着他们走向房子的正门,把他们交托给一个虽然没有笑容,看起来却兴高采烈的圆胖的男人。
“欢迎光临。”他表示,“我是执法官大卫·弗兰克斯,让我为你们介绍一下你们这个离家很远的家,也是全国最有保障的证人庇护所。我们在此地的整个周边安装了重量和动作感应器,如果没有解除各种警报装置,根本没有办法通过;电脑则被设计来感应人体的动作模式,以重量作为考量单位,所以警报器不会因为在周边闲晃的鹿或狗而启动。如果有人踩到了不应该进入的地方,整个地方就会像圣诞节前夕的时代广场一样亮起来。如果有人试图骑着一匹马闯进来呢?我们也考虑到了这一点:要是电脑察觉到动物蹄间距离与重量不协调,就会立刻启动警报。而任何一点动作,无论来自于浣熊或是松鼠,都会启动红外线录像设备。”
“还有,我们也受到汉普顿地方机场的雷达监控,所以任何从空中进行的攻击,也很早就会被发现。只要有事情发生,你们就会听见警笛,或许也会看到灯光。你们要留在原地,不要走到外面。”
“你们安排了什么样的警卫?”萨克斯问。
“我们在屋里安排了四名警卫,前门的岗哨安排了两名,后面的湖边也有两名。只要按下那边那个紧急按钮,二十分钟之内,这个地方就会挤满了高喊抓贼的特警队。”
二十分钟似乎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乔迪的表情这样显示;而萨克斯不得不同意这一点。
埃利奥泼洛斯看看他的手表,然后表示:“我们会在六点钟派一辆装甲车来接你们上法庭。很抱歉,你们大概没剩下多少时间可以睡觉。”他看着珀西,“不过,如果依照我的做法,你们大可以整个晚上都安全地待在这个地方。”
他走出门口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向他道别。
弗兰克斯继续说下去:“只剩下几件需要注意的事:不要朝窗外看;没有人护送的话,不要走到外面。那边那部电话……”他指着起居室一角的一部米黄色电话,“是安全的,也是你们唯一能用的电话。关掉你们的手机,而且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要使用。就这样,有没有任何问题?”
珀西问:“有没有酒?”
弗兰克斯弯腰,从他身旁的柜子里取出一瓶伏特加和一瓶波本威士忌。“我们希望我们的来宾都能够尽兴。”
他把瓶子放在桌子上,然后一边穿上他的风衣,一边朝前门走去。“我回家了。晚安,托马斯。”他在门口对一名警卫表示。然后他格格不入地站在这间上了亮光漆的狩猎房舍中央,在墙上十多个鹿头的瞪视下,向站在两瓶酒后面的四名受保护人点头示意。
电话响了起来,让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一名警卫在响了第三声的时候接了电话。“喂?”
他盯着现场的两个女人。“哪一位是阿米莉亚·萨克斯?”
她点点头,然后接过话筒。
是莱姆。“萨克斯,那地方有多安全?”
“相当不错,”她答道,“高科技。尸体上面有没有什么线索?”
“目前还没有。过去四个小时内,曼哈顿地区接获了四名男性的失踪报案,我们正一个一个排查。乔迪在你旁边吗?”
“他在。”
“问他,棺材舞者是否提到过某种特定的掩护身份?”
她转达了问题。
乔迪回想了一下。“嗯,我记得他说过一次……我的意思是,并不是很具体。他说如果你要杀一个人的话,你必须渗透、评估、指派、消灭。他说过类似这样的话,我并不是完全记得。他的意思是指派某个人去做某件事,然后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分散之后,他就开始行动,我想他曾经提到过送货员或擦鞋童之类的角色。”
你手上最致命的武器就是诡计……
她将这些事情转述给莱姆之后,他表示:“我们认为这具尸体是一名年轻的实业家,可能是一名律师。问乔迪,他是否曾经提到过准备伪装成陪审团的成员进到法庭里?”
乔迪并不这么认为。
萨克斯向莱姆转达了这一点。
“好吧,谢谢。”她听见他对梅尔·库珀交代了一些事,“我待会儿再跟你联络,萨克斯。”
他们挂掉电话之后,珀西询问其他的人:“你们要不要来一杯睡前酒?”
萨克斯无法决定自己要不要。她在莱姆的床上遭受挫折前所喝的威士忌带给她的记忆,让她觉得有些畏缩。不过她还是冲动地表示:“当然。”
罗兰·贝尔决定让自己下班半个钟头。
乔迪则选择把威士忌当药一样,让自己吞上一剂,然后带着他那本自助手册,一边用都市人面对乡间生活的陶醉目光盯着墙上的麋鹿头,一边转身找床睡觉去了。
外头浓浓的春意里,知了唧唧地叫个不停,牛蛙也不时发出奇特而令人心神不宁的叫声。
从窗外昏暗的晨曦中,乔迪可以看到探照灯穿透晨雾的明亮光线。幢幢的阴影在一旁舞动——那是穿越林间的阵阵雾气。
他离开窗边,走向房门,然后朝外面看。
两名看守这条走道的警察坐在二十英尺外的一小间警卫室里。他们看起来似乎有些无聊,也没什么警戒心。
他仔细倾听,但是只听得见老房子在夜间特有的干燥木头的嘎吱声和滴答声响。
乔迪回到床上,坐在塌陷的床垫上,拿起那本破旧污损的《不再依赖》。
开始工作吧,他心想。
他将书本翻开,胶着处裂了开来。接着他撕毁了书底的一小片胶带,一把长长的刀子立刻滑到了床上。刀身看起来像是黑色的金属,其实是掺杂了陶质的聚合物,所以不会被金属探测器侦测出来。刀锋上面污点斑斑,晦暗无光泽,一边锋利得像把剃刀,另一边则像外科手术使用的锯子一样呈锯齿状;刀柄的部分贴上了胶带,是一把完全由他自己打造与设计的武器。就像每一种可靠的武器一样,这把刀子看起来并不起眼,也不太性感,并且只有一种用途:杀人,而且效率非常、非常高。
他抓着这把武器,以及碰触门柄、窗子的时候,并不会觉得心里不安,因为他手上的指纹是全新的。他十根手指的指尖上个月在瑞士伯恩就让一名外科医生用化学的处理方式烧掉了。一组新的指纹则以进行外科显微手术所使用的激光蚀刻在伤疤上面。他自己的指纹会重新再长出来,不过那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
他闭着眼睛坐在床缘,想象着屋子里的公用空间,然后进行一次神游。他回想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每一件家具的位置,还有挂在墙上的丑陋风景画、壁炉上的鹿角、烟灰缸、武器,以及潜在的武器。乔迪的记忆力十分惊人,他甚至可以蒙着眼睛走过房间,而不会撞到任何一张椅子或桌子。
陷入冥想的他,让想象中的自己走向屋角的电话,花了一点时间研究庇护所的通讯系统。他对于这种系统的运作方式了如指掌(他花了许多空闲的时间,研读安全和通讯系统的操作手册),所以他知道如果剪断电话线,降低的电压将会传送讯号到执勤警卫的配电盘上面,甚至传送到管区办公室里。所以他必须让电话线维持原封不动。
不是一个问题,只是一个因素。
他继续神游,检查大厅里的监视摄影机,那名警官“忘了”向他们介绍,它们是属于那种注重预算的设计师会在政府庇护所里使用的y形配置,他很清楚这种系统,也知道系统里暗藏着一个严重的瑕疵——你只需要用力敲击镜头的中央,就会让光学调校出现错乱,监视屏幕的画面会变成一片漆黑,不过并不会启动警报,剪断同轴电缆才会让警铃大作。
想一想照明系统……他在庇护所里看到了八盏灯。他可以关掉六盏——不,最多五盏。除非等到所有的警卫都死了之后再去关。他记下了每盏灯和开关的位置,然后继续向前进行他的幽灵漫步——电视房、厨房、卧室,仔细考虑了距离、从外头看进去的角度。
不是一个问题……
他记下每一个“被害人”的位置,并把他们在过去十五分钟内移动的可能性考虑进去。
……只是一个因素。
他将眼睛睁开,对自己点了点头,让刀子滑进口袋里,然后走向房门。
他静悄悄地溜进厨房里,从水槽上面的架子上偷了一把带孔的勺子,走到冰箱为自己倒了一杯冰牛奶。接着他走进大厅,在几个书架之间闲逛,假装找书看。每经过一部监视摄影机,他就拿起舀勺敲击镜头。然后他将舀勺和牛奶放在桌上,朝着警卫室走去。
“嘿,你看这些监视屏幕。”其中一名警卫说,一边调整着他面前电视屏幕的旋钮。
“怎么样?”另外一个漫不经心地问。
乔迪走过第一名警卫的身边。对方抬起头,向他问道:“嘿,先生,你还好吧?”这时候,刷刷两声,乔迪整齐地在他的喉咙上划开了一个v字,让他的鲜血顺畅地呈弧线汩汩喷出。他的搭档惊愕地睁大双眼,然后伸手准备拔枪。但是乔迪从他的手里把枪抽出来,同时在他的喉咙和胸口各刺了一刀,他倒在地上扭动了一会儿。这是一次嘈杂的死亡——乔迪原本就预料到了,但是他不能在这家伙的身上刺更多刀,他需要他身上的制服,所以必须尽可能让他不流血。
那名警卫躺在地上做垂死挣扎的时候,抬起眼睛看着乔迪脱下身上那件血渍斑斑的衣服。警卫的眼睛因为看到乔迪的二头肌而闪烁,他盯着上面的刺青。
乔迪弯下腰来除去执法官身上的衣物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于是对他说:“这叫做‘死神之舞’。看到了没有?死神正和他的下一个被害人翩翩起舞,而她的棺木就在后面,你喜欢吗?”
他是用一种真诚的好奇提出这个问题,不过他并不期待对方会给他一个答复,而且也确实没有得到答复。
倒数三小时
36
戴着乳胶手套的梅尔·库珀,站在那具在中央公园发现的年轻尸体旁。
“我可以试试脚底。”他沮丧地建议。
脚底的纹路和手指一样,全都是独一无二的。不过除非你已经有了对象的样本,否则价值并不大,而且脚底的纹路并未归类在指纹自动辨识系统的档案里。
“不用麻烦了。”莱姆说。
这个人到底是谁?莱姆看着面前这具遭到凶残对待的尸体,心想。他是棺材舞者下一步行动的关键。这是全世界最糟糕的一种感觉:一处挠不到的痒。面对一份明明知道是案情关键的证物,却没有办法破解。
莱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墙上的证物图表上移动。这具尸体就像他们在停机棚里发现的绿色纤维一样,非常重要,莱姆可以感觉得到;但是为什么重要就不清楚了。
“还有其他东西吗?”莱姆询问验尸官办公室的值班医生,尸体就是他送过来的。他是一名已经开始谢顶的年轻人,头顶上面布满了点点汗珠。这名医生表示:“他是一名同性恋者。更确切一点,应该说他年轻的时候过着同性恋的生活方式。他的肛门呈现反复交媾的迹象,不过这种行为已经停止多年了。”
莱姆继续问:“那道伤痕代表什么意义?外科手术吗?”
“那是一个精密的切口,但是我看不出任何在这个部位进行手术的理由,可能是因为某种胃肠的阻塞吧。不过即使如此,我还是没听说过这种腹腔手术。”
莱姆很懊恼萨克斯并不在场。他想要和她一来一往地交换意见,而她会看到被他忽略的细节。
他可能是什么人?莱姆绞尽脑汁地想。身份是一门复杂的科学;有一回,他曾经通过一颗牙齿证明了一名男子的身份。不过这样的程序相当费时,通常需要好几个星期,甚至好几个月。
“进行血型和dna的比对。”莱姆表示。
“已经处理了。”值班的医生表示,“我已经将样本送到城里了。”
“如果他的hiv呈阳性反应,或许可以透过医生或诊所来指认他的身份。如果没有这些能够追查的东西,血型比对并没有太大的帮助。”
指纹……
我愿意花任何代价来取得一枚指纹,莱姆心想。或许……
“等一等!”莱姆大笑,“他的老二!”
“什么?”塞林托脱口问。
德尔瑞抬起一道眉毛。
“虽然他已经没有手掌,但是他身上有哪个部位肯定会被他碰触过?”
“阴茎。”库珀叫出声,“如果他在过去几个小时内曾经排过尿,我们或许可以取得指纹。”
“哪一个人有这份荣幸?”
“没有恶心得下不了手的工作。”库珀一边表示,一边套上双层乳胶手套,然后用指纹套印卡开始干活。他取得了两枚完整的指纹——从尸体的阴茎上下各取得一枚拇指和食指的指纹。
“太好了,梅尔。”
“别告诉我的女朋友。”他害羞地表示,然后将指纹输入指纹自动辨识系统。
屏幕上面出现了“请等候”的信息。
求求你,莱姆绝望地想,让他被归了档。
他确实曾经被归档。
但是当查询结果传送回来的时候,最接近电脑的塞林托和德尔瑞却不敢置信地盯着屏幕。
“搞什么东西?”塞林托叫道。
“怎么回事?”莱姆大叫,“到底是什么人?”
“是考尔。”
“什么?”
“是斯蒂芬·考尔!”库珀重复,“有二十处符合的比对,没有任何疑问。”库珀找出了稍早让他们发现棺材舞者身份的复合指纹,然后将它和指纹套印卡一起摆在桌上。“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莱姆纳闷不已,怎么可能出现这种结果?
“会不会……”塞林托表示,“是考尔在这个人的老二上面留下了指纹?会不会考尔也是一个同性恋?”
“我们在水塔旁的血迹里,取得了考尔的dna,对不对?”
“没错。”库珀回答。
“进行比对。”莱姆交代他,“给我尸体的dna。我现在就要。”
他并没有失去诗兴。
“棺材舞者”这个称号我很喜欢,他心想。比起他为这份工作所选的名字“乔迪”,这个不具威胁性、充满傻劲,又卑微无比的名字要好多了。
棺材舞者……
他知道名字非常重要,因为他也研究哲学,取名字的行为只会出现在人类身上。棺材舞者默默地对刚刚丧命并惨遭截肢的斯蒂芬·考尔表示:你听说过的人就是我,我就是把被害者称为“尸体”的人。你可以称呼他们为妻子、丈夫、朋友,全都随你高兴。
但是一旦我被雇用之后,他们就成了“尸体”,顶多如此。
他穿上美国执法官的制服,经过两名警卫的尸体旁边,朝着走道的尽头走去。当然,他并没有完全避开所有的血渍,但是在阴暗的房子里,你根本看不出海蓝色的制服上面沾了斑斑血红。
他正朝着第三号尸体前进。
那名妻子,如果你要这么称呼她的话,斯蒂芬。你真是一个既糊涂、又神经质,双手擦洗得干干净净,老二摇摆不定的家伙。
渗透、评估、指派、消灭……
斯蒂芬,我应该告诉你,这一行其实只有一条规则:你要抢先所有人一步。
他手上现在有两把手枪,但是还不到使用的时刻。时机未成熟,他不会采取行动。如果他现在错过了,今晨稍后的大陪审团集会之前,他将不会再有杀害珀西·克莱的机会。
他安静地走进另外两名警卫所在的起居室里。其中一人正在看报纸,另一人则看着电视。
第一个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看到制服之后,又重新低下头去看报纸。紧接着他又抬起头来。
“等一等。”那名警卫表示,他突然发现自己并不认得这张脸孔。
但是棺材舞者并没有等下去。
他用颈动脉上的刷刷两下作为回答。那家伙向前卧倒,丧命在《每日新闻》的第六页上面,安静得连他的搭档都没有让视线离开电视。屏幕里,一名戴了过多黄金珠宝的金发女子,正在解释如何通过灵媒遇到自己的男朋友。
“等一等?等什么?”第二名警卫问道,眼睛一直没从电视屏幕上移开。
他比他的搭档死得稍微嘈杂一点,但是屋子里的人似乎都没发现。棺材舞者将尸体拉平,然后把他们藏在桌子下面。
他确定后门的门框上没有感应器之后,溜到了屋外。前门的两名警卫虽然戒心很高,但是他们的注意力并不在房子上面。其中一人迅速地看了棺材舞者一眼,点头示意之后,又回去继续监视的工作。黎明的曙光已经出现在天际,但是依然存在的朦胧让那个家伙并未认出他。两个人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就丧了命。
至于在屋后的岗哨里俯瞰湖面的两个人,棺材舞者从后面接近他们,由背部刺穿了一人的心脏,然后刷刷割开了第二人的喉管。第一个人倒在地上断气的时候,发出一声悲哀的惨叫,但是这一次似乎还是没有人发现。于是棺材舞者相信,他的叫声听起来应该像是一只从拂晓美丽的灰粉天色中醒过来的水鸟。
dna的比对资料传过来的时候,莱姆和塞林托已经背负了一堆官僚人情债。这一次检验的结果是一次速食的版本:聚合酵素连锁反应检验,但是实际上这样的结果并不能作为结论。他们眼前这一具尸体是斯蒂芬·考尔的几率,大约为六千分之一。
“有人杀了他吗?”塞林托提出疑问,他的衬衫已经皱得像放大五百倍的纤维样本,“为什么?”
但是“为什么”并不是刑事鉴定专家的问题。
证物……莱姆心想,他只关心证物。
他盯着墙上的犯罪现场图表,仔细地审视案子的每一项线索。那些纤维,那几发子弹,那些玻璃碎片……
赶快分析!赶快思考!
你知道那些步骤,你已经处理过百万次了。
你鉴定那些客观事实,将它们数据化,并分门别类。接着你提出你的假设,归纳你的推论,然后验证推论是否正确……
假设,莱姆心想。
这件案子从一开始就只出现过一个闪亮夺目的假设:他们相信考尔就是棺材舞者,并将全部的调查都放在这上面。但是如果不是他呢?如果他只是一个工具,而棺材舞者一直把他当成一项武器在使用?
诡计……
如果是这样,肯定会出现一些不一致的证物,并指向货真价实的“棺材舞者”。
他谨慎地研读这些图表。
但是除了那些绿色的纤维之外,并没有任何交代不过去的东西。而对于这些纤维,他到现在还是没有半点头绪。
“我们并没有考尔的任何衣物,对不对?”
“没有,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完全赤裸。”值班的医生表示。
“我们有没有任何他曾经接触过的东西?”
塞林托耸耸肩。“嗯……除了乔迪之外。”
莱姆问:“他在这里换了衣服对不对?”
“没错。”塞林托回答他。
“把那些换下的衣服拿过来,我要看一眼。”
“嗯!”德尔瑞叫道,“它们实在脏得可怕。”
库珀找到那些衣服之后,把它们拿了过来,放在几张干净的新闻用纸上面抖、刷。他将找到的样本装上载玻片,然后放在复合显微镜下面。
“找到了什么?”莱姆问,一边盯着库珀的显微镜传送到电脑屏幕上的影像。
“那些白色的东西是什么?”库珀问,“那些颗粒,数量还不少,是从他裤子的缝合处刷下来的。”
莱姆觉得自己的面孔开始涨红。部分原因是筋疲力尽所造成的血压不稳,部分原因是不时纠缠他的那股捉摸不定的痛楚;不过绝大部分的原因,是追捕的过程所带来的刺激。
“我的天啊!”他低声说。
“什么事,林肯?”
“是鱼卵石。”他说。
“那是什么鬼东西?”塞林托问。
“是随风飘移的卵状石灰粒,在巴哈马一带可以看到。”
“巴哈马?”库珀皱着眉头问他,“我们最近是不是听过一些关于巴哈马的事?”他环顾了一下化验室,“我想不起来。”
但是莱姆记得很清楚。他的眼睛盯着布告栏上那一份联邦调查局针对阿米莉亚·萨克斯上周在失踪探员托尼·帕内利的车子里发现的沙粒所做的分析报告。
他看着报告的内容:
“提交分析的物质,在技术层面上并非沙粒,而是礁岩组织当中的珊瑚颗粒,并包含了交合刺、海虫管体的交叉片段、腹足动物的外壳、有孔虫。最可能的来源是北加勒比海、古巴、巴哈马……”
德尔瑞的探员,莱姆继续想着……知道曼哈顿一带最安全的联邦庇护所在什么地方,并将地点告诉了对他施以酷刑的人。
所以棺材舞者可以等在那里,等待斯蒂芬·考尔的出现,和他攀交情,然后安排自己被逮捕,并进一步接近被害者。
“那些药!”莱姆叫道。
“什么?”塞林托问。
“我当时脑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毒贩不会去稀释成药,这么做太麻烦了!他们只会稀释在街头贩卖的毒品!”
库珀点点头。“乔迪并不是用奶粉进行稀释,他只是撒了一些毒品。他吞的是一些假毒品,好让我们以为他是毒鬼。”
“乔迪才是棺材舞者!”莱姆叫道,“快拿电话!立刻打到庇护所去!”
塞林托拿起电话拨号。
会不会太迟了?
阿米莉亚,我做了什么?我是不是把你害死了?
天色慢慢转为一种金属玫瑰红。
远处传来了一阵警笛的声音。
那只游隼已经醒了过来,正准备动身狩猎。
朗·塞林托绝望地从话筒抬起头。“没有人接电话。”
倒数两小时
37
他们三个人在珀西的房里聊了一会儿。
聊到了飞机、汽车,还有警察的工作。
贝尔回房睡觉之后,珀西和萨克斯又聊了一会儿男人。
最后珀西终于往后一靠,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萨克斯从她沉睡的手中取下酒杯,关掉电灯,然后决定也去睡一会儿。
她在走道中间停下来看着外头拂晓粉红色和橙色的朦胧天色时,才发现正门玄关的电话已经响了很久。
为什么没有人接电话?
她继续朝着走道的尽头走去。
她并没看到附近的两名警卫,屋子里看起来比刚才更加昏暗,因为绝大部分的灯光都被关掉了。真是一个阴郁的地方,她心想,而且令人毛骨悚然。她闻到了松木和霉味,还有其他的东西,一种她非常熟悉的味道。到底是什么?
那是犯罪现场的某种味道,但是疲惫的身心让她想不起来。
电话铃声仍继续不停地响。
她走过罗兰·贝尔的房间,房门并没有完全关上,所以她朝里面看了一眼。他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面对着窗帘的扶手椅上,脑袋往前垂在胸口,手臂则交叉在一起。
“警官?”她叫了一声。
他没有回应。
看起来是睡着了。她也希望他好好地睡一觉,于是轻轻地把他的房门拉上,然后继续朝着她自己位于走道尽头的房间走去。
她想到了莱姆,希望他也能够睡一会儿。她见过他反射异常发作时的模样,非常吓人,而她并不希望他再次经历这种痛苦。
电话在一声铃响中被挂断,然后四周回复寂静。她看着声音的方向,心想会不会是找她的电话。她听不见有人接听的声音。她又等了一会儿,但是并没有人叫她。
四周寂静无声。有一个鞋底摩擦地板的微弱声响,然后又陷入更为深沉的寂静。
她走进自己漆黑的房间里,转身摸索着电灯的开关。这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正盯着两颗映出了外头光线而闪闪发亮的眼睛。
她的右手抓住格洛克的枪柄,迅速地抬起左手点亮灯光——羚羊发光的假眼珠正炯炯有神地瞪着她。
“死动物。”她抱怨,“放在庇护所里还真是个好主意……”
她脱下外套,还有那件笨重的防弹衣,当然没有乔迪身上那一件笨重。这家伙真是亢奋异常,死……德尔瑞用的是什么字眼?死排骨。这家伙真是个骨瘦如柴的蠢货。
她把手伸到网眼的贴身汗衫下面,疯狂地抓搔。前胸、后背和侧身。
感觉真好。
她已经筋疲力尽了,但是她能睡觉吗?
这张床看起来真他妈舒服。
她把外套穿回去,扣好之后,躺在棉被上,闭上眼睛。她是不是听见了脚步声?
一名警卫煮咖啡去了,她假设。
睡觉吧,深呼吸……
不能睡。
她睁开眼睛,盯着格状的天花板开始沉思。
那个棺材舞者会用什么办法对他们出击?他会用什么武器?
他最致命的武器就是诡计……
从窗帘缝看出去,她看到了如鱼腹般泛白的曙光。一层薄雾漂白了远方树林的颜色。
她听见了屋里的某处传来了一个重击声,是脚步声。
她转动身体,把双脚放到地板上,然后坐了起来。还是不要睡了,来点咖啡吧;今天晚上再好好地睡一觉。
她突然出现一股想要和莱姆说话的冲动,看看他是不是有什么发现。她已经可以听见他对她说:“我如果有任何发现,就会打电话给你,不是吗?我告诉你我会跟你联络。”
不行,她不想吵醒他,不过她也很怀疑他是否睡得着。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了电源,然后想起了执法官弗兰克斯曾经警告他们只能使用客厅那部电话。
正当她要切掉电源的时候,手机突然铃声大作。
她全身颤抖,并不是因为刺耳的铃声,而是她突然想到会不会是棺材舞者已经设法找到她的电话号码,所以想要确定她是不是在屋子里。有那么一会儿,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也在她的手机里面装了炸药。
该死,莱姆,看我被吓成什么样子了!
不要接,她告诉自己。
直觉却要她接听。尽管一名刑事鉴定专家应该避免使用直觉,但是巡警、街头的警察却经常听从发自内心的声音,于是她拉出电话的天线。
“喂?”
“感谢老天……”莱姆惊惶的声音,让她打了一个寒战。
“莱姆,什么……”
“仔细听我说,你单独一个人吗?”
“是啊,怎么回事?”
“乔迪才是棺材舞者!”
“什么?”
“斯蒂芬·考尔只是一个分散注意力的幌子。乔迪已经杀了他,我们在公园发现的就是他的尸体。珀西在什么地方?”
“在走道另一边的房间里。但是怎么……”
“没有时间了,他现在已经准备开始动手杀人。如果那些警卫还活着,告诉他们进入防御状态,单守其中一个房间。如果他们都死了,找到珀西和贝尔,然后离开那个地方。德尔瑞正在紧急召集特警队,但是他们要二三十分钟之后才到得了现场。”
“但是总共有八名警卫,他不可能把他们全杀了……”
“萨克斯,”他严厉地说,“别忘了他是什么人。立刻采取行动!等你们脱险之后打电话给我。”
贝尔!她突然出现一个念头,因为她想起了他动也不动,头垂在胸前的姿势。
她冲到门口推开房门,拔出手枪。阴暗的客厅和走道对着她洞开,只有些微的曙光渗进了屋里。她仔细倾听,听到了拖着脚步的声音和金属撞击的声音,但是这些声音到底来自什么地方?
萨克斯转身,尽可能快步冲向贝尔的房间。
她才刚刚走到他的房门,就撞见了他。
人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她蹲伏下去,用格洛克指着他。他哼了一声,将手枪从她的手里打掉。她没有多加思考,就直接往他冲过去,让他的背撞在墙上。
然后她摸出弹簧刀。
罗兰·贝尔气喘吁吁地说:“嘿,马上给我住手……”
萨克斯放开他的衬衫。
“是你!”
“你想把我活活吓死啊!怎么……”
“你没事吧?”
“打了一会儿瞌睡。发生什么事了?”
“乔迪才是棺材舞者,莱姆刚刚来过电话。”
“什么?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惊慌得全身发抖,“警卫都到哪儿去了?”
走道上空无一人。
这时候她认出了刚才令她觉得纳闷的味道,是鲜血的味道!接着她明白所有的警卫都丧命了。萨克斯向前去找回掉在地板上的武器。她皱起眉头看着枪柄,发现原来应该填装弹夹的地方成了一个空荡荡的洞口。她把枪捡起来。
“糟糕!”
“什么事?”贝尔问。
“我的弹夹不见了。”她拍了一下多功能腰带,带子上的两个弹夹也不见了。
贝尔抽出他的武器,一把格洛克,一把勃朗宁。它们的弹夹也全都不见了,就连弹膛里面也是空荡荡。
“在车子里!”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打赌他是在乘车的时候动的手脚。他坐在我们两个人中间,一直坐立不安,不停地碰撞我们。”
贝尔表示:“我在客厅里面看到了一个枪柜,里面有几把打猎用的来复枪。”
萨克斯也记得,她比了一下。“在那里。”他们可以利用拂晓朦胧的曙光逃出去。贝尔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赶紧压低身体走过去查看,萨克斯则跑向珀西的房间,朝里面检视。珀西躺在床上睡觉。
萨克斯退回走道,弹出她的刀子,蹲伏着斜眼查看。贝尔这时候也回来报告:“柜子被打开了,所有的来复枪都不见踪影,也没有随身武器的弹药。”
“我们带珀西离开这里。”
不远的地方传来了脚步声,还有推膛式来复枪下保险的咔嚓声。
她抓住贝尔的衣领,把他拖倒在地板上。
枪响的声音震耳欲聋,而子弹直接在他们上方打破了声音隔离层。她闻到了自己的头发烧焦的味道。乔迪现在一定拥有一座数量可观的军火库,包括每一个警卫身上的随身武器,但是他现在用的却是一把打猎用的来复枪。
他们冲向珀西的房间,房门在他们抵达的时候刚好打开。珀西走了出来,说:“我的天啊,怎么……”
罗兰·贝尔抱住珀西的身体,朝着房间里摔回去。萨克斯则跌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她用力将房门推上后上了锁,然后跑到窗边,用力打开窗户:“快,快,快……”
贝尔将目瞪口呆的珀西从地上拉起来,拖向窗户。这时候,数发强力的猎鹿子弹在门锁的周围射穿了门板。
没有人在乎棺材舞者是否成功地闯了进来。他们连滚带爬地钻到窗外的曙光里,然后马不停蹄地狂奔在沾满露水的草地上。
倒数两小时
38
萨克斯在湖边停了下来。染成了红色与粉红色的晨雾,幽灵般地漂浮在静止的灰色湖面上。
“继续跑!”她对着贝尔和珀西大叫,“那些树!”
她指着最近的掩体——位于湖畔另一边草地尽头的那一大片树林。虽然距离在一百码以上,却是最靠近他们的藏身处。
萨克斯回头看了屋子一眼,没有乔迪的踪影;接着她蹲下去查看其中一名警卫的尸体。当然,他的手枪皮套是空的,弹药夹也一样。她知道乔迪已经取走了这些武器,但是有一件事,她希望他没有想到。
他到底是一个人,莱姆……
搜索了冰冷的尸体之后,她发现了自己寻找的东西。她将那名警卫的裤脚拉高,从他脚踝的枪套里抽出备用的武器。那是一把可笑的枪,一把枪管只有两英寸长的小型柯尔特五发左轮手枪。
她朝屋子望过去的时候,乔迪的面孔刚好从窗口冒出来。他高高地举起猎枪;萨克斯转身,射击了一颗子弹。玻璃在离他的面孔几英寸的地方碎开,让他往后跌进了房间里。
萨克斯跟在贝尔和珀西身后,沿着湖畔奋力狂奔。他们跑得十分迅速,穿过沾满露水的草地,在小径之间迂回前进。
当他们跑到了距离房子将近一百码的时候,听见了第一声枪响。那是一种旋转的声音,并在树林里造成了回音,在珀西的脚边激起了一阵尘土。
“趴下!”萨克斯指着一个坡面叫道,“那边。”
他们滚向坡面的时候,他正好又开了一枪。如果贝尔站着的话,子弹会直接穿过他的肩胛之间。
距离可以保护他们的最近的树丛还有五十英尺,但是现在尝试的话相当于自杀。乔迪和斯蒂芬·考尔比起来,明显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神射手。
萨克斯迅速地抬了一下头。
她什么都没看到,却听到了一个爆破的声响。一刹那之后,那发子弹划破了她身旁的空气。她又感觉到了在机场时的那股恐惧,她让自己的脸孔紧贴着春季阴凉的草地,浸在露水和自己的汗水之中,双手则不停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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